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95年1月,48岁的狄奥多西因病辞世,临终之前,他把帝国一分为二,分别交给了他的两个儿子——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的东罗马帝国由18岁的长子阿卡狄乌斯统治,以米兰为首都的西罗马帝国则由年仅10岁的幼子霍诺里乌斯继承。同时,狄奥多西皇帝还任命了深受信任的汪达尔人(日耳曼民族之一)斯提利科(Stilico)为军队统帅和帝国摄政——主要辅佐尚未成年的西罗马帝国皇帝霍诺里乌斯。
这一次的分裂不同于前,以往罗马帝国曾多次分为东、西两个部分,由两位皇帝(甚至四位皇帝)来共同治理,但是它仍然属于同一个帝国,而且东、西两位皇帝中有一位具有更高的权威性,另一位不过是他的异地代理人(共治皇帝)罢了。但是在狄奥多西死后,罗马帝国却从法理上正式分裂为两个彼此独立的帝国,即东罗马帝国和西罗马帝国。这两个帝国各有自己的首都和元老院,有各自为政的政府机构和军队编制,甚至使用不同的官方语言——西罗马帝国使用拉丁语,东罗马帝国使用希腊语。两个帝国以当年屋大维和安东尼相对峙的亚得里亚海为界,从公元395年以后就分道扬镳,此后再也没有合并过,由此翻开了东欧文明与西欧文明各自发展的历史篇章。如果说以前的帝国二分只是一种行政上的分治,那么这一次就是一种政治上的决裂,而且很快就导致了文化上的彻底分野。从此以后,东罗马帝国在政治体制上全面走上了东方君主专制的道路,西罗马帝国则在北方蛮族的冲击下很快就灰飞烟灭,进入分崩离析且旷日持久的封建状态。甚至连已经成为罗马国教的基督教,也形成了以罗马教会为首的西派教会和以君士坦丁堡教会为首的东派教会之间的对垒,二者渐行渐远,最终分裂为彼此对立的罗马公教会(Roman Catholic Church,即罗马天主教)和希腊正教会(Greek Orthodox Church)。
东、西罗马帝国的划分
就在狄奥多西去世的同年,西哥特人首领阿拉里克(Alaricus)开始率军侵入巴尔干地区,从此以后就不断地侵扰希腊、意大利等地。汪达尔人出身的西罗马帝国军队统帅斯提利科与阿拉里克进行了多次战争,均以胜利告终,这位同样来自日耳曼民族的罗马将军因抵御西哥特人等蛮族入侵、捍卫罗马疆域有功,被后人誉为“最后的罗马人”。然而在公元408年,功高盖主的斯提利科被宦官操纵的西罗马帝国皇帝霍诺里乌斯以叛逆罪名处死(尽管霍诺里乌斯先后娶了斯提利科的两位女儿)。西罗马帝国从此失去了国家栋梁,奸佞当道,阿拉里克趁机开始围攻罗马城。在先后两次围城获得罗马元老院的赎金之后,阿拉里克的军队终于在公元410年8月24日攻入罗马城,对这座千年古都进行了长达五天的大肆洗劫。数十万西哥特士兵把罗马的财富劫掠一空,于第六天早晨在阿拉里克的率领下离城而去,罗马城如同遭受蹂躏的弃妇一般在凄风苦雨中瑟瑟发抖。
罗马这座屹立在帝国心脏地区的千年古都,自从公元前390年曾一度被高卢人短暂占领之后,在整整八百年的时间里,从来没有遭受过外敌的侵扰。这座曾经令四方强敌闻风丧胆的不败之城,现在终于沦为蛮族肆虐的俎上鱼肉。当时正在巴勒斯坦地区进行隐修和翻译《圣经》的著名教父圣杰罗姆(St.Jerome)闻讯后写道:“这座称霸世界、把全世界置于自己统治之下的城市,如今却屈膝在蛮族面前。啊,上帝啊!无信仰的暴徒把手伸向了您的遗产,冒渎了您建设的神殿!”罗马城的陷落以及对此事背后的深层原因的诠释,促使基督教另一位著名圣徒奥古斯丁撰写了鸿篇巨著《上帝之城》。
劫掠罗马之后的西哥特人一路向西,在高卢南部的图卢兹地区短暂居住;不久后又在另一支日耳曼民族法兰克人的挤压下向南迁徙,越过比利牛斯山脉进入伊比利亚半岛,在西班牙建立了西哥特王国。
继西哥特人之后,东哥特人、汪达尔人、法兰克人、阿勒曼尼人、勃艮第人、伦巴第人等日耳曼部族也纷至沓来,相继越过多瑙河和莱茵河侵占罗马帝国的各地区;盎格鲁人和撒克逊人则渡过英吉利海峡进入不列颠。更有甚者,连匈奴人也开始剑指罗马。被称为“上帝之鞭”的匈奴王阿提拉(Attila)先是率部威逼君士坦丁堡,迫使东罗马帝国与之缔结了“同盟”协议(447年);然后又掉头向西,于451年攻入意大利,并于翌年与罗马主教利奥一世在罗马城郊进行了一次神秘谈话后,在上帝的感召下退兵而去(实际情况可能是由于阿提拉军中暴发了大瘟疫而不得不退兵)。在诸多蛮族部落的轮番攻击下,罗马帝国已经沦为一块任人宰割的禁脔。
