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残暴戾的卡利古拉皇帝
卡利古拉以神自居,以前的很多皇帝都是在死后才被人民尊为神明,而卡利古拉却在活着的时候就要求民众像对待神灵一般崇拜他。他既藐视神灵,又常常喜欢把自己装扮成神的模样,蓄着金色的胡须,手持闪电(宙斯或朱庇特)、三叉戟(波塞冬或涅普顿)等神的标志物,甚至装扮成维纳斯出现在大庭广众面前。他下令把希腊奥林匹亚神殿里的宙斯巨型雕像拆解后搬运到罗马来,准备换上自己的头像供罗马人敬仰。卡利古拉的暴戾无道和寡廉鲜耻激起了元老和民众的极大反感,他却还时常引用一位悲剧诗人的台词自鸣得意:
“让他们恨我吧,这样他们可以怕我。”
然而,当一个统治者普遍地遭到人民的憎恨和惧怕时,他的暴政也就行将终结——公元41年1月24日,刚刚当了不到四年皇帝的卡利古拉被两位近卫军长官卡瑞亚和萨宾努斯及其属下刺杀而死,而在此前罗马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未遂的暗杀阴谋。罗马人民对于这次谋杀活动反应平淡,元老们则在暗中赞许。刺杀活动只是针对暴戾的卡利古拉本人(以及他的妻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并没有引起后续的骚乱。罗马的政治秩序很快就恢复了,主谋者卡瑞亚和萨宾努斯坦然地接受了元老院的死刑判决,身中三十多刀而亡的卡利古拉旋即就被罗马人民遗忘了,他的叔叔克劳狄乌斯则被参与谋杀活动的士兵们拥戴为新的皇帝。元老院认可了这个既成事实,因为克劳狄乌斯身上也流着尤利乌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血。
懦弱的克劳狄乌斯
享年29岁的卡利古拉被近卫军杀死时,士兵们在附近找到了吓得魂飞魄散的克劳狄乌斯,把他带到近卫军营区。士兵们欢呼他为“奥古斯都”,于是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的第四位皇帝就这样意外地产生了。
继承皇位的克劳狄乌斯全名为提必略·克劳狄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Tiberius Claudius Caesar Augustus Germanicus,公元前10年—公元54年),其中的“提必略”是他的名字,“克劳狄乌斯”是家族名,“恺撒”和“奥古斯都”则是继承的头衔(即“皇帝”之意),“日耳曼尼库斯”是其父亲德鲁苏斯的荣耀名称,因为德鲁苏斯曾经在屋大维统治时担任过日耳曼战争的罗马统帅,克劳狄乌斯就是在山北高卢的首府卢格登(今里昂)出生的,所以他和其兄都继承了“日耳曼尼库斯”的名字。由于兄长直接用了日耳曼尼库斯的名字,所以作为弟弟的克劳狄乌斯就通常被人们用家族名来指称。
屋大维生前极其重视帝位传承的血脉关系,虽然由于命运多舛,他最终不得不指定缺乏尤利乌斯家族血缘的提必略为养子,却迫使提必略同时指定日耳曼尼库斯为其养子。因为日耳曼尼库斯作为屋大维娅的外孙,身上传承了尤利乌斯家族的血脉。日耳曼尼库斯虽然英年早逝,但是其子卡利古拉后来却继承了提必略的帝位,从而保证了帝国的统治权仍然掌握在尤利乌斯家族手中。公元41年卡利古拉被杀害时身后无嗣,而此时尤利乌斯家族也已经后继无人了。从血缘关系上看,克劳狄乌斯与其兄日耳曼尼库斯一样也是小安东尼娅之子、屋大维娅的外孙,而且还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正宗后裔,接替其侄子卡利古拉成为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的新皇帝实属名正言顺。这就是卡瑞亚等人在刺杀了卡利古拉之后立即把躲藏起来的克劳狄乌斯推上帝位的主要原因,因为这种做法符合奥古斯都开创的王朝传承的正当性。
克劳狄乌斯年幼时曾患过小儿麻痹症,导致右腿残疾;再加上身体羸弱,经常会神经质地全身颤抖,一紧张就会口吃,与其兄英俊强壮的日耳曼尼库斯形成了鲜明对照。因此,克劳狄乌斯从小就成为人们嘲笑的对象,母亲小安东尼娅不无伤心地把他称为“由自然开始而未被自然完成的怪物”;祖母李维娅几乎很少搭理他,而屋大维虽然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充满了同情,但是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个残缺不全的孙辈将会成为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的继承者。对于一向注重身体强健的罗马人来说,一个残疾的肉体是不可能孕育健全的精神的。
