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坎尼之战中,罗马的两位现任执政官瓦罗和保卢斯,以及两位卸任执政官瓦列里乌斯与雷古鲁斯全部出动,共同执掌罗马军团。战斗的结果是执政官保卢斯战死,瓦罗带领少数人突围而生还,两位卸任执政官瓦列里乌斯与雷古鲁斯也全部战死,80位罗马元老或战死或被俘,罗马军队遭到了重创。
至此,汉尼拔已经接连取得了四场战役的胜利,尤其是坎尼之战,致使罗马军队元气大伤,罗马人已经对汉尼拔闻风丧胆。坎尼距离罗马大约有三百公里的距离,汉尼拔原本可以在坎尼之战后乘胜前进,直取罗马,但是他却错失了良机。
汉尼拔的分离主义政治理想
汉尼拔是一位伟大的军事战略家,但是在政治上他却缺乏远大的策略眼光。汉尼拔为什么没有在坎尼之战之后乘势直取罗马呢?主要原因是汉尼拔在政治思想上深受希腊城邦模式的影响,缺乏罗马人建立大帝国的宏大理想。迦太基原本就是一个城邦式的国家,它所建立的“势力范围”都是在城邦同盟的意义上实现的,即西地中海的诸多国家承认迦太基的霸权地位,但是并不直接归属其统辖。迦太基对于西地中海诸国的霸权就如同希波战争之后雅典城邦对于提洛同盟诸国的霸权一样,是一种松散的结盟形式。相比之下,罗马人却是通过不断地殖民扩张来建立一统天下的大帝国。由此可见,布匿战争中交战双方的政治理想是完全不同的。汉尼拔进军意大利的主要政治意图是推翻罗马人对意大利各同盟国的统治,帮助各国重新回到以前小国寡民的分离状态,而不是取代罗马人对意大利进行统治。由于受到这种政治理想的影响,汉尼拔给予坎尼战争俘虏的待遇也不一样。罗马军队由两部分人构成,一部分是由罗马公民组成的罗马军团,另一部分则是由意大利各国将士组成的同盟军团。汉尼拔对待罗马同盟军团的俘虏非常宽容,对罗马军团的战俘却采取虐待的方式。他的目的就是让意大利的同盟者认识到,他来此地不是要和意大利人打仗,而是来和罗马人决战的;他的目的也不是取代罗马人对意大利进行统治,而是要肢解罗马同盟,将意大利各同盟国从罗马人的统治之下解放出来。
因此,汉尼拔本人并不想消灭罗马,他只是想把以罗马为首的帝国解散,让意大利的那些同盟国重新回到各自独立的小国寡民状态中,这种想法是典型的希腊城邦式的政治理想。虽然汉尼拔是迦太基人,但是他非常仰慕希腊文化,他的很多幕僚也都是来自希腊,甚至连他的保姆和家庭教师也都是希腊人。当时的地中海世界,虽然存在着各种利益冲突,但是无论是罗马人还是迦太基人,都以学习希腊文化为荣。汉尼拔也不例外,他心中蕴藏着深厚的希腊思想和情感,他的目的不是像罗马人那样通过不断扩张来建立大帝国,而是帮助意大利各盟国重新回到分离主义的城邦状态,将罗马打回原形,使其重新收缩为台伯河畔的一个蕞尔小国。正是受到这种分离主义的政治理想的影响,汉尼拔没有在坎尼之战之后乘胜前进直取罗马,而是掉转头来,到意大利南方去离间罗马的那些同盟国,使其摆脱罗马人的统治。
汉尼拔未能乘胜直取罗马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深知罗马人永不言败的顽强精神。尽管汉尼拔在坎尼之战中重创了罗马的生力军,但是他知道罗马人在自己的本土仍然有大量的新鲜血液可以不断补充,而自己的军队与皮洛士军一样,主要由雇佣兵构成,这样的军队在敌国的土地上是很难补充有效兵源的。所以汉尼拔在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之后,试图不战而屈人之兵,主动向罗马人提出了和谈的要求,向罗马元老院提出了一些不平等的条约,就像当年罗马人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向迦太基人提出的不平等条约一样。
汉尼拔释放了10位被俘的罗马元老,让他们作为使者到罗马元老院去转达自己提出的和谈条件。当时汉尼拔手中还掌握着8000名罗马战俘,这些人的命运将取决于谈判的结果。但是罗马人素来不愿意在屈辱的态势下与敌人和谈,罗马元老院拒绝接见这10位元老,并且明确表示决不接受汉尼拔提出的和谈要求。他们宣称,只要迦太基的军队还在意大利的土地上一天,罗马人就决不进行和谈,除非迦太基军队全部撤出意大利。而此时汉尼拔军队距离罗马城仅有数百公里,不仅控制着意大利南部的大片地区,而且处心积虑地试图拆散罗马同盟,但是这仍然不能改变罗马人永不言败的顽强斗志和血战到底的英勇精神。
罗马元老院不但把作为和谈使者的10位元老拒之门外,而且不允许任何个人和集体来赎买那8000个被迦太基人俘虏的罗马将士。汉尼拔的和谈意愿彻底落空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汉尼拔只得掉头向南,去离间意大利南部的那些罗马同盟国了。
