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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林 当前章节:15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3

“五贤帝”时代之后,帝国运道开始由盛转衰,工程气象也渐显颓势。但是由于罗马人的建造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因此在此后的数百年间,罗马仍不乏一些重要的建筑精品出现,如塞维鲁凯旋门、卡拉卡拉浴场、戴克里先浴场、马克森提乌斯会堂、君士坦丁凯旋门,以及君士坦丁在希腊古城拜占庭重建的新首都君士坦丁堡,等等。这些建筑物虽然也不失宏伟气度,但是与奥古斯都和“五贤帝”时代的经典之作——奥古斯都广场、科洛西姆竞技场、图拉真广场、罗马万神殿等——相比,终不免显得矫饰有余而内蕴不足,而且在艺术手法和工艺材料等方面还具有邯郸学步、模仿抄袭之嫌。例如,科洛西姆竞技场旁边高高矗立的君士坦丁凯旋门,三拱三门的建筑形式配以四根高大俊秀的科林斯式圆柱,并饰以大量造型精美的人物浮雕,整个建筑看起来宏伟挺拔、精致典雅,然而其造型不过是对此前数百年来凯旋门建筑形制的简单模仿,门墙上和内壁上的许多浮雕更是直接从图拉真、哈德良、马可·奥勒留时代的建筑物上面硬搬过来的。这种借前人经典来装点门面的矫饰风气,恰恰表明了罗马帝国晚期建筑艺术的沦落。

哈德良别墅中希腊柱式风格与罗马圆形因素合璧的庭院遗址

哈德良别墅中精美雕塑与湖光树影交相辉映

第II节 罗马的基础设施

罗马的大道

有一句大家耳熟能详的话——“条条大道通罗马”。对于罗马人来说,对外征战固然重要,但是修筑道路也同样不可小觑。罗马人每征服一个新地区,就会把道路修建到那里,从而长治久安地统治广大疆域。盐野七生指出,修筑道路、桥梁等基础设施对于罗马人来说是“人类文明生活必需的大事业”,罗马的高官如执政官、监察官等在当政期间除了要赢取战争胜利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修筑基础设施。希腊人喜欢建造神庙、竞技场和剧场等用于宗教崇拜和娱乐的公共工程,罗马人则注重修建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基础设施,尤其以修筑道路和桥梁著称。因此,罗马人被后世称为“基础设施之父”。

由于基础设施的建设是国家的大事业,所以罗马人修建大道、水渠、桥梁等公共工程通常都不由老百姓来承担赋税,而是由监察官、执政官——帝国时期则由皇帝本人——筹集资金来进行修建。政府高官将拟建道路的修筑方案交由元老院讨论批准,然后自筹资金,由未直接参战的军队进行施工,由国家或地方政府负责维护。正因为如此,罗马的许多大道、水渠、桥梁往往都是以监察官、执政官或者皇帝的名字来命名,罗马国家的领导人也正是通过修建这些基础设施而赢得民心,正如他们通过在战场上建立军功来树立威望一样。

共和国时期罗马人修筑的第一条大道叫阿皮亚大道,是由罗马监察官阿皮利乌斯在公元前312年开始主持修建的。阿皮亚大道最初从罗马向南修筑到加普亚,长度为100多公里。后来它又进一步延伸到贝内文托,再从贝内文托穿越南部山区修建到意大利“靴底”的塔兰托,最后通至“靴跟”的港口城市布林迪西,全长为540公里。后来图拉真皇帝又从贝内文托向东南方向修筑了一条经由卡诺莎、巴里至布林迪西的大道,命名为阿皮亚-图拉真大道,从而实现了由贝内文托至布林迪西的双通道。

从罗马往北的第一条大道是公元前220年修建的弗拉米尼亚大道,这条大道通往亚得里亚海滨城市里米尼,全长340公里。到了共和国后期,随着罗马版图向西北方向迅猛扩张,罗马人又以里米尼为起点,继续向西北方向修筑道路,经博洛尼亚、都灵到地中海岸的阿尔、纳博讷,再到西班牙的塔拉戈纳、瓦伦西亚,最后经科尔多瓦一直修到大西洋海岸城市多的斯,全程共长2750公里。

除了阿皮亚大道和弗拉米尼亚大道这两条南北通衢之外,罗马人还先后修建了罗马通往热那亚的奥勒里亚大道、罗马通往佛罗伦萨的卡萨亚大道、罗马通往佩斯卡拉的瓦勒利亚大道等多条道路,将意大利所有的重要城镇都连接起来。在南来北往的罗马大道上,每一罗里都树有里程碑,标示着此地到罗马的距离;每隔一段路程就建有驿站,方便驿差和行客。除了意大利本土之外,罗马人也在新征服的马其顿、希腊、小亚细亚、西亚、埃及和北非地区修建道路。到了帝制时期,全罗马帝国已经形成了一个纵横交错的道路网络体系,罗马城就像心脏一样,源源不断地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血液输往帝国全境。

所有的罗马大道都按照统一的规格来修建,路面的宽度均为10米,中间的车道宽4米,两边的人行道各宽3米。道路在结构上分为4层,分别由小石块、混凝土沙石、小碎石和大石块铺成,路面非常坚固结实。道路两边修有排水沟,其渗水性能很强,即使下滂沱大雨,排水沟也会很快疏通。宽阔的人行道两侧建有供路人休息的石凳和罗马人的祖先墓冢。罗马人认为与先人为伴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

人们常常喜欢说“条条大道通罗马”,实际上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条条大道出罗马”,即以罗马为中心,向外辐射出道路网络体系。罗马帝国正是通过四通八达的道路体系来统御四海的。