公元5世纪的蛮族大入侵不同于此前几个世纪的蛮族骚扰,它已经由抢了就走的劫掠活动变成了占地为王的迁徙征服。毫无抵抗能力的罗马帝国只能通过与一支蛮族结盟的方式来抵抗另一支蛮族的入侵,事实上现在已经不再是罗马人与蛮族之间的战斗了,而是各个蛮族部落在罗马帝国的土地上争强斗狠。东罗马帝国由于其版图大部分位于亚洲和非洲(只有色雷斯、马其顿和希腊在欧洲),远离莱茵河、多瑙河的是非之地,尚可偏安一隅,苟且自保;西罗马帝国则成为虎狼争食的热土,历尽磨难,最终被一支支蛮族部族大卸八块——西哥特人在西班牙确立了统治,东哥特人占领了意大利(后来又被伦巴第人取代),汪达尔人取道高卢、西班牙并跨越直布罗陀海峡控制了北非,法兰克人、阿勒曼尼人和勃艮第人瓜分了高卢,盎格鲁人和撒克逊人则在不列颠建立了政权,统一的西罗马帝国最终被肢解成为一个个各自为政的蛮族王国。
日耳曼各部族对西罗马帝国的瓜分
狄奥多西“大帝”的继承者们,就在这种乱象丛生的环境中艰难地维系着风雨飘摇的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皇帝阿卡狄乌斯执政13年(公元395年—公元408年)后去世,他的儿子狄奥多西二世在强势母亲尤多克西娅摄政的情况下成为傀儡皇帝。此后东罗马帝国就与西方世界渐行渐远,并长期深陷于太后弄权和宦官当道的东方传统中(除了查士丁尼大帝等个别皇帝之外),后来又在迅猛崛起的阿拉伯帝国和突厥帝国的威逼下逐渐萎缩。西罗马帝国的霍诺里乌斯统治了28年(公元395—公元423年)之久,去世后其外甥瓦伦提尼安三世继位,在汪达尔人洗劫罗马城之前遇刺身亡(公元455年)。此后西罗马帝国就完全陷入混乱之中,皇帝频繁变换,几乎都难逃杀身之祸。公元475年,权臣奥列斯特将自己15岁的儿子罗慕路斯·奥古斯都(Romulus Augustus)推上了帝位。一年以后,奥列斯特被蛮族雇佣兵首领奥多亚克(Odoacer)杀死,西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叫了一个无比荣耀的名字的小罗慕路斯·奥古斯都也遭到废黜。此后的300多年间,西方世界再也没有皇帝了,任凭各个蛮族王国占地为王,一直到公元800年查理大帝才再度称帝。因此,公元476年在西方历史上通常被看作罗马帝国灭亡、古代历史结束的标志。辉煌的罗马帝国灰飞烟灭,西方文明从此堕入了蛮荒的“黑暗时代”和闭塞的封建社会。
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又过了1000年的时间,在君士坦丁堡苟延残喘的东罗马帝国才被信仰伊斯兰教的土耳其人送进了历史的墓冢(1453年)。
公元455年6月15日,已经在北非迦太基建立了王国的汪达尔人,在其首领根西里克(Genseric)的率领下,通过西西里岛和撒丁岛再次攻占了罗马。以“文化破坏者”而著称的汪达尔人对已经遭到西哥特人洗劫的罗马城进行了更加暴虐的摧残,他们对罗马城进行了长达14天的烧杀掳掠,临走时还一把火将宏伟壮丽的罗马城烧成一片废墟,然后满载而归地返回迦太基。汪达尔人对罗马城的焚毁,以一种终极形式实现了狄多女王和汉尼拔的诅咒——从曾经遭到罗马人无情焚烧的迦太基城,来了一群野蛮的毁灭者,他们以更加酷烈的方式将历史的报应降落到奄奄一息的罗马帝国头上。
今天人们来到繁华的罗马市区可以看到,高耸的卡庇托尔山与宏伟的罗马竞技场之间,曾是罗马帝国的政治中心——气势恢宏的罗马广场,如今却只剩下一大片满目疮痍的历史废墟,这就是当年汪达尔人烧杀掳掠所留下的遗迹。站在这片历尽沧桑的断壁残垣中,遥想当年罗马帝国气势如虹的胜景,耳边又回响起了小西庇阿在焚烧迦太基时深沉吟咏的荷马诗句:
“神圣的特洛伊必有毁灭的一天,
普里阿摩斯和他那持戟挥矛的人民也必有屠戮的一天。”
夕照之下的罗马废墟
第IV卷 罗马崛起
第I章 罗马英雄主义
古希腊文明的历史主要是一部文化史,而古罗马文明的历史主要就是一部政治和军事史。说起古希腊,人们通常会想起各种美轮美奂的文化形态,如神话、史诗、竞技、雕塑、悲剧、哲学等;谈到古罗马,人们眼前就会浮现出罗马人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英雄业绩。古希腊文明在后世享有盛名的主要是一些浪漫睿智的诗人、艺术家和哲学家,如荷马、埃斯库罗斯、苏格拉底等;而古罗马文明则在史册上留下了一批具有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如卡米卢斯、恺撒、图拉真等。这些指点江山、叱咤风云的罗马英雄与陶冶性灵、激扬情怀的希腊诗人一样,共同构成了西方历史苍穹中的璀璨星斗。<注:"读者如果把这部《古罗马帝国的辉煌》与我在2020年出版的《古希腊文明的光芒》对照阅读,就会深切地领悟到希腊文明与罗马文明的不同特色。">
第I节 罗马人与希腊人的文化差异
仰望星空的民族与俯抱大地的民族