法比乌斯的拖延战略
在第二次布匿战争爆发时,罗马有一位杰出的军事将领法比乌斯,他就是战争爆发之前罗马派往迦太基去谈判的5位元老院使者之一。当时正是法比乌斯折起了自己身穿的托加袍,让迦太基人在缔约与开战之间进行选择,并最终抚平折纹选择了开战。
法比乌斯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功勋卓著,在罗马元老院和民众中享有盛誉。当汉尼拔挥师进入意大利,在特雷比亚战役和特拉西梅诺湖战役中取得了两次胜利之后,罗马城面临着被围攻的危险,在紧急形势下,元老院在公元前217年任命法比乌斯为独裁官。面对汉尼拔咄咄逼人的强劲兵锋,法比乌斯采取了拖延战略,避免与汉尼拔正面交战,而是采取尾随骚扰、敌进我退的战略,这种战略被后世称为“法比乌斯战略”(或“费边战略”)。由于汉尼拔是从远方来到意大利的,他的大本营远在迦太基和西班牙,因此在粮草辎重和兵源的补充方面都存在着一定的困难。法比乌斯据此制定了一种拖延战略,让罗马军队始终与汉尼拔的军队保持一定的距离,每当汉尼拔想要决战的时候,法比乌斯就避而不战;而当汉尼拔军队开拔之后,法比乌斯的军队就紧随其后,不断围追骚扰,断其粮草,乱其军心,弄得常胜将军汉尼拔颇为头疼。
面对法比乌斯的拖延战略,汉尼拔也开始采取相应的对策来对付罗马人,他对所经过的地区进行暴虐的烧杀掳掠,试图以此来激怒罗马人。这个方法果然奏效,罗马人纷纷怨声载道,元老院也对法比乌斯的拖延战略颇有微词,觉得法比乌斯的做法违背了罗马人一贯的强硬风格,罗马人可以光荣地战死沙场,但是不应该采取这种屈辱的方式来回避战斗。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法比乌斯仍然坚持他的拖延战略,于是汉尼拔又采取了一种更加阴险的做法。汉尼拔率领军队经过意大利的许多地区,其中就包括法比乌斯的家乡,汉尼拔命令士兵把周围的村庄全部烧毁,唯独对法比乌斯的庄园不加侵犯。这样罗马城内就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谣言,传言称法比乌斯与汉尼拔之间有暗中交易。此时又恰逢法比乌斯的独裁官任期届满,所以他只得把军权交给新当选的执政官保卢斯与瓦罗。保卢斯与瓦罗一上台,就放弃了法比乌斯的拖延战略,开始采用正面作战的策略来应对汉尼拔,这样就导致了坎尼之战的爆发,以及罗马人在这次战役中的惨败。尤其是执政官瓦罗,更是一位强烈主张与汉尼拔正面作战的鹰派人物,虽然他在坎尼之战中侥幸活了下来,但是坎尼之战的结果却充分说明了他的策略是错误的。
在坎尼惨败之后,罗马元老院在公元前215年重新起用法比乌斯为执政官。法比乌斯继续采取拖延战略,一直和汉尼拔的军队保持距离,避免正面交战,但是一直尾随在汉尼拔军后面,不时进行骚扰和突袭。这种消耗敌军精力的“法比乌斯战略”一直持续到公元前209年,老谋深算的法比乌斯终于抓住了一次时机,在意大利南部的塔兰托附近打败了汉尼拔,夺回了罗马人对意大利南部地区的控制权。
后起之秀大西庇阿
与老迈的法比乌斯相映成趣,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罗马政坛上也出现了一位青年才俊,这就是具有雄才大略的大西庇阿。汉尼拔是一位举世罕见的天才军事家,而作为后起之秀的大西庇阿之于汉尼拔而言,不仅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军事战略方面,大西庇阿堪称汉尼拔的“学生”,他从坎尼之战中领略了汉尼拔的高超战法,却在后来的北非扎马之战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终打败了汉尼拔。他本人也因此而获得了“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Scipio Africanus,即“非洲征服者西庇阿”)的光荣称号。
罗马名将大西庇阿
大西庇阿的本名叫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Publius Cornelius Scipio,公元前236年—公元前183年,相对于第三次布匿战争的罗马主帅小西庇阿,故而称为大西庇阿),他出生于一个渊源深厚的罗马贵族家庭。当汉尼拔带着军队入侵意大利的时候,大西庇阿的父亲和叔叔正带着罗马军队攻击汉尼拔在西班牙新迦太基的大本营,和汉尼拔留守西班牙的两个弟弟之间展开了持久的战争。结果在一次战斗中,大西庇阿的父亲和叔叔双双以身殉职,而此时年轻的大西庇阿也开始在罗马政坛上崭露头角。公元前211年,就在大西庇阿的父亲和叔叔阵亡后不久,年仅25岁的大西庇阿向元老院主动请缨,希望能够子承父业,出任远征西班牙的军队统帅。