然而,遭人遗弃的处境也给克劳狄乌斯带了悠然自得的闲暇时光和无所羁绊的内在自由,从而使得身体残缺的“怪物”潜心于历史研究和写作,他成了罗马历史学巨擘提图斯·李维的学生。克劳狄乌斯不仅从其师李维那里受到了共和立场的影响——奥古斯都曾略带戏谑地把李维称为“庞培的拥护者”,而且也领悟了通过历史来展现人性的书史思想。克劳狄乌斯相继撰写了《伊特鲁里亚史》《迦太基史》《和平记》等历史著作以及一部关于西塞罗的传记作品,但是它们都未能流传于后世。
平庸懦弱的克劳狄乌斯
当克劳狄乌斯糊里糊涂地被近卫军推上帝位时,他已经年届五旬了。此前他除了象征性地当过几个月的执政官之外,从来没有行政经验和戎马生涯。在后来的十三年统治期间,这位学者皇帝完全是根据此前所掌握的历史学知识来进行国家治理的,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业绩,但是比起此前暴戾的卡利古拉和其后变态的尼禄来,这种平庸也算得上是一种美德了。这位生性懦弱、不擅演讲和专权的皇帝有两个优点:其一是勤勉谨慎,专心致志地为罗马帝国尽职尽责;其二是努力修复与元老院的关系——这一关系在提必略和卡利古拉统治时期被严重地破坏了,诚心依赖元老院的栋梁老臣,与其共同治理国家。克劳狄乌斯虽无屋大维的才能,却有后者的情怀,以天下苍生的幸福为执政鹄的,而不像晚年的提必略和卡利古拉那样沉迷于个人的骄奢淫逸之中。因此克劳狄乌斯执政之初,采取了一些有利于国计民生的改革措施,恢复了屋大维建立的元首政治(即元首和元老院共同治理国家的政治制度),同时也树立起新皇帝的威望。
克劳狄乌斯的政绩主要表现在两件事情上,一是初步征服了不列颠,二是大力推动公共工程建设,特别是修建了著名的克劳狄乌斯海港(皇帝港)。
恺撒曾在公元前55年和公元前54年两次渡过多佛尔海峡踏上了不列颠的土地,但是他并没有在那里过多停留,更没有去征服这片蛮荒之地,而只是象征性地打击了支持高卢人的土著之后就返回了欧洲大陆。此后,罗马帝国与不列颠一直相安无事,不列颠居民长期与罗马帝国治下的高卢人通过海峡进行商业往来,互通有无。到了公元42年,不列颠内部的不同部落之间发生了权力之争,战火蔓延到高卢东北海岸,这样就为从未建立过军功的克劳狄乌斯提供了征服不列颠的借口。克劳狄乌斯任命潘诺尼亚总督布劳迪斯为军事统帅,布劳迪斯率领4个罗马军团渡海远征不列颠,很快就取得了军事上的胜利。战场报捷后,克劳狄乌斯御驾奔赴不列颠犒劳三军,仅仅待了十几天就返回罗马,留下了几个军团的罗马将士在此后的200年间艰难地在这片蛮荒土地上推行殖民开拓计划。元老院为得胜归来的克劳狄乌斯举行了隆重的凯旋式,由于腿部残疾,克劳狄乌斯无法亲自驾驭驷马高车,只能由随从代驾,自己则坐在战车上向观众挥手致意。他唯一的儿子也因此获得了不列塔尼库斯(罗马人将不列颠称为不列塔尼亚)之名。
克劳狄乌斯在上台的第二年就开始着手修建台伯河入海口(奥斯提亚)的海港,这项规模浩大的工程花费了12年时间,竣工时克劳狄乌斯已经遇害身亡。罗马城距离台伯河入海口约有20公里,克劳狄乌斯海港的修建极大地推动了罗马对外贸易的发展,使得罗马商船可以方便地从台伯河驶入第勒尼安海,前往地中海沿岸的各个港口。而且海港的修建也疏浚了河道入海口的淤泥,有效地防范了罗马的洪水泛滥。除此之外,克劳狄乌斯还完成了卡利古拉时代就开始动工的罗马引水渠,至今人们在罗马城里还可以看到这一宏伟建筑的遗址。
宏伟的克劳狄乌斯引水渠
生性懦弱的克劳狄乌斯一生中结了4次婚,后两位妻子都是年轻漂亮的美人,同时也是著名的强悍女子:一位是出身于罗马名门的梅萨里娜(她比克劳狄乌斯年轻35岁,刚嫁给克劳狄乌斯就意外地当上了皇后);另一位则是日耳曼尼库斯的女儿小阿格里皮娜,她也是克劳狄乌斯的亲侄女(罗马人近亲结婚的事例屡见不鲜)。
梅萨里娜是一个爱慕虚荣、擅长弄权且欲望旺盛的女人,她充分利用丈夫惧内的弱点,直接干预朝政,编织罪名,滥杀无辜,巧取豪夺。梅萨里娜在两性关系上也极为放荡淫乱,令皇帝成为元老和百姓们耻笑的对象。公元48年,鬼迷心窍的梅萨里娜竟然为了要与一位英俊情人结婚而准备谋杀克劳狄乌斯。阴谋败露之后,忍无可忍的克劳狄乌斯不得不下决心处死了这个美丽而邪恶的女人,但是他在公众的口中也被讥讽为“一个连妻子也不把他当回事的皇帝”。
失去了妻子的孤独老人克劳狄乌斯在一群附庸的撮合之下,又娶了自己的侄女小阿格里皮娜为妻。小阿格里皮娜是日耳曼尼库斯与大阿格里皮娜的女儿,阿格里帕与尤利娅的外孙女,也是屋大维的重外孙女。奥古斯都家族一向阴盛阳衰,其女系后裔都具有自由奔放的性格和野心勃勃的抱负。小阿格里皮娜嫁给亲叔叔克劳狄乌斯不是为了当皇后,而是为了当皇太后,即让自己与前夫所生之子尼禄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皇帝,这样她就可以垂帘听政,掌控朝纲。由于克劳狄乌斯仍然一如既往地懦弱惧内,所以这位本来就不甘寂寞的新妻子很快就变得和梅萨里娜一样专横跋扈,但是她却不像梅萨里娜那样放荡淫乱,而是把所有的热情都投注到她的儿子尼禄身上。公元54年10月13日,预谋已久的小阿格里皮娜用毒菌害死了窝囊的克劳狄乌斯,她的儿子尼禄顺利继位,成为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