罗马人在武功方面可谓是无往而不胜,但是在文雅和教养方面却不能与希腊人相提并论。虽然从公元前2世纪开始,广义的希腊文化圈(希腊、马其顿、小亚细亚、西亚甚至埃及地区)就逐渐被罗马人征服和统治,但是希腊人骨子里素来是瞧不起罗马人的。在希腊人眼里,罗马人不过是一批颇为凶悍的乡巴佬,是一群永远不可能进入高雅的文明殿堂的野蛮人。同样,充满阳刚之气的罗马人起初也瞧不起希腊人,因为后者在熟透的文明氛围中变得越来越疲软不堪,充满了萎靡的气息。虽然罗马人后来逐渐受到希腊文化风气的浸润,但是二者在精神气质方面始终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这种文化方面的差异、隔阂再加上后来出现的政治上的分裂(东、西罗马帝国)和宗教上的分野(东正教会和天主教会),导致了希腊与罗马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分道扬镳,终至衍生出东欧与西欧两种迥异的文明形态。
相比起坚实凝重的罗马文明来说,希腊文明具有明显的轻盈飘逸特点。形象地说,希腊人是一个仰望星空的民族,浪漫超逸;罗马人是一个俯抱大地的民族,功利务实。希腊土地贫瘠多山,不适合农耕生活,希腊城邦大多分布在海岸线上。希腊人在风景优美的爱琴海岸和小国寡民的城邦环境下,面对大海,养成了一种富于冒险和耽于幻想的浪漫性情。他们热爱美丽的事物,情感丰富,多才多艺,创造了许多没有实际用途却能够陶冶心智、愉悦性灵的务虚之物,如神话、文学、艺术、哲学等。相比起面对大海的希腊人,罗马人是一个坚守大地的农业民族,罗马文明发轫于台伯河冲积下的肥沃的拉丁平原。在坚实的大地上,罗马人一步一个脚印地耕耘收获和开疆拓土,在此过程中不断地建功立业,创造辉煌。这种艰辛的生存处境,使得罗马人从一开始就养成了不同于希腊人的民族性格。大体而言,罗马人的民族性格可以概括为如下几点。
罗马人的第一个特点就是质朴,这是一种农民特有的朴实。如果说经常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海容易使人对前景产生无法揣度的不确定感,从而养成一种自由奔放、富于幻想的浪漫性格;那么长期固守春种秋收的土地就会使人严格遵循四季变化的节律,按部就班地恪守农作规范,顺时而动,从而养成一种不尚玄想、因循保守的朴素性格。
罗马人的第二个特点是勇敢。与希腊文化的优柔的“美”感不同,罗马文化充满了刚劲的“力”度。从传说的时代开始,罗马人就自诩是“吃狼奶长大的民族”,其性格中始终透露出勇猛凶悍的特点。希腊人的所有文化形态,包括雕塑、建筑、诗歌、戏剧、奥林匹亚竞技会,乃至哲学,都流露出一种“和谐之美”,充满了优雅睿智的特征。相比之下,罗马人的建功立业(征服和建设)却始终表现出一种雄浑遒劲的“强悍之力”,充满了大气磅礴、汪洋恣肆的气概。如果我们把罗马历史分成两部分,前一部分是从罗马王政时期和共和国创建一直到屋大维开创元首制,乃至“五贤帝”的黄金时代,后一部分则是从康茂德时期到西罗马帝国的灭亡,那么这两部分的罗马历史俨然就像是一部悲喜剧,前半段充满了悲歌慷慨、激扬人心的英雄业绩,后半段则充斥着蝇营狗苟、卑污龌龊的斑斑劣迹。而罗马文明感召、激励后人的主要是前半段的悲壮历史,那些勇往直前、视死如归的英雄的故事构成了罗马文明中最耀眼的光辉。
罗马人的第三个特点就是严肃。罗马人不像希腊人那样浪漫优雅和富有情趣,而是显得古朴刻板,枯燥乏味。在开始接受希腊文化教养、效法希腊时髦风尚之前,罗马人俨然就是一群不谙文雅的乡巴佬,但是他们却保持着一丝不苟的严肃风尚。在老伽图的时代之前,罗马人以奋力笃行为荣,而以能言善辩为耻。他们端庄稳重、讷言慎行、恪守信义、坚忍不拔,言行一致地追功逐利,对于一切花哨的矫饰之举嗤之以鼻。一个希腊人往往是令人悦慕的,但同时也会给人以华而不实的感觉;一个罗马人却通常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然而亦会滋生出几分敦实可靠的信赖。希腊人的浪漫性格造就了许多天才诗人,罗马人的严肃禀性却熔铸了无数勇猛战士。
希腊的诗人
罗马人的第四个特点是虔诚,这一点主要表现在罗马人对待宗教的态度方面。罗马人对宗教的虔诚与希腊人对神话(亦即宗教)的热爱是完全不同的,其结果也大相径庭。希腊人的神话充满了美感,他们对奥林匹斯诸神的热爱中产生出各种优美的文化形态,如史诗、竞技、雕塑、悲剧等;但是罗马人的宗教虔诚却非常简单朴素,他们信仰神祇主要就是为了维系家庭和壮大国家,祈望诸神保佑自己家族兴旺、五谷丰登和战争得胜。此外,罗马人的虔诚也同样表现在他们对法律的信守和对纪律的服从等方面。
罗马的战士
研究罗马文化的中国著名专家朱龙华教授在《罗马文化》一书中对罗马人的这四种基本品质进行了综合评述:
