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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林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3

“骰子已经掷下!”

公元前53年以后,罗马政坛陷入了一片混乱,不仅上层利益集团彼此钩心斗角,而且民众中也形成了保民官米罗与克劳狄乌斯之间的派系冲突(克劳狄乌斯本人就死于公元前52年的街头械斗中),一种无政府主义的暴力浪潮席卷了罗马共和国。在这种情况下,元老院认为必须将国家权力授予一个有能力的人,由他来结束罗马的混乱局面。在当时的雄才大略者中,恺撒是元老们极力防范的危险人物,克拉苏已经去世,因此只有“伟大的庞培”堪当此任。庞培既有军功,又得民心,而且已经开始向元老院频频示好,由他出面来平定局势最为合适。但是小伽图等元老为了防止出现第二个苏拉,又不愿意授予庞培以独裁官的全权,唯恐他权力过大而导致野心膨胀。因此,小伽图等人就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让庞培出任公元前52年的唯一执政官,像独裁官那样一人掌权,但是不具有独裁官的无限权力(凌驾于一切机构和官员之上的绝对权力),从而使其不至于摆脱元老院的控制。此策略虽然貌似高明,却破坏了共和国的原则和惯例,即两执政官相互掣肘的同僚制,模糊了执政官与独裁官之间的形式差别。好在庞培此人果然没有太多政治野心,因此他出任唯一执政官,利用军队和民意控制了罗马局势之后,并没有得陇望蜀地进行集权专制。相反,他在单独执政了一段时间之后,主动地放弃了唯一执政官的特权,举荐其岳父西庇阿成为同僚执政官,于是又恢复了两执政官的旧制。

然而这件事却让远在高卢的恺撒抓住了把柄,他顺势提出了缺席竞选罗马执政官的要求。

按照罗马法律的规定,竞选执政官之人必须出席罗马公民大会,获得参选的报名资格。但是恺撒却由于担任高卢总督之职而不能返回罗马,否则就会被元老院指控为擅离职守之罪。自从公元前58年以来,恺撒从没有回过罗马,包括他的母亲和女儿去世,他也未曾回来治丧。现在,恺撒打算竞选公元前48年的罗马执政官,他不仅请求元老院延长他在高卢的总督任期,而且提出了缺席竞选执政官的要求。

恺撒认为,既然庞培可以打破惯例担任唯一执政官,自己同样也可以更新陈规缺席竞选罗马执政官。但是力推庞培出任唯一执政官的小伽图等元老却坚决反对恺撒缺席竞选的要求,这种双标原则使得恺撒与元老院陷入了不可调和的紧张关系,他与庞培之间的嫌隙也日益加深。既然无望获得元老院的支持,恺撒只能借助罗马公民大会和保民官来为自己说话。此时克劳狄乌斯已死,恺撒在公民大会中的代理人换成了公元前50年的保民官库里奥和继任保民官安东尼。到了公元前50年末,眼看恺撒的高卢总督任期就要结束,保民官库里奥代表公民大会提出了一个妥协意见,那就是提议恺撒和庞培在年底同时放弃高卢和西班牙的军权,这样就可以保证共和国不再面临军事巨头的威胁。但是库里奥的这个提议遭到了小伽图操纵的元老院的否定,元老们一致同意解除恺撒的高卢军权,却不赞成剥夺庞培的西班牙军权。在这种情况下,恺撒又做出了一些让步,他表示自己可以只保留山南高卢(即北意大利)和伊利里亚两行省的总督职位和两个军团的兵力,放弃山北高卢和其他军队的管辖权,同时再次请求缺席竞选执政官。但是这个妥协方案又一次被元老院搁置。恺撒派的保民官安东尼数次对元老院的讨论决议行使了否决权,但是元老院却在议案被否决之后继续通过同样内容的决议,最后甚至威胁对方要对恺撒颁布保民官无权否决的“元老院终极令”。这样一来,一切协调的努力都流于失败,元老院与恺撒以及公民大会之间的矛盾迅速发展到白热化的程度,恺撒与庞培也走向了公开决裂,双方处于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临战状态。

公元前49年1月7日,以小伽图为首的元老院否决了从外省归来的西塞罗提出的调和方案,把恺撒派的库里奥、安东尼等人赶出了元老院会场,直接罢免恺撒的高卢总督职务,并且对其发布了“元老院终极令”。该命令公开宣称,如果恺撒不立即解除高卢军权,就会被指定为“国家公敌”。元老院同时还授予庞培以无限权力,开始征召军队,准备用武力来消灭恺撒。

以前罗马元老院曾经三次动用过“元老院终极令”这把尚方宝剑,成功地消灭了威胁共和国安全的公敌小格拉古、萨图宁和喀提林集团,现在元老们认为这个法宝也足以震慑拥兵在外的恺撒。然而,恺撒一向就对这个命令持置疑态度。公元前63年他曾在元老院公开发言,反对使用终极令对喀提林党人进行死刑宣判。在恺撒看来,元老院只是一个法律提案机构,无权超越公民大会直接对罗马公民进行控诉宣告甚至判处死刑,因此“元老院终极令”本身就是违背罗马法律的。

元老院原以为居心叵测的恺撒会慑于终极令的巨大威力而俯首认命,即便恺撒铤而走险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其下场也只能是被“伟大的庞培”剿灭。因此元老院一方面祭起了终极令这个撒手锏,另一方面则按部就班地招募军队,准备待三军集结后开赴北意大利去讨伐恺撒。令元老院和庞培出乎意料的是,雷厉风行的恺撒早已在阿尔卑斯山两麓秘密地调动军队,准备以迅雷之势直取罗马。