罗马的阿皮亚大道及路边墓茔

历经数百年的不断修建,帝制时期的罗马大道已经如同血管一般遍布于帝国全境,将环地中海世界联结成一个血脉相通的整体。帝国各地和域外的商品物资通过罗马大道来进行输送交易,任何边陲之地一旦有风吹草动,罗马军团马上就能沿着罗马大道迅速赶往动乱地区,予以弹压和维持统治。罗马人不仅擅长征服,而且善于治理,而治理国家的一个重要手段就是四通八达的罗马道路(另一个重要手段则是规范万邦的法律)。据统计,罗马大道的主干道总长度达8万公里,如果加上作为支道的辅路,共计15万公里。8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两圈的长度,而15万公里差不多可以绕地球4圈。今天发达国家贯通全域的高速公路,就是由串联四方的罗马大道发展而来。

罗马的桥梁和水渠

除了遍布全国的罗马大道之外,罗马帝国全境还建有3000多座桥梁,这些桥梁把被河流隔断的罗马大道连接起来。罗马城建立在台伯河畔,早在王政时期,罗马人就开始在台伯河上修建桥梁,第一座大桥就是公元前620年修建的萨布里休斯大桥。由于年代久远,这座大桥早已不存在了。后来罗马人又在台伯河上修建了10多座大桥,至今仍然在使用的桥梁有:公元前106年修建的米尔维奥大桥、公元前62年修建的法布雷西奥大桥、公元139年修建的埃利乌斯大桥(圣天使大桥)等。

罗马人在后来的扩张过程中,于军事征服的同时也不断地架桥铺路。在治理高卢期间,恺撒就在莱茵河上多次架设木制桥梁,以便进攻河东地区的日耳曼民族。图拉真在征服达西亚期间,又在今天塞尔维亚与罗马尼亚之间的多瑙河上修建了著名的图拉真大桥。这座由建筑大师阿波罗多洛斯设计建造的石墩大桥全长1135米,由20个石制桥墩支撑,桥身形成了一个个拱形结构,既坚固又美观,堪称罗马桥梁建筑史上的典范。

台伯河上古老的法布雷西奥大桥

与罗马大道和桥梁交相辉映,罗马人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还以修建水渠而著称。如同罗马大道一样,罗马人也在罗马和行省的一些重要城市修建了许多引水渠,包括高架水渠和地下通道,可以源源不断地把清澈的山泉输送到城市里边供人民享用。罗马这个民族用水特别奢侈,一方面是由于罗马地处欧洲南部,气候比较炎热,对水的需求量较大;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罗马人喜爱洗浴,罗马皇帝为了取悦人民而修建了大量的浴场,用水量因此剧增。对水的巨大需求推动了罗马引水渠建设的发展。

公元前312年,罗马监察官阿庇安在铺设罗马第一条大道的同时,也修建了罗马的第一条引水渠——阿皮亚水道。虽然这条阿皮亚水道全长只有16公里,但是已经足以将罗马城外的山泉引入罗马城,满足罗马人的生活之需。在后来的数百年间,罗马人又陆续修建了多条从城外通向罗马的水道,特别是到了帝制时期,随着罗马浴场的大量出现,罗马水道也相应增加。罗马人所征服的一些城市,也同样修建了工程浩大、蔚为壮观的引水渠,将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之外的清澈泉水输送到城里来供民众使用。罗马的水道因此与罗马的大道和桥梁一样成为罗马基础设施建筑的经典之作,后世甚至把罗马的水道与埃及的金字塔和希腊的神庙相提并论,作为建筑的典范。从某种意义上说,罗马水道要比埃及金字塔和希腊神庙更为重要,因为它具有金字塔和神庙所不具有的实用性,可以满足广大民众的生活需求。时光荏苒,历史沧桑,至今罗马城和各行省城镇仍然存留着一些饱经风霜却风采犹在的高大引水渠,如罗马的克劳狄乌斯引水渠、法国尼姆的嘉德引水渠、西班牙塞哥维亚和塔拉戈纳的引水渠,以及迦太基(突尼斯)、以色列、土耳其等多地的引水渠。

如果说罗马的条条大道是“出罗马”,那么罗马的所有水道则是“通罗马”,其目的就是把城外山涧中的清泉或地下水引入罗马城供人民饮用或洗浴。罗马人继承并发扬了伊特鲁里亚人和希腊人的工程技术,先后在罗马建造了11条引水渠和近500公里的管道,其中包括430条地下管道。有些引水渠输送的水水质非常好,一直到今天仍然在被罗马人民饮用,如马西亚水道和维哥水道。罗马的水道无论是高架的还是地下的(根据地势的变化而异),其宽度均为2.4米,它们都按照统一的施工标准而建造。古代没有电力和发动机、水泵等机械设备,罗马人完全是按照几何坡度水准差的设计把数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外的清水引入罗马和各个城市。引水渠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设置一个净化水池和蓄水池,利用虹吸原理把上游来的水进行净化和蓄存,并输送到下游水道。纵横交错的引水渠把清水从山间输入城市,再通过统一制作的陶制或铅制管道将水分流到街头巷尾的取水处,供私人和公共场所使用。陶制或铅制管道工艺精良,经久耐用,却埋藏了一个隐患——有人认为,罗马帝国人口急剧下降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慢性铅中毒,这可能与罗马人长期饮用通过铅制管道输送的水有关,但是这种法说并未获得充足的证据。

