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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林 当前章节:153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3

科洛西姆竞技场

由于韦斯巴芗的家族名为弗拉维乌斯,因此他建立的新王朝就被后世称为弗拉维王朝。该王朝一共经历了三位皇帝的统治,开国之君就是质朴敦厚的韦斯巴芗。据说有一次韦斯巴芗做了一个梦,梦见帕拉蒂尼皇宫里放着一架巨大的天平,天平一边的秤盘中站着克劳狄乌斯和尼禄,另一边的秤盘中则站着他和自己的两个儿子,天平刚好保持着平衡。这个梦境后来果然得以兑现,从克劳狄乌斯到尼禄一共统治了27年(公元41年—公元68年),而整个弗拉维王朝的治理时间——从韦斯巴芗称帝到图密善身死——刚好也是27年(公元69年—公元96年),两边的年数正好相等。

短命的提图斯

在韦斯巴芗的10年统治期间,罗马的法制秩序得以加强,社会经济获得了发展,罗马帝国重新走上了和平稳定的道路。公元79年6月23日,韦斯巴芗因病亡故,他的长子提图斯接任了帝位。

提图斯·弗拉维乌斯·韦斯巴芗(Titus Flavius Vespasianus,公元41年—公元81年)与父亲同名,是一个有着良好教养且文武双全的皇储,深受民众的爱戴。提图斯的出生正好与卡利古拉的毙命在同一天(公元41年12月30日),而且他从小与克劳狄乌斯的亲儿子不列塔尼库斯一同在皇宫中接受教育,三人友情甚笃。据说有一次克劳狄乌斯请来了一位相面师为儿子测字,结果相面师断言不列塔尼库斯永远都不会成为皇帝,但是他却指着站在一旁的提图斯说道,这个孩子将会继承皇位。

短命的皇帝提图斯

公元79年韦斯巴芗去世后,提图斯果然继承了帝位,但是他却与卡利古拉一样,是一位短命的皇帝,尽管二者的死因完全不同。提图斯一共只统治了两年多时间就得病身亡,而且在其短暂的执政期间还遇上了一系列倒霉的灾难,如维苏威火山喷发、罗马大火和瘟疫等。他的卓越功勋都是在成为皇帝之前建立的,而他称帝之后却政绩平平。早在弗拉维王朝建立之前,年轻的提图斯就跟随父亲在日耳曼和不列颠等地担任过军团指挥官,他也曾作为父亲的副将率兵平定了犹太人的起义。提图斯在作战时的英勇表现使他在军队中享有很高的声誉,士兵们纷纷欢呼他为“英白来多”。在继承皇位之前,提图斯曾多次与父亲共任罗马执政官、监察官和保民官等要职(罗马皇帝往往会兼任执政官等职),他的精明强干使其成为韦斯巴芗倚重的得力助手。虽然一些传闻披露提图斯在登基之前生活放荡和贪婪残酷,但是这些流言并未得到证实。而提图斯刚一登上皇位,就卷入了连续不断的灾难之中。

公元79年8月24日,就在提图斯刚刚继位两个月后,意大利坎帕尼亚地区的维苏威火山发生了规模巨大的喷发活动,遮天蔽日的火山灰把附近的庞贝、赫拉克勒斯和斯塔比埃等城镇完全摧毁和掩埋。亲身经历了这次火山爆发的罗马著名作家小普林尼(Pliny the Younger,约公元61年—公元113年)当时年仅18岁,正在他的舅舅——罗马杰出博物学家和米塞努姆舰队指挥官老普林尼的家中生活和学习。当维苏威火山刚刚开始喷发时,小普林尼在距离火山口30多公里处的米塞努姆(位于那不勒斯海湾西北岬)看到了天空中像“一棵金松”一样迅速扩散的蘑菇云。作为舰队指挥官的老普林尼由于职责所系,亲自乘船驶往离维苏威火山更近的斯塔比埃,结果在那里因火山灰堵塞气管窒息而死。小普林尼带着年迈的母亲与大量人群一起逃亡,他对当时的可怕情景记载道:

“之后不久,乌云向地面沉落并笼罩海面;它将卡普里完全遮住,使米塞努姆海岬浑然不见。……火山灰已开始落下,但仍然不是十分浓烈。我环顾四周:我们身后有一片浓密的乌云袭来,如洪水般覆盖大地。……这时黑暗袭来,不是无月或多云之夜的黑暗,而是如同在一间封闭的房间内灯光被熄灭之后的漆黑。你可以听到妇女的尖叫、婴孩的哭号和男人的呼喊……灰烬重新开始落下,但这次即如强阵雨般下落。我们间或站起抖落灰尘,否则我们会在其重量下被埋没压垮。……

“最后,黑暗逐渐淡去,消散于浓烟或乌云之中;真正的日光随之而来,太阳也真切地显露出来,但就像日食时一样泛黄。我们惊恐地发现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均深埋在雪堆般的灰烬中。”(小普林尼:《书信集》)

无数来不及逃跑的人被炙热的火山灰烫死或窒息而死,庞贝等城镇被厚重的灰烬完全掩埋。灾难发生后,提图斯皇帝立即采取了救援行动,向幸存者提供避难所和生活必需品,并且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负责进行庞贝和赫拉克勒斯的挖掘与重建工作。但是一直到19世纪下半叶,被埋没了1800年的庞贝古城才得到系统的发掘,重见天日。