公元前49年1月12日,就在“元老院终极令”颁布后的第五天,恺撒率领的罗马军团已经到达了高卢与意大利之间的卢比孔河。作为高卢总督,恺撒的军队如果越过卢比孔河就意味着公然叛乱。以前罗马共和国只有胆大妄为的苏拉干过此事,他曾经率领军队从布林迪西港口直取罗马,最终打败马略、秦纳党而攫取了政权。但是恺撒在卢比孔河边却陷入了犹疑徘徊,他深知跨越卢比孔河的政治意义和历史后果,他对麾下将士说道:“如果我越过此河,前面将是一个悲惨的人间世界;如果我不过此河,就只能自取灭亡。”在沉思良久之后,恺撒决然地率部越过了卢比孔河,并且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名言:“骰子已经掷下!”

恺撒越过卢比孔河导致了内战重启,无数罗马人死于权力争斗,酿成了悲惨的人间世界。就此而言,恺撒无疑是千古罪人。但是,洞悉时局大势的恺撒深知,罗马共和国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治,即使他不跨过卢比孔河进军罗马,很快也会另有他人来颠覆名存实亡的共和国。与其让后来的更加暴戾的军阀们无休止地蹂躏罗马苍生,还不如由他本人以速战速决的方式来对罗马实施休克疗法,迅速地完成罗马政治体制的转型。如此说来,恺撒的悍然之举似乎也无可厚非了。

恺撒的大腾挪与庞培的大战略

当庞培得知恺撒率军直奔罗马时,他的军队尚未集结完毕。庞培以往虽然军功卓著,素有“伟大的庞培”之美誉,但是近十多年来却一直养尊处优,疏于战事,他当年的旧部也早已解甲归田。当元老院与恺撒公开决裂时,被授以军事大权的庞培自认为整个意大利和海外行省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曾经夸口说,自己只需跺一下脚,全国各地的军队就会蜂拥而至。结果当恺撒率领大军杀向罗马时,庞培全然措手不及,有元老嘲笑他,跺脚也并无一支勤王之师!在恺撒迅猛的攻势下,精通兵法的庞培采取了退避三舍的策略,他带领大批元老和临时招募的军队从罗马撤退到意大利最南端的布林迪西。当时罗马的海军力量仍然掌握在庞培手中,他的军队和元老们从布林迪西港口顺利地渡过亚得里亚海,前往希腊。

恺撒的南下大军并没有去攻占空城罗马,而是紧随庞培之后,一路攻城拔寨抵达布林迪西。由于恺撒还没有准备好渡海的船只,无法继续追击庞培,于是他迅速地做出了一个英明决定,留下部将小安东尼(安东尼之弟)和多拉贝拉(西塞罗之婿)在布林迪西筹建海军,自己则率领军队调过头来,经罗马取道纳尔榜高卢(普罗旺斯)直扑庞培的大本营西班牙。当恺撒越过卢比孔河,以闪电战术突袭意大利时,他只带了一个罗马军团,约5000名步兵和300名骑兵,就这样一路追到了布林迪西(而渡海撤退的庞培率领的军力要远多于恺撒所率之部)。等到恺撒掉过头来回到罗马时,他留守在高卢的部队纷纷前来意大利会师。于是恺撒分派库里奥率军前去夺取西西里岛和北非,控制小麦产地,自己则带领久经考验的虎狼之师挺进西班牙去清剿庞培势力。征服了西班牙之后,恺撒又马不停蹄地回师罗马,开始实施竞选执政官的政治方略。

恺撒从公元前49年1月12日越过卢比孔河,长驱直入一路追击到布林迪西,然后掉头大回转奔袭西班牙,迅速打败了当地的庞培军队,再于当年12月返回罗马,胁迫留守的元老院任命他为次年(公元前48年)的执政官,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其进军之神速,效率之高,可谓举世无双。而在此期间,撤退到希腊的庞培却坐失良机,静观恺撒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纵横转战。庞培此前虽然也曾取得过不少次战场胜利,被时人称颂为“罗马第一战神”,但是与恺撒的出奇制胜、腾挪回转的军事天才相比,就难免相形见绌了。恺撒擅长速战速决、以少胜多的闪电战,而庞培则依仗人多势众,希望用持久战来拖垮恺撒。庞培的大战略思想是,利用自己早年在北非、西班牙和东方所形成的强大势力,从三个方向来合围意大利和高卢的恺撒军队。但是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当庞培撤退到希腊去集结东方各地区——希腊、马其顿、小亚细亚、西亚等——的力量时,恺撒已经不失时机地在莱里达等地打败了庞培副将指挥的西班牙军队,这样就为日后在希腊的大决战解除了后顾之忧。庞培的大战略尚未实施就已经流产了。

法尔萨卢会战与庞培之死

恺撒虽然在西班牙消灭了庞培的势力,但是他的部属在其他方面却进展不顺利。年轻气盛的库里奥在北非战场上中了庞培盟友努米底亚国王军队的埋伏,全军覆没;小安东尼和多拉贝拉指挥的海军也在亚得里亚海遭到了庞培海军的打击,损失惨重。但是勇往直前的恺撒却在公元前49年底攫取了执政官之职后,率领大军抵达布林迪西,并在几天之后渡过亚得里亚海在希腊海岸登陆。在此后的几个月里,在兵力上处于劣势的恺撒军队与强大的庞培军队在希腊北部马其顿的都拉斯等地展开了数次交锋,总体上落于下风,恺撒在都拉斯战役中还差一点殒命疆场。但是庞培在取得战场胜利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延宕不决,始终想凭借自己在兵力、物资和盟友等方面的优势来耗垮恺撒。希腊、小亚细亚、西亚甚至埃及等地都曾经是庞培的征服之地或者盟邦,各国的统治者们均与庞培交情深厚,纷纷派出军队加入庞培的阵营;而恺撒却在东方素无根基,率领几个高卢军团在异地作战,无论是在地利、人和还是兵力、补给方面均明显处于下风。