当时,一部分罗马元老为大西庇阿的初生牛犊的无畏精神所感动,决定支持大西庇阿出任军队的统帅;另外一部分元老则指责大西庇阿徒有匹夫之勇,年纪太轻,缺乏战斗经验,因此表示反对。大西庇阿针对那些表示反对的元老正气凛然地说道:“如果有哪一位元老愿意主动请缨挂帅,我可以放弃对这个职位的要求。”此言一出,那些持反对意见的年长元老全都鸦雀无声,谁也不愿赴西班牙这个蛮荒之地去与迦太基人作战。在这样的情况下,元老院最终还是任命了年轻的大西庇阿作为远征西班牙的罗马军队统帅。
大西庇阿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他曾经参加过坎尼之战,并且侥幸地在战斗中免遭劫难。通过亲身参与这场酷烈的战争,作为败军之将的大西庇阿切身领略到了汉尼拔高超的战略技能。当大西庇阿接受元老院的任命,接替父亲和叔叔继任军队统帅之后,他就带着罗马军队如法炮制,采用汉尼拔的离间策略对西班牙的一些土著族群进行分化,使其脱离新迦太基的控制。之后他集中兵力打败了汉尼拔的弟弟,最终征服了新迦太基和西班牙,端掉了汉尼拔的老巢。
公元前206年,大西庇阿从西班牙凯旋,并于次年当选为罗马执政官(年仅31岁)。踌躇满志的大西庇阿再次向元老院请命,要求率军深入非洲,进攻迦太基本部。当时许多元老包括德高望重的法比乌斯都拒绝了大西庇阿的请求,他们认为汉尼拔的军队仍然驻扎在意大利南部,此时贸然出兵进攻北非过于冒险。面对元老院的反对,大西庇阿提出可以先进驻西西里岛,伺机而动。元老院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大西庇阿率部进入西西里岛,在那里进行扩军备战。公元前204年,在获得了元老院的授权之后,大西庇阿带领罗马军队从西西里岛渡海进入非洲。
扎马之战和第二次布匿战争的结局
当大西庇阿的军队直逼北非时,迦太基元老院深感恐慌,急令驻扎在意大利南部的汉尼拔军撤回非洲。而汉尼拔自坎尼之战以后的十多年间,一直都在意大利南部盘桓,其目的是离间罗马的那些意大利盟邦,瓦解罗马同盟。汉尼拔收到迦太基本土吃紧的消息之后,不得不率领军队撤回非洲。公元前202年,汉尼拔和大西庇阿在迦太基城西南面的扎马展开了一场生死决战,在这场战役中,大西庇阿运用汉尼拔在坎尼之战中所使用的战略,打败了汉尼拔,堪称“学生”战胜“老师”的经典范例。
在扎马之战中,汉尼拔麾下有46000名步兵、4000名骑兵和80头大象,大西庇阿则拥有29000名步兵和6000名骑兵。虽然从兵力上来看,汉尼拔一方明显占有优势,但是罗马人却在骑兵上占优。这种力量对比情形就和坎尼之战时一样,当时汉尼拔也是拥有骑兵优势,并依靠这种优势打败了步兵数量明显占优的罗马军团。
汉尼拔在扎马之战的排兵布阵中,将80头大象布置在战阵的最前面,然后在第二排和第三排布置了战斗力较弱的雇佣兵,最后一排则是汉尼拔从北非和西班牙征集的精锐部队;在步兵阵形的左右两翼,分别配置了努米底亚骑兵和迦太基骑兵。
大西庇阿的战阵则是将百人团重装步兵和轻装步兵相互混杂,组成具有纵深的队列一字排开,目的是对付汉尼拔的象阵。当大象冲过来的时候,轻装步兵可以分散穿插到重装步兵的间隙中,给大象留出通道,等大象从通道中穿过之后,罗马的轻装步兵再从后面袭击大象,而重装步兵则继续向前推进去攻击敌人。这样就使得汉尼拔的象阵完全不能发挥战斗作用,在遭到背后袭击时四散逃亡,甚至还会转过身来践踏自己的军队。同时,大西庇阿也像坎尼之战中的汉尼拔一样,运用两翼的骑兵优势采取迂回包抄战术,先打败对方的骑兵,再转过头来从背后攻击迦太基的精锐步阵。由于此时罗马军队也吸收了许多努米底亚骑兵,骑兵战术得到了极大的优化,所以在这场战役中罗马人最终彻底打败了汉尼拔的骑兵和步兵。决战的最后结果是:迦太基军队中战死和被俘的各有20000人,汉尼拔本人侥幸逃脱;而罗马军队仅仅损失了1500人,罗马人大获全胜。
扎马之战与坎尼之战的战略战术如出一辙,大西庇阿采取了与汉尼拔当年几乎完全相同的作战方法。扎马之战彻底消灭了迦太基的生力军,第二次布匿战争也以罗马人完胜,迦太基人全败而告终。
公元前201年,在扎马战败之后的迦太基人不得不与罗马人签订了非常屈辱的城下之约,其主要内容如下:
首先,罗马人要求迦太基放弃一切海外属地,包括西西里岛、撒丁岛、西班牙等,全部转交罗马人来统治。