祸不单行,就在维苏威火山喷发的第二年,罗马城又发生了一场大火,肆虐的火焰焚烧了三天三夜,罗马所遭受的惨重损失堪与尼禄时代的那场大火相比拟。此外,罗马当年还暴发了一场瘟疫,无数生灵丧生于疬疾。殚精竭虑的提图斯疲于应对,四处奔波。与当年作为皇太子建功立业、春风得意的情形相比,身为皇帝的提图斯可谓是焦头烂额,历尽磨难。尽管苏维托尼乌斯赞扬提图斯在大灾大难中“不仅表现出皇帝的焦虑,而且还表现出盖世无双的父爱”,但是毕竟人力不敌天命,这位时运不济的皇帝在应对各种灾难的辛劳过程中突发热病而逝,年仅41岁。他的死或许是由于心力交瘁,但也有人认为他是被自己的弟弟图密善毒死的。

庞贝古城遗址(远处即为维苏威火山)

征服犹太

提图斯一生中最辉煌的业绩就是征服犹太,他率兵洗劫耶路撒冷犹太教圣殿所获的战利品被记录在罗马广场的提图斯凯旋门上,至今仍然清晰可见。

犹太人作为古代地中海世界唯一信仰一神教的民族,与周边其他信奉多神教的族群始终处于格格不入的抵牾状态。在罗马人的势力扩张到西亚地区之前,生活在地中海东岸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人在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先后遭受过埃及人、非利士人、亚述人、新巴比伦人、波斯人和希腊人等异族的统治。但是由于具有坚定的一神教信仰和强烈的选民意识,并且把神律(以“摩西十诫”为核心的律法)看作是至高无上的,犹太人始终保持着不屈不挠的反抗精神,任何外来的统治者也不可能改变他们的宗教信仰和迫其就范。特别是在希腊人的塞琉古王朝统治期间,犹太人因为坚持一神教信仰和行割礼等传统习俗而遭到了希腊统治者的残酷迫害,但是他们仍然矢志不改。公元前2世纪中叶以后,随着塞琉古王朝日益走向衰落,犹太教世袭祭司集团的马加比家族领导犹太人民控制了耶路撒冷,建立了独立的犹太王国。到了公元前1世纪,马加比家族逐渐衰败,犹太王国的政权转到了先后娶了两任马加比王室女裔的以东人大希律王(Herod the Great,公元前73年—公元前4年)手中。

公元前64年庞培终结了塞琉古王国,并把犹太王国纳入罗马人主宰的同盟之中。在后来的罗马内战中,精明的希律王在庞培与恺撒、安东尼与屋大维之间见风使舵,游刃有余,维系着犹太王国的独立。到了屋大维统治时期,他一直对信仰一神教的犹太人采取比较宽容的政策。及至希律王去世、犹太王国内部发生分裂之后,以耶路撒冷为中心的犹太中部地区被列为罗马帝国的次级行省,归属于叙利亚行省总督管辖。

相比而言,多神教之间容易彼此融通,而一神教则具有较强的独尊性和排他性,很难与其他宗教和平相处。恺撒、屋大维等罗马统治者深知其中的奥妙,故而一直以柔性的方式来对待犹太人,免除他们向罗马纳税和参加军队的义务,并且尊重他们的宗教习俗,如行割礼、守安息日等,只要犹太人不反对罗马人的政治统治即可。对于犹太人来说,他们的宗教圣殿是极其神圣之地,除了犹太教徒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得进入;尤其是其中的内殿,一年中只允许大祭司进入一次,一般犹太教徒也禁止入内。当年庞培初次占领耶路撒冷时,因为不知情而擅闯其中,激起了犹太人的极大愤慨。后来的罗马统治者都比较尊重犹太教的教义,在耶路撒冷也不驻扎军队,实际上是默许犹太宗教祭司在耶路撒冷实行政教合一的自治。然而,这种宽容政策却进一步助长了犹太人的卓尔不群,诚如一神教很难与多神教相合流一样,犹太人也很难真正融入罗马主流社会。罗马人不仅擅长征服,而且善于通过普遍性的法律制度和行政管理来同化被征服的民族,但是犹太人却始终恪守其特立独行的宗教信仰和禁忌,成为罗马帝国中格格不入的“异类”。当其他民族——西班牙人、希腊人、高卢人、北非人、埃及人等——都潜移默化地融合于“罗马统治下的和平”时,只有犹太人不断地通过暴动来反抗罗马人的统治。

公元66年,耶路撒冷地区的犹太人再次发生了大规模的起义,尼禄皇帝命令韦斯巴芗率领罗马军队前去镇压,后者则指定自己的儿子提图斯作为副将,出任先锋。后来韦斯巴芗率兵返回罗马争夺帝位,把犹太战场的重任交给了提图斯。公元70年,提图斯指挥罗马军团攻陷了耶路撒冷,数十万犹太人惨遭屠杀。攻城之后的提图斯还把犹太教神庙一把火烧毁,并将圣殿中的宗教圣物作为战利品掠夺回罗马,其中弥足珍贵的就是圣殿的镇殿之宝——黄金圣案和七宝烛台。提图斯凯旋后,罗马人不仅为他和韦斯巴芗举行了隆重的凯旋式——正是在这次凯旋式上韦斯巴芗自嘲一个老头子傻相毕露,而且稍后还在罗马广场上修建了著名的提图斯凯旋门。这座至今保存完好的凯旋门的内侧墙面上,分别镌刻着提图斯参加凯旋式和士兵们抬着犹太教圣殿宝物黄金圣案及七宝烛台的浮雕。在罗马现存的三座著名凯旋门中,公元81年图密善开建的提图斯凯旋门要比塞维鲁凯旋门和君士坦丁凯旋门早得多,所以其文化价值也更高。提图斯凯旋门上的这些浮雕,充分展现了罗马人对犹太人的征服以及犹太民族的苦难。