风采犹存的西班牙塔拉戈纳引水渠

罗马的引水渠不仅把清水源源不断地从郊外输入城市,而且还通过宽阔的下水道把生活废水顺畅地排放到河流和海洋中,从而使得整个水循环系统变得非常完善。生活在公元之交的罗马史学家斯特拉波在其《地理学》一书中写道:“对比于希腊人创建城市时总是特别留意于景观之美、防守之固、海港航运和土地出产……罗马人则把最大的注意力放在道路的平整、用水的供应,以及能将城中污水疏导入台伯河的地下管道。……他们的下水道用石造拱券建成,许多地方都高大得可容满载干草的大车通过。由各条引水道运往城内的水量如此之大,可以说好几条河流皆直通城内,而下水道的输水亦与之相当,因此差不多每座房屋都有水池、水管,而自来水泉亦莫不丰盛涌出。”近代西方的一些大城市特别注重具有排水功能的下水道的建设,例如19世纪的巴黎就已经建有通达宽畅的下水道系统,在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中,信仰崩溃的警长沙威最后就是通过宽大的下水道而投河自杀的。在下水道的建设方面,罗马人也为后世西方社会树立了楷模。

日本学者盐野七生在《罗马人的故事》第10卷中引用了希腊哲学家阿里斯·艾利斯泰迪斯公元143年在罗马发表的一段演讲词,以此来说明罗马人统治世界的奥秘所在:

“荷马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地球属于每一个人。’罗马把诗人的这个梦想变成了现实。你们罗马人测量并记录下了纳入你们保护之下的所有土地,你们在河流上架设了桥梁,在平原甚至在山区铺设了大道。无论居住在帝国的何处,完善的设施让人们的往来变得异常容易。为了帝国全域的安全,你们建起了防御体系。为了不同人种、不同民族的人们和谐地生活在一起,你们完善了法律。因为这一切,你们罗马人让罗马公民之外的人们懂得了在有序稳定的社会里生活的重要性。”

罗马的下水道

罗马人不仅制定了治理万邦的法律,而且修筑了四通八达的道路、桥梁和水道。无形的法律和有形的道路,这两样东西是保证罗马帝国得以长治久安的重要因素,也是罗马人对于西方文明的最重要的贡献。

凯旋门与大浴场

罗马人修建了许多水道,他们对水的需求非常大,甚至超过了现代大城市居民的需求。罗马帝国各城市的用水量之所以如此之大,除了生活饮水之外,主要是因为罗马各地都建有许多公共浴场。这些公共浴场都是由皇帝出资修建,供老百姓们享受快乐的休闲场所,被称为“平民的宫殿”。仅在罗马城,著名的公共浴场就有阿格里帕浴场、尼禄浴场、提图斯浴场、图拉真浴场、卡拉卡拉浴场、德基乌斯浴场、戴克里先浴场等。这些占地广阔的大浴场是与高耸挺立的罗马水道并驾齐驱地修建起来的,二者同样具有恢宏的气势,皆为罗马建筑的奇观。

罗马人与希腊人同属于地中海世界的民族,由于气候温暖、环境宜人,这两个民族都热爱户外的公共生活(包括政治生活和文化生活),修建了许多宏伟的公共建筑。但是这两个隔着亚得里亚海背向而立的民族却具有迥然不同的精神气质,这种精神气质上的巨大差异也表现在公共建筑方面。因此,通过希腊人和罗马人的主要公共建筑,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两个民族的文化分野。

希腊人最主要的公共建筑分别是神庙、竞技场和剧场。神庙是用来敬拜神灵的,竞技场是希腊精英才俊展现身体魅力和高超技能的地方,而剧场则是希腊广大民众接受文化熏陶的重要场所(诚如现代人是在教室里接受文化教养一样,城邦时代的希腊人是在剧场里开启文明教化的)。从以上三大公共建筑中可以看出希腊人的超逸浪漫性情。

而罗马人也相应地建有三大公共建筑:其一为凯旋门,这是为了标榜凯旋将军尤其是皇帝的赫赫军功而建的纪念碑;其二是竞技场,但罗马的竞技场完全不同于希腊的竞技场,希腊竞技场是社会精英一展身手的运动场,而罗马竞技场却是有身份的权贵和公民们欣赏地位卑微的角斗士搏杀猛兽或彼此格斗的血腥场所;其三是大浴场,如果说希腊的剧场是陶冶性灵的文化温床,那么罗马的大浴场就是快乐肉体的欢享胜地。

从希腊和罗马的三大公共建筑的差异中可以看出,希腊人追求卓越的浪漫理想,罗马人推崇现实的物欲享受;一个体现了唯美主义的文化取向,另一个则显示了功利主义的价值追求。罗马人的功利主义既表现为早期开疆拓土的英雄主义,也表现为后来追欢逐乐的纵欲主义;宏伟的凯旋门代表了前者,而宽阔的大浴场则代表了后者。

在罗马的凯旋门和大浴场之间,也可以看出罗马文化精神的蜕化轨迹,即功利主义从崇高典雅的英雄主义向蝇营狗苟的享乐主义的转化。

在共和国时期,罗马元老院和人民在为功勋卓著的将军举行凯旋式时,往往会搭建比较简单的凯旋门以示庆贺,这些临时性的凯旋门一般都难以长期保存。罗马帝国境内留存至今的凯旋门,几乎都是在屋大维统一全国、开创了“罗马统治下的和平”之后才修建的。当屋大维完成了对弗拉米尼亚大道的改造工程之后,他曾经在大道的终点里米尼修建了一座凯旋门。在其统治的晚期,他又在今天法国的奥朗日建造了一座凯旋门,以纪念恺撒当年对高卢的征服,凯旋门上面镌刻着恺撒率领罗马军团与高卢人战斗的激烈场面。此后,但凡在国外征战和国内建设中卓有建树的罗马皇帝都喜欢修建凯旋门来彪炳功勋,因此至今留存的凯旋门均以皇帝之名来命名,如罗马的提图斯凯旋门、塞维鲁凯旋门、君士坦丁凯旋门,以及图拉真在贝内文托建立的图拉真凯旋门等。