但是恺撒的天才之处就在于擅长捕捉战机,作战时从不墨守成规,而是根据战场形势变化灵活地调整战术。公元前48年8月,恺撒佯装撤退并袭击庞培岳父西庇阿率领的侧翼部队,将庞培的大军引至希腊中部色萨利的法尔萨卢平原,双方军队在那里展开了一场大决战。当时庞培拥有47000名步兵和7000名骑兵,而恺撒麾下只有22000名步兵和1000名骑兵,庞培的军力比恺撒多上一倍。战斗打响之后,庞培试图仿效当年亚历山大在伊苏斯、汉尼拔在坎尼、大西庇阿在扎马的战略,以具有优势的骑兵从侧翼包抄恺撒的重甲步阵。但是知己知彼的恺撒揣度了庞培的意图,因势利导,先用经验丰富的老兵以灵活分散的单兵作战方式突袭和击溃了庞培的整装骑兵,然后让精锐骑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取庞培的指挥大营和迂回包抄庞培的重甲步兵,致使庞培军队阵脚大乱,土崩瓦解。至战役结束时,庞培的军队有6000人战死,24000人被俘,另外24000人溃散逃亡;而恺撒一方仅阵亡了200人,其中包括30位身经百战、忠诚勇敢的百人团队长。庞培麾下11个军团中有9面军团旗被恺撒缴获(军团旗一旦被敌方缴获,就意味着这个军团建制不复存在),庞培本人及其岳父西庇阿以及另外几位领军统帅都侥幸逃亡。在这场生死攸关的大决战中,一向高贵典雅的庞培是坐在中军大帐中指挥战斗的,而素来与将士们并肩战斗的恺撒却是骑在马背上调动三军。同样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恺撒在此前的都拉斯战役中虽败北,但他却是最后一个撤离阵地的;而在法尔萨卢战役中,庞培却是第一个逃出了战场。

获胜后的恺撒对待降卒非常宽厚,他在战前就向部下将士下达了命令,在战场上尽量少杀对方士卒,因为大家都是罗马人(对待庞培盟国的参战者则完全不同)。恺撒不仅要考虑军事上的胜负,还要深谋远虑地为日后的政治改革收拢人心。诚如他在西班牙俘获了庞培的部属之后,不仅不予以治罪,反而给予自由,任凭其再度去效命于庞培。在法尔萨卢战役中,恺撒对于擒获的庞培亲信和部下同样也是既往不咎,对于愿意归顺者甚至予以提拔重用。后来在公元前44年密谋刺杀恺撒的14位元老中,竟然有9个是法尔萨卢战役中被恺撒赦免并予以重用的庞培降将。恺撒本人曾经明确表示:

“从我手中重获自由的人,哪怕再次用剑指向我,我也绝无后悔可言。不管面临何种状况,我始终要求忠实于自己的内心而活,因此我认为别人也当以此为准则。”

庞培从法尔萨卢战场逃离后,带着一些亲信沿着小亚细亚海岸线一路向南来到罗得岛,逃亡的部属们也纷纷前来与他会合。当时庞培面临着两种选择:其一是听从幕僚的劝告前往北非昔兰尼,那里有庞培的旧部,可作为东山再起的根据地;其二是前往埃及,当年埃及国王托勒密十二世避难逃亡到罗马时,庞培曾经帮助他复国,因此庞培相信埃及人一定会对他感恩戴德。经过权衡,庞培不顾手下人的劝阻,执意要前往埃及暂时栖身。

但是当庞培来到埃及,此时老国王托勒密十二世已经去世,他的儿子托勒密十三世继位。这位年少的小国王既担心收容了庞培而得罪恺撒,又害怕拒绝了庞培日后遭到报复,于是就听从手下佞臣的建议,准备阴谋将庞培杀死(因为“死人是不会报复的”)。结果,“伟大的庞培”在换乘埃及人派来的小船登陆时,被人从背后刺杀,一代罗马英雄竟在59岁生日那天落得身首异处的悲惨下场!庞培的亲人和部属们在大船上眼睁睁地看着庞培在小船上被埃及人刺死,却束手无策,只能掉转船头驶向北非,与此前已经逃亡到那里的庞培之子格涅乌斯、小伽图等人会合。

恺撒与克丽奥佩特拉

当恺撒率领大军追击到埃及首都亚历山大时,埃及法老托勒密十三世为了讨好恺撒,把庞培的首级和佩剑作为见面礼献给了恺撒。然而,恺撒见到庞培的项上人头却潸然泪下。恺撒与庞培虽然由于政治原因而兵戎相见,但是两人的私交却非常友好,彼此之间并不存在个人恩怨。庞培当年不仅与恺撒结成“三头同盟”帮助其实现政治夙愿(出任执政官和高卢总督),而且还曾是恺撒的乘龙快婿,与尤利娅两情相悦。恺撒之所以能够在罗马政坛上叱咤风云,在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庞培的鼎力相助。待到二人因权力之争而反目成仇时,恺撒也只想在战场上打败庞培,并不欲取其性命。因此他看到庞培的首级时,不由得悲从中来,并因此对埃及的小法老充满了怨恨,后来则帮助其姐克丽奥佩特拉打败并杀死了这位懦弱无能的法老。而那些谗言惑主的埃及佞臣,也分别被恺撒和后来的马可·布鲁图斯用酷刑处死。对于罗马人来说,庞培虽然战败,但仍然是伟大的英雄,罗马人绝不会饶恕杀害罗马英雄的外国人。