强悍的小阿格里皮娜
变态的尼禄
尼禄·克劳狄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Nero Claudius Caesar Augustus Germanicus,公元37年—公元68年)应该是罗马历史上最荒唐变态的皇帝了,但是他也是罗马帝国少见的深具希腊艺术气质的皇帝(另一位可能就是公元2世纪中叶的哈德良皇帝了)。概言之,这是一位禀赋极高却又人格分裂的乖戾皇帝。
小阿格里皮娜在成为皇后之后,很快就说服了缺乏主见的克劳狄乌斯把她与前夫所生之子尼禄收为养子,不久后又让刚刚成年的尼禄娶了克劳狄乌斯之女屋大维娅为妻,从而让皇帝更加信赖这个亲上加亲的养子。在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之后,在小阿格里皮娜的安排下,年仅16岁的尼禄第一次出现在罗马元老院的讲坛上,他交替着使用希腊语和拉丁语发表了一篇理据充分、文采飞扬的政论演讲,一时间语惊四座,元老们纷纷为其才华和雄辩所折服。从此,由小阿格里皮娜和罗马卓越哲学家卢西乌斯·安涅·塞涅卡(Lucius Annaeus Seneca,公元前4年—公元65年)精心调教出来的少年尼禄就开始在罗马政坛上闪亮登场,而克劳狄乌斯的亲儿子不列塔尼库斯(梅萨里娜所生)则逐渐被罗马公众淡忘。不久之后,未满17岁的尼禄就接替被毒死的克劳狄乌斯成为罗马皇帝。
蓄有希腊式须发的尼禄皇帝
当年,25岁的庞培因战功卓著而获得“伟大的庞培”称号,并举行了人生的第一次凯旋式,实属春风得意;屋大维19岁依凭实力成为罗马执政官,缔结“后三头同盟”,更可谓英雄出少年。而现在尼禄不及弱冠,且寸功未进,却成为一统江山的帝国皇帝,真不知是罗马之幸,抑或罗马之哀。
尼禄如同克劳狄乌斯一样,也是安东尼和屋大维娅的后裔,只不过克劳狄乌斯是小安东尼娅之子,尼禄则是大安东尼娅之孙。小阿格里皮娜早先曾嫁给大安东尼娅之子阿赫诺巴尔布斯,丈夫死后才改嫁克劳狄乌斯,带来了“拖油瓶”尼禄。如此看来,尼禄身上既有屋大维家族的血统,也有安东尼家族的基因,罗马内战时两大冤家对头的血脉从卡利古拉开始就贯穿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的帝位传承之中。
尼禄刚刚上台的时候,因其朝气蓬勃和富有才华,很快就得到了罗马民众的热情拥戴。年轻的尼禄缺乏行政经验,因此在登基之初主要仰赖母亲小阿格里皮娜和首席辅佐官塞涅卡的指导。
早在尼禄尚未成年时,望子成龙的小阿格里皮娜就寻找到正在流放中的罗马帝国首屈一指的大思想家塞涅卡,希望他能够像当年亚里士多德教导亚历山大一样培育尼禄。尼禄称帝之后,塞涅卡又长期担任他的首辅大臣,运用自己的哲学智慧和政治经验——塞涅卡此前曾担任过罗马元老——帮助年轻的皇帝治理国家。塞涅卡是堪与西塞罗相比肩的罗马杰出思想家,他在多年的教诲过程中向尼禄传授了丰富的知识,却未能陶冶尼禄的德行。尼禄的另一位得力助手也是母亲推举的近卫军长官布鲁斯,他负责保护皇室的安全,与塞涅卡共同构成了尼禄倚重的左膀右臂。
塞涅卡与尼禄
克劳狄乌斯死后,小阿格里皮娜由皇后变成了皇太后,其权力欲愈益膨胀。她如影随形地陪伴尼禄出现在各种政治场合中,甚至把元老院的会场也搬到了皇宫里面,以便她垂帘听政。新发行的罗马钱币上镌刻着小阿格里皮娜与尼禄面对面的头像,皇帝发布的告示上都写有“奥古斯塔·玛特尔·奥古斯提”(Augusta Mater Augusti,即“崇高的皇帝之母”)的字样。强悍的小阿格里皮娜经常在皇宫中和其他公众场合毫不留情地训斥尼禄,甚至威胁他,声称要让克劳狄乌斯的亲儿子不列塔尼库斯来取代尼禄坐上皇帝之位:
“因为我有尤利乌斯家族的血缘,你这个出身并不显赫的阿赫诺巴尔布斯家族的家伙才能成为皇帝!……比起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养子,身为克劳狄乌斯嫡子的不列塔尼库斯更有资格继承皇位。”(盐野七生:《罗马人的故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尼禄对于母亲的专权跋扈越来越感到憎恶和愤慨。特别是当他与女奴隶阿可特以及一位美丽的有夫之妇波比娅的恋情遭到小阿格里皮娜的坚决反对和斥责之后,尼禄更是下决心要彻底清除自己在政治上和婚姻上的障碍。他首先在塞涅卡和布鲁斯的帮助下剪除了母亲的政治亲信帕拉斯等人,然后下毒害死了年少的不列塔尼库斯,下一步计划就是结束小阿格里皮娜的生命了。继承了其母阴谋天赋的尼禄设计了一系列谋杀方案,包括在她的食物中放毒、在她的卧室里安装机关、在她乘坐的大船底部凿洞等,但是这些都被精明和好运的小阿格里皮娜一一逃过。最后尼禄只得图穷匕见,派人用刀剑刺死了小阿格里皮娜。据罗马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的记载,当尼禄见到母亲的尸体时,这位荒唐的皇帝感叹道:“我竟然不知道我有一个如此美丽的母亲!”在以后的岁月里,母亲的阴魂一直折磨着尼禄的内心,使他变得更加疯狂和残暴。