希腊人一生中最荣耀的事情就是获得奥林匹亚竞技会的桂冠,罗马人一生中最荣耀的事情则是举行凯旋式,而凯旋门就是凯旋式的一种永恒的凝固形式。巍峨的凯旋门展现了凯旋将军的卓越功勋,激励着罗马人建功立业的英雄情怀。但是自“五贤帝”的黄金时代之后,随着罗马帝国的每况愈下,对外的拓土征战逐渐转变为内部的争权夺利,凯旋门的光彩随之黯淡,大浴场却日益兴盛。继北非出身的塞维鲁皇帝报复性地在罗马广场上建立了雄伟的塞维鲁凯旋门(公元203年)之后,他的儿子卡拉卡拉皇帝在罗马城里建造了宽阔的卡拉卡拉浴场(公元216年竣工)。父子二人所建的这两座迥然相异的宏伟建筑,恰恰意味着罗马文化精神的黯然蜕变。

从建筑规模来看,罗马大浴场是可以与罗马竞技场相媲美的大手笔。根据历史资料,罗马的第一座大浴场应该是屋大维的助手阿格里帕在公元前1世纪末叶所建,毗邻于不久前修建的尤利娅选举会场和罗马万神殿。此后,帝国的一些皇帝都热衷于修建浴场,以至于罗马城里的大浴场遍地开花,与罗马水道竞相发展。如果说凯旋门是用来炫耀皇帝的丰功伟绩,那么大浴场就是为了博取人民的欢心。随着帝国的不断衰落,丰功伟绩已经是花果飘零,但是由皇帝出资修建的大浴场却兴旺发达。

法国奥朗日凯旋门

在诸多罗马浴场中,最为壮观的当数公元2世纪的图拉真浴场、公元3世纪的卡拉卡拉浴场和公元4世纪的戴克里先浴场,这些浴场修建得一座比一座精美完善、气势宏大。时至今日,图拉真大浴场已经荡然无存,卡拉卡拉大浴场的废墟风采犹在,戴克里先浴场则被分割成好几个重要建筑,包括今天罗马的共和广场、安杰利圣母教堂、罗马国立博物馆以及部分浴场遗址等。宏伟壮观的大浴场不仅分布在罗马,而且也遍及帝国的各个地区,残留至今的尚有意大利的庞贝浴场、希腊的科林斯浴场、北非的安东尼浴场、英国的巴斯浴场等。有的浴场仍然保存完好,让今人得以遥想当年罗马人洗浴享乐的豪迈场面。罗马人酷爱洗浴,他们每到一处,只要有条件(如温泉、湖泊等),就一定会修建浴场。比如英国的巴斯距离罗马路途遥远,却富有温泉,罗马人征服了该地之后,利用温泉资源修建了浴场,后来逐渐在浴场的基础上形成了城市——得名为“巴斯”(Bath)。

罗马浴场的宏大场面绝非我们现代人可以想象的,其规模气势与罗马竞技场相比也不遑多让,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以罗马城南的卡拉卡拉大浴场为例,这座距今已有1800多年之久的古代浴场,占地面积为16万平方米,除了巨大的洗浴场所之外,还包括附属的图书馆、健身馆、艺术馆以及休闲庭园。其中的洗浴场所占地约3万平方米,可分为热水浴池、温水浴池和冷水浴池。罗马的浴池一般都采取架空结构,由暖炉中燃烧的炭火把热气输送到浴池下面架空的通道中,烧热浴池底部的石板和池水。罗马人在洗浴方面非常讲究,他们往往先在温水浴池里洗浴,然后进入热水浴池,最后再到冷水浴池中浸泡,使肌肤迅速收缩,从而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卡拉卡拉大浴场可以供2000人同时洗浴,罗马人的浴场规模和洗浴场面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洗浴享乐(以及宴饮纵情)方面,罗马人也表现出与浴血疆场时同样犷悍豪迈的英雄气概!

保存完好的英国巴斯浴场

卡拉卡拉大浴场废墟局部

卡拉卡拉浴场复原模型剖面图

卡拉卡拉大浴场不仅规模宏大,而且浴场里面充满了精美的装饰物和艺术品,所有的厅堂水榭均是装潢优雅、精雕细琢,其中最著名的艺术品就是今天珍藏在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中的赫拉克勒斯雕像。这尊高3.2米的巨型雕像的残躯是从文艺复兴时期以来渐次从卡拉卡拉浴场的废墟中发掘出来的,经后世艺术家们的拼接修补,再现了公元3世纪罗马雕塑艺术的巅峰水平,因曾经收藏于罗马教皇的法尔内塞宫而得名为“法尔内塞的赫拉克勒斯”。