其次,罗马人解除了迦太基的军事武装,只允许迦太基人保留10艘战船维护城市安全,其余战船和大象都交给罗马人处理。
再次,未经罗马人同意,迦太基不得与任何国家开战。
最后,罗马人要求迦太基人分50年偿清1万银塔兰特(相当于26万千克白银)的巨额战争赔款,并且把100位迦太基贵族子弟作为人质送往罗马羁押。
上述和约条款意味着迦太基已经沦为罗马的附属国。条约签订之后,大西庇阿率领大军,带着大量战利品返回罗马,在那里,罗马元老院为他举行了一次气势恢宏的凯旋式,他因此而获得了“非洲征服者”的称号。相比之下,汉尼拔虽然不愧为亚历山大之后最杰出的军事天才,但是迦太基仍然逃脱不了战败的下场。综合而论,罗马人最终战胜迦太基人的原因可以归结为两点。
其一,罗马人与迦太基人的政治策略完全不同,汉尼拔虽然军事才能出众,但是他深受希腊分离主义理想的影响,想重新回到小国寡民的城邦状态;罗马人却要通过不断地征战而建立大帝国,一统天下。这两种政治策略是背道而驰的,前者是要回到已逝的往昔,后者则是要开创全新的未来。二者之间就像同时代中国的楚汉一样,项羽想要分封诸侯,重新回到春秋战国时期;刘邦则要一统天下,发扬光大秦始皇开创的千秋基业。罗马与秦汉的历史背景虽然不尽相同,但是亚欧大陆两端的历史发展趋势却是完全一致的。
其二,迦太基的军队中基本上都是雇佣兵,而罗马的军队中则大多是子弟兵。迦太基人生活富足、作风慵惰,不愿意亲自去打仗,于是就花钱到西班牙、高卢以及希腊等地去招聘雇佣兵。这些雇佣兵都是为了钱而打仗,依靠他们是很难建立强大的国家的。而罗马军队则是子弟兵,他们是为了国家的强大和自身的利益而战,在战争中往往会勇往直前、视死如归。罗马军队与迦太基军队的成分和素质的差异,从根本上决定了战争的胜负结果。
棋逢对手,英雄相惜
扎马之战结束之后,还发生过一些有趣的故事。战败后的汉尼拔逃回迦太基,在紧急召开的元老院会议上,汉尼拔宣称迦太基已经彻底战败,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与罗马议和。汉尼拔亲历战场多年,和罗马人打过许多场硬仗,他深知罗马人的韧性和实力,也了解奢靡的迦太基人绝不是罗马人的对手。但是当时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元老站起来声称,“我们迦太基人一定要与罗马人决一死战”。汉尼拔闻言后愤怒地冲上讲台,一把将这位元老拽了下来,对他说道:“你一场仗未打,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而我久经沙场,和罗马人打了十几年的仗,我非常清楚罗马人的战斗力以及顽强精神!”在汉尼拔的极力劝说之下,迦太基元老院最后做出了向罗马人求和的决定。
迦太基人与罗马人签订和约之后,汉尼拔从迦太基政坛上隐退,带着他的部分残兵剩勇在乡间种植橄榄树。数年之后,他又重返政坛,站在平民主义立场上试图对迦太基的权贵统治进行改革。汉尼拔的廉政改革措施及其潜藏的政治野心极大地得罪了腐败而保守的迦太基元老们,后者向罗马人举报汉尼拔试图与塞琉古王国的君主缔结反罗马联盟。一个奉命调查此事的罗马使团于公元前195年来到迦太基,汉尼拔仓皇出逃,经过地中海东岸的推罗等地,最终还是不得不投靠了塞琉古国王安条克三世(Antiochus III,公元前241年—公元前187年)。不久以后,罗马又和塞琉古王国发生了冲突,在双方罢兵和谈的时候,罗马元老院指派大西庇阿作为使团代表去和塞琉古国王缔结和约。双方在小亚细亚的以弗所进行谈判的过程中,大西庇阿邂逅了依附在塞琉古国王帐下的汉尼拔。此时,他们已经不再是敌人,而成了故友。汉尼拔现在大势已去,寄人篱下;大西庇阿虽然是罗马使者,但是此时也遭到了罗马保守派人士的猜忌攻讦,权势渐失。故人相遇,感慨良多。大西庇阿虽然最终战胜了汉尼拔,却仍然对这位前辈英雄崇敬有加,二人之间曾经有过这样一段精彩对话。
大西庇阿询问汉尼拔:“你认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统帅是谁?”
汉尼拔回答:“当然是马其顿王国的亚历山大!他征服了辽阔的疆域。”
大西庇阿又问道:“第二位呢?”
汉尼拔说道:“那就应该是伊庇鲁斯的‘战术大师’皮洛士了。”
然后大西庇阿接着问:“那么第三位呢?”
汉尼拔脱口而出:“毫无疑问,那就是我!”
于是,大西庇阿又问了一句:“如果当年的扎马之战中是你打败了我,那么又当何论?”
汉尼拔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如果是那样,我肯定要排在皮洛士之前,甚至还要超过亚历山大而名列第一了!”