尼禄与被谋杀的小阿格里皮娜
克劳狄乌斯在执政时,一改提必略和卡利古拉独断专行的统治方式,极力与元老院修复关系。尼禄在登基之初,尚能够与元老院相互协调,在内政和外交方面做出了一些政绩,如平定亚美尼亚和不列颠叛乱、进行税制和货币改革、安置退役士兵等。但是随着小阿格里皮娜被杀(公元59年),尼禄执政初期的功德也画上了句号。性情乖谬的尼禄日益走向偏狭专断,与元老院的关系也日益紧张,他对元老们任意打压和迫害。他曾经多次暗示,总有一天会把元老这个特权等级从罗马彻底铲除掉。尼禄一方面痴迷于希腊的竞技和艺术,另一方面却变本加厉地坠入凶残和淫乱。在弒母之后,他又先后杀害了曾经收养过自己的姑母(仅仅因为她对尼禄所蓄的希腊式胡须有所不满)、两任妻子屋大维娅和波比娅(后者被他踢死时还身怀六甲)以及其他一些亲属,并且逼迫长期辅佐他的恩师塞涅卡自杀身亡。他的另一位肱股大臣布鲁斯此前已经得病去世,有人怀疑这也是擅长下毒的尼禄所主使。尽管这位酷爱希腊艺术的皇帝在观看悲剧时往往会泪流满面,但是他在夺人性命时却从来不皱眉头,甚至把杀人和淫乱变成一种艺术表演来加以施行。苏维托尼乌斯在《尼禄传》中描写道:
“尼禄淫荡竟达到这种程度,几乎身边所有的人均被他玷污过。最后,他竟发明了一种游戏:他身披兽皮,从兽笼中被放出后,攻击缚在木桩上的男人和女人的阴部。当他的兽欲满足之后,又表演被他的获释奴隶多律弗路斯所征服。为此,他嫁给了多律弗路斯,就像他当初娶斯波鲁斯一样(斯波鲁斯是一个被尼禄阉割的男孩)。他喊叫、痛苦,模仿一个被奸污的少女。”
塔西佗也在《编年史》中描写了寡廉鲜耻的尼禄在罗马城里所干的一些匪夷所思的荒唐事情。例如每到夜晚,尼禄就装扮成奴隶的样子,在一群剑奴的伴随下去逛酒肆、妓院,抢劫商店或者袭击路人。一些歹徒也纷纷假借尼禄之名而胡作非为,“罗马之夜就和一个敌人占领下的城市的夜里一样”,充满了恐怖的氛围。
尼禄不仅滥杀无辜,荒淫无道,而且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来填补他举办希腊式竞技活动和修建“金宫”的浩大开支。尼禄的暴戾恣睢终于弄得天怒人怨,高卢人首先举起了造反的旗帜,紧接着西班牙总督加尔巴(Galba)率兵响应,元老院把这位荒唐变态的皇帝宣称为“国家公敌”,尼禄的近卫军甚至连他身边的奴隶也纷纷叛离。公元68年6月9日,千夫所指的尼禄在四面楚歌的困境中自杀身亡,享年30岁,屋大维开创的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也至此终结。
尼禄与希腊文化
虽然尼禄是罗马历史上著名的暴君,但是他却特别仰慕希腊文化,而且颇具艺术家的气质和天赋。希腊文化,尤其是希腊的竞技活动和戏剧表演就是在尼禄统治时期开始在罗马社会大行其道的。虽然早在共和国后期,罗马的一些自由派精英(如小西庇阿等人)就已经开始受到希腊文化风气的濡染,仰慕和学习希腊文化,但是在罗马主流社会,保守的元老贵族们在价值观上仍然对希腊文化多有贬抑。在那些恪守罗马传统道德的保守派人士(如克劳狄乌斯家族、伽图家族等)看来,希腊文化过于奢靡颓废,充斥着疲软气息,不适合崇尚铁血精神的罗马人。这种阴柔之风的流行将会腐蚀罗马人的钢铁意志,使他们变得像希腊人一样萎靡不振,不堪一击。老伽图本人虽然仰慕柏拉图主义的哲学思想,但是他却在一些公众场合谆谆教导罗马青年:千万不要被希腊文化的柔靡风气浸染。到了西塞罗和恺撒的时代,虽然贵族子弟从小都要接受希腊式的教育,但是也仅限于学习那些具有实用性、日后可以运用于罗马政坛的辩论术和修辞学,最多涉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及政治学。至于希腊文化中影响巨大的竞技和艺术(戏剧表演等),罗马上流社会的精英阶层并不感兴趣,而且在价值取向上一直刻意抵制这些无用之术所蕴含的浪漫精神和唯美理想。罗马人一向认为弹琴奏乐是酥软意志的靡靡之音,对于优伶演艺之类的活动更是嗤之以鼻。罗马人似乎天生就缺乏欣赏歌咏和悲剧的高雅情趣,一直到庞培当权的时代,罗马人才修建了第一座大剧场——主要是用于表演一些取悦于平凡百姓的低俗喜剧罢了。
