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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几孤风月变星霜(三)

作者:林子律 当前章节:56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高景到底来了,他先见到是满身血的徐辛也吓了一跳,但宇文华很快用一句话平复了他的心:“伤不在要害,没事。”

再望向上首一片混乱,贺兰明月半跪着,高泓颓然而坐。

高景撑着阿芒的手站起身,他知道这时候还没好全,不该太放肆。跨出去时,膝盖剧痛双腿不听使唤地发抖,每走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从脚心到膝盖每一处关节、经脉都在身体里发出刺耳叫喊——只有他听得见。

可这动作如想象中一般震慑住了高泓,甚至所有人。

“高景怎么……”

不是腿都残废许久吗?

宇文华轻轻喊了声“陛下”,高景一抬手,停在台阶下示意他闭嘴。

面前是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漫长台阶,那时从没想过现在要上去每一步都是煎熬。高景深吸一口气,还好贺兰明月看见了他,周围甲兵靠近,贺兰刚抽出剑要护他前行,高景空余没让人扶的那只手一振袍袖:

“放肆!乱臣贼子也敢拦朕!”

他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又或许骨血中带着天子龙气,只言片语便能涤荡四野,快凑到眼皮底下的刀斧迟疑着抖了抖随后垂下。

高景走出两步,旁边一个披甲士卒居然直接腿一软跪在了他面前。

天地渺渺,朝日大光。

数万人沉默目送高景踏上了全部台阶,谁都不知道他的痛苦。

高景忍着快窒息的疼面色不变,依然如水沉静:“伯父,你是长辈,朕仍是旧时称呼。现在大势已去,朕答应过贺兰饶你谋逆篡位大罪,你且降了吧。”

“你?你又有什么资格?”高泓捂住右肩伤口只是笑。

“因为皇位本就是我的。”高景道,见他表情狰狞,“伯父不必那样的表情,你曾说过我与父皇一样是没有心的人,但我告诉你,父皇所为,你从来没真正看透过。”

高泓狂笑:“哈哈哈!……高沛?你比他更无耻!他至少从来没为自己开脱,你满嘴的仁义道德,自己又做过什么当天下人真的不知道么?……哈哈!高沛这昏君,也多亏我的昱儿没有被他教坏了——”

“昱弟不是你的儿子。”高景平静道。

他说话没有半分要劝服谁的意思,但就让人不自禁地想要相信。

高泓愣了愣:“……你在说什么疯话?”

“朕查过尚宫局的记录,昱弟九月生辰,那之前父皇在巢凤馆歇息数次,而就算伯父你能与凌氏暗度陈仓也不会掐得如此准吧?”高景无意用最平铺直叙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字字诛心,“伯父根本没想过要一个孩子,只是凌氏一厢情愿,朕说得对吗?既然如此,昱弟就该是父皇的子嗣,千、真、万、确是皇家血脉。”

“……高景!”

“而你当时放任凌氏让他知道了那些事误导他觉得自己是你所出,才是真的害他。昱弟同我说过,‘各有各的路’,要太子之位也好、要为你铺路也好,被慕容赟跟上那时昱弟心里就清楚得很了——他是在自毁。”

“你闭嘴,你闭嘴!”

高景对他的疯癫不闻不问,继续道:“他故意放任我查,最终认了谋害兄长一事。你让他替你们挡枪,事不成,则被流放的是他,被牺牲的也只是凌家。伯父,你算盘打得真好。”

“……”

“因为你是父皇的兄长,他永远、永远不会杀你。”

高泓沉浸在那个迟来的真相里,不可置信地望向高景,似乎只能说出一个字了:“不……不……你骗我,你最会骗人,满嘴谎话!”

“这需要骗你吗?”高景道,他额角有冷汗缓缓渗出就要支撑不住。

阿芒握住他的手一直在发抖隔着袖子都能分辨,高景错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但这时有人从身后撑住了他接过一半力量。

贺兰明月什么都没说,高景突然不疼了。

他被贺兰支撑,继续道:“伯父,你当年不也仗着无论何种后果父皇都不会杀你背上弑母杀兄的罪名,所以才肆无忌惮地构陷西军一世英名吗?”

“……构陷?”高泓居然缓慢地站了起来。

“你说谁构陷西军?!”

“是他、是他们罪有应得!权势滔天,众矢之的,由不得别人构陷!”

高泓半只袖子全都是血,仍然不停滴落濡红了整片衣襟。

他听见高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太极殿,本朝最恢弘的皇宫,居然在两年内接连迎来了数次兵戈相见。高泓极目四望,自己的甲兵甚至没法近身已经被尽数包围,安插在梅恭身边的房淮还不知能不能执行他的命令在关键时刻杀掉梅恭灭口——

一名骑兵穿过层叠人海在宇文华面前跪下,朗声禀报:

“洛阳城西郊,唐非衣姑娘生擒了梅恭!随行数名影卫被她与白城众人一一斩杀,首级随后送到!”

这消息来得如此及时,掐灭了高泓最后一丝生念。

又如何呢?

算尽人心到头来输给高景,叫他如何甘愿?!