恺撒追到埃及不仅消灭了劲敌庞培,而且还与才貌双全的克丽奥佩特拉发生了一段流传千古的浪漫爱情故事。当年埃及老国王托勒密十二世去世之前,让其长女克丽奥佩特拉与同父异母的克罗狄斯·托勒密(即托勒密十三世)结为夫妻,共同统治国家。但是托勒密十三世上台后,在一帮大臣的支持下将姐姐克丽奥佩特拉赶走,自己独揽大权。克丽奥佩特拉是一位相貌美丽且才华出众的女子(有一种说法认为她的长相并非十分美丽,但是极具女性魅力),作为马其顿人(埃及托勒密王朝为亚历山大部将托勒密一世所建),她精通希腊文化,懂得多国语言。这个精明女子初次与恺撒见面时的情景就极富戏剧性,她让人把自己卷在一张地毯中躲过卫兵进入恺撒的房间,很快就用自己的姿色和内蕴征服了风流成性的恺撒,并为恺撒生下一子;恺撒也帮助她杀死并取代了叛乱的托勒密十三世,成为埃及女王。虽然恺撒在罗马已有家室,按照罗马法律规定,这个外国情人所生之子不能享受罗马公民权益,但是年逾半百得子毕竟是人生一大幸事,何况恺撒一直就没有儿子(唯一的女儿尤利娅已经夭折)。春风得意的恺撒在埃及流连了一年多时间,与美貌佳人琴瑟相和,顺势也平定了埃及的政局。

公元前47年,战场、情场双双丰收的恺撒取道叙利亚和小亚细亚凯旋,途中又镇压了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六世之子法纳西斯(Pharnaces)的叛乱,用一句简洁的拉丁名言昭示了自己的赫赫功勋:

“Ve ni,Vidi,Vici!”(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

克丽奥佩特拉雕像

恺撒回到罗马时,其执政官任期已满,于是他被已经顺服的元老院推举为独裁官,而且像苏拉当年一样是无限期的。恺撒把罗马事务交给担任骑兵长官的安东尼去管理,自己又马不停蹄地率领军队前往西西里岛和北非,去清剿盘踞在当地的庞培余党。法尔萨卢战役之后,除庞培本人之外,他的绝大部分亲属和部下都逃亡到了西西里岛和北非,利用庞培早年在此建立的雄厚根基以及当地的藩属势力(努米底亚王国等),重整旗鼓准备与恺撒长期对抗。庞培余党的主要人物包括庞培的两个儿子格涅乌斯和塞克斯图斯(小庞培)、岳父西庇阿、元老小伽图,以及曾经作为恺撒副将后来效忠于庞培的拉比埃努斯等人。深藏韬略的恺撒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不首先把这些劲敌消灭掉,他在罗马的政治改革大计是不可能顺利实施的。

西塞罗的归顺与小伽图的殉节

当恺撒与庞培及元老院处入剑拔弩张的紧张状态时,西塞罗曾提出了最后的调解方案,却无奈被元老院否决。待到二虎兵戎相见,圆通精明的西塞罗颇为犹豫,他对恺撒和庞培都非常了解,或许已经预感到了将来会鹿死谁手。但是从道义上来说,庞培代表着正统的罗马共和国,而恺撒已经被元老院宣布为“国家公敌”,因此西塞罗不得不顺应大势,与大部分元老一起追随庞培渡海来到了希腊。在庞培营中,纸上谈兵的西塞罗与庞培的部将们格格不入,“他总是带着一副阴沉忧郁的面容在营地里到处走动,只要有机会就要毛遂自荐,难免引起旁人的讪笑”(普鲁塔克)。庞培虽然也听说过西塞罗的一张嘴胜过十万雄兵,但那只是在元老院里,真到了战场上就派不上用场了,因此他并未对西塞罗委以重任。

法尔萨卢会战时,西塞罗由于身体原因没有参战,庞培战败后西塞罗也没有和他的余党们一起逃亡,而是返回到意大利。他深知仁慈宽厚的恺撒不会加害于他,因为他不仅和恺撒是文学上相互唱酬的知音,而且在政治上也没有像小伽图那样公开地与恺撒对立。因此,当公元前47年恺撒从东方战场上凯旋时,西塞罗闻讯专程赶到布林迪西港口来迎接。恺撒对西塞罗也毫无怨言,礼遇有加,二人谈笑甚欢。此后一直到恺撒遇刺身亡,西塞罗都对恺撒多有逢迎,虽然私下里他对恺撒的独裁专权颇有微词,并且暗中同情刺杀恺撒的元老派人士。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小伽图和马可·布鲁图斯都有些瞧不起西塞罗,认为他虽具辩才,却有失人格。安东尼更是对西塞罗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