提图斯的征服使犹太民族元气大伤,大量人民被杀戮,残存者被驱赶出耶路撒冷,流落他乡。但是犹太民族的独立意识和反抗精神并未泯灭,六十多年后,死灰复燃的犹太人又举行了一次暴动。公元134年,罗马皇帝哈德良再一次残酷地镇压了犹太人的起义,耶路撒冷重罹焚城之灾,数十万犹太人被杀害,剩下的沦为奴隶或四散逃亡。次年,罗马元老院正式决议通过了犹太人大流散政策,明令禁止犹太人在耶路撒冷地区居住。

提图斯凯旋门内侧的罗马人掠夺犹太教圣物黄金圣案和七宝烛台的浮雕

罗马广场上的提图斯凯旋门

从此以后,犹太人就成为一个丧失了家园的民族,流散到欧洲乃至世界各国,长期寄人篱下,受尽了磨难。特别是当基督教成为欧洲的主流宗教之后,不忘初心、坚持犹太教信仰的犹太人更是遭受了各种惨无人道的迫害。从中世纪一直到近现代社会,西方基督教世界不断地掀起酷烈的反犹运动,一直到希特勒决定采取最终解决方案把犹太民族彻底消灭。但是犹太人具有一种锲而不舍的信仰精神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神圣使命感(以及卓越的智慧和非凡的经商理财能力),在长达一千八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们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的苦难考验,始终在流离失所的过程中形散魂不散,终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重返家园,建立了以色列国(1948年)。时至今天,以色列已经成为一个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犹太人用充满苦难的漫长历程印证了某种神圣的感召。

或许是出于对当年屠杀犹太人的一种报应,公元81年9月13日,刚刚执政两年多的提图斯突发暴病而亡。虽然坊间有传闻说,是弟弟图密善给他下了毒,但是没有子嗣的提图斯仍然把帝国交给了居心叵测的弟弟。

诡异的图密善

提图斯·弗拉维乌斯·图密善(Titus Flavius Domitian,公元51年—公元96年)比提图斯年少十岁,提图斯由于身后无子,称帝时就把图密善确立为帝位继承人。提图斯在当皇太子时就建有卓越功勋,深得韦斯巴芗的器重;而图密善却碌碌无为,一直生活在兄长光辉的阴影之下,故而心中对提图斯多有不满。按照苏维托尼乌斯的说法,图密善从未停止过公开或秘密的反提图斯的阴谋,甚至连提图斯的暴死可能也与他的策划有关。

图密善刚上台时还比较廉洁勤政,加强法治,巩固边防,进行货币改革,修复了不久前被大火焚毁的一些重要建筑,如卡庇托尔山上的朱庇特神庙等,而且还在罗马广场上为已逝的兄长修建了提图斯凯旋门。图密善在罗马留下的最重要的建筑当数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宫,这座皇宫规模巨大,奢华壮观,后来的一些罗马皇帝不断地对图密善皇宫加以扩建和装潢,从而使其长期成为罗马帝国的宫闱故地。其实早在罗马共和国时期甚至王政时期,帕拉蒂尼山就是罗马权贵的居住地,山头上修建了许多豪华的富人私宅。到了帝制时期,屋大维最先在帕拉蒂尼山上修建了元首府邸,而图密善则开始在此地大兴土木、修建皇宫,从此“帕拉蒂尼”就从富人区进一步升级为皇宫所在地了。

诡异的图密善皇帝

图密善治国早期的善政很快就由于他的本性流露而改变,从小所处的贫穷环境——图密善在韦斯巴芗称帝之前一直生活在贫困的家境中——使他对财富极度贪婪,而长期处于兄长光环遮蔽之下的阴暗心理又助长了他的一种与深度恐惧相交织的暴戾性情。有一种说法认为,图密善在执政中期曾经生过一场大病,痊愈之后其性格举止就日益变态,他越来越热衷于干一些血腥暴力的勾当。他像卡利古拉和尼禄一样滥杀无辜,任意处死元老和平民,并且绞尽脑汁地变换出各种残忍的杀人方式,如用火烧受刑者的生殖器、砍断他们的双手等。他在杀人之前还喜欢作弄受难者,将残酷的折磨和惺惺作态的仁慈相互穿插,让被杀者在断命之前侥幸地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皇帝的恩免,或者让幸免者绝望地感受到大祸临头。这位变态的皇帝有许多奇怪的癖好,例如他每天都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密不透光的黑屋里一个时辰,专心致志地捕捉苍蝇,然后用尖锐的东西把苍蝇钉在木板上,看着它缓缓死去;他也经常把自己的家奴钉在十字架上任其受尽折磨而亡。由于皇帝的行径诡异莫测,属下之人谁也不知道自己将在何时何处、以什么样的方式遭受杀身之祸。前一时方为座上宾客,倏忽之间即可能成为刀下之鬼!而图密善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让阴森恐怖的氛围笼罩他的宴会或者其他公共聚会。古罗马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讲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密善宴会情景:

