第一章 前帝国时代的罗马称霸意大利第二章 地中海霸权与第一批罗马行省第三章 罗马共和国诸行省第四章 帝国主义共和国的政治衰弱第五章 奥古斯都最伟大的帝国主义者第六章 罗马帝国的得与失14年到212年第七章 新罗马人第八章 治理得失第九章 评断帝国罗马人与外邦人第十章 抵抗第十一章 罗马如何成为罗马帝国
结论
附录古代史料
致谢辞
罗马皇帝列表
导论
罗马及其帝国主义
罗马是个古典帝国。一个由探险家和亡命徒在台伯河畔建立的小城邦,逐渐蔚为大国,先是主宰了意大利,然后统治了整个环地中海地区,甚至还攻略了远至克里米亚、美索不达米亚和不列颠的大片领土。罗马的各种形象流传于世,广受称颂:历代任性的皇帝身着紫袍头戴桂冠花环面对焦虑紧张、长袍覆体的元老,斗兽场里性命相搏的角斗士,马戏场里驾驶战车的御者,腰束铁质胸甲、头顶羽饰飘动、踏着大步行进的百夫长和军团士兵,雄伟廊柱护持的座座神庙环绕着宽阔拥挤而又阳光明媚的罗马广场,更不必说边远行省的宏伟工程,比如将掠夺成性的蛮族拒之门外的哈德良长城。有些形象相对更为可靠,但所有这些形象都是罗马强权记忆的铁证。这样一个政治造物当然值得后人一再追念:它不但在长达六百年的时间里将全部地中海世界整合在一起,也将一种典雅精致的融合文化,尤其是希腊和罗马的融合文化传承给了后代子孙。
关于罗马人走向帝国主义的动机,现代评论家们提出过几个针锋相对的观点,常常彼此间争论不已。有说这是对来自外部或真或假的威胁进行的防御性回应,也有说这是深入骨髓的侵略成性,还有说这是国际强权政治的“狗咬狗”习性在地中海世界的必然结局;有人认为罗马的扩张源于经济上的贪婪和贵族对荣誉的猎欲,还有人像约翰·西利爵士一样,认为罗马帝国只是击败各大敌人之后“漫不经心”的副产品罢了。上述解释并非互相排斥,尽管每种解释都有其拥趸,或曾经有其拥趸。
在整个19世纪和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历史学家对罗马及其帝国的观感大体良好,甚至还不无敬拜。罗马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文明使命,为那些战火蹂躏过的土地和人民带来了四百年的罗马和平,成为基督教的孕育者,还给后继国家留下了法律、文学和语言的深厚遗产。但在“二战”结束之后,欧洲各大殖民帝国纷纷解体,人们对经济史和经济理论有了更多的认知,这些都催生出一幅重绘的罗马图景。这幅新图景的色调更加昏暗、刺目,常常还带有敌意:罗马是个热衷扩张的剥削大国,种种征服行为让三大洲遍布屠杀和剧变,贪婪成性的罗马政权只给少部分贵族精英和各省统治集团带来好处,同属这个受益者小圈子的还有纵饮豪奢的罗马城居民(他们直到6世纪还在帝国的废墟里胡吃海塞)。总体而言,这种论调认为,罗马帝国对各征服民族进行了漫长持久的掠夺。
从公元前241年(下文中“公元前”简称“前”)占领西西里岛大部,到200年攻取美索不达米亚,在这逝去的四个半世纪里,罗马历次领土扩张的背景和经过都各不相同。比如说,西西里落入罗马之手是在第一次布匿战争期间(前264年到前241年,罗马史上持续时间最久的战争),当时罗马与迦太基的战争绝大多数都发生在这个岛屿及周边地区;亚历山大大帝的马其顿古王国是在前148年并入罗马的,当时两国之间的冲突和敌意已经持续了七十年之久;三十年后罗马最终占领了高卢南部地区(今天的普罗旺斯和朗格多克),而在之前近一百年的时间里这里仅仅是意大利北部和西班牙东部之间的陆路要道而已。
前1世纪,庞培与小亚细亚北部本都王国的米特拉达梯大帝打了最后一仗,取得完胜。该国也是罗马应对时间最长、野心最大的对手之一。庞培此战将小亚细亚海岸地带的大片领土收入罗马囊中,也让周边的城邦和王国都成为忠诚的卫星国。庞培的盟友兼岳父、后来又成为对手的尤利乌斯·恺撒在前60年至前50年的十年间,主动出击攻占了整个高卢地区。恺撒的养孙克劳狄皇帝在43年入侵不列颠,同样是主动攻击。图拉真在2世纪初对达奇亚的征服至少在战略上还有那么一些合法性:达奇亚人在他们不安分的国王戴凯巴路斯的纠合之下进犯罗马的多瑙河边界地区,还时不时与其他不安分的边疆民族联手。不过,图拉真皇帝在115年至117年间却发动了一场并不必要的战争(可以这么说),结束了与东邻帕提亚王国之间四十年的共存关系。一开始图拉真大获全胜,拿下了这个劲敌西部的大片领土,但战争却以失败告终。帕提亚本身的帝国主义野心(特别是觊觎着两大帝国之间亚美尼亚这个山地王国),也引发了2世纪与罗马的次次战争。罗马统统获胜,塞维鲁皇帝最终兼并了美索不达米亚(历史学家、敏锐观察家的迪奥严厉批评了这次领土扩张)。