相比之下,与西塞罗同为元老院领袖的小伽图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在法尔萨卢会战之后,小伽图和庞培余党们一起逃往北非。公元前46年,当恺撒的大军抵达北非时,担任乌提卡总督的小伽图得知西庇阿和努米底亚国王朱巴均在塔普苏斯战役中被恺撒打败并自裁,庞培的两个儿子逃往西班牙,他深感大势已去,准备杀身成仁。这一天,他像平时一样处理完公事,送走了最后一批准备继续逃亡的贵族,然后回到自己在乌提卡的临时居所。当晚,小伽图与他的幕僚和朋友们非常平静地在一起用了晚餐,席间大家喝了一些葡萄酒,尽兴地谈论着希腊哲学和自由问题。当客人告辞后,小伽图回到自己的卧室,发现他的短剑被儿子和仆人们藏起来了,因为大家知道小伽图性情刚烈,恐怕他会自杀。于是小伽图大叫道:“作为一个罗马贵族,我不能没有佩剑!”并表示如果自己想自杀的话,即使没有短剑也可以采取其他方法。众人拗不过他,只好把短剑还给他。于是小伽图把众人赶出房间,拿出一本柏拉图论灵魂的对话集(《斐多篇》)开始阅读。读完之后,他合上书,然后拔出短剑向自己的胸膛下面刺下去。罗马历史学家阿庇安在《罗马史》一书中描述了小伽图自杀的具体情景:

“把柏拉图的对话集读完了的时候,他想站在门口守卫的人已经睡觉了,他用短剑从胸膛下面刺杀他自己。他的肠子出来了,侍从们听到了一声呻吟,马上冲进去。医生把肠子再放在他的肚里,因为肠子还没有受伤,把伤口缝了之后,用绷带捆起来。当伽图醒过来的时候,他又装作没有醒来的样子。虽然他自怨他的伤还不足以致死,但是他对那些救护他的人表示感激,说他只需要睡眠。于是侍从们带着那把短剑退出房外,把门关上,认为他已经安静了。伽图装作睡觉了之后,悄悄地用手把绷带撕开,裂开伤口的缝线,好像野兽一样,用指甲使伤口增大,把手指插入他的胃内,撕出他的内脏,直到他死去为止,时年约五十。……乌提卡人替他举行了一个隆重的葬礼。恺撒说,伽图不愿使他有做一件光荣事情的机会。”

恺撒所说的“做一件光荣事情的机会”,意即赦免伽图的机会。据普鲁塔克在传记《小伽图》中的记载,恺撒在得知小伽图的死讯之后遗憾地说道:“小伽图,我对你的轻生弃世始终耿耿于怀,如同你会恨我保全你的性命一样。”后来,西塞罗或许是出于内心愧疚,写了一篇激情洋溢的《论伽图》,赞扬小伽图的高风亮节。恺撒也发表了一篇《反伽图论》进行回应,虽然其观点与西塞罗针锋相对,但是其出众的文采仍然得到了西塞罗的称道,二人在文学上确实是惺惺相惜。

小伽图之死

小伽图的女儿波西娅后来嫁给了马可·布鲁图斯,这位烈女曾经鼓励丈夫下决心刺杀恺撒。不久后布鲁图斯兵败自戕,小伽图之女也吞炭身亡。小伽图的儿子早年曾终日厮混于脂粉堆中,后来也在追随布鲁图斯的腓力比战役中壮烈牺牲。伽图家族可谓是一门忠烈,世代英杰!

第III节 共和国的“无冕之王”

史家们通常把法尔萨卢会战看作共和与独裁的最后决战,庞培(以及小伽图)之死事实上已成为共和国之殇。在消灭了共和国的主要捍卫者之后,一统江山的恺撒就公然表露出大权独揽的野心,像苏拉当年一样在罗马实行无限期独裁。恺撒的独裁激起了元老院最后一批共和主义者的强烈反感,最终招致了杀身之祸。然而,恺撒虽死,痼疾缠身的共和国却已经无力回天,只能奄奄一息地等待着更加擅长韬晦之策的屋大维将其收尸入殓。

规模空前的凯旋式

公元前46年,恺撒再次得胜归来,此时恺撒的敌人除了逃亡到西班牙的庞培余孽之外,都已经死的死,降的降,天下已经尽收其囊中。在战局大定的情况下,恺撒就开始着手整顿政务和改革旧制。在恺撒与庞培的对决中,元老院的大多数元老都追随庞培,经过法尔萨卢战役和北非之战,许多元老已经战败身亡,或者浪迹天涯,因此恺撒就重新提拔了一批新人(多为他的旧部将士)加入元老院,把元老院的员额从苏拉时的600人扩增到900人,从而为进一步的政治改革奠定重要的人事基础。

在收复北非之后,恺撒终于可以从连年的激战中缓一口气了,也可以借此之机向罗马人民炫耀一下自己的赫赫军功了。于是他在公元前46年一连举行了四个盛大的凯旋式,这些凯旋式都是为了纪念他多年来所创建的卓越功勋,果然是实至名归的。其中,第一个凯旋式是为了纪念征服高卢,第二个凯旋式是因为制服埃及,第三个凯旋式是由于平定小亚细亚本都王国的叛乱,第四个凯旋式则是为了庆祝打败北非努米底亚国王朱巴。但是对于法尔萨卢战役的重大胜利,恺撒却并没有举行凯旋式,因为罗马人素来认为,凯旋式只赋予那些征服外国领土的罗马统帅,内战的得胜者无缘享受这种殊荣。所以恺撒在凯旋式中丝毫也不炫耀战胜庞培的业绩,这种高明的做法在某种意义上也安抚了那些归降恺撒的庞培旧部以及曾经崇拜“伟大的庞培”的罗马民众。