尼禄可以称得上是罗马历史上第一个大力推崇希腊优雅文化的皇帝,他尤其热衷于希腊的竞技活动和艺术表演,而且也是第一个蓄起了希腊式胡须的罗马皇帝。按照罗马人的习俗,男孩子在发育之后必须把胡须剃净,这样才符合一个成年男子的形象。在古代社会,希腊男子往往都蓄有络腮胡子,如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人物雕像所示,表现了一种儒雅的风范;但是罗马男人则要剃净胡须,留着短发(由庞培、恺撒、屋大维等人的雕像可见),显得雄姿英发、孔武强悍。尼禄第一次蓄起了希腊式的络腮胡子(虽然不算太浓密),可以说是首开罗马皇帝蓄须之先河。这种风气后来被另一位热衷于希腊文化的罗马皇帝哈德良发扬光大,因此自哈德良以后的罗马皇帝,如安东尼·庇护、马可·奥勒留、康茂德乃至塞维鲁、卡拉卡拉等人纷纷效法,与此前罗马社会的领袖形象形成了鲜明对照。
尼禄第一次把希腊的竞技活动引入了罗马,公元60年,尼禄在罗马召开了第一届竞技会(罗马人称之为“尼禄节”),把希腊奥林匹亚竞技会的田径、角力、赛车等项目引入罗马,并且为此修建了气势恢宏的体育场馆。五年以后,罗马又举行了第二届“尼禄节”(将希腊四年一届的奥林匹亚竞技会改为五年一届),其规模更加宏大。尼禄之所以要引进希腊的竞技活动,就是为了提高罗马人的文化品位,将高雅的希腊文化精神注入罗马人粗鄙的躯壳之中。
除了引进希腊的竞技活动之外,尼禄更加推崇希腊的艺术表演,对于这位热爱艺术更甚于关注政治的罗马皇帝来说,诗歌与音乐才是希腊文化的精髓。尼禄从小就精通诗歌音律,他最热衷的事情就是与各地艺人进行公开的诗歌音乐比赛。最初忌于罗马人对文艺活动的轻蔑之情,尼禄选择了在具有希腊文化基因的那不勒斯进行歌咏比赛,后来就公然把表演带到了帝国的政治之都罗马,皇帝本人也肆无忌惮地在庞培剧场或大竞技场中公开献艺了。尼禄不仅自贬身份充作伶人在公众场合表演艺技,而且还强迫元老和骑士们经常到剧场中来观看他的演出,谁如果流露出懈怠之情或不满之意,就会招致杀身之祸。罗马人素来把血溅沙场的战士视为人生楷模,而对搔首弄姿的戏子颇为不屑;罗马有过骑马仗剑的元首,从来没有登台献艺的皇帝。然而,现在尼禄竟然自甘下流,不顾九五之尊而沦为以往由奴隶来充当的优伶,如此下作之举比起他的暴戾荒淫行径,更加令罗马精英社会感到耻辱。尼禄时代出生的著名历史学家塔西佗充满不屑地写道:“尼禄很久以来就有一个愿望,这就是驾着四匹马拉动的马车参加比赛。另一个同样令人作呕的愿望就是在竖琴的伴奏下登台歌唱。”当成千上万的罗马人齐聚在可以容纳数万人的露天剧场时,平民百姓怀着好奇之心戏谑地观看皇帝的献唱表演,元老们则在心中充满了鄙夷之情,深深哀叹产生过恺撒、屋大维等伟大英雄的罗马帝国竟然已经堕落至此!
尼禄一生都对罗马人的勇武精神弃若敝屣,而对希腊人的文质彬彬赞美备至,唯有希腊的艺术理想才能抚慰他那狂躁不安的心灵。公元66年,对自己的歌喉、琴艺充满信心的尼禄带领一支庞大的啦啦队来到希腊各地进行巡回演出,一路上赢得了数不胜数的歌咏大赛桂冠。为此,荒唐的尼禄竟然要求元老院为他在罗马举行凯旋式。在盛大的凯旋式上,游行队伍所展示的不是斩获的战利品和敌国酋首,而是金光闪闪的竞赛桂冠;队伍的行进终点也不是卡庇托尔山上的朱庇特神庙,而是帕拉蒂尼山上的阿波罗神庙。尼禄一向都以阿波罗为偶像,但那不是善射的阿波罗,而是抚琴的阿波罗(阿波罗既是文艺之神,也是善射之神,希腊大英雄阿喀琉斯就是死于阿波罗引导的帕里斯之箭)。当时的罗马人用打油诗来嘲讽尼禄:
“我们的皇帝紧拉琴弦,
帕提亚的国王则紧拉弓弦;
我们的皇帝将是歌唱者阿波罗,
而那个国王将是远射者阿波罗。”
以往罗马人崇拜的希腊神祇,如朱庇特(宙斯)、朱诺(赫拉)、密涅瓦(雅典娜)以及维斯塔(赫斯提亚)、狄安娜(阿尔忒弥斯)等,都是威武、庄重、勇猛、贞洁的象征。放纵的安东尼把风情万种的埃及女王比作维纳斯(阿佛洛狄忒),一度引起了罗马人的厌恶。屋大维虽然也曾崇拜阿波罗并为其修建神庙,然而那是手持弯弓、战无不胜的阿波罗。但是到了尼禄的时代,阿波罗的形象已经从弯弓射箭的战士变成了抚琴献唱的艺人。罗马文化风气的变化,由此可见一斑。
尼禄在引进希腊文艺风习的同时,也加速了东方奢靡堕落的生活方式在罗马的流行。在元首制初创时代,屋大维曾大力弘扬传统的道德规范,惩治腐化堕落行为。但是随着罗马帝国的发展,和平昌盛的社会环境滋润了享乐主义的生活方式,罗马人也开始步希腊人的后尘渐渐陶醉于声色犬马的奢靡之风中。在许多时代里,文艺的兴盛往往是与生活的堕落结伴相随的。纵欲主义的泛滥,饕餮风气的盛行,两性关系的紊乱(包括同性恋和恋童癖的肆行),这一切与罗马传统道德背道而驰的新风气都被富裕悠闲的追新者看作时髦和文明开化的象征。罗马社会风气的败坏,固然不能完全归咎于尼禄,但是他确实为罗马上流人士树立了一种阴柔颓靡的典范。因此,罗马的保守人士之所以对尼禄深恶痛绝,除了他的残暴无良之外,更多是因为他的耽于文艺和萎靡作风。在公元65年刺杀尼禄的未遂案件中,一位被抓捕的近卫军长官面对尼禄的讯问时这样说道:
“我恨你!当你还是一个受人民爱戴的皇帝时,我敢说没有人比我更忠诚。可是,眼看着你大逆不道弑母杀妻,痴迷于竞赛,后来又热衷于唱歌,甚至沦落到纵火犯罪(指公元64年的罗马大火事件),我只希望你死!”