“原来罗马统治阶级在这几百年间最需要的就是在军政方面能有所建树的人,他们的家庭教育着重品德培育也完全是为了这个目标。品德(virtus)一词的原意,就是指男子汉、大丈夫的气质(它出自vir,男子),因此英勇为品德之首,神话中也把他们开国始祖罗慕路斯的父亲托于战神马尔斯之身。当然,假若只有英勇善战一种本领,还难以全面承担齐家治国的重任,何况勇武作为品德的内蕴,也太过简单,因此罗马人在长期探索中又总结出品德教育要培养的三大品格,即严肃(gravitas)、虔敬(pietas)和质朴(simplicitas),这三者再加上英勇,那就是罗马统治阶级理想的军政兼通的全才了。”
罗马民族的这些性格特征,以及那些充满狼性精神的古老传说,造就了罗马文化的英雄主义本色。在希腊,英雄业绩主要表现在浪漫虚构的神话传说中,如忒修斯、阿喀琉斯、赫拉克勒斯等传说人物的伟业;然而在罗马,英雄业绩就表现在以事实为根据的历史故事中,从王政时期的努马、共和国的奠基人布鲁图斯,一直到卡米卢斯、西庇阿、恺撒、屋大维等人,虽然关于他们的事迹难免带有一些夸张的成分,但是他们却是千真万确的历史人物。一部罗马人的历史,尤其是从王政时期一直到“五贤帝”时代的前半段罗马史,充满了悲歌慷慨、壮怀激烈的英雄业绩。为了国家的利益和个人的荣誉,也为了家族的发展,罗马人不惜舍身捐躯去建功立业,从而演绎了一段段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
罗马英雄主义的背后,潜藏着一个更加实质性的东西,那就是功利主义。这种功利主义关系个人的荣誉和家族的发达,也关系国家的利益,罗马人是在追功逐利的过程中创建出一个又一个的辉煌成就的。罗马第一大诗人维吉尔在其著名史诗《埃涅阿斯纪》中,讲述了罗马人的始祖埃涅阿斯从特洛伊城漂洋过海到拉丁平原创建基业的故事,在这部堪与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修纪》相媲美的伟大史诗中,维吉尔明确表述了罗马人与希腊人的文化差异:
“毫无疑问,别人会把青铜像铸造得精美无比,
会把大理石刻得栩栩如生,
会在法庭诉讼上说得头头是道,
会用规尺计量天体的运行,
会预告星辰的升起。
但你们罗马人呵,
却要牢记以威力统辖天下万民。
这正是你的天才所在——
在世界推行和平之道,
对驯服者宽宏大量,
对桀骜者严惩不贷。”
维吉尔在这里所说的“别人”就是指希腊人,因为在当时的西方,除了希腊人之外就没有其他可以参照的文明民族了。从这段诗句中可以看出,维吉尔认为罗马人与希腊人的文化差别就在于罗马人不会去搞那些花里胡哨、美轮美奂的精湛技艺,罗马人的特点就是用威力去征服世界和统治世界。
希腊人的个性自由与罗马人的整体秩序
德国著名的罗马史专家蒙森在《罗马史》一书中对希腊人和罗马人进行了精辟的比较研究。蒙森认为,希腊人和罗马人最初都是从北方迁徙过来的同一种族的两个分支,只不过一支来到了巴尔干半岛,另一支则进入了亚平宁半岛。由于二者在迁徙过程中走了不同的路线,其文化特色也由于不同的生存环境而逐渐分殊,终至形成了迥然相异的民族性格。这就如同“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情形,不同的文化土壤中生长出不同的文化果实。
蒙森强调,希腊人的文化中充满了个人主义精神,他们追求自由、追求美、追求独立。希腊人可以“为个人而牺牲全体,为一个城镇而牺牲一个国家,为一个市民而牺牲一座城镇”。希腊人的人生理想是追求一种美善的生活,他们耽于舒适的怠惰之中,在政治上为了追求个人和地区的独立而不惜弄得整个国家分崩离析。正因为如此,希腊人从来就没有建立过真正意义上的大帝国,雅典城邦效法波斯帝国建立霸权的野心很快就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被撞得粉碎;至于后来建立幅员辽阔的大帝国的亚历山大大帝,他本人却是北方的马其顿人。与罗马人不同,希腊人似乎天生就缺乏整体意识,他们的个人意识过分强烈,乃至于他们始终都觉得整体或者国家可有可无。正因为如此,在希腊,每一个人的个性都得到了充分的发展,他们创造了各种闪烁着自由精神和灵性光芒的文化形态,但是其整个的政治状况却是那么不堪入目,各个城邦长期陷入鹬蚌相争、内讧不已的纷乱状态中。
相形之下,罗马人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一种强烈的整体意识和家国情怀。对于罗马人来说,保家卫国和建功立业是人生的第一要义。作为一个务农和善战的民族,罗马人一生中所从事的主要事情就是劳作和征服。为了强化罗马族群的内部凝聚力,从远古时代开始,罗马社会就实行一种非常苛刻的父权制,后来又发展出极其残酷的奴隶制。早先,当罗马还处于小国寡民状态的时候,在构成社会基本细胞的罗马家庭中,父亲就享有绝对的,甚至是专制的权力。罗马人的父亲对孩子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不论子女是否已经成家自立,都要服从父亲的绝对权威。父亲不仅可以自行将孩子处死,也可以把孩子卖掉。