与珍视荣誉的庞培相比,恺撒更注重权力。但是作为罗马贵族,恺撒心中同样燃烧着追求卓越和向往光荣的炽烈火焰,因此一旦大功告成,他照样也会大力渲染自己的辉煌成就。庞培一生中举行过三次凯旋式(从二十五岁开始每隔十年一次),可谓是达到了人生之光辉顶点;然而恺撒却在一统天下之后一口气举行了四场凯旋式,其次数和规模都超越了庞培。当年初建军功的庞培对于官场升迁并无太大兴趣,却对博取荣誉的凯旋式志在必得,以至于连强悍的苏拉也不得不让步以满足他的虚荣心。但是恺撒在人生进程中对待权力与荣誉的态度却与庞培迥然相异,他曾经为了追逐权力而放弃了凯旋式的荣耀。

公元前60年,恺撒在结束西班牙总督的任期时,曾经想向元老院请求举行凯旋式,以标榜自己在西班牙创立的军功。但是恺撒同时又想竞选公元前59年的罗马执政官,于是他陷入纠结之中。因为按照罗马法律的规定,如果恺撒想竞选公元前59年的执政官,就必须在公元前60年返回罗马,亲自到公民大会中通过参选报名程序;但是如果他想要举行凯旋式,那么在元老院批准之前就必须和准备举行凯旋式的军队一起待在城外,不得擅自进入罗马。这样一来,恺撒就面临着追逐权力(执政官)和享受荣耀(凯旋式)的两难抉择。最后,恺撒毅然放弃了举行凯旋式的机会,返回罗马履行了竞选执政官的手续,并且与克拉苏、庞培缔结了“三头同盟”,果然如愿以偿地出任了公元前59年的罗马执政官。

公元前46年,大功告成的恺撒(时年54岁)在罗马举行了为期十天的盛大凯旋式,克丽奥佩特拉母子也作为外国嘉宾应邀来到罗马参加了盛典。成千上万的将士和罗马政要组成了凯旋式的游行队列,罗马街市万人空巷,几乎所有民众都拥挤在罗马大道两旁热烈欢呼。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服色华丽的元老和政府高官,其他文官武将紧随其后。然后是高奏凯歌的庞大乐队,引领着满载战利品缓缓而行的马车队列。车队后面是彰显恺撒辉煌战绩的展示牌队列,巨大的展示牌上画满了高卢、埃及、小亚细亚和北非的战争场面以及罗马军队的胜利情景,包括恺撒的名言“Veni,Vidi,Vici!”。展示牌队列之后是禁锢着各国俘虏的囚车,其中包括高卢人的领袖维金托里克斯、埃及公主阿尔西诺伊(她参与了托勒密十三世反对恺撒的叛乱活动)、战败身死的本都国王法纳西斯和努米底亚国王朱巴的儿子们。再后面就是准备向朱庇特神庙献祭的白色公牛,以及身穿宽大白袍的祭司人群。最后出场的是驾驭驷马战车、头戴镶金月桂花冠——此花冠是唯有希腊奥林匹亚竞技冠军和罗马凯旋将军方可佩戴的最高荣耀象征——的凯旋将军尤利乌斯·恺撒,在他的身后紧跟着高举罗马鹰旗、全副武装的军团将士。军人们踏着整齐的步伐,伸出右手向恺撒和围观民众行“罗马式敬礼”,兴奋的士兵们间或也会戏谑地齐声高喊:“罗马的市民们,赶紧把你们的娇妻藏好了,秃头的淫棍回来了!”春风得意、风流倜傥的恺撒则对部下们的善意嘲弄一笑置之。

凯旋式举行期间,恺撒还策划组织了耗资巨大的各种娱乐活动,如戏剧表演、模拟海战演出、角斗士竞技和猎狮斗兽等,并且大宴罗马人民,招待宴席竟达22000万桌之多。凯旋式结束之后,元老院授予恺撒一些特权,比如可以在平时穿戴紫色长袍和月桂花冠(以往这些衣冠只有在举行凯旋式时才能穿戴)。这些形式化的特权深得恺撒的欢心,特别是戴月桂花冠,正好可以遮掩他的秃头之羞。

为了纪念去世的女儿,功成名就的恺撒在举行了凯旋式之后,在距离庞培剧场不远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宽阔的尤利娅选举会场。这座用于公民投票选举的巨大回廊建筑后来由屋大维完成,毗邻着屋大维爱将阿格里帕所修建的万神殿和大浴场。

恺撒大权独揽

北非被恺撒征服之后,庞培的儿子们逃亡到西班牙继续负隅顽抗。公元前45年,恺撒再次率军远征西班牙,最后在孟达战役中彻底击溃了叛军。庞培长子格涅乌斯战败被杀,次子塞克斯图斯躲进密林侥幸逃生,庞培余党几乎被赶尽杀绝。十年之后塞克斯图斯又一度死灰复燃,在西班牙、西西里岛等地组织了强大的海军势力,直到最后被屋大维剿灭。

在孟达战役中,庞培党的另一位重要将领提图斯·拉比埃努斯(Titus Labienus)也战死沙场。拉比埃努斯原本是庞培的门客,早年跟随庞培一起加入苏拉阵营,在战场上展现出较高的军事天赋。后来恺撒出任高卢总督,他转投到恺撒麾下效力,在九年的高卢战争期间表现出色,成为恺撒非常信任的副将。公元前49年,当恺撒与庞培公开决裂后,拉比埃努斯像传统的罗马人一样,选择了效忠自己以前的主人庞培,毅然决然离开了恺撒。恺撒对此毫无怨言,还派人给拉比埃努斯送去了行李和盘缠。后来无论是在法尔萨卢战场上,还是在北非战场上,拉比埃努斯都构成了恺撒的强劲对手,因为他对恺撒的用兵之道了如指掌。然而,或许是由于天时之故,庞培派势力一败再败,终至土崩瓦解。拉比埃努斯也在几度败北之后,最终在孟达战场上血战而死,演绎了一段悲壮的英雄故事。