帕拉蒂尼山上的图密善皇宫遗址

“图密善有一间黑房子,天花板、墙壁以及地板都涂上了黑色,屋中的长凳也是黑的,而且没有垫子。宾客们在深夜被引进了这房间,不能携带随从。每位客人身边,都有一块墓碑般的石板,板上刻着宾客的姓名。石板上方悬挂着一盏幽幽的小灯。入座后,一群漂亮的男孩出现了,他们一丝不挂,浑身上下也被漆成黑色,像幽灵一样,围着客人跳着奇怪的舞蹈。跳完之后,就站立在宾客的身边,每位客人都有一个。接着,有人将酒和食物送了进来。噢,这简直是死魂之宴,一切都是黑的,连菜肴也是黑色的。客人们战战兢兢,仿佛死亡的一刹那随时都会降临。宴会上一片肃静,静得像在坟墓中一样,只有图密善一个人在说话,话题也总是不外乎谋杀或暴卒!宴会结束时,图密善将一直等候在院中的仆人们召进屋,吩咐送客。客人们并不认识、也不知道这些仆人,这无疑又给他们添上了一层恐惧。当他们回到家后,惊魂尚未安定,突然,皇帝的使者又到了,这些图密善的客人都感到也许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出乎意料的是,使者送给每一位客人的是那些“墓碑”(它们其实是用银子制作的)和其他礼物,礼物中包括宴会上的那些菜肴,这实际上是价格昂贵的工艺品,甚至还有在宴会上曾像幽灵般的小男孩,不过,此时他们早已洗去了黑色油墨,衣着也十分漂亮。这些礼物是对客人们一夜惊骇恐惧的报偿。图密善常以这类宴会庆贺自己的胜利。据他说,这是为了纪念在达西亚和罗马死去的勇士们。”

由于皇帝本人喜怒无常、乖僻暴戾,他的臣属和家奴们时刻都处于一种如履薄冰的惊恐状态中。而图密善的残暴又进一步强化了他自己的恐惧心态,他终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如同防范自己的影子一般戒备森严。知人善任的韦斯巴芗当年就曾经嘲笑过这个胆小的儿子,揶揄他因害怕被人下毒而戒食蘑菇,对任何东西都严加防备,却唯独不怕宝剑(因为那些负责保护他的侍卫都佩戴着宝剑)。后来,作恶多端且如同惊弓之鸟的图密善果然是被人用剑刺杀而死——公元96年9月18日,在皇后多米提娅的策划下,一群宫廷侍从将图密善刺杀于内宫之中。这位性格变态的皇帝在位15年,被杀时才45岁。苏维托尼乌斯对图密善死后的情形描写道:

“人民听到他的死讯无动于衷,可是士兵却十分悲痛,打算立即称他为‘神圣的图密善’。他们还准备为他报仇,然而没有找到领导人。……相反,元老们却高兴极了,争先恐后地麇集元老院议事厅,在那里用最肮脏和最凶狠的咒骂肆无忌惮地攻击这位已故皇帝。他们甚至拿来了梯子,看着当场扯下他的盾牌和肖像,并就地砸得粉碎。最后,元老院通过决议,必须涂掉他在各处的题词,有关他的纪念物也必须清除干净。”

诡异的图密善成为继荒唐的尼禄之后第二个被元老院处以“记录抹煞罪”的罗马皇帝,韦斯巴芗开创的弗拉维王朝也随着图密善之死而告终。

第II节 “五贤帝”的黄金时代

罗马帝制传统与老好人涅尔瓦

在政治史上,一位具有雄才大略的皇帝往往会留下一群败家子,而一个暴戾之君死后则通常会出现一个繁盛的新纪元。乖谬诡异的图密善被内侍刺杀之后,弗拉维王朝也气绝而终,罗马帝国历史上最辉煌的“五贤帝”时代则应运而生。

从公元96年年事已高的涅尔瓦被元老院推举为新皇帝,到公元180年哲学家皇帝马可·奥勒留去世,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罗马帝国接连出现了五位励精图治、功高德劭的统治者。在他们薪火相传的精心治理之下,由屋大维奠定了坚实根基的罗马帝国一路高歌猛进,达到了最繁荣昌盛的巅峰状态。在此期间,罗马帝国的版图拓展到了最大化(约为590万平方公里),军力强大(罗马帝国长期保持着28个军团戍守边疆),边防稳固,威震四海。国内经济发达,人民安居乐业,罗马总人口超过了5000万,许多人的寿命都达到了60岁以上。国家的公共建设和文化事业也兴旺发达,罗马文明如日中天,光芒万丈。18世纪英国杰出的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对“五贤帝”时代赞誉道:

“假如请人指出,在历史上究竟哪段时间人类最快乐最幸福?他会毫不犹豫地说,从涅尔瓦就位到奥勒留死亡这段时间,他们当政时期的政府都是以人民幸福为宗旨。”