罗马第一部成文法《十二铜表法》里面就明确规定,父亲可以将孩子出售三次,如果三次没有成功卖出,孩子就可以获得自由。女儿不仅婚姻由父亲——父亡则由兄弟——一手包办,而且即使已经嫁人,父亲对她仍然具有极强的权威性。例如,公元前449年发生的维吉努斯当众杀死女儿维吉尼娅的事件(此事激起了罗马第二次平民脱离运动),固然是对暴虐贵族克劳狄乌斯的一种抗议,同时也充分说明了父亲对于子女所拥有的生杀大权。罗马宗教的基本宗旨,就是强化这种严苛的父权制,用神明的权威来加强父亲的权威。而这种父权制放大到社会层面,就形成了家族和社区中的严格的恩主-门客制度;再进一步放大到国家层面,就形成了统治阶层(贵族)和统治机构(元老院和执政官等国家官员)对于平民百姓的权威性。
希腊人强调个人的自由,因此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更多的宽容精神和弹性特点;但是罗马人的社会生活中却充满了不可伸缩的纪律与法律,萦绕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希腊人注重个人的独立,罗马人注重整体的秩序,这一区别从他们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希腊人的名字都是为了表现每个人的个性,而罗马人的名字却往往是为了突出家族的声望。希腊人一般都使用单名,如伯里克利、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等,其父名和家族名并不在自己的名字中出现。还有柏拉图等人,甚至以绰号为名(“柏拉图”意即“宽肩膀”或“大块头”,其本名为亚里斯多克勒斯),旨在张扬个人的特点,更是与父名和家族名毫无关系。但是罗马人,尤其是源远流长的罗马贵族,其名字通常由三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本人名,第二部分是家门名(即特里布斯名),第三部分是父名或家族名。在公共社会中,罗马人最看重的是中间的家门名,一看便知道此人的门第出身、血脉渊源,是名门望族还是普罗大众。罗马有许多显赫的豪门贵族,如科尔内利乌斯、克劳狄乌斯、法比乌斯、埃米利乌斯、尤利乌斯等,令人一听名字就肃然起敬。而像马略这样的平民政治家,根本就没有中间的家门名(马略全名为盖乌斯·马略),别人一听其名就知道他属于暴发户式的人物。又如骑士出身的屋大维被恺撒指定为养子之后,他就把家门名改为显贵的“尤利乌斯”,同时也在家族名中加上了“恺撒”;后来他又被元老院授予了“奥古斯都”的称号,于是屋大维的全名就变成了“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奥古斯都”。要言之,罗马人的名姓注重弘扬家族传统,希腊人的名字却注重彰显个性特征,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两个民族之间的文化差异。
希腊的神话与罗马的宗教
从神话或宗教的角度,亦可看出希腊人与罗马人的不同情趣。神话或宗教作为所有古老民族共同的童年教养,充分反映出不同民族的文化气质和特性。希腊人的神话中充满了美感,表现了一种不受道德和法律约束的自由率性。希腊奥林匹斯神话的最大特点就是“神人同形同性”,即神具有和人一样优美的形体,而且还具有人的七情六欲。正因为这样,诸神在希腊人眼里并不具有太多的尊严性和崇高性。虽然希腊的神灵也是高高在上的,希腊人也对他们顶礼膜拜,但是这些神经常会从奥林匹斯山上来到人间争风吃醋、拈花惹草,其结果是无一例外地生下了所谓的“英雄”(“hero”一词在希腊语中的原义即为“半神”)。相比之下,罗马的神明似乎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神与人的历史素来都是泾渭分明的。神往往高高在上,并不参与人间的事务,更不会跑到凡尘中来追欢逐乐。罗马历史中所传扬的那些英雄人物,除了埃涅阿斯、罗慕路斯等传说始祖和神(维纳斯、马尔斯等)有着某种血脉关系之外,通常都与神明毫不相干。他们之所以成为英雄,并非因为他们身上流着神的血,而是由于后天的建功立业。
蒙森精辟地指出,希腊人使神具有了人性,从而也就否定了神的存在。因为一旦把神降格为人,那么神就不再具有任何神圣的感召力和威严性,从而不再成其为神了。在公共场所,希腊人崇拜的神明都是裸体的,神的优越性主要就体现在他们具有比人更加健美的肉体。而希腊人为了表示他们对神的崇拜,也会热衷于展现自己的裸体,希腊奥林匹亚竞技会和其他竞技会的比赛项目都是裸体的,各城邦的一些重大庆典活动往往也会举行裸体游行。据说亚历山大大帝在东征时经过古代英雄阿喀琉斯的墓茔,为了表示对后者的敬仰,亚历山大与同伴们在墓前进行了裸体竞赛。在希腊,神的裸体化一方面确实弘扬了美感和自由的特性,推动了人体造型艺术的长足发展,但是另一方面也导致了道德上的放纵和宗教信仰的衰落。当神被人剥光了衣服、整个肉体一览无余时,神的崇高威严也就荡然无存了。由此之故,神明的裸体化也极大地助长了希腊文化疲软颓靡的趋势。