孟达战役结束后,恺撒又一次凯旋,此时整个罗马共和国和附属藩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恺撒一方面大刀阔斧地推动一些有利于国计民生的改革,如进行货币改革、司法改革和历法改革(编制尤利乌斯历法,即所谓的“儒略历”),重新划分行省、重建迦太基等地的殖民地和扩大公民权范围,推动市政建设和公共事业,改善人民生活状况等;另一方面则开始全面集权,削弱元老院的权力,试图通过独裁的方式从根本上改变传统的共和体制。他胁迫元老院将他的独裁官任期延长为十年,后来又索性改为无限期。当年苏拉宣称自己为无限期独裁官,是为了通过集权来修复传统的共和政治,而且他只当了一年多时间就急流勇退了;而恺撒攫取无限期独裁官的大权,则是为了彻底颠覆元老院主宰的共和体制。公元前45年,恺撒又要求元老院授予他终身执政官之职,从而公然践踏了共和国有史以来严格遵循的执政官年度制惯例。此外,恺撒自公元前63年开始就一直担任终身制的罗马大祭司长,这是罗马共和国最高的宗教领袖,现在他又把国家最高官职——执政官也变成终身制了。这样一来,恺撒就把罗马的政教大权全部集于一身,他的亲信如安东尼、雷必达等人则控制着国家的军队和行省大权,罗马共和国实际上已经成为恺撒的家天下了。

恺撒的一系列改革措施旨在广揽民心和安抚老兵,而他的专权独裁则极大地削弱了元老院和贵族寡头的权力。至此,恺撒的“司马昭之心”已然是路人皆知,因而也激起了一帮贵族的强烈不满。谨小慎微的西塞罗在私人信件中抱怨道:“如今元老院已经成为我们所共识的某位朋友的后院了。”恺撒招纳的那些庞培旧部更是心生愤慨,特别是马可·布鲁图斯、卡西乌斯等人,尽管恺撒对他们既往不咎,甚至大力提拔,但是对共和国命运的忧虑以及对专制暴君的历史仇恨——罗马共和国建立之初就在法律中明确规定,对于自立为王者,人人可得而诛之——还是激起了他们的反抗之心。正是在这种深沉的忧国之心和强烈的责任意识的驱使下,马可·布鲁图斯、卡西乌斯等贵族策划了刺杀恺撒的阴谋。

恺撒在基本实现了他的改革计划和集权野心之后,还剩下人生的最后一个目标要去实现,那就是远征帕提亚。这是亚历山大当年所进行的伟大事业(征服波斯帝国),也是恺撒魂牵梦萦的恢宏理想。此外,征服帕提亚也是为了给恺撒的盟友和债主克拉苏报一箭之仇,夺回被帕提亚人掠去的罗马军旗和克拉苏遗骸。对于睚眦必报的罗马人来说,当年的帕提亚战败实为奇耻大辱,恺撒若能为克拉苏报仇雪恨,必将赢得更多的民心。但是罗马民间却有一种谶纬之言:只有王者才能够征服波斯(帕提亚帝国乃波斯帝国孑遗)。以往只有亚历山大大帝征服过波斯,所以恺撒若想远征帕提亚,必先自立为王。公元前44年2月,在罗马的一次盛大祭祀活动中,当年的另一位执政官安东尼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三次向恺撒敬献了王冠。惮于罗马人对君主的传统反感心理,恺撒意识到此举的唐突,所以三次都明确地予以拒绝(恺撒或许是想等到完成了征服帕提亚的奇功之后再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为了向广大民众表明自己并没有非分之想,恺撒专门叫人在罗马广场上树立了一根大理石柱,上面镌刻了这样一段话:

“执政官马可·安东尼请求终身独裁官盖乌斯·恺撒接受王者的权威,遭到恺撒的拒绝。”

恺撒原计划在公元前44年3月18日远征帕提亚,他的大军已经在希腊、马其顿等地整装待发,但是他却在出征前三天遇刺身亡。

共和国的最后卫士马可·布鲁图斯

在古代传记作家普鲁塔克的笔下,马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Marcus Junius Brutus,公元前85年—公元前42年)是一位品格高尚、人格完美的贵族青年。关于他的出身问题,素来存在着两种不同说法:其一认为他出身于罗马的显赫世家,其先祖就是大名鼎鼎的共和国开国元勋老布鲁图斯;其二则认为他并非老布鲁图斯的后裔,其祖上原是平民阶层,后来因经营有道才跻身朝政。虽然关于马可·布鲁图斯的父系血胤存在着不同看法,但是他的母亲塞维莉娅(Servilia)确是出身名门世家,其祖辈曾有过捍卫共和、反抗暴政的英雄业绩。马可·布鲁图斯的父亲当年曾与平民派领袖雷必达站在一起共同反对苏拉派,战败后被庞培下令杀死;他的母亲则是元老院领袖小伽图的妹妹,后来布鲁图斯又娶了小伽图之女波西娅为妻。可以说,刚烈正直的小伽图对于布鲁图斯的一生影响巨大。

马可·布鲁图斯

布鲁图斯从小受过良好教养,性情温良,知识渊博,精通希腊哲学和修辞学。成年后的布鲁图斯对政治不感兴趣,专注于经济活动,以擅长放贷理财而著称。但是公元前49年恺撒与庞培公开决裂后,布鲁图斯退出金融界加入庞培和元老派的阵营,尽管庞培与他有杀父之仇,由此可见他的共和主义立场。但是他在军营中从来不和庞培说一句话,因为在罗马人看来,与杀父仇人说话是一件耻辱的事情。