罗马帝国的扩张动机,就像时代背景和皇帝人格一样,在几百年的时间里的确形貌各异;不过,绝大多数扩张行为都不大可能基于单一原因。罗马扩张的种种原因能否至少在某些方面与近代欧洲帝国主义的扩张原因相通?说得更明确一些,欧洲殖民主义也是人们广为讨论且聚讼纷纷的话题,就像那个最简单的问题“帝国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样,迄无定论。上述种种争论在未来也看不到解决的可能。
帝国主义的一大产物常常为人忽视:随着帝国扩张壮大,被统治者的规模、来源和归宿也会随之扩容。“罗马人”开始不仅限于罗马城居民,在西塞罗的时代就已涵盖了意大利其他民族,后来包山包海地囊括了全部外邦民族。早在前219年,罗马就已不时将公民权授予少数非意大利的个人。尽管罗马人在前3世纪和前2世纪停止授予意大利同胞以公民权,但帝国带来的收益日渐明显,政治军事压力迫使罗马人在前90年到前81年间给予全部意大利人公民权。此举让整个半岛都成为罗马国家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从早先时代开始,罗马人就愿意在奴隶获得自由之后授予他们罗马公民权。汉尼拔时代的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堪称罗马的一时劲敌,他也敏锐地认识到,公民权也是罗马实力的一部分。
前50年到前40年,恺撒出任独裁官期间,曾经授予行省居民以罗马公民权,或是给予地位稍低的身份,也就是所谓“拉丁公民权”。这种公民权授予并不时新,但其受惠者比同时代其他显贵主政时规模要大,比如庞培。后来的奥古斯都皇帝和其继承人也并不吝惜发放公民权:73年,韦斯巴芗皇帝甚至将拉丁公民权的授予范围扩大到了仍然只有行省公民权的西班牙全部地区。接下来,拉丁城市的政务官也靠着出仕守禄获得了罗马公民权(见第七章)。行省居民凡在帝国军队各军团入伍服役的,也获得了公民权作为报偿。
事实上,罗马经历了演化。行省居民成为罗马人;非意大利贵族也和意大利人一起统治这个帝国,甚至还曾登上帝国皇位——几个最著名的罗马皇帝,比如图拉真、哈德良和马可·奥勒留(还有几个名声最臭的)都是来自行省。这样一来就产生了独特而有趣的结果:如果说“帝国”的简单含义就是一个主体国家或主体民族去支配那些臣属民族和臣属领土的话,严格来说,在476年西罗马末帝被废黜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罗马就已经不是一个“帝国”了。212年,来自北非的皇帝、塞维鲁之子卡拉卡拉为所有余下行省的居民授予公民权,这个举措也在法律意义上开创了一个纯粹的罗马人的国家,一个从大西洋延伸到帕提亚边疆、从不列颠的哈德良长城延伸到尼罗河大瀑布的大国。卡拉卡拉的敕令保留了一些例外:奴隶成为帝国境内仅剩的非罗马人;但即便是奴隶,也可以获得解放成为罗马公民。
实际上,成为罗马公民的意义也在212年被阶级不平等遮掩了,这种不平等在法律中得到体现:一个贫穷的公民哪怕待在罗马,其公民权利也要少于伦敦和安条克的富有公民(还会被更粗暴地对待)。尽管如此,罗马公民权的稳步扩张,加上罗马文化对东部和西部行省的巨大影响,以及希腊文明罗马化后在地中海东部地区的传播,凡此种种都造就了一种帝国一体之感,将整个帝国团结起来,在3世纪末的种种致命危机期间发挥作用,挽救帝国免受次次重击。
更重要的是,从历史来看,这种一体感也和4世纪以来基督教的优势地位结合,将尽善尽美的帝国记忆和一度大一统的帝国模板注入后来各个时代和各位后继者的文化之中(这种文化在东西方都有)。罗马一体的记忆也为后世的国际政治、政治思想(更不必说宗教)和文化表征增色添彩。直至近现代时期,它的流风余韵也相沿不绝。
正是基于上述诸多原因,罗马蔚为帝国的整个历史过程,发生了什么,如何发生,其对臣民、受害者、邻国的作用,仍然是兹事体大而且启发良多的研究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