希腊古代浮雕中的裸体竞技活动
雅典国立考古博物馆中珍藏的宙斯裸体雕像(公元前5世纪)
然而,罗马的神明形象却大不相同。在罗马人广泛接受希腊艺术风格的影响之前,罗马的神明都是穿戴整齐、仪态威严的,罗马几乎没有裸体的神像。那些被神化了的已故皇帝,其雕像往往也都是身着戎装,威风凛凛地矗立在罗马万神殿或以其命名的神庙中。同样,罗马人从小也和他们所崇拜的神明一样,一定要穿衣遮体,他们认为裸体会使人丧失羞耻之心,从而导致道德的败坏。罗马人的公众场合中,很少会有裸体运动,半裸着身体表演格杀活动的往往都是下流社会的角斗士和奴隶。尼禄皇帝曾经想把希腊的奥林匹亚竞技会引入罗马,但是很快就不了了之。至于罗马的公共场所越来越多地出现了裸体的神明塑像,那是在深受希腊文化的浸润濡染之后的事情,大体上是从尼禄、图密善、哈德良等皇帝的时代才开始的。
虔诚是罗马人的基本性格之一,一直到共和国末期,罗马人在日常生活和宗教活动中都始终如一地表现出明显的虔诚意识和敬畏精神。他们敬畏父亲、敬畏恩主、敬畏建功立业的英雄,当然更敬畏高高在上的神灵。罗马人从来不会从宗教信仰中发展出那些文绉绉的、无聊的东西,如文学、艺术、竞技活动等,对于他们来说,宗教的重要意义就在于维护伦理规范和保佑功利进取。他们注重的不是宗教的美感和文艺衍生品,而是宗教的实用性和社会功能。
人们通常把希腊人的奥林匹斯崇拜称为“神话”,而把罗马人的古老信仰称为“宗教”。实际上,神话和宗教的内容是一样的,但是这两个概念的意蕴却有着很大差别。希腊人的神话充满了自由的美感,衍生出各种美轮美奂的文化形态;罗马人的宗教则刻板僵化,构成了罗马人行动方式的基本规范,在拉丁语中,“religio”(宗教)一词意为对人的“约束”。时至今日,“希腊神话”仍然象征着一种童年的梦幻,充满了美丽轻盈、自由浪漫的特点;然而一说起“罗马宗教”,就容易使人产生一种沉重的责任意识和压抑感。希腊充满了美感和性灵的诸神一到了罗马人那里,就变得索然无味。诚如黑格尔所言,罗马人说到诸神的名字,就像商人数起自己的钱财一样冷漠无趣。既然拉丁语的“religio”就是指一种约束,那么一个人如果信仰了一种宗教,就必须接受它的约束和规范。因此,虽然后来罗马人对希腊诸神(以及其他被征服民族的神祇)兼收并蓄,加以膜拜,但是那些充满灵气、美丽可爱的希腊神明一旦被供奉到巍峨的罗马万神殿中,立即就变成了面目冷峻、令人生畏的“郁垒神荼”。
通过以上的比较,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两个民族的不同特点。希腊人追求个性、自由和美,罗马人则注重整体、功利和力。希腊人通过文化传播来实现相互认同,早先是通过荷马史诗和各种叙事诗来开启最初的教养,到了城邦时代,希腊人则通过生长于神话土壤之上的竞技、艺术、悲剧及哲学等文化形态来进行相互沟通,从而使整个希腊文明都呈现出一种艳丽的美感。然而罗马人起初却对这些文雅的东西不屑一顾,他们缺乏这种阳春白雪的品位,且对这些令人意志消沉的柔靡之物多有贬抑。对于罗马人来说,整个生活就是一场开垦和战斗,他们热衷的事情就是用犁和剑来征服大地,然后再用路与法来治理万邦。从结果来看,希腊人用“美”装点了世界,罗马人却用“力”征服了世界。然而,当罗马人用武力征服了地中海世界之后,他们就要开始面对希腊柔美之物的潜移默化的反渗了。
第II节 罗马人英雄主义的精神氛围
罗马早期的英雄故事
早在共和国初期甚至王政时期,罗马人中间就开始传颂关于祖先的各种英雄故事,这些故事与吃狼奶的传闻一样古老,从文明产生伊始就日濡月染地塑造罗马人的勇猛凶狠的民族性格。在后来的发展过程中,这些故事又不断地被润色和渲染,其中既有真实的历史根据,又添加了不少夸张的成分,它们最后演变成为一个个可歌可泣的英雄传说,激励着后世罗马人的勇猛精神和顽强意志。
罗马人的英雄故事与希腊人关于神和英雄的传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希腊的诸神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他们虽然与人同形同性,并且经常到人间来拈花惹草,却是与人不同的另一个物种。神是不死的,人必有一死;人不可能变成神,神也不可能变成人,神与人之间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至于神与人相结合而产生的英雄,由于其身上流淌着神的血,所以其行为方式也与一般人大不相同。希腊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就是因为他们具有神的血统,那些著名的大英雄如忒修斯、赫拉克勒斯、珀尔修斯、阿喀琉斯等,都可以追溯出一个神的渊源。由于先天的遗传因素,希腊的英雄从一出生就注定了必为英雄,例如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婴儿时期就用双手扼杀了赫拉派来的一条巨蛇,这绝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的。至于英雄们后来斩妖除魔,视死如归,那就更加彰显了英雄本色。