罗马帝制自从被屋大维开创以来,一直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实验过程中。屋大维虽然在长达44年的执政期间卓有成效地奠定了元首制的政体根基,并通过权力的传承延续了帝制的衣钵,但是他所建立的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从提必略当政晚期就开始不断地出现统治危机。凶残暴戾的卡利古拉乘人之危抢班夺权,仅仅统治了不到四年就遇刺身亡;懦弱平庸的克劳狄乌斯倚重元老院得以长治久安,然而最后还是被人毒死。至于尼禄,更是因其荒唐怪僻的行径而引起罗马人民的共愤,最终不仅身首异处,而且还葬送了屋大维殚精竭虑所建立的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但是由于屋大维已经牢固地确立了帝制的政治规范和制度架构,再加上罗马元老院已经沦为如蚁附膻、唯命是从的皇帝附庸,所以卡利古拉、尼禄等人的暴毙并没有动摇罗马帝制的传统。在皇帝的残暴统治所激起的反抗浪潮中,罗马元老院和封疆大吏可以使用武力来推翻无道昏君,却不可能使罗马再恢复到遥远的共和政制,因为罗马人已经习惯于皇帝的统治了。卡利古拉一命呜呼,可以换一个尤利乌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人来继续统治国家;当这个家族实在断绝了血脉(如尼禄),那就只能遵循丛林法则,强者为王。弗拉维王朝就这样在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的尸骸上建立起来了。

现在轮到弗拉维王朝重蹈覆辙了,图密善像尼禄一样不得善终,弗拉维王朝也和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一样气数已尽,后继无人。但是,帝制的传统已经成为历史的惯性,不可移易,除了皇帝,无人能够驾驭这个庞大的帝国。于是,因图密善暴卒而扬眉吐气的元老院必须重新找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接替帝位,帝国的时运就这样砸到了老好人涅尔瓦的头上,罗马帝国的黄金时代也由此阴差阳错地开启了。

马可·科塞乌斯·涅尔瓦(Marcus Cocceius Nerva,公元30年—公元98年)出身于罗马硕果仅存的古老名门之一,该家族的男性世世代代均为罗马元老,而且多有学识渊博之士。涅尔瓦的祖父曾是提必略最为知己的私友,长期与提必略一起隐居在卡普里岛谈玄论道。涅尔瓦的父亲出任过卡利古拉时代的执政官,并与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建立了姻亲关系。涅尔瓦在年轻时曾深得尼禄皇帝的信任,和这位荒唐的皇帝一起热衷文艺、纵情声色,并于公元65年被尼禄提名出任了罗马执政官。韦斯巴芗奉尼禄之命前往犹太平叛时,曾把幼子图密善托付给好友涅尔瓦照料;后来韦斯巴芗与维特里乌斯争夺帝位,也曾得到在元老院里举足轻重的涅尔瓦的大力支持。韦斯巴芗称帝后,涅尔瓦再度出任执政官。后来在图密善掌权的后期,这位暴戾之君为了协调与元老院的紧张关系,又一次选择了老成稳健的涅尔瓦作为自己的同僚执政官。由此可见,涅尔瓦不仅是弗拉维王朝的三朝元老,而且还是尼禄时代的前朝旧臣,在罗马政坛上可谓是根深蒂固,声望甚高。

老好人涅尔瓦

公元96年图密善皇帝死于非命,元老院在经历了一阵兴奋的狂欢之后很快就把图密善的同僚执政官涅尔瓦推上了帝位。当时涅尔瓦已经是66岁高龄,早已到了赋闲归乡、颐养天年的岁数。罗马元老院之所以当机立断地把这位垂垂老叟推举为皇帝,一来是由于他优越的身世背景和丰富的政治阅历(此时他正在担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罗马执政官),二来则是因为涅尔瓦性情温和且年迈无嗣,是一个最为合适的过渡性人选。元老院在面对图密善被刺身死的突发情况时,为了安抚人心,尤其是安抚拥戴图密善的士兵(图密善曾因给罗马士兵增加薪俸而受到军队的热爱),控制罗马的政局,必须推举出一位广大民众和行省军队都能够接受的中庸角色,而年高德劭的涅尔瓦正好符合这个要求。

于是,对于帝位毫无觊觎之心、已经准备告老还乡的涅尔瓦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被推上了皇帝的宝座。涅尔瓦果然不负元老院的厚望,上台后即修复与元老院的关系,采取了一系列轻徭薄赋、开源节流的政策措施,缓解民间疾苦,推动经济发展,为“五贤帝”时代的繁荣昌盛奠定了最初的基础。

涅尔瓦虽然资历深厚,与元老院关系密切,但是他长期以来都是担任文职,在罗马军队中缺乏根基,而此时罗马的政治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军心的向背。早在共和国后期,军队就开始作为一支重要力量登上了政治舞台。到了屋大维建立帝制之后,军队更是成为皇帝权力的重要支撑,掌握军权的行省总督都是皇帝的心腹爪牙,近卫军更是皇帝赖以维系集权统治的私人利器。老于世故的涅尔瓦深知此中三昧,面对蠢蠢欲动的行省军队和桀骜不驯的近卫军团——军队中始终涌动着为图密善复仇的呼声,近卫军还曾一度绑架了未答应其要求的涅尔瓦,他只有倚重手握军权的重镇大员才能够稳定局势,坐稳江山。因此在登上皇位的第二年,涅尔瓦在参加朱庇特神庙的一次祭祀活动之后,突然对元老和人民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要把上日耳曼军团指挥官兼总督图拉真指定为养子,授予其“恺撒”的称号和保民官的权力,并提名图拉真与自己共同担任公元98年的罗马执政官。