公元前189年,塞琉古军队在小亚细亚的马格尼西亚被罗马人打败,汉尼拔再度开始了逃亡生活,辗转于东方的各个希腊化王国聊度余生,同时发挥他的设计才能搞了一些城市规划和技术发明。公元前183年,罗马将军弗拉米尼乌斯(Flaminius)造访了位于小亚细亚的比提尼亚王国,发现汉尼拔正在该国避难,于是就向比提尼亚国王提出了强烈抗议。后者慑于罗马人的威势,不得不答应交出汉尼拔。眼看逃生无望,又不愿遭受罗马人的囹圄之辱,64岁的汉尼拔选择了服毒自杀,临终前像当年的狄多女王一样对恶毒无信的罗马人进行了诅咒。传说中的罗马人始祖埃涅阿斯曾对迦太基女王始乱终弃,数百年后罗马人又打败并逼死了汉尼拔,从狄多女王一直到汉尼拔对罗马人的谴责如同魔咒一般萦回在地中海的上空,历史的报应终将降落到罗马人的头上。
或许是某种神秘的命运使然,就在同年,汉尼拔的昔日劲敌,年仅53岁的大西庇阿也溘然长逝。这位扎马之战中的大英雄在晚年受到以老伽图为首的罗马保守派元老的排挤指控,在罗马政坛上日益消沉,退隐江湖,最终在坎帕尼亚的庄园中郁郁而终。从坎尼之战到扎马之战,再到以弗所的邂逅,这两位战场上兵戎相见,人生旅途中却命运相连的伟大英雄终至同年而殁,他们的去世象征着一个辉煌时代的终结。
第IV节 第三次布匿战争
“迦太基必须毁灭!”
扎马之战是一场决定整个西地中海格局的关键战役,这场战役彻底打垮了迦太基,迦太基人不得不向罗马人求和并签订了极其屈辱的停战条约。虽然罗马人仍然承认迦太基的存在,但是迦太基实际上已经沦为罗马的附庸了。
公元前149年,第三次布匿战争爆发,此时距离公元前201年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迦太基虽然失去了广大的海外殖民地,并且解散了海军,老老实实地匍匐在罗马的权威之下,但是迦太基的经济实力仍然非常强大。尽管海外势力的丧失导致了商业受挫,但是北非的土地非常肥沃,迦太基的农业素来也很发达,所以在与罗马签订了和约之后,迦太基从此韬光养晦,不再考虑对外扩张,转而发展内陆的农业生产。经过五十多年的潜心经营,迦太基的农业经济获得了长足的发展,迦太基不仅没有因为战败而走向贫穷,反而变得比战前更加富足。在这种情况下,迦太基又开始悄然崛起,其政治野心也蠢蠢欲动,它虽然不敢公然与罗马对抗来谋求地中海的霸权,却意图制服周边的国家,成为北非地区的霸主。
此时在迦太基的西边,也崛起了一个新的国家——努米底亚。努米底亚原本只是北非地区的一个酋长部落,附属于迦太基,它的骑兵素来具有很强的战斗力,曾经在坎尼之战和扎马之战中先后帮助汉尼拔和大西庇阿取得了战场上的胜利。由于努米底亚骑兵在扎马之战中为罗马人建立了功勋,所以在第二次布匿战争的停战和约中,罗马人迫使迦太基人承认了努米底亚的独立,从此努米底亚就成为一个正式的国家。随着迦太基的重新崛起,面对着在扎马之战中帮助罗马人打败自己的邻国努米底亚,迦太基人欲图还报当年对方背信弃义的一箭之仇。
公元前149年,迦太基擅自出兵威胁努米底亚,努米底亚国王向罗马人请求援助。由于第二次布匿战争的停战和约中明确规定,迦太基和任何国家开战必须首先征得罗马的同意,而现在迦太基未经罗马的允许就向努米底亚开战,因此罗马人就以迦太基人违约为由,再度向迦太基人宣战,由此开启了第三次布匿战争。
事实上,在第三次布匿战争爆发前的几十年间,罗马内部就已经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外交政策。第一种可以被称为“稳健的扩张政策”,代表人物就是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的凯旋英雄大西庇阿。虽然大西庇阿在西班牙战争和北非扎马之战中都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他却是一个非常冷静和富有理性的政治家,恪守信义和尊重对手,行事谨慎,不尚偏颇。所以他主持签订的第二次布匿战争和约,仍然承认和尊重迦太基的独立,而不是将其赶尽杀绝。大西庇阿奉行的这种政策就是“稳健的扩张政策”,即对于那些被罗马人征服的海外国家,只要它们承认罗马的霸主地位,向罗马俯首称臣,罗马就认可其国家的独立存在,并不需要将对方彻底毁灭。
但是稍后罗马又出现了另一种外交策略,这就是所谓“强硬的扩张政策”,其代表就是著名的保守派元老、监察官马可·波西乌斯·伽图(Marcus Porcius Cato,公元前234年—公元前149年)。在罗马史上为了与其曾孙、恺撒时代的著名元老小伽图相区别,监察官伽图通常被称为老伽图(Cato Maior)。
老伽图原本出身于平民阶层,由于功勋卓著而跻身罗马的权贵行列。老伽图的特点是作风硬朗、道德质朴,主张坚守罗马人传统的价值观念,反对大西庇阿等自由派人士所代表的开放倾向,他因此而成为罗马保守派元老的代表人物(另一位代表人物是老一辈的法比乌斯)。据说老伽图在老年时,身体仍然非常强健,打起仗来一向都是高叫着冲向敌人,仅凭他的呼啸声就能让敌人闻风丧胆。老伽图在言行上素来古朴刻板,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从来没有沾染过任何萎靡不振和腐化堕落之事。他待人极其严厉,对敌人绝不宽容。在罗马,监察官往往都是由德高望重之人来担任,刚正不阿是其品行的首要之义,在这一点上老伽图堪称典范。普鲁塔克在《希腊罗马名人传》中论及老伽图的一些趣闻逸事,监察官老伽图曾经指责一位元老居然在大白天和妻子接吻,他把这位元老赶出了元老院,并且宣称,自己从来不会在白天亲吻妻子,除非是在打雷的时候。从这件事中可以看出老伽图的思想之保守,他极力抵制希腊的柔靡之风对罗马人的侵蚀,呼吁罗马青年抵制希腊文化的毒害,保持古朴的道德风尚。