到了公元4世纪初,再度实现了帝国统一的戴克里先派人在罗马修建了一座规模更加宏大的浴场,即戴克里先浴场。这座全罗马帝国最大的公共浴场可以供3000人同时洗浴,各种功能设施配套齐全。时至今日,这座宏伟的戴克里先浴场已经被分割成不同的部分——人们一走出罗马市中心火车站,举目所见的开阔的共和广场就是从前戴克里先浴场的拱门,广场对面高耸的巴西利卡式建筑就是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大师米开朗琪罗在戴克里先浴场的温水浴池和冷水浴池基础上重建的安杰利圣母教堂,教堂后面则是在浴场遗址上修建的罗马国立博物馆和戴克里先浴场博物馆,现今开放供各国游客参观游览。现代游人从共和广场至安杰利圣母教堂,再到罗马国立博物馆和戴克里先浴场博物馆游览一趟,至少需要花费大半天的时间,由此足见当年这座“平民的宫殿”的规模之宏大。

最初的罗马浴场其实是一个综合性的娱乐场所,不仅提供洗浴按摩服务,而且也是汇集体育健身、图书阅读和艺术鉴赏于一体的综合性娱乐休闲场所。早期罗马浴场实行男女混浴,时常会发生一些有伤风化的事情。到了哈德良皇帝统治时期,他下令实行男女分时洗浴的制度,浴场在一天的不同时段分别向男女开放。但是到了罗马帝国后期,男女共浴的风气再度盛行,浴场也逐渐蜕变为风月场所,并公开设置了妓院为洗浴者服务,浴场地面和墙壁上也出现了大量的春宫图和淫荡画面。罗马这个民族在声色犬马方面从来都不避人耳目,他们在酒色情欲上的恣睢放纵与他们在浴血战场上的勇猛残暴是交相辉映的,同样都具有一种坦荡荡、赤裸裸的率真特点。罗马人可以寡廉鲜耻地极尽人欲,但是他们绝不会像中世纪罗马天主教会的神职人员那样道貌岸然,满嘴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背地里干一些偷鸡摸狗的龌龊勾当。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罗马人即使在堕落的时候也带有几分豪迈的英雄气概!

卡拉卡拉大浴场中发掘的赫拉克勒斯巨型雕像

戴克里先浴场复原模型

在戴克里先浴场拱门基础上改建的罗马共和广场

后世有一种说法:辉煌的罗马帝国最终毁于奢靡放荡的罗马浴场。现代医学研究表明,男人长期浸泡在热水中可能会导致生殖能力下降,从而造成了罗马人口的急剧减少,帝国最终在日耳曼民族的入侵之下土崩瓦解。且不论这种说法是否有科学根据,仅就罗马人经年累月地泡在浴场中享受快乐而言,他们必定会形成一种慵倦颓丧的萎靡之风,使早年的英雄主义逐渐销蚀在醉生梦死的放纵之中。法国19世纪学院派画家托马斯·库退尔(Thomas Couture)在《颓废的罗马人》一图中,惟妙惟肖地再现了罗马人放浪形骸的颓靡情景。罗马男女集体淫乱画面的右下角,站立着两个分别身穿红、蓝服装的日耳曼人,他们冷眼相观,因罗马人的恣肆放纵而深感震撼。后来,正是这些野蛮而淳朴的日耳曼人,摧毁了自甘沉沦的罗马帝国。

库退尔:《颓废的罗马人》

第V章 罗马的艺术与文学

由于罗马人注重实用,加之罗马帝国实力雄厚,因此,但凡涉及具象的工艺技术,罗马人的水平都要高于希腊人;然而只要涉及抽象的文化形态,罗马人就在希腊人面前相形见绌了。罗马这个民族不擅长抽象的思想,却偏重于实用的技术,他们的思辨素养远远不及他们的动手能力。罗马人在公共建筑和基础设施方面创造了超越希腊人的辉煌成就,在造型艺术方面虽然对希腊风格多有模仿,但是也开创了独具一格的风范,充分体现出罗马人追求“真实之美”的典型特点;然而在文学方面,罗马人只能跟在希腊人后面亦步亦趋,邯郸学步,在哲学方面就更无法与希腊人同日而语了。

第I节 罗马艺术的“真实之美”

罗马造型艺术的早期发展

在文明发展的早期,罗马人在艺术方面深受伊特鲁里亚人的影响,并通过后者而受到希腊风格的濡染。罗马文明的初始阶段通常也被叫作伊特鲁里亚文明,伊特鲁里亚人的绘画和雕塑艺术已经达到了比较高的水平。他们不仅创作了大量反映日常生活情景的壁画,而且也在墓葬雕塑方面卓有建树。例如在公元前6世纪后期的某一石棺雕刻<注:"伊特鲁里亚人的石棺雕刻和人物壁画可参见本书第Ⅰ卷中的第二、第三、第四张插图。">中,一对夫妇相偎斜卧,笑容可掬;较晚时期的另一石棺棺盖上,雕刻着一对夫妻相拥而卧,四目对视,身上还搭着一条薄如蝉翼的被单,鲜明地展现了伉俪二人昔日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恩爱情景。从这些石棺上的人物造型来看,男人均蓄有络腮胡须,与崇尚修饰的希腊人颇为相似,而与朴素净面的罗马男子全然不同,由此可见伊特鲁里亚艺术在希腊与罗马之间的意义。

公元前4世纪表现伊特鲁里亚夫妻恩爱的石棺棺盖

除了墓葬雕刻外,伊特鲁里亚人在青铜造型方面也具有很高的造诣,今天珍藏在罗马卡庇托尔博物馆的母狼哺乳罗慕路斯兄弟的著名青铜雕塑,其中的母狼就是公元前5世纪伊特鲁里亚人的创作,而那对孪生子据说是两千年后米开朗琪罗巧夺天工地增补上去的。与母狼雕塑相类似的另一个伊特鲁里亚经典艺术品,就是希腊神话中三头怪物喀迈拉的青铜雕像。这具收藏在佛罗伦萨博物馆中的精美雕塑将狮头、羊角和蛇尾巧妙地集于一身,非常形象地展示了这头喷火怪兽的凶猛特征,也充分体现了伊特鲁里亚人造型艺术的高超水准。