但是罗马的英雄却是活生生的现实人物,除了埃涅阿斯、罗慕路斯等始祖之外,罗马英雄的身上并没有流淌着神的血液。他们之所以成为英雄,完全是因为其卓越的个人表现。罗马人注重家族的传统,却没有人会炫耀自己的家族与某位神明存在着血缘关系。实际上,关于埃涅阿斯乃是维纳斯之子的传说,也是出于强化屋大维现实统治的需要而刻意营造出来的。罗马大诗人维吉尔投其所好,在史诗《埃涅阿斯纪》中将屋大维和尤利乌斯家族的历史一直上溯到罗马人的始祖埃涅阿斯,又将埃涅阿斯的血脉追溯到维纳斯。这样一来,就把罗马帝国统治者的家族渊源与神联系在一起了。这种春秋笔法就和司马迁在《史记》中把市井之徒刘邦与真龙天子勾连起来的做法如出一辙,试看《史记·高祖本纪》中的这段生花妙笔: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勒死巨蛇的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
罗马的英雄或许与家族的优秀传统有关,却与先天的神圣血缘无涉。在罗马历史上流传的许多英雄故事一般都确有其事实根据,而不像希腊的英雄传说那样纯属文学杜撰。当然,罗马的英雄故事中亦不乏后世的渲染色彩,但是其基本内容仍然是真实可靠的。罗马人从小就是听着这些根植于历史事实的英雄故事而成长的,就像希腊人是听着天方夜谭般的神话传说而成长的一样。这些有案可稽的英雄故事陶冶了罗马少年儿童的纯净心灵,培育了他们勇往直前、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尤其是罗马名门望族的孩子们,从小就在心中孕育了像先辈一样建功立业、创造辉煌的英雄气概。
前面已经说到,罗马权贵家族出身的子弟,要想子承父业,跻身政坛,一般需要具备三个条件。其一是家族的背景,这种先天的优势对于名门望族之后来说是与生俱来的。其二是个人的优异表现,包括杰出的政绩和卓越的军功,这种后天的业绩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早年所培育的英雄主义理想的激励下创建的。当那些出身名门的后起之秀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敌建功时,他们耳边始终回响着前辈英雄的呼唤感召。其三是人民的拥戴,它主要是建立在民众对当事者的英雄业绩的普遍认可和衷心崇拜的基础上。
早在罗马草创之初,吃狼奶长大并在死后被神化了的“祖国之父”罗慕路斯就为罗马人树立了最初的英雄典范。其后的国王努马、图鲁斯、塞尔维乌斯等人也创立了各有千秋的英雄业绩。例如图鲁斯首开其端的对外扩张中,发生了罗马的贺拉提乌斯三兄弟与阿尔巴的库里亚斯兄弟生死对决的故事。三兄弟的英雄气概在雅克-路易·大卫的名画《贺拉提乌斯三兄弟的誓言》中跃然而出,他们舍生忘死、坚忍不拔的勇敢精神鼓舞了一代又一代的罗马子弟兵。
到了共和国创建之后,罗马又出现了布鲁图斯大义灭亲和以身殉职的英雄故事,这个事迹甚至影响了400多年以后马可·布鲁图斯和德奇姆斯·布鲁图斯刺杀恺撒的事件。据说马可·布鲁图斯(也可能是德奇姆斯·布鲁图斯)在跟随恺撒出入罗马闹市时,会听到人们指着他的脊梁骨说道:“布鲁图斯,布鲁图斯,你简直就不是布鲁图斯!”言中之意即“你追随野心勃勃的恺撒,为虎作伥,辱没了共和国创建者布鲁图斯家族的高贵称号”,这种谴责成为促使布鲁图斯毅然刺杀恺撒的重要动力之一。更有甚者,老布鲁图斯和两位年轻布鲁图斯的英雄事迹又不断地感召着后世的仁人志士,乃至于又过了1800多年,在法国大革命期间,一位名叫夏洛蒂·科黛的女青年刺杀了大力推行恐怖政策的“人民之友”马拉。当这位女孩子被送到革命法庭接受审判时,她坚称自己是受了布鲁图斯刺杀暴君恺撒的影响,才将身患皮肤病的马拉刺杀于药缸之中。
雅克-路易·大卫:《马拉之死》
在共和国早期,像老布鲁图斯那样为国效命的英勇事例不胜枚举,例如罗马勇士贺拉提斯一人据守台伯河大桥、力挫维爱入侵者的故事(类似于中国《三国演义》中张飞“当阳桥头一声吼”的英雄壮举),辛辛那图斯临危受命、出任独裁官打败强敌而释权归隐的故事,特别是穆奇乌斯焚手明志的故事,更是具有激昂人心的巨大力量。