与老伽图的泥古不化恰成鲜明对照,大西庇阿是一个心胸开阔的革新者,他非常仰慕希腊文化,因此也对同样具有深厚希腊情结的汉尼拔和迦太基人比较宽容。他认为罗马人应该学习希腊人的文明风范,不断提升自己的文化品位,变革传统陋习。因此,大西庇阿和老伽图分别代表着开放与保守的文化倾向,同时也在推行两种完全不同的外交政策。这两种政策在本质上都是为罗马的对外扩张服务的,但是“稳健的扩张政策”是要把所征服的国度变成罗马的同盟国,仍然承认其独立和自治;而“强硬的扩张政策”则是要彻底消灭敌国,将其变成罗马的海外行省或殖民地,完全纳入罗马人的统治和管理之下。
保守的老伽图与开放的大西庇阿在各自所坚持的外交政策方面发生了明显的分歧和冲突,双方较量的结果是保守派势力占据了上风。大西庇阿在塞琉古战争之后开始受到罗马元老院的多方指控,权势日衰,逐渐淡出政坛。在大西庇阿去世之后,老伽图所代表的“强硬的外交政策”更是在罗马元老院里成为主流,据说老伽图每次在元老院里边发表演讲,无论涉及什么议题,最后都一定要加上一句话:“依我之见,迦太基必须毁灭!”尽管迦太基人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已经投降认输,并与罗马人签订了屈辱性的停战和约,但是老伽图仍然坚持认为:迦太基只要存在一天,对于罗马来说就是一种威胁,罗马要想防止迦太基卷土重来,必须把它彻底毁灭。
大西庇阿去世以后,他的女婿西庇阿·纳西卡(Scipio Nasica)仍然在元老院坚持大西庇阿的稳健路线,并且得到了一批元老的支持。因此,每当老伽图在罗马元老院里强调“迦太基必须毁灭”的时候,西庇阿·纳西卡则会高声回应:“依我之见,迦太基必须继续存在!”由此可见,罗马的这两种针锋相对的外交政策,始终维持着一种强劲的张力。
迦太基的灭亡
公元前149年,迦太基出兵威胁努米底亚,让罗马元老院抓到了迦太基违背条约的把柄,于是罗马再度向迦太基宣战。迦太基元老院得知罗马人又向自己宣战的消息,深感恐慌,马上派出了一个代表团来到罗马元老院进行解释,并且表示愿意无条件撤兵。但是罗马人却不依不饶,尤其是在罗马政坛上风头日盛的“强硬的扩张政策”的鼓动者们,正好抓住了可乘之机,一定要借此把迦太基彻底毁灭方肯罢休。
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迦太基愿意无条件投降,罗马元老院却仍不断地提出极其苛刻的条件。罗马人首先要求迦太基将300名贵族子弟作为人质送到罗马,就在迦太基人顺从地执行罗马人的命令,把这些人质送往罗马的途中,一支由80000名步兵和4000名骑兵所组成的罗马大军已经在两位执政官的统率下向北非挺进了。当罗马军队在北非重镇乌提卡安营扎寨后,一个惊慌失措的迦太基使团来到罗马军营,卑躬屈膝地乞求罗马人开出免战的条件。罗马执政官塞索里努斯(Censorinus)要求迦太基人完全解除武装,把所有的兵器、铠甲,以及投石器、守城的器械等装备全部上交罗马人,迦太基人再一次不折不扣地遵行了罗马人的命令,解除了国内的所有武装。紧接着,罗马人又下了一份极其霸道的最后通牒:迦太基人必须把迦太基城池毁掉,向非洲内地迁徙15公里,重新建立城市。罗马人的理由是,只有这样做才能从根本上杜绝迦太基人向罗马人复仇的想法,迦太基人也可以从此在新建的家园中安享稼穑之乐,过上与世无争的幸福生活。罗马执政官塞索里努斯傲慢地对迦太基使者宣称:
“消除一切邪念的良方就是遗忘,除非你们掉过头去,不再关注你们的城市和昔日的荣耀,否则你们永远不可能做到遗忘。……你们可以带上祖先的神庙和坟茔前往内地任何自行选择的地方定居,在那里按照你们自己的习惯来生活。只要你们服从我们的统治,迦太基就可以享有自治权。我们认为你们这些人——而不是你们所生活的这片土地——才是迦太基。”
罗马人的这个要求无异于让迦太基人自毁社稷,让这个存在了七八百年的古老国家彻底灭亡。对于这个蛮横要求,手无寸铁的迦太基人宁死也不愿接受,他们只能选择与城池共存亡,拼死一战。
威廉·透纳:《迦太基帝国的衰落》
于是迦太基人开始积极备战,凭借三边靠海的地理位置以及坚固的城墙来进行防御。全体迦太基人同心协力,妇孺老幼一起上阵,所有的公共场所包括神庙都被改造成制造兵器的作坊,贵族与平民并肩携手,奴隶们被释放以充实兵源,大家决心誓死捍卫这座孤城。从公元前149年末开始,罗马人对这座坚固的古城进行了一年多的围攻,始终无法攻破固若金汤的迦太基城池。直到公元前147年,新上任的罗马执政官小西庇阿接管了军队的指挥权,僵持的战局才得以改观。
迦太基城全景图
