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殖民地与罗马殖民地都是自治实体,行省也是如此。因此这些殖民地就成了外省人效仿的典范:每个殖民地开始建立的时候都有说拉丁语的意大利定居者,有一个“元老院”(名叫“奥多”),还有殖民地公民选举产生的有限任期官员。他们应用罗马法规则,也会因此自然得到罗马总督及其代理人的赏识。
定居外省的罗马包税人、商人、地主还给身边的外省人带来了另一大影响:罗马人会建立“罗马公民团”(conventus civium Romanorum)。这是一个由罗马公民组成的协会,他们通常会选举自己的非正式官员,对某个外省城镇施加支配性的影响力,即便他们的人数只有几十人或是几百人。从西塞罗的指控文字我们得知,前70年,也就是那个备受谴责的维勒斯当政的时代,西西里岛已经有了一些罗马地主,他们早在前2世纪30年代就已经来这里居住。其中一人也许就是备受尊敬的罗马骑士洛里乌斯,哪怕他已年且九十,还是会被维勒斯手下的马仔凌辱虐待。
而在那些并非罗马直接统治却又在罗马霸权辐射范围内的地区,包括希腊与爱琴海、小亚细亚、埃及、北非,同样接收了大批意大利商人、借贷者、税吏和土地投资者,他们或长期或短期地成为这些地方的居民。而在同一时间段的亚细亚行省及其周边地区,米特拉达梯王的支持者揪出并屠杀了8万乃至更多的罗马人和意大利人。在前1世纪40年代的内战期间,西班牙南部的罗马人还足够富裕,能够承担前49年恺撒的反对者在资金和物资上严重勒索;四年之后,起兵反抗恺撒的四个罗马军团之中就有一个军团是由罗马定居者组成的。西塞罗的朋友拉比利乌斯·波斯图姆斯甚至因其商业上的影响力,短暂地成为埃及的财政大臣(见第四章)。在前2世纪到前1世纪的爱琴海诸岛(比如提洛岛和科斯岛),意大利移民也与那里的希腊人平等地组成了政治实体,他们一起做宗教祭献,一起向罗马领导人致敬。
罗马商人在附庸国和行省的公民团也可以成为有力的政治实体。前112年,在努米底亚的锡尔塔,罗马人和意大利人组成的商人群体就组团抵抗了努米底亚王的对手朱古达(他们也在城市陷落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前82年在阿非利加行省的尤迪卡,正是罗马公民团体以私刑料理了腐败的总督哈德良努斯;在西西里岛,正如西塞罗后来控诉的那样,维勒斯对这里为数众多的罗马公民团置之不顾,任用佞幸私昵做他的代理人,或者只从罗马公民团里选用那些最惹人讨厌的人。在恺撒战争期间,科尔多瓦和莱什(伊利里亚)两地的罗马公民团就在前49年帮助恺撒控制了这些城市。在三年之后,尤迪卡的强大公民团——俗称“三百人”——却站在了恺撒的死敌小加图这边。尤迪卡和该省的其他城市(比如哈德鲁美图姆)的公民团确实也在恺撒取胜之后为此付出了代价:恺撒单独拎出“三百人”,对他们处以5000万迪纳厄斯的巨额罚款。相较而言,在爱琴海的科斯岛,“做生意的罗马公民”(罗马公民团的另一种说法)则很开心地感谢恺撒在前44年初释放的善意举动。他们的铭文不但将恺撒推崇为统治者,而且还将恺撒奉若神明——这比恺撒正式封圣还早了两年。
随着公民权在外省的普及,罗马人定居者组成的公民团中也加入了当地的新罗马人。在奥古斯都的时代,西班牙西南的富庶岛屿城市加的斯已经有了多达500人的罗马骑士,山内高卢的帕塔维乌姆也是如此(这里是历史学家李维的出生地);加的斯与西班牙其他几个地区的居民,就像山内高卢的所有罗马殖民地一样,都成了罗马人。同样,长期通婚也产生了越来越多的罗马人和外省的罗马人后裔(比如说前90年的审讯保民官瓦里乌斯);外省的罗马人也会在未来成为帝国的共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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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定居者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地影响了各个行省。特别是在西部行省,当地人开始掌握拉丁语。拉丁语文学中出现非罗马作者的身影,至早可追溯到前3世纪的诗人李维乌斯·安德罗尼库斯,他是出生于意大利南部他林敦城的希腊移民。此外在意大利半岛南端的卡拉布里亚·鲁迪埃,也出了个多才多艺的恩尼乌斯。各个行省很快就有了更多拉丁语作者,比较著名的有恩尼乌斯的同时代人、山内高卢的剧作家卡埃西里乌斯·斯塔提乌斯,还有据说是迦太基奴隶出身、前158年就英年早逝的释奴泰伦斯(也就是普布利乌斯·泰伦提乌斯·阿非尔)。山内高卢后来还出现了与西塞罗同时代的来自维罗纳的卡图鲁斯,以及博学多识的科尔内利乌斯·尼波斯,这两人都至少部分拥有高卢血统。还有一种说法声称,哲学家兼诗人卢克莱修也是山内高卢人。因此毫不意外,在前1世纪70年代,西班牙的科尔多瓦也出现了一个文风绮丽而又热情激荡的拉丁诗人圈子(西塞罗语带鄙视地提到过他们)。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前100年左右,一些西班牙人就已经对希腊修辞和语文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们在客居于此的比提尼亚学者阿斯克莱皮亚德斯的门下受教。