就在宣布这个决定的3个月以后,公元98年1月27日,只当了一年多皇帝的涅尔瓦寿终正寝,其养子图拉真继位,开始将罗马的黄金时代推向高潮。

图拉真——第一位行省出身的罗马皇帝

图密善被刺当天,元老院之所以会紧急推举与弗拉维王朝没有血缘关系的涅尔瓦成为新皇帝,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没有子嗣,不存在子承父业的可能性。元老院仅仅只是把老好人涅尔瓦作为一个过渡性人物,打算待局势稳定之后再从长计议。没想到深藏不露的涅尔瓦突然将图拉真指定为养子和共同执政者,而图拉真不仅手握重兵,而且在罗马上层社会人脉广泛,根基深厚,是一位羽翼丰满的政坛名宿。

马可·乌尔皮乌斯·涅尔瓦·图拉真(Marcus Ulpius Nerva Traianus,公元53年—公元117年)出身于西班牙南部的殖民小镇意大利卡(Italica),家境殷实,其家族在当地素有名望。他的父亲曾担任韦斯巴芗麾下的军团长,参加了平定犹太的战争,因建有战功而被韦斯巴芗推荐进入元老院,年轻的图拉真也因为父亲的升迁而开始步入罗马上流社会。从青年时代起,图拉真就跟随父亲在军中历练,久经沙场,屡建战功,年仅24岁就已经在叙利亚行省军队中担任副军团长,独当一面。后来他又相继出任财务检察官,进入元老院,荣升法务官,公元90年被图密善皇帝提名并顺利当选为罗马执政官。两年以后,图拉真又被图密善委以担任上日耳曼行省总督的重任,手上执掌着4个罗马军团,负责护卫罗马帝国的北部边境。

具有雄才大略的图拉真

上日耳曼又叫高地日耳曼,位于今天德国南部地区,是欧洲两大河流多瑙河和莱茵河的发源地和上游区域,首府设在科隆。图密善统治时期曾在莱茵河的美因兹地区与多瑙河的雷根斯堡之间建造了一座日耳曼长城,把南北走向的莱茵河防线与西东走向的多瑙河防线连接起来,二者共同组成了罗马帝国防御北方日耳曼民族的重要边塞。把如此重要地区的防卫重任交给图拉真,可见图密善皇帝对这位心腹大将的信任。

公元96年图密善被杀时图拉真尚在上日耳曼镇守边疆,老好人涅尔瓦称帝后并没有改变图拉真的地位,而且很快就将这位手握重兵的帝国大员指定为养子和共同执政者。不久以后,涅尔瓦因病去世,图拉真顺利继位,成为第一个外省出身的罗马皇帝。

图拉真可谓是继奥古斯都之后罗马帝国最杰出的贤君,文韬武略相映生辉,罗马帝国版图在其统治期间拓展到最大化程度。图拉真与此前的罗马皇帝不一样,他出身于西班牙行省。以前的皇帝或者来自罗马的名门望族,如尤利乌斯-克劳狄王朝诸帝;或者出身于罗马的骑士阶层,如弗拉维王朝的皇帝们。虽然身份不尽相同,但是他们都是罗马本地人。即使是在“四帝内乱”时期,外省的军阀们自立为帝,逐鹿中原,但是无论是西班牙总督加尔巴和奥托、下日耳曼尼亚行省总督维特里乌斯,还是犹太军团指挥官韦斯巴芗,他们仍旧都是出身于意大利本土的罗马人,只不过是在外省执掌军权罢了。然而图拉真却不一样,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西班牙人。这样就为外省人成为罗马皇帝开启了先例。同时,这个事例也充分说明西班牙(以及其他较早被罗马人征服的地区)已经日益被罗马文明同化,深度地融入罗马帝国之中。

既然西班牙人可以成为罗马帝国的皇帝,那么北非人、高卢人甚至东方人也同样可以统治罗马。这样一来,不仅狄多女王和汉尼拔的诅咒不久之后就将降临到罗马人头上,而且作为征服者的罗马人很快就要感受到被东方的价值观念、生活方式和宗教信仰征服的滋味了。罗马人在加速推进被征服地区的罗马化改造的同时,也正在潜移默化地经受着被其他地区的文化同化的历程。

图拉真的文治

或许正因为图拉真是一个外省人,没有什么特别的血统或身世可以依凭,所以他才会兢兢业业地治理罗马帝国,创立了许多丰功伟绩。军人出身的图拉真在风华正茂的45岁继位称帝,一共统治了19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无论是在内政方面还是在外事方面,都把罗马帝国推向了巅峰状态。

图拉真在内政方面继承了涅尔瓦的治国方略,与元老院精诚合作,执政期间从未处决和流放过一个元老。自从屋大维开创了“两头政治”以后,元首与元老院之间的关系一直比较和谐。在屋大维统治时期,元老大多是他栽培的亲信,自然对他唯命是从;而屋大维本人也非常尊重元老院的意见。但是后来罗马帝国出现了一些暴君,如卡利古拉、尼禄、图密善等人,他们与元老院之间经常弄得剑拔弩张,势不两立。所以这些暴君死后,往往会受到元老院发布的一种耻辱性的惩罚——“记录抹煞罪”,即把这位皇帝在世时候的一切记录全部从公共场所和人们记忆中抹除掉,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种侧重于“身后名”的惩罚从一个方面也表明了元老院对皇帝的“生前事”的制约力,所以一些注重功德和名声的皇帝往往会极力维护与元老院的和谐关系。