伊特鲁里亚人的三头怪物喀迈拉青铜塑像

公元前3世纪以后,随着罗马国家的发展壮大,罗马人在造型艺术方面也逐渐开创出独具一格的风格特点,与希腊人和伊特鲁里亚人相比可谓是各有千秋。希腊人喜欢将神话中的神祇和英雄等虚构的角色作为艺术表现对象,而罗马人的雕塑作品则更加强调“真实之美”,造型对象大多为历史中和现实中的真实人物。相比而言,罗马的雕塑作品不像希腊艺术那样充满了浪漫色彩,而是更多地反映了历史事实和现实生活。

罗马人的雕塑作品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叙事浮雕,另一类则是肖像雕塑,二者都是以表现真实的人物和事件为主。

与希腊浮雕渲染神话故事的虚构性不同,罗马的浮雕带有明显的叙事性特点,即通过浮雕画面去表现一个历史事件。罗马叙事浮雕的代表作品有奥古斯都修建的和平祭坛、提图斯凯旋门、图拉真纪功柱等。这些宏伟建筑上面的精美浮雕生动地展现了奥古斯都家族成员和众元老参加祭祀的景象、提图斯皇帝镇压犹太人起义和掠夺战利品的情形、图拉真皇帝指挥罗马军队征服达西亚的场面等。这些场景都是对历史事件和现实生活的反映。

罗马人的肖像雕塑最早起源于有关祖先遗容的蜡模面具,早期的罗马人为了纪念先祖,往往会在父辈刚刚去世时,将融化的蜡涂抹在亡者脸上,等蜡凝固了之后,将其取下做成遗容面具。这种蜡模面具由于是直接从新逝者尚未变形的脸上拓下来的,所以非常逼真。后来,罗马人就以蜡模面具为基础,逐渐发展出人像石雕和青铜雕塑。由于艺术作品直接源于真人形象,罗马的人物塑像达到了惟妙惟肖的精准程度,不仅是面部轮廓极为相似,而且也活灵活现地展现出表情特征。在人物肖像创作方面,公元前1世纪的一尊老人塑像堪称典范——刀凿一般的深刻皱纹和坚韧倔强的深沉表情充分表露了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的岁月风貌;另一尊身穿托加袍、手拿祖先头像的男子雕塑也颇为经典,显示了罗马贵族祖功宗德、不忘根本的传统美德。

罗马广场的提图斯凯旋门内壁上反映提图斯征服犹太后凯旋的浮雕

老人塑像

手拿祖先头像的罗马贵族

到了帝制时期,一些皇帝的肖像雕塑更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地展示了人物的面部特征和精神气质。例如,韦斯巴芗塑像惟妙惟肖地刻画出农民的质朴和狡黠,图拉真塑像充分展示了军人的威武和干练,卡拉卡拉塑像生动形象地再现了暴君的凶残和戾气,君士坦丁巨像则淋漓尽致地表露出专制君主的自恃和霸道;更为经典的人物造型作品如威风凛凛的奥勒留骑马青铜雕像<注:"这尊经典的奥勒留骑马青铜雕像是古罗马时代唯一留存后世的皇帝骑马雕像,这尊雕像长期以来一直被人们当作基督教的解放者君士坦丁大帝的雕像而摆放在罗马拉特兰宫门前。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大艺术家米开朗琪罗才证实这是马可·奥勒留的雕像,于是将其移至卡庇托尔山上放置。后来人们为了避免风蚀雨淋损害它,又将这尊青铜雕像搬进卡庇托尔博物馆中保存,而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塑造了一尊石材仿制品,这就是游客们今天在卡庇托尔山上所看到的奥勒留骑马石像。">、貌似赫拉克勒斯的康茂德大理石塑像,以及卡拉卡拉浴场中发掘出来的赫拉克勒斯巨型雕像等。特别是今日珍藏在罗马梵蒂冈博物馆的那尊奥古斯都身着戎装的著名雕像,更是将雄姿英发的屋大维君临天下、踌躇满志的豪迈气概一展无遗——不久前被元老院赋予“奥古斯都”称号的屋大维以凯旋将军的胜利姿态巍然而立,右手指向前方,英武俊秀的面庞上透露出一统天下的自信和荣光,右腿下面有一个爱神丘比特的造型,昭示着伟大统帅的仁爱之心。这尊经典的大理石人物塑像大约完成于公元前19年至公元前13年,充分展现了奥古斯都开创的罗马统治下的和平时代的新兴气象,同时也奠定了寓理想精神于现实素材之中的古典主义艺术风格。

经典的奥古斯都雕像

罗马美神维纳斯雕像

罗马造型艺术的辉煌成就

除了刻画现实人物的雕塑作品之外,罗马人也仿效希腊人塑造了大量神话人物的雕像,如朱庇特、密涅瓦、马尔斯、维纳斯等神明石雕,以及许多精美细腻的传说浮雕,如反映希腊人与阿马宗人之间战斗的浮雕,雕刻在石棺上的希腊悲剧《奥瑞斯提亚》(奥瑞斯忒斯弑母替父报仇)、希腊诸位英雄在卡吕冬狩猎的故事等。这些雕塑作品都具有很高的艺术水准,充分表明罗马人在造型艺术方面的伟大成就堪与希腊人相媲美。