不久后,高卢人揭竿而起反抗尼禄的暴政,其领袖温德克斯也公开宣称道:
“尼禄把罗马帝国占为己有,整日沉溺于各种消遣、娱乐而萎靡不振,哪里还有泱泱大国一国之主的风范?他大逆不道,谋害生母,甚至以叛国重罪逼死贤臣良将。作为一国之君,他却喜欢化身歌手,琴技不佳,曲不成调,他自己居然沾沾自喜。这种不称职的首领应该及早下台,只有这样才能拯救高卢,拯救罗马人,拯救帝国!”
在罗马人(包括高卢人)眼里,尼禄的沉溺文艺比起滥杀无辜来更加臭名昭著。事实上,罗马人本来就是一个嗜血的民族,暴力活动对于他们来说司空见惯,皇帝沉迷演艺才是奇耻大辱!罗马人自古以来就热爱血腥的血肉相搏(早在伊特鲁里亚文明时期就经常举办残酷的角斗活动),但是他们却蔑视优雅的琴瑟在御。然而,对于尼禄来说,艺术家或许比皇帝更加符合他的禀性(正如同希腊比罗马更能够寄托他的理想),无怪乎他在被逼自杀之前会不断地感叹:“一位多么伟大的艺术家就要死去了!”
罗马大火与“金宫”
公元64年,罗马城发生了一场为害巨大的火灾,罗马的14个街区中有10个被焚烧殆尽或者损失惨重,只有4个街区得以幸免。按照一些历史学家的说法,这场大火实际上是尼禄暗中指使人去放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尼禄是在想取得建立一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新首都的荣誉”(塔西佗)。这位荒唐的皇帝平时老是抱怨自己的皇宫“不像人住的地方”,因为皇宫所在的帕拉蒂尼山附近建满了参差不齐的平民简陋房(“因斯拉”),这令颇有艺术品位的尼禄非常沮丧。事实上,尼禄居住的皇宫本来就非常豪华,但是他却始终想要重建一座更加金碧辉煌的宫阙,甚至想效法当年的奥古斯都那样重建一座宏伟的罗马城。据说尼禄授意手下人去放火焚烧帕拉蒂尼山周边的平民棚户区,以便腾出一片空地来修建新皇宫。但是这场火却失控了,最初的火苗从帕拉蒂尼山与大竞技场之间的空旷地开始燃起,很快就蔓延到帕拉蒂尼山、西里欧山以及罗马城的其他地区,最终酿成了一场惨重的灾难。大火一连焚烧了6天,火势稍得平息之后又死灰复燃,继续肆虐了3天,作为“世界之都”的罗马城被烧得满目焦土,一片狼藉。据说当大火熊熊燃烧之时,尼禄兴奋地登上了他的私人舞台,高唱起自己谱写的悲剧《特洛伊的毁灭》中的台词。但是另一种说法则认为,在罗马城外度假的尼禄听闻火灾的消息后,迅即驾乘马车赶回首都,带领部下积极投入灭火救灾的活动中,慷慨地为灾民提供避难所和救济粮,一反常态地表现出慈悲心肠。
关于罗马发生大火的真实原因,后世史家们众说纷纭。但是当火势平息之后,愤怒的罗马人开始追责,他们要找出酿成这场惨烈浩劫的元凶。尼禄皇帝为了推卸责任,便嫁祸于人,把纵火的罪责归咎于不久前刚开始在罗马城活动的基督徒头上。公元33年,一个名叫耶稣的犹太人被罗马驻叙利亚总督彼拉多以图谋造反的罪名钉死在十字架上,耶稣的门徒们响应他的号召,离开以色列前往罗马帝国各地传播耶稣阐发的福音,遂使一个新宗教——基督教应运而生。公元42年前后,耶稣的门徒彼得来到罗马城,建立了最初的教会组织,积极宣扬基督教的得救理想,吸引了许多苦难民众。在当时的罗马帝国,初生的基督教是一种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民间信仰,被有教养的罗马人看作一种蒙昧的东方迷信,基督教会的一些礼仪(如祈祷忏悔、领圣餐等)更是被罗马人以讹传讹地说成邪恶的巫术。因此,当尼禄皇帝把纵火的罪责栽赃到基督徒头上时,一般的罗马人很容易接受这种指控,因为基督徒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群具有反人类倾向的疯子。于是,罗马帝国就开启了第一次大规模迫害基督徒的活动。以艺术家自我标榜的尼禄素来喜欢把一切事情都加以戏剧化处理,因此迫害基督徒的残酷活动同样也被披上了“表演”的盛装——一些基督徒被驱赶到竞技场中,罗马人放出猛兽来撕咬他们,以供看台上的皇帝和臣民们观赏;或者把基督徒钉在道路两边的十字架上,头部抹上油膏当作火把照明。在这次大迫害中,罗马教会的创始人、被后世基督教徒尊为第一任罗马主教的圣彼得(St.Peter),以及基督教神学思想的重要奠基人圣保罗(St.Paul)均以身殉道,成为基督教会的信仰楷模。从公元64年尼禄皇帝对基督徒首开杀戒,一直到公元313年君士坦丁皇帝颁布《米兰敕令》为止,在长达250年的时间里,罗马帝国对基督徒进行了多次大迫害,书写了基督教早期发展的苦难史。
后来尼禄果然在焚毁的罗马废墟上修建了一座金碧辉煌、奢华至极的“金宫”,其占地范围从帕拉蒂尼山一直延伸到埃斯奎里山。塔西佗强调这座皇宫的诱人之处不在于殿堂所装饰的宝石、黄金等庸俗奢侈品,而是在于精心修整的草地、湖泊、柱廊、厅堂等景观交相辉映而形成的幽静气氛。苏维托尼乌斯对“金宫”的壮观景象进行了细致的描述:
卡拉瓦乔:《圣彼得殉道》
“殿的前厅是那样高大,里面可容一尊120罗尺(相当于35米)高的尼禄巨像。殿的面积是如此之大,仅三排柱廊就有1罗里(1罗里约合1.49公里)长。还有一个像海一样的池塘,周围的建筑物宛如一座座城市。旁边是乡村,装点着耕田、葡萄园、牧场和林苑。内有许多各种各样的家畜和野兽。宫殿的其余部分全部涂金,并用宝石、珍珠贝壳装饰。餐厅装有旋转的象牙天花板,以便撒花,并设有孔隙,以便从上部洒香水。正厅呈圆形,像天空,昼夜不停地旋转(指天花板)。在浴池中,他让海水和黄绿色水长流不息。尼禄以这样的方式建成了宫殿,举行落成典礼时赞叹说:‘我终于开始像人一样地生活了!’”