小西庇阿的全名为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埃米利安乌斯(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emilianus,公元前185年—公元前129年),他原本是征服马其顿的罗马大英雄埃米利乌斯·保卢斯之子,因家中子嗣过多、父母无力抚养而被父亲过继给大西庇阿之子,成为西庇阿家族的成员。这位“非洲征服者”大西庇阿的养孙不仅继承了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家族的光荣称号,也承袭了大西庇阿的军事天赋,曾经在马其顿战争和西班牙战争中表现出色。公元前147年小西庇阿作为罗马执政官接任围攻迦太基城的军事主帅,他对内整饬军纪,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对外则肃清迦太基的城外据点,截断其粮草来源,围而不攻,陷迦太基城于内乱。小西庇阿还在迦太基海港外的海面上修筑了一座高大的防波堤,不仅阻止了迦太基城的一切海上供应,而且将这座大堤作为进攻迦太基海港的跳板,占据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地位。
公元前146年春季,小西庇阿对弹尽粮绝的迦太基城进行了最后的总攻,养精蓄锐的罗马士兵很快就攻破了这座困守数年的城池,迦太基的负隅顽抗者遭到了无情的杀戮。血腥的屠城持续了六天时间,迦太基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到了第七天,一个由迦太基元老组成的代表团手持象征和平的神圣橄榄枝来到小西庇阿面前,乞求罗马将军赐给残存的迦太基百姓一条生路。小西庇阿接受了他们的请求,迦太基最后的50000人——主要是妇女和儿童——在罗马士兵的押解下走出了卫城,从此开始了悲惨的奴隶生涯。迦太基的最后一位独裁僭主哈斯德鲁巴跪在小西庇阿脚下摇尾乞怜,他的妻子将两个孩子逐一杀死,然后拥着孩子们的尸体投身于熊熊烈焰之中……
小西庇阿的感慨与历史的报应
小西庇阿攻下了迦太基城之后,遵照元老院的命令一把火将迦太基城焚烧殆尽。胜利了的罗马人仍然觉得不解气,又按照罗马的习俗在迦太基城的废墟上撒了盐,并且诅咒道:“任何人若敢在此地重建城市,必遭天谴!”
当美丽繁华的迦太基古城在升腾的烈焰中焚烧之时,伫立在城外山头观看的罗马统帅小西庇阿身边站着他的家庭老师和幕僚波利比乌斯,这位伟大的希腊历史学家在《通史》中记载了下面的情景:
“(当他下令放火烧毁这座城市时)西庇阿立即转过身来,握住我的手说:‘波利比乌斯啊,这是一个光荣的时刻;但是,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那就是,我的祖国罗马将来有一天也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当西庇阿看到这座城市在大火中熊熊燃烧和正惨遭灭顶之灾时,他不禁悲从中来,甚至公然地为敌人潸然泪下。长期以来的思考让他认识到,所有的城邦、民族和王朝都会像我们每一个人那样灭亡;一度非常强大的埃利乌姆(Ilium)城邦(即特洛伊),以及在它们时代最强大的亚述帝国、米底帝国和波斯帝国,以及近来威震天下的马其顿帝国都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他有意无意地吟诵了这句诗:
‘神圣的特洛伊必有毁灭的一天,
普里阿摩斯和他那持戟挥矛的人民也必有屠戮的一天。’”
(此诗句引自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普里阿摩斯乃特洛伊国王。)
当小西庇阿发出上述感慨时,罗马帝国风头正盛、如日中天,但是作为一位具有强烈历史意识的政治家(这一点得益于他的老师波利比乌斯),小西庇阿已经预感到不可一世的罗马帝国也终将会有灰飞烟灭的时候。这种不祥预感连同狄多女王和汉尼拔的恶毒诅咒一起,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高悬在罗马帝国的头顶上。征服迦太基开创了罗马帝国的辉煌时代,同时也为罗马大厦的倾覆埋下了隐患。迦太基毁灭之后的100年间,关于在北非土地上建立殖民地以解决意大利失地农民的土地问题的争论愈演愈烈,激化了罗马内部的政治矛盾,加速了共和政制向帝制的转化。到了公元3世纪,北非迦太基的故土上出现了一位罗马皇帝塞维鲁,他把皇权高高地凌驾于元老院之上,强化了军人干政的专制统治。更加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他修建了一座白色大理石的精美陵墓,重新安葬了汉尼拔的残骸。塞维鲁的儿子卡拉卡拉,更是罗马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暴君,罗马帝国从他的统治时期开始每况愈下。再往后到了公元5世纪,一支侵入北非土地建立王国的日耳曼人——汪达尔人——终于让小西庇阿的预感和狄多女王、汉尼拔的诅咒成为现实——公元455年,以“文化破坏者”而著称的汪达尔人从迦太基出发,渡过地中海来到意大利,对四面楚歌的罗马城进行了长达14天的杀戮掳掠,临走时一把火将辉煌无比的罗马城烧成一片废墟。罗马与迦太基之间的世代深仇以一报还一报的公平结局而告终,迦太基不仅是磨砺罗马刀锋的砥石,也成为促使罗马断命的毒酒。
迦太基遗址
罗马废墟
第IX章 “条条大道通罗马!”