罗马时代最经典的人体造型艺术作品当数《拉奥孔》,这尊呈现为金字塔结构的石雕讲述了一个著名的神话故事:特洛伊祭司拉奥孔由于识破了希腊人的木马计而得罪了雅典娜,后者派了两条巨蟒把拉奥孔父子三人活活缠死。这件雕塑作品惊心动魄地展现了拉奥孔父子在蟒蛇的缠绕下痛苦挣扎的惨烈情景,居中而立的拉奥孔由于遭受巨蟒的缠困噬咬而面容痉挛、身体扭曲,他一边竭力将张开大口的蛇头从自己的臀部拉开,另一边则试图把儿子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而两个被蟒蛇紧勒的儿子则绝望地仰视父亲,将所有的生存希望都寄托在同样面临绝境的拉奥孔身上。整个艺术品充满了雄浑的力度,给人带来强烈的震撼,于静穆凝固的大理石造型中透露出一股血脉偾张的巨大动感,于凄楚痛苦的绝望处境中展现出一种崇高悲壮的不屈精神。18世纪德国艺术史家温克尔曼将高贵典雅的维纳斯雕像与这尊寓动于静的悲剧性雕塑并称为“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德国杰出美学家莱辛以这组雕像为名而撰写了《拉奥孔》一书,在对这一古典艺术杰作极尽赞美的同时,也深刻阐释了造型艺术与诗歌之间的美学差异。

表现希腊人与阿马宗人战斗的浮雕

惊心动魄的拉奥孔雕像

以往人们一直认为这尊拉奥孔雕像是由希腊罗得岛的哈格桑德罗斯(Hagesandros)等三位艺术家在公元前1世纪中叶完成的,但是晚近的研究却越来越倾向于把这件作品归于奥古斯都以后的时代,因为制作雕像后部祭坛的一块卡拉拉大理石板是从奥古斯都时代才开始被广泛使用的。而且这件作品是从提图斯皇帝所建的罗马浴场中被发掘出土的(16世纪初),再加上作品中所充溢的强烈力感完全不同于希腊化时期婉约秀美的“小资”情调,因此这件以往一直被视为希腊艺术的雕塑作品现在已经越来越多地被人们归于罗马艺术的范围之内,至今仍然作为镇馆之宝珍藏在罗马教皇的梵蒂冈博物馆中。

到了罗马帝国时期,由于受希腊文化的影响越来越深,一些模仿希腊艺术风格的雕塑学校也纷纷建立,许多希腊艺术精品被仿制出来,有些甚至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水平。时至今日,由于时光的侵蚀,一些珍贵的希腊原作(如公元前5世纪米诺的《掷铁饼者》等)已经荡然无存,但是大量的罗马复制品却流传后世,同样也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保存在罗马国立博物馆的米诺的《掷铁饼者》(罗马复制品)

保存在伦敦大英博物馆的米诺的《掷铁饼者》(罗马复制品)

除了石雕和青铜雕塑之外,罗马人在玉雕(cameo,即宝石浮雕)和瓶雕方面也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前一方面的杰作包括表现诸神为奥古斯都加冕的奥古斯都宝石、提必略和李维娅端坐正中的尤利乌斯-克劳狄家族大浮雕(亦称“法兰西大浮雕”)等;后一方面的代表作品无疑当数珍藏在伦敦大英博物馆的波特兰花瓶,花瓶的黑色陶瓷上面饰有两幅白色的浮雕画面,讲述了希腊英雄帕琉斯与海洋女神忒提斯之间的爱情故事(他们爱情的结晶就是特洛伊战争中大名鼎鼎的希腊英雄阿喀琉斯)。这些宝石浮雕和花瓶浮雕都显示出非常精湛的工艺,鲜明生动地表现了帝王家族的显赫权势和美丽浪漫的神话故事。

奥古斯都宝石

波特兰花瓶

罗马造型艺术的另一种形式就是马赛克镶嵌画,虽然希腊早在城邦时代就已经出现了马赛克镶嵌艺术,但是罗马人在这一领域却取得了更加引人瞩目的成就。古希腊时期的马赛克制作工艺远远无法与罗马的马赛克制作工艺相比,再加上时代久远,许多镶嵌作品已经无存于世,人们今天看到的马赛克镶嵌画大多是罗马时代的作品。例如,保存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博物馆的著名的马赛克镶嵌画《伊苏斯战役》——画作题材是关于公元前333年亚历山大与波斯国王大流士三世的伊苏斯会战——是公元前100年前后的罗马艺术家仿照公元前4世纪希腊画家菲罗克西诺斯(Philoxenos)的原画而作,原为庞贝城一所豪华宅邸的巨幅地面镶嵌画,无疑算是罗马艺术的产物。庞贝城、蒂沃利、卡萨尔以及罗马帝国各地的一些豪宅的地面和墙壁上,都保留着大量精美的马赛克镶嵌画遗迹,它们记录了罗马人征战狩猎、举行凯旋式、捕捉和运送珍禽异兽等情景。意大利南部的卡萨尔庄园遗址中,还有一幅别开生面的镶嵌壁画,它表现了妇女们进行体育游戏的有趣场面。

马赛克镶嵌画:《伊苏斯战役》

反映罗马人运送各种动物的马赛克镶嵌画

表现罗马妇女进行体育游戏的马赛克镶嵌画

无论是雕塑、浮雕还是镶嵌画,也无论是采取了大理石、青铜、玉器、琉璃或者马赛克等何种材质,罗马的艺术品都同样表现出注重“真实之美”的基本特点,生趣盎然地再现了历史人物和现实生活的具体场景。与希腊艺术充满了浪漫虚幻的神话氛围不同,罗马艺术更多地表现出罗马人立足现实、经世致用的文化特点。