修建这座“金宫”动用了帝国境内的所有囚犯和其他人力,耗尽了国库的全部积蓄,弄得财源枯竭,民怨鼎沸,最终导致了天下大乱、暴君自戕的结果。尼禄死后,被元老院处以“记录抹煞罪”(Damnatio Memoriae)的处罚,他的雕像、标志和一切有关记录全部从罗马的公共场合和历史记载中被消除掉,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这是罗马皇帝所遭受的最大耻辱,后来也有一些荒淫暴戾的皇帝(如图密善、康茂德等)受到过同样的惩罚。矗立在“金宫”门厅入口的尼禄巨像被推倒,辉煌的“金宫”不久后也毁于一场大火。后来称帝的韦斯巴芗将“金宫”的人工湖改建成“圆形露天大剧场”,其因尼禄的巨像“Colosseum”而得名为科洛西姆竞技场。
尼禄的“ 金宫”复原图
今天罗马市区的一个重要考古项目,就是对埋藏地下近两千年之久的尼禄“金宫”的发掘。相信在不久以后,这座堪与后来的哈德良别墅相媲美的古代宫阙将会在世人面前重新展示它的熠熠光辉。
第II章 罗马帝国的黄金时代
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灭亡之后,罗马帝国经历了一段短暂的“四帝内乱”时期,最终韦斯巴芗荡平群雄,建立了弗拉维王朝。经过该王朝三位皇帝的权力传承和一场未伤筋骨的宫廷政变之后,罗马帝国开始步入辉煌的“五贤帝”时代(公元96年—公元180年)。在五位薪火相传、励精图治的贤良皇帝的统治之下,帝国版图扩展到最大化程度,国内经济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文化蓬勃发展,罗马文明达到了“黄金时代”的巅峰状态。然而,在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背后,罗马社会的政治危机也开始酝酿。随着哲学家皇帝马可·奥勒留的去世,罗马帝国迅速由盛转衰,无可救药地走上了衰亡的道路。
第I节 “四帝内乱”与弗拉维王朝
军阀迭起与“四帝内乱”
屋大维在长期和平时期的精心治理为罗马帝国的繁荣昌盛打下了牢固的根基,虽然从提必略的晚年到卡利古拉的短暂统治时期出现了一段暴政,但这只是过眼烟云,并未动摇罗马帝国的坚实基础。克劳狄乌斯虽然平庸懦弱,却能依赖元老院治国有方,进一步维系和推进了罗马的繁荣与稳定。尼禄接任帝位时,罗马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尼禄统治了罗马14年时间,其愈演愈烈的乖戾行径终于激起了人们的普遍愤慨,致使行省揭竿,藩镇叛乱,罗马帝国再度陷入内乱之中。
率先举旗起事的是山北高卢的总督温德克斯,他的反叛虽然很快遭到了罗马驻日耳曼军团的镇压,但是西班牙东部塔拉戈纳行省总督加尔巴却起兵响应,叛乱烈焰迅即在罗马帝国境内蔓延开来。出身名门、德高望重的加尔巴很快就得到了罗马元老院的支持,西班牙西部卢西塔尼亚行省总督奥托也加入了加尔巴的阵营。穷途末路的尼禄自杀身死,加尔巴控制了罗马的局势,并被元老院拥戴为新的皇帝。
加尔巴在皇帝的宝座上才坐了7个月,就被属下奥托杀害,奥托顺势接替了加尔巴的帝位。在同一时期,下日耳曼尼亚行省总督维特里乌斯也被手下将士拥立为皇帝,先后与加尔巴和奥托争锋。公元69年4月,维特里乌斯的军队在贝德里亚库姆(意大利北部)战役中打败了奥托,刚刚僭位称帝的奥托自杀身死,维特里乌斯入主罗马,成为“四帝内乱”时期的第三位皇帝。
就在群雄争锋之际,担任犹太军团指挥官的韦斯巴芗先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继而则在东方的叙利亚军团、支持奥托的多瑙河军团以及埃及总督的共同支持下公开称帝,与维特里乌斯分庭抗礼。公元69年9月,双方军队再次在贝德里亚库姆发生会战,韦斯巴芗的麾下大获全胜,乘胜直逼罗马。在位仅仅8个月的维特里乌斯兵败被杀,笃实稳健的韦斯巴芗削平群雄,一统天下,建立了罗马帝国的第二个王朝——弗拉维王朝。
从尼禄被逼自杀,到韦斯巴芗重整河山,其间经历了一年半的时光。在这段时间里,拥兵自重的各地军阀相继登台亮相,逐鹿中原。最终的结果则是三家归晋,弗拉维王朝脱颖而出。由于“四帝内乱”的时间较短,军阀混战对于罗马社会的冲击和伤害比较有限,因此重建统一国家的韦斯巴芗得以在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所奠定的坚实基础上,继续推进屋大维开创的罗马统治下的和平与发展。