布鲁图斯的母亲塞维莉娅既是小伽图的胞妹,也是恺撒最知己的情人。恺撒不仅驰骋战场,而且在罗马上流社会的交际圈中也是春风得意,与许多政要的女眷都结有情缘。例如他与克拉苏之妻、庞培之妻曾有过浪漫故事,而恺撒与塞维莉娅的恋情更是时人尽知。罗马有一段谐谑的小插曲流传甚广:

公元前63年,罗马元老们在元老院里激烈辩论着喀提林阴谋事件,正当小伽图在台上慷慨陈词时,他突然看见有人走进来悄悄递给了恺撒一封信,恺撒则匆匆写了一张小纸条交给来人带走。由于恺撒当时是站在为喀提林集团辩护的立场上,因此小伽图断定这封信件一定与喀提林阴谋有关,于是他便对在场的元老们说道,恺撒现在仍然还在给院外的喀提林集团通风报信。

小伽图执意让恺撒把这封信件交给他当众展示,恺撒起初坚决不允,小伽图更加认定恺撒心中有鬼,恺撒迫于无奈,只好把这封信交给了小伽图。小伽图打开一看,此信竟然是其妹塞维莉娅写给恺撒的情书。小伽图非常尴尬,将信件揉成一团扔向恺撒,悻悻地说道:“荒唐汉,见鬼去吧!”然后又继续发表他的政治演讲。

在法尔萨卢会战前夕,塞维莉娅专门托人给恺撒捎来口信,请求他不要伤害正在庞培营中的布鲁图斯。一向重情义的恺撒传令麾下将士,任何人都不得伤害布鲁图斯。后来布鲁图斯果然在战俘营中被找到,恺撒对他既往不咎,反而还加以重用,在恺撒被刺的时候,布鲁图斯已经升任为罗马的首席法务官,大有希望在近年内出任罗马执政官。但是布鲁图斯最后还是与卡西乌斯共同策划了刺杀恺撒的阴谋。

这次刺杀活动的主谋是布鲁图斯的妹夫盖乌斯·卡西乌斯(Gaius Cassius)。卡西乌斯原本也是庞培的部将,在庞培战败之后归降了恺撒,恺撒同样委之以重任,公元前44年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一样成为罗马法务官。与温良谦和的布鲁图斯不同,卡西乌斯性情暴烈,刚愎自用,虽然官居高位,但是他仍然对恺撒耿耿于怀,其中既有公愤,也有私怨。公愤是由于他认为恺撒要实行独裁专制,身为罗马元老的他必须起来捍卫共和国;私怨则是由于他觉得自己在各方面都比布鲁图斯更加优秀,但是恺撒却因塞维莉娅之故而偏爱和重用布鲁图斯。虽然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同为法务官,但布鲁图斯却是首席法务官,因此争强好胜的卡西乌斯颇为不满。正是这些公愤私怨促使卡西乌斯策划了刺杀恺撒的阴谋。

恺撒本人没有儿子,埃及女王克丽奥佩特拉为他所生的儿子(恺撒里昂)只是外国情人之子,不能享受罗马公民的正当权益。而且恺撒深知罗马政坛之险恶,因此对于这个非婚生子一向低调处之,只想把他扶植为将来的埃及法老,决不让他参与罗马政治。有一种观点认为,恺撒一直把情人塞维莉娅之子布鲁图斯视若亲子(甚至认为布鲁图斯就是恺撒与塞维莉娅的私生子,此说显然属于无稽之谈),所以刻意培植重用他。实际上,在恺撒把自己的甥外孙屋大维确立为养子之前,他视同子嗣的是另一位布鲁图斯——德奇姆斯·布鲁图斯,他是马可·布鲁图斯的堂兄弟,也与恺撒沾亲带故,一直都是恺撒深为信任的部将(尽管这位布鲁图斯后来也参与了对恺撒的刺杀活动)。但是恺撒对品性高尚、富有睿智的马可·布鲁图斯也是青睐有加,如同当年苏拉对待庞培一样加以扶持。而马可·布鲁图斯先前虽然曾站在庞培和元老派一边与恺撒为敌,但是自从归顺恺撒之后,也确实为恺撒的雄才大略所折服,从心底深深地钦佩恺撒的英雄气概。然而,尽管马可·布鲁图斯对恺撒的人格魅力多有敬重,他仍然在共和理想的驱使下,以及在其妻波西娅的激励下,毅然决然地参与了刺杀恺撒的行动。

布鲁图斯在刺杀恺撒之前有些犹豫,他的妻子波西娅看出了丈夫的踌躇,想要为丈夫分忧,但是罗马男人一向不愿意把政治事务告诉女人。于是波西娅就拔出短刀,刺向自己的大腿,血流如注,然后她义正词严地对布鲁图斯说道:“布鲁图斯,我是小伽图的女儿,自从与你结婚以后,不只是一个同寝共食的侍妾而已,应该要分担你的荣辱凶吉而且生死相依。……我一直以身为小伽图的女儿和布鲁图斯的妻子感到无比的自负,要是这两个头衔还无法获得信任,现在经过自我的考验,发现能够无视于肉体的痛苦。”(普鲁塔克)在这种情况下,布鲁图斯便把刺杀恺撒的计划和盘告诉了波西娅,她听后鼓励布鲁图斯说:“如果你功败身死,我也决不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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