第II节 罗马文学的发展历程

罗马文学的产生

罗马人在工程建筑方面明显地超越了希腊人,在造型艺术方面与希腊人各有千秋,但是在文学创作方面却相形见绌;至于在更加抽象的哲学领域,罗马人的贡献则完全不足挂齿。建筑、雕塑、绘画等皆为凝固于空间中的艺术,在这方面,擅长实用技术的罗马人是颇具优势的;然而音乐、诗歌、表演(戏剧)等则是流动于时间中的艺术,哲学更是超越时空形态的抽象思辨,在这些方面,天生缺乏诗意和浪漫情怀的罗马人就难免捉襟见肘了。蒙森在谈到意大利人在这两个方面的不同表现时非常精辟地指出:

“意大利人极精于建筑、绘画和雕刻,在古文化时期,意大利人在这些方面是希腊人的高足弟子,到了近代,意大利人成了所有民族的大师。

“任何一个民族莫不有自己的诗歌和音乐,但属于具有独特诗才的民族中,意大利民族过去和现在都不在此列。意大利人内心缺乏热情,他们缺乏使人情理想化和赋予无生命之物以人性的渴望,这恰恰是诗艺的精髓所在。”

罗马人使用的拉丁语原本是起源于台伯河岸小村庄的方言,随着罗马人的征服活动而逐渐传播到意大利的广大地区,后来经过伊特鲁里亚人这一中介,从希腊文字中演化出独具一格的拉丁文字(《十二铜表法》的颁布标志着拉丁文的基本成形)。尽管拉丁文的产生最初是受到了希腊文的影响,但是罗马人一直到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后才有了自己独立的文学。

早在王政时期,罗马人就会在举行宗教仪式时进行一些表演活动,如手执武器在长笛——不同于希腊人的弦琴——的伴奏下载歌载舞,或者戴上各种面具进行滑稽的表演。这些炫耀武力且粗俗不堪的表演是完全无法与同时代希腊人的崇高典雅的抒情诗朗诵和悲剧演出同日而语的,但是它们却能极大地激发罗马人的勇武精神和战斗意志。在城邦时代的希腊人眼里,拉丁平原上这些挥动戈矛集体起舞的罗马人是一群完全缺乏教养的野蛮人,毫无任何诗情画意的素质品位。从那时起,文雅的希腊人就瞧不起粗鄙的罗马人,即使后来被罗马人征服亦未曾改变,并且一直把这种文化上的蔑视之情维系到中世纪和近代。

早期罗马人的歌谣、舞蹈主要是在宗教节庆活动中表演,民间一些传唱低俗故事并以此为生的“鬻歌者”或游吟诗人则完全不能登大雅之堂,而且还经常遭到社会权势的诋毁责罚。老伽图就曾经说过:“诗人这个职业,从前不受尊重;如果有人从事这种职业或沉湎于宴会,人们便称他为游手好闲者。”蒙森也写道:“社会把歌咏家和诗人与跳绳人和丑角等量齐观。司风俗的官吏常宣布这类的人不能服役于市民军,或在市民大会里投票。”由此可见,在早期罗马社会,诗人、伶人等都属于下三烂之流,往往被一般罗马人不齿。

罗马最初的文学作品——如果还能称得上是“文学作品”的话——不过是一些农时记录或民间训诫,如《工作与时日》之类的粗陋之作,而且明显具有对希腊诗歌的拙劣模仿之迹。最早涉及罗马故事的希腊文学作品应该是荷马的《奥德修纪》,足智多谋的希腊英雄奥德修在特洛伊战争之后回归家园的过程中,曾经历了许多奇遇,其中就包括在西西里岛上陷入了独目巨人波吕斐摩斯的魔掌,以及在意大利墨西拿海峡附近海域航行时受到了塞壬女妖美妙歌声的诱惑。这些故事很早就传到了意大利,构成了罗马人最初的神话教养,并在后来的罗马文学和艺术品中得以保存。

希腊文学对于罗马人的更重要的影响,可能来自公元前6世纪西西里岛的希腊人斯台西科罗斯(Stesichoros,公元前632年—公元前553年)的史诗《伊利昂的毁灭》。在这部神话史诗中,斯台西科罗斯把关于特洛伊大英雄埃涅阿斯在城毁国亡后携带家人迁徙西方的故事传给了西西里岛和意大利南部地区的人们,从而使当地人开始认同自己是特洛伊人的后裔。三百年后,另一位西西里岛的传记作家蒂迈欧(Timaeo)在第一次布匿战争爆发前夕,撰写了一部富有想象力的史书,具体描述了埃涅阿斯在拉丁姆地区建立神庙、开创基业的事迹,特别是把迦太基的狄多女王穿插到埃涅阿斯的漂泊故事中,从而为这都充满了神圣感召的英雄史诗增添了几分催人泪下的浪漫色彩。而此时,埃涅阿斯的后裔与狄多女王的族人正准备进行一场酷烈而漫长的生死对决。在经历了持续一百多年的对外扩张和一个世纪的内部冲突之后,到了屋大维一统江山、开启罗马治下的长期和平的时代,罗马第一大文豪维吉尔才在《埃涅阿斯纪》中给这个流传已久的传奇故事确定了最终的情节内容,并将其作为正史在罗马人中间广泛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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