罗马王政时期的最后一个国王“骄傲者”塔克里乌斯被推翻后,跑到北方请求伊特鲁里亚国王波尔塞纳派兵助其复国。于是波尔塞纳率军前来攻打罗马,一位名叫穆奇乌斯的罗马青年和几个同伴自告奋勇去刺杀波尔塞纳国王。由于计划不周,穆奇乌斯行动失败并被俘。面对波尔塞纳国王的严刑逼问,穆奇乌斯坚贞不屈,当他看到旁边有一个燃烧的火盆时,便伸出双手放在火焰上焚烧,以此来表示自己宁死也不会招出同伙的决心。波尔塞纳国王见此场面也深受感动,最后下令释放了穆奇乌斯。
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在《忏悔录》一书中曾经写到穆奇乌斯焚手明志的故事对于自己童年时代的深刻影响,正是这些悲歌慷慨的罗马故事激起了他幼小心灵中的英雄情怀。今天罗马卡庇托尔博物馆的墙壁上,仍然画着这些可歌可泣的英雄场景,供后世的参观者们凭吊景仰。
贺拉提斯力挫群敌
穆奇乌斯焚手明志
共和国中后期的英雄故事
到了共和国中期以后,罗马英雄故事更是层出不穷,高潮迭起。例如,在公元前390年高卢人入侵罗马的事件中,除了高卢首领布伦努斯的霸道名言“战败者活该倒霉”以及罗马大英雄卡米卢斯“我们罗马人从来只会用铁,而不是用黄金来缔结和约”的豪言壮语之外,还有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那就是一批年纪老迈的罗马元老在高卢人的屠戮之下“威武不能屈”的悲壮举止。李维在《罗马史》中这样记载道:
“在安排好了形势所许可的一切保卫神殿的布置后,老年人各自回家,视死如归,等待敌人的到来。所有曾担任过高贵官职(指有资格坐象牙椅的高官)的人都决定佩上标志着他们以前的地位、荣誉和称号的勋章来迎接他们的命运。他们穿上了他们在驾驶神车时或在凯旋式中驾车入城时所穿的华丽的衣服。在如此盛装后,他们就在他们房前端坐在象牙椅上。有些著者记载,他们在大祭司长马可·法比乌斯的领导下背诵着庄严的誓词说,他们誓为祖国和同胞奉献出他们自己的生命。……
“高卢人……穿过敞开的哥林城门,来到了市内广场,向周围观望各种神庙和城寨……平民的房屋都设栅阻塞,贵族的大厦却门户洞开。但是他们对进入敞开的房屋比进入紧闭的更加踌躇不决。他们以真正崇敬的感情端详着坐在他们府第的门廊中的人,不但因为他们的礼袍及整个装束都非凡地华丽庄严,并且因为他们仪表威严,神态肃穆,恍若天神。因此高卢人兀立凝视着他们,仿佛他们是塑像一般。一直到后来,据说有一个高卢人摸了贵族马可·帕庇略的胡子(当时胡子一般都留得很长),后者就用他的象牙杖打那个高卢人的头,激怒了他。他是第一个被杀的。其他的人在他们的椅子上遭到了杀戮。在这次屠杀贵族之后,高卢人没有留下半点生灵,他们抢光了房屋,然后又放火焚烧。”
除李维之外,罗马很多历史学家都转述过这个英雄场面,其应该属实。而关于卡米卢斯阻止罗马人与高卢人的赎金交易,甚至擒杀布伦努斯重演“战败者活该倒霉”的传说,无疑是杜撰之辞,但是这位被称为第二个“祖国之父”的大英雄后来果然率领罗马军队打败了高卢人,把这些野蛮人赶过了卢比孔河以北,这却是千真万确的历史事实。
在接下来的对外扩张过程中,越来越多的罗马英雄不断地发扬传统、激励后人,演绎了一个又一个留名青史的悲壮故事。例如在皮洛士战争中,年迈失明的阿皮利乌斯“决不与侵占罗马国土的外国军队缔结和约”的坚定决心;布匿战争中雷古鲁斯一诺千金的信义精神,法比乌斯百折不挠的顽强意志,大西庇阿“师敌制敌”的高超战略以及与敌帅汉尼拔惺惺相惜的崇高品性,老伽图称“迦太基必须毁灭”的豪迈气概,小西庇阿胜而不骄的千古忧思,等等,都在感染激荡着后世罗马人的英雄情怀,并且还在单纯的勇武威猛之外又增添了几分崇高典雅的文明素养。
再往后,到了罗马内讧和内战时期,开疆拓土的博大胸怀蜕变为争权夺利的个人野心,但是英雄气节依然不改。无论是为民请命的格拉古兄弟,还是以集权方式来实现个人政治抱负的马略和苏拉,都同样表现出创建功勋、追求卓越的英雄气概。格拉古兄弟“壮志未酬身先死”,以杀身成仁的方式重现了罗马人的雄浑古风;马略为权疯癫而亡、苏拉功成急流勇退,同样都被一种“光荣梦想”驱策,只不过成败和结局不同罢了。到了“前三头”和“后三头”时代,许多罗马人更是谱写了一曲曲英雄主义的慷慨悲歌。克拉苏父子试图重振亚历山大征服东方的理想,最终不幸血溅沙场,共赴黄泉;庞培一生屡建战功、英名盖世,未曾料在法尔萨卢战败后亡于东方谗佞小人之手;小伽图铁骨铮铮,为捍卫岌岌可危的共和国不惜以卵击石,在兵败势衰的情况下以极其酷烈的方式自戕而殁。威武不屈的小伽图身披托加、手持利刃的全身塑像至今仍然挺立在法国卢浮宫博物馆的庭院中,其家族也是一门忠烈,一双儿女皆因布鲁图斯刺杀恺撒之故而分别战死疆场和吞炭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