虽然罗马已经实行帝制,但是在一般人民和元老们的心中,罗马仍然是共和国,“S.P.Q.R.”的标志在罗马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作为后世的研究者,当然可以明确地把屋大维时代看作罗马共和制与帝制的分水岭,但是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这种界限未必是泾渭分明的。虽然此时已经有了皇帝(元首或奥古斯都),他的权力凌驾于执政官之上,实行终身统治,并且可以指定儿子或养子作为继承人,但是皇帝及其继承人在法理上仍然需要经由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的认同和推举。如果确如某些研究者(如蒙森)所言,共和国与王政之间的主要区别就在于两个“年度王”(执政官)取代了一个“终身王”(国王)的话,那么帝制与共和制的差别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终身王”(皇帝)又重新超越了两个“年度王”罢了(而且皇帝本人往往还会长期兼任执政官的职位)。所以对于当时的罗马人来说,即使有了皇帝,罗马仍然还是一个共和国。在这个国家的政治生活中,元老院和罗马人民仍然扮演着重要的角色,“S.P.Q.R.”的实质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罗马元老小普林尼曾经有一次在元老院里当着图拉真皇帝的面说道:“所谓皇帝,他不应该立于法律之上。相反,法律应该在皇帝之上。”这种在一千多年以后英国大宪章运动中明确表述的“王在法下”原则,在图拉真和小普林尼的时代就被视为罗马元首制的法理实质;至于东方式的君主专制,那是在数百年以后才逐渐取代屋大维开创的元首制的。

图拉真掌权之后,在元老院的积极配合下,大力加强法治建设和行省治理,同时进行财政改革,推动意大利本土的农业发展,设立专项基金鼓励生育。图拉真本人在生活上严于自律,勤奋节俭,崇德亲民。在罗马市内,他无论去哪里公干都从不乘坐车辇,像军人一样徒步而行;在两性关系和私德方面,图拉真同样是无懈可击。诚如盐野七生所评价的:“在图拉真身上,你找不出一丝一毫跟邪恶或堕落有关的东西。”他的妻子普洛蒂娜(Plotina)也是一位极具懿德的贤能皇后,始终与丈夫相濡以沫,风雨同舟,成为图拉真皇帝非常信赖的贤内助。

图拉真之妻普洛蒂娜

图拉真在内政方面最著名的业绩就是大力推动公共工程的建设,他聘用叙利亚大马士革的著名建筑师阿波罗多洛斯(Apollodorus)——这是一个像达·芬奇一样神奇的古代工艺大师——修建了很多重要的公共工程。例如在达西亚战争中,阿波罗多洛斯奉图拉真之命在多瑙河上修建了第一座大桥。这座被命名为“图拉真大桥”的石质桥梁高27米,宽12米,全长1135米,堪称古代桥梁建筑的典范之作。大桥的桥墩遗址至今仍然伫立在罗马尼亚的塞维林堡岸边,上面镌刻着“Tabula Traiana”(图拉真大桥)的字样。图拉真修建的另一个宏伟工程是阿皮亚-图拉真大道,这条罗马大道从以前阿皮亚大道的终点贝内文托出发,经卡诺萨和亚得里亚海边的巴里,一直通达意大利“靴跟”的重要港口城市布林迪西,与此前修建的另一条从贝内文托经韦诺萨和塔兰托到布林迪西的大道形成了相互呼应的双通道。为了庆贺这条大道的开通,图拉真还在贝内文托修建了著名的图拉真凯旋门。这座气势恢宏的凯旋门既是对阿皮亚-图拉真大道的纪念,也是对不久前结束的达西亚战争的颂扬,甚至还是对300多年前罗马人在贝内文托打败希腊“战术大师”皮洛士的丰功伟绩的一种缅怀。

贝内文托的图拉真凯旋门

此外,图拉真还在尼禄皇宫的废墟上修建了图拉真大浴场。早在图拉真之前,一些罗马统治者就开始修建公共浴场,如屋大维的首辅阿格里帕就曾经在罗马万神殿(Pantheon)附近修建了阿格里帕浴场,尼禄和提图斯也都分别修建过浴场;后来更有著名的卡拉卡拉浴场、戴克里先浴场等。这些公共浴场都是皇帝本人自掏腰包来建造的,并供人民享用,所以公共浴场在罗马被称为“人民的宫殿”,相当于皇帝给人民创造的福利。罗马人非常喜欢洗浴,不仅到处建有公共浴场,而且也修建了许多引水渠——便于把源源不断的清水引入罗马和其他城市里面。后来罗马帝国的腐败也和浴场文化大有关系,罗马人终年累月泡在浴场里面(浴场往往也附设了风月场所),导致百业荒废,甚至使男性生殖能力下降,最后造成了罗马人口的锐减。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演变的情况,在图拉真时代,公共浴场更多还是表现了皇帝的恩德,旨在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

在今天的罗马市中心,人们仍然可以看到图拉真建造的著名的图拉真广场和图拉真市集的遗址。从屋大维时代开始,罗马的皇帝们都喜欢在罗马广场周围修建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的广场,例如屋大维为自己修建了奥古斯都广场,为恺撒修建了恺撒广场。后来韦斯巴芗修建了韦斯巴芗神庙和广场,图密善也修建了图密善广场,但是由于图密善死后被元老院处以“记录抹煞罪”,关于他的一切标记都要全部清除掉,所以他修建的广场就改名为涅尔瓦广场了。相比之下,图拉真广场是罗马所有皇帝广场中规模最宏大的,它包括广场、神殿、图书馆及大会堂等。图拉真广场上矗立着著名的图拉真纪功柱,巨大的石柱上面镌刻着宣扬图拉真和罗马战士在达西亚战争中的丰功伟绩的浮雕画面。这根高耸入云的纪功柱至今仍然屹立在罗马人流熙攘的闹市之中,昭示着古罗马帝国的辉煌武功。