史学家们曾经把迦太基称为罗马的磨刀石,它磨砺了罗马帝国这把刀,使其变得锋利无比,从而迅速地征服了整个地中海世界。布匿战争是罗马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同时也是罗马对外扩张过程中最重要的战争,它彻底改变了罗马共和国的地缘政治地位和西地中海的势力格局,使得北非、西班牙、高卢南部的普罗旺斯地区以及西地中海上的诸多岛屿(西西里岛、撒丁岛、科西嘉岛、巴利阿里群岛等)都成为罗马帝国——尽管在内政方面仍然是共和国——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但是在从公元前3世纪中叶开始的一百多年时间里,罗马人不仅打了三场布匿战争,还与东方进行了四次马其顿战争和一次叙利亚战争,接着又在西班牙打了两场平叛之战(卢西塔尼亚战争和努曼提亚战争),而布匿战争只是这十场战争中的三场而已。
第I节 向东地中海的扩张
马其顿战争
罗马人向东地中海地区的扩张首先由一系列马其顿战争而揭开序幕。相对于艰苦卓绝的布匿战争而言,罗马人在马其顿战争中基本上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非常顺利地征服巴尔干半岛上的马其顿王国和希腊各邦国。迦太基是西地中海上的商业帝国,经济繁荣、军事强大,汉尼拔曾经令罗马人吃尽了苦头;而马其顿只不过是亚历山大帝国崩溃以后分离出来的三个希腊化王国之一,虽然在希腊本土分崩离析的各个小邦国中称王称霸,但就其综合实力而言,与曾经称霸西地中海的迦太基却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罗马人征服迦太基的战争旷日持久且蹇滞坎坷,那么罗马人战胜马其顿的战争却势如破竹,马到成功。从公元前214年到公元前146年的数十年间,罗马人与马其顿人发生了四次战争,大体情形如下。
一、第一次马其顿战争
罗马共和国与马其顿王国的矛盾最早产生于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当时汉尼拔带领迦太基军队直逼罗马,不仅罗马人心惶惶,罗马的一些同盟国也都纷纷动摇,大家都觉得罗马朝不保夕,迟早会被汉尼拔颠覆。在这种形势之下,与意大利隔海相望的一些希腊国家也开始见风使舵,纵横捭阖,当时的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Philip V,公元前238年—公元前179年)就主动向汉尼拔提出了结盟的请求。而汉尼拔入侵意大利本土的政治意图就是要分离肢解罗马同盟,把意大利南部的那些希腊邦国从罗马人的统治下解放出来,因此自然就接受了马其顿的结盟请求。虽然马其顿并没有真正派出军队前来帮助汉尼拔与罗马人交战,双方只是隔着亚得里亚海相互对峙,但是在态度方面马其顿已经正式向罗马宣战,明确地站在了罗马敌对者的立场上。
而在当时,希腊本土内部也存在着政治分歧。马其顿王国的南边,有一个由希腊各邦国结成的埃托利亚同盟(Aetolian League),这个同盟和马其顿处于对抗状态之中。因此,罗马人面对着马其顿和汉尼拔的联盟,就与之针锋相对地选择了与埃托利亚同盟相结盟。于是,马其顿和埃托利亚同盟就在希腊北部的伊庇鲁斯地区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局部战争,罗马人和迦太基人都没有直接介入,因此这实际上是一场代理人之间的战争。后来随着汉尼拔大势已去,见风使舵的马其顿人也不敢再与罗马势力继续对抗,于是就与罗马人支持的埃托利亚同盟缔结了和平协议,双方罢兵言和。罗马人当时深陷于与汉尼拔的持久战,并且准备进军北非,无暇旁顾马其顿军队,遂与后者签订了略输体面的和约而休战。因此,第一次马其顿战争就在双方并没有发生激烈交锋的情况下不了了之。
二、第二次马其顿战争
到了公元前200年,第二次布匿战争已经以罗马人的完胜而结束,迦太基人与罗马人签订了城下之约,罗马人可以腾出手来应对东方事务了。此时恰好遇上希腊内部发生了龃龉,这为罗马人报复马其顿人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乘人之危的卑劣做法提供了理由。当时,野心勃勃的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不仅与西亚的塞琉古王国发生了军事冲突,而且试图凭借武力慑服爱琴海周边的希腊各邦国,直接威胁到雅典等城邦的安全。由于当时的许多希腊城邦已经与罗马人结盟,它们纷纷向罗马告急,请求帮助。于是罗马就以援助雅典等希腊城邦为名,指派当年的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率兵出征东方。公元前197年,弗拉米尼乌斯率领的罗马军队在希腊北部的库诺斯克法莱(Cynoscephalae)大败马其顿军队,腓力五世在战场失利之后,于翌年与罗马人签订了停战和约。和约规定,马其顿从希腊各邦撤兵,仅保留5000名士兵和5艘战船,并向罗马人赔偿巨款。通过签订这些不平等条约,马其顿总算是保住了独立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