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罗马官员就希望外省人懂得拉丁语,至少是外省的领导人要懂拉丁语。喀提亚的拉丁殖民地从一开始就使用这门语言,至少在官方正式场合。同样,早在前190年或前189年1月,阿米里乌斯·帕乌鲁斯(后来的马其顿征服者)就以外西班牙裁判官的身份发布了一则敕令,宣布之前被附近罗马士兵统治的一个奴隶社群重获自由。这则敕令是西班牙最早的拉丁语文件,至今仍然保存在青铜石板上。前104年,外西班牙行省发布了另一封裁判官青铜石板敕令,允许位于今天阿尔坎塔拉附近一个投降的反叛群体(名字难以辨认)可以在严格条款下保有他们的土地和法律。这种敕令的抄件当然也在接受者那里保存,以证明他们的新境遇。在前117年的山内高卢,两名专员(名叫米努西乌斯兄弟)发布了一封冗长详尽的裁定书,这篇保留至今的文件要求将罗马的法律原则应用于沿海城市热努亚(热那亚)与邻近农业城市朗格尼塞斯·维图里之间的土地纠纷。
在西班牙,各居民群体也引入了各种罗马式的生活方式。意大利的一处铭文显示,来自内西班牙行省勒里达(位于今天的莱里达)的一队骑兵取了罗马化的名字,比如科尔内利乌斯、法比乌斯。那时还没到前89年,他们因“萨卢伊坦中队”的英勇表现而获得公民权作为嘉奖。改名行动肯定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开始了:他们的父亲在当时改成了凯尔特人名字,就像莱里达骑士改用罗马名字一样。西班牙发现的另一段铭文显示,康特雷比亚·贝拉斯卡(埃布罗河中游南岸小城)正在仲裁与邻近三个农业社区之间的用水纠纷,罗马总督批准了这次裁决。这段铭文按照罗马历法是前87年5月15日,不但用了拉丁语写成了符合罗马法律措辞的仲裁,也显示康特雷比亚已经有了一个元老院(原文如此)和两个主要的行政官员,被称为裁判官。与此同时,这些官员和他们的低级官员使用的都是凯尔特名字。
从前3世纪末,罗马就开始授予外省人公民权。前219年,德高望重的希腊医生阿里斯塔克斯成为罗马公民,罗马也为他购置了一间手术室;在西西里岛,两名叛变的迦太基军官:莫埃里库斯和莫托内斯,也在数年之后得到了罗马公民权,这是对他们同汉尼拔作战的奖赏。莫托内斯后来改名成了瓦勒里乌斯·莫托内斯(他的恩主是资深执政官瓦勒里乌斯·拉埃维努斯),后来也发家致富了:他在前190年到前189年间成为罗马在德尔斐的荣誉代表,与有荣焉的还有他的四个儿子:普布利乌斯、盖尤斯、马尔库斯、昆图斯,四人也都成为罗马公民。莫托内斯的案例显示,获得罗马公民权的人就会接受恩主的名字,但就像之前的奴隶一样,他们也可以保留自己的姓氏。他们的子孙后代也顺理成章地成为罗马公民。
授予公民权的现象仍然罕见,因为罗马人并不情愿给别人哪怕是同胞意大利人以公民权。而在外省,第一批大规模授予更高法律地位的行为发生在前171年,给予喀提亚和罗马-西班牙请愿者以拉丁公民权,而不是罗马公民权。西班牙东海岸的瓦伦西亚创建于前138年,当时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外省城市,但并不妨碍这座城市在前50年左右称呼自己为“殖民地”:这是一个意外之喜,毕竟这个城市在前1世纪70年代还与塞尔托利乌斯的叛乱者在同一战线。但情况或许是这样的:得胜而回的行省总督庞培和梅特鲁斯重新在这里安置了忠于罗马的人或者是退伍的老兵,然后为其赢得了拉丁公民权或者罗马殖民地地位(后者可能性不大)。前81年,全意大利都得到了罗马公民权,而在同一时间里,拉丁公民权也被授予给了波河以南的山内高卢地区。无论是拉丁公民权还是罗马公民权,外省至此得到法律身份的人也就更多了。庞培与梅特鲁斯的确得到授权,赠予特定的西班牙人以罗马公民权,奖励他们的忠诚服务:最知名的受益人就是加的斯的大富翁科尔内利乌斯·巴尔布斯。此人后来(颇为讽刺地)成了庞培政敌恺撒的密友。前44年恺撒遇刺后,巴尔布斯又成了雄心勃勃的屋大维的关键支持者。四年之后,巴尔布斯成为罗马第一个来自行省的执政官。
各大行省在罗马的政治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前91年以来,它们不断卷入罗马内战,而且并非被动参与。行省出兵参与内战,比如现身意大利的萨卢伊坦中队,以及一支高卢骑兵,在前53年配合行省总督克拉苏参与了灾难性的帕提亚战争。恺撒第五军团,绰号“云雀”(得名于他们帽盔上的鸟羽),征募的就是高卢人,此外还有1万名由西班牙人和高卢人组成的骑兵部队,都加入了前36年马克·安东尼发动的针对帕提亚的战争。那场战争同样是灾难性的。外省罗马人无论是移民还是本土血统,纷纷成为元老或出任公职。恺撒当政期间,罗马城里流行一个玩笑:恺撒在他的凯旋式上顺手提拔了俘虏来的高卢人,然后进入了元老院。这个玩笑算是对恺撒政策颇具嫉恨的夸大:恺撒正是从山外高卢和内外西班牙大力提携后进,才一路挺进到了权力高峰。诗人科尔内利乌斯·加鲁斯是恺撒的军中门徒维吉尔的密友,也是吞并埃及后的第一任总督(前30年到前27年);他出身骑士等级,也来自恺撒在高卢北部的基地城市弗雷姆尤利(弗雷瑞斯)。罗马与各个行省,就这样在缓慢而且断断续续的状态下开始了融合的脚步,尽管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