图拉真广场旁边,还建有一个非常广阔的图拉真市集,那是古罗马人从事经济贸易活动的中心。作为政治中心的图拉真广场、彪炳军功的图拉真纪功柱以及供老百姓日常交易的图拉真市集形成了三位一体的公共场所,与不断扩建的罗马广场形成了珠联璧合之势。后来由于20世纪意大利独裁者墨索里尼修建了一条帝国大道,其正好将图拉真广场与罗马广场分割成为东西两部分,它们至今仍然相映成趣。

图拉真广场复原图

图拉真市集、图拉真广场和图拉真纪功柱遗址,近处半圆形建筑为图拉真市集,远处是高耸的图拉真纪功柱和图拉真广场废墟

图拉真的武功

屋大维完成统一之后,不仅在国内开创了安定的局面,而且也与帕提亚等周边国家缔结了友好协议,开启了“罗马统治下的和平”。屋大维不像恺撒那样深受“亚历山大综合征”的激励,并非始终想要征服东方,创造更大的光荣。屋大维在消灭安东尼、吞并埃及之后,就与帕提亚人握手言和,在北方则利用莱茵河、多瑙河防线来防御日耳曼人的骚扰,并不主动对外用兵。屋大维曾明确表示,罗马帝国的版图已经够大了,罗马人用不着再进行大规模的对外扩张。提必略统治时期曾明确地把北边的多瑙河和莱茵河、东边的幼发拉底河和南边的撒哈拉大沙漠确定为罗马帝国的边界线(西边则是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不再越雷池半步。此后克劳狄乌斯虽然曾一度侵占了不列颠,但那只是恺撒不屑一顾的蛮荒之地;除此之外,图拉真之前的皇帝们很少再对境外地区发动战争。但是到了图拉真时代,他开始改变屋大维制定的和平政策,再一次发起了大规模的对外扩张,并且取得了显著的战果。

图拉真当政期间主要进行了两场战争,一场是在公元101年至公元106年的达西亚战争,另一场则是公元113年至公元117年的帕提亚战争。

达西亚位于多瑙河北岸,北至喀尔巴阡山脉,西边与罗马帝国的默西亚、潘诺尼亚等行省相交界,东部一直延伸到黑海。达西亚人属于色雷斯人的一支,非常强悍善战,经常骚扰多瑙河彼岸的罗马守军和居民。公元101年,图拉真动员了拥有8万名士兵的罗马正规军团和规模大致相当的辅助部队,对达西亚进行了大入侵。经过前后5年的两次战争,双方发生了多场激烈战斗,图拉真亲自率领的罗马军团终于在公元106年彻底征服了达西亚。达西亚的首都萨米泽杰图萨遭受了焚城之灾(一说是顽强的达西亚人在绝望中自己放火,以求玉石俱焚),国王德凯巴鲁斯兵败自戕,大量的达西亚人惨遭杀戮或沦为奴隶,其余的达西亚人则被赶出家园,越过喀尔巴阡山向北流散。图拉真动员了罗马帝国治下的许多行省人民移居到达西亚,这个地方从此改名为“罗马尼亚”,意即罗马人的地方。图拉真在这些来自不同地区的新移民中间大力推广和普及拉丁语,因此至今远离意大利的罗马尼亚的语言仍然属于拉丁语系。

关于图拉真征服达西亚的主要历史资料就是今天依然矗立在罗马图拉真广场上的那根巨大的纪功柱。这根纪功柱是由著名的大马士革建筑师阿波罗多洛斯设计建造的,于公元113年落成。大理石材质的纪功柱包括基座高达38米,直径约为4米,柱身自下而上地环绕着总长度超过200米的浅浮雕——由140多幅独立成篇又相互联系的画面组成,生动翔实地刻画了图拉真和罗马军团从出征到凯旋的全过程。这根高耸入云的纪功柱和其上的精美浮雕不仅是罗马盛世的艺术经典,而且也真实形象地记录了图拉真和罗马军团的辉煌战绩。

图拉真纪功柱上的浮雕画面

图拉真纪功柱的顶端,据说最初是一只雄鹰的造型,后来改为图拉真的雕像。到了16世纪基督教全盛时期,罗马教皇下令将柱冠上的雕塑改为圣彼得手执两把金钥匙的立像,其一直存留至今。

图拉真征服达西亚之后班师回国,举行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凯旋式,身材魁梧、久经沙场的图拉真驾驭着驷马战车接受了围观群众的欢呼膜拜,在罗马人民心中,这位出身于外省的皇帝已经堪与神圣的奥古斯都相媲美了。除了场面盛大的凯旋式之外,罗马还举办了各种角斗竞技和演出活动,壮观的狂欢场面一连持续了123天,充分展现了罗马帝国的盛世景象。对于在达西亚战争中所获得的大量战利品,图拉真全部用于罗马的公共建设。这种热衷于宏伟建筑的文化风气后来被图拉真的继承者哈德良进一步发扬光大,从而使罗马城再一次焕发出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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