敦实的韦斯巴芗
提图斯·弗拉维乌斯·韦斯巴芗(Titus Flavius Vespasianus,公元9年—公元79年)出身于罗马骑士阶层,家族中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祖先肖像(罗马名门望族家中往往会摆放出任过要职的祖先肖像,以示荣耀)。韦斯巴芗的祖父曾经是庞培麾下的百夫长,在法尔萨卢战败后解甲归田;其父当过亚细亚地区的包税人,作风廉正,素有清誉。韦斯巴芗从青年时代就开始了戎马生涯,在提必略晚年即出任军职,历经卡利古拉、克劳狄乌斯、尼禄诸帝的统治,先后在色雷斯、日耳曼、不列颠、阿非利加等地担任过军队指挥官和行省总督。后因有一次在尼禄本人的“演唱会”上犯困打盹,他遭到皇帝的呵斥,恐受责罚而隐退乡间。公元67年,没有显赫家世背景的韦斯巴芗再度被尼禄起用,出任军团的指挥官,率部前往东方去镇压犹太人的起义,并且很快就平息了叛乱。不久后国内版图动荡、硝烟弥漫,深谋远虑的韦斯巴芗于沧海横流中异军突起,最终在时势造英雄的命运驱策下成就了帝业。
稳健笃实的韦斯巴芗
据说在韦斯巴芗称帝之前曾经出现过许多异象,例如有一次一头疯牛冲进了他吃饭的餐厅,众人四散而逃,但是疯牛却瘫倒在泰然危坐的韦斯巴芗脚下;尼禄皇帝从希腊神庙运到罗马来的宙斯巨大塑像,竟然自动地把面孔转向了东方(当时韦斯巴芗正在东方平定犹太人的叛乱);在贝德里亚库姆战役发生之前,人们盛传看见了两只鹰在天空中鏖斗,其中一只败退后,从东方又飞来了第三只鹰,把胜利者赶跑了。凡此种种,似乎都在预示着某位真龙天子的出现。除此之外,东方还流传着一个古老的预言:命中注定将有某位来自犹太的人会统治世界,这个预言似乎也在韦斯巴芗身上应验了。但是数百年之后,人们才恍然大悟,这个统治者应该是指耶稣。
韦斯巴芗身体强健,笃行务实,他掌权后大力恢复社会秩序,整治军队的专横跋扈,尤其是限制近卫军的专权。从提必略时代开始,罗马近卫军的权力越来越大,其不仅干预政治、滥杀无辜,甚至把皇帝的废立之事也玩弄于股掌之间。韦斯巴芗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罗马军团来削弱拱卫首都的近卫军,同时极力修复与元老院的关系,提升元老和骑士阶层在罗马政治生活中的权重地位。以前的皇帝如卡利古拉、尼禄等都与元老院弄得剑拔弩张,形同水火,而韦斯巴芗则要重新回归屋大维开创的元首政治,竭诚与元老院同舟共济,共襄国事。他也像奥古斯都一样推崇传统的宗教信仰和道德规范,遏制奢靡淫乱之风。韦斯巴芗对于自己要求严格,朝乾夕惕,励精图治;对待别人却和蔼宽厚,善于用质朴的幽默来化解尴尬和矛盾,从来不滥用权力去进行报复和迫害。
韦斯巴芗在长相上显得憨厚朴实,很像一个老农民,其行为方式也简朴低调,他不尚张扬,而且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卑微出身。他曾经在举行凯旋式时自嘲道:“一个老头子贪图凯旋式真是傻相!”有一次,一个浑身散发着香水气息的年轻人前来感谢皇帝对他的任命,韦斯巴芗却轻蔑地对他说道:“你身上最好散发大蒜味!”并因此取消了对这位青年的任命。
韦斯巴芗当政唯一遭人诟病的地方就是强行征收各种苛捐杂税,他不仅恢复了加尔巴时期已经废除的一些赋税,而且还巧立名目增加了许多新的税种,特别是对行省人民加重了贡赋盘剥。但是韦斯巴芗此举并非为了中饱私囊,而是为了充实国库。因为此前尼禄的挥霍和内乱的劫难已经致使国库空虚,国家财政出现了巨大的亏空,所以韦斯巴芗只能通过增加税收的方式来加强国力。据说当韦斯巴芗征收厕所税时遭到了其子提图斯的质疑,这位憨厚幽默的农民皇帝拿起一枚钱币放在儿子的鼻子跟前对他说道:“孩子,金钱是没有臭味的!”
韦斯巴芗统治期间还在罗马大火过后的废墟上开展了一些修复和新建工程,例如他重建了卡庇托尔山上的神庙和国家档案设施,修建了罗马广场附近的和平神庙(韦斯巴芗神坛),特别是在尼禄“金宫”的遗址上新建了罗马圆形大剧场,即大名鼎鼎的科洛西姆竞技场。早在屋大维时代,罗马人就计划修建一座这样的大剧场,但是该计划一直未能付诸实施。韦斯巴芗从公元70年开始修建圆形大剧场,一直到十年之后,他本人已经作古,其子提图斯统治时此工程才最后竣工(“金宫”中的尼禄巨幅雕像也被复制出来,只是尼禄的面孔换成了阿波罗)。时至今日,罗马帝国的风采早已成为明日黄花,但是科洛西姆竞技场却岿然屹立,向后人展现着昔日帝国的旷世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