高泓早知自己众叛亲离,但垂死一搏,所有的机关都被拆穿,所有的亲信不是投诚就是被杀。二十年前说服贺兰茂佳时他便孤身一人走上这条不归路,岂料二十年都过去,贺兰茂佳死了,德妃死了高沛死了……

他仍孤身一人。

他喉咙里发出夜枭般“桀桀”的笑声,贺兰明月来不及理会才抵达的捷报撑着高景,他心下一沉,看见高泓忽然冲向太极殿前的红柱——

可惜高泓到底没死成。

贺兰明月猛力抓住高泓肩膀,伤口再一刺激下又开始汩汩流血染红他整个手掌。但贺兰明月没放,他拖着高泓强按住对方在膝弯踹上一脚。

昔日的王爷、今朝短暂的皇帝轰然跪在高景面前。

羞耻,不甘,愤怒,疯溃……所有加在一起侵袭高泓所有的感官,他眼前模糊,头痛欲裂,而下一刻似乎就要昏迷。

“我说过你不能死。”

失去意识前这是高泓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高泓、梅恭被生擒,临海军包围慕容询府邸,短命的“永安”年号宣布寿终正寝。不知高泓定下这个年号时有没有想过它甚至坚持不过第二个冬天,未来史书会如实记载这个年号,再提起,只有嘲讽而已。

午时,赤日当空,紫微城肃立于一片光辉中。

高景脱了力,最后是被贺兰明月抱进太极殿边暖阁就地歇下。

“宇文华去处理叛军,还有些小骚乱没平息;冉云央手持朱雀令到六部颁布诏书,兵部的杜尚书帮衬着他,不多时能回报。诸多朝臣里元叹已经放出来,元瑛与公主不日抵达洛阳助你处理这些余孽,你好好休息。”

贺兰明月说完,见高景两眼发直不禁捏了他脸颊一把:“怎么,傻了?”

“啊?”高景呆呆应了声,用力拍打自己,“我只是……我没有真实感,好像就这么结束了,本以为会有更多更复杂的事……”

贺兰明月有心说几句话来宽慰他,但徐辛还未脱离危险,而高泓也并没有死,说是“结束”仍然太早。

他坐在高景身边,除下他的鞋袜轻轻揉过几处经脉淤积的地方替高景缓解疼痛,见那些伤疤皱起眉:“就知道逞强。”

高景声音很小,与刚才大殿前也很不一样:“我哪里逞强了?”

“一通胡说,万一冲出个人来砍你几刀怎么办?”

“认命啊。”高景说完就被贺兰明月捏住了嘴巴,支吾着修改答案,“这不是你在附近嘛,我一点都不怕他们。”

“那就该让我去说。”贺兰明月放开了他。

“你啊……嘴巴太笨,哪里是他的对手?”贺兰明月听后作势要打他,高景连忙捂住头缩成一团,“哎呀我错了我错了——林商回来没?”

他提到,贺兰明月也才发现林商一直不在:“他不是在你身边?”

“我将他调去鬼狱救陆怡了,如果我是高泓,在这种时刻会把所有人都当成筹码,可惜他大约没猜到我回来,以为只有你便挟持了徐将军。听说晟弟与母后都没事,稍后等我缓一会儿再……哦对,王叔……”

话音未落,暖阁外阿芒匆匆跑进来,眼圈通红:“陛下!林商回来了!”

高景眉头微蹙:“怎么了?陆怡出事了?”

“不,不是陆怡……是稷王爷……陛下去看看他吧,恐怕不好了……”

含章殿外,高景匆忙赶到时首先见到了阿丘的眼泪。

这婢女随高潜一起被幽闭了大半年,两个月前高泓将高潜关入鬼狱,阿丘没能随行,今日见王爷被人带回来时的惨状当即哭得差点晕了过去。

听闻高景御驾抵达含章殿,她甚至顾不上主仆礼仪提着裙角追出去,从台阶跑着几步险些直接摔在高景面前。高景坐在轮椅中刚入门被阿丘一把抓住衣裳下摆,吓了一跳:“这不是……阿丘姑娘?”

阿丘伏在高景面前声音哽咽:“陛下,陛下您回来了!您救救王爷吧……!”

“朕这就去。”他说完,阿丘情绪仍是控制不住。

身侧的阿芒连忙扶起她拉到一边小声安慰,高景看了眼含章殿寝阁紧闭的门,低声道:“太医都请来了吗?”

“请了。”回答的是另一个主事女官,低着头,语气中透出种听天由命的绝望,“太医还在内中,但几人诊脉后都说……王爷这样的年纪不停呕血,恐怕不会长久。”

高景深深皱眉:“怎么会这样?”

话音未落寝阁门应声而开,最外面守着的是陆怡。他受了不少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双眼发直地坐在台阶上,全然没在意是谁来了、高泓又发生了什么,一颗心全系在寝阁里那人身上。高景经过他只看了眼,叹口气,一句话也不说。

林商终于出现,他脸上有伤,小声地报告:

“属下带人先一步入鬼狱时和豫王的人碰了个正着,他们没有和属下纠缠的意思,很快便撤退。但王爷状况不佳,手脚都有用刑的痕迹,站不起来,好像还被下了毒,从鬼狱带出来到现在一直呕血,陛下……”

“行了别说了。”高景打断他,“不论如何朕看了再说。”

林商点头称是,余光瞥见贺兰明月若有所思的神情,想问,最终闭了嘴。

外面是白昼,但寝阁四面的窗和门都关得死死的,烘出未退的令人烦闷的暑热。

榻边御医已经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告诉高景有什么结果。

再三要求下资格最老、平日胆子也最大的孙御医才战战兢兢道:“王爷的心肺顽疾多年未愈,而且有寒症,自小都在宫内温养不敢折腾。这次陡然去了那个又冷又湿的环境,原本从不在夏秋发作的寒症立刻犯了……”

高景看一眼面如金纸的那人,几乎没有心口起伏,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见面方式他跟着眼酸,道:“这些朕心里明白,其他呢,呕血是怎么回事?”

孙御医道:“用刑在手足,加上毒酒,伤了厥阴、太阴二脉,虽然毒已经解了……故而会呕血不止。”

“这个混账……!”高景低骂一声,焦急道,“你们能救吗?”

孙御医没有说话。

死一般的沉默,甚至高景都没法责罚这些御医。他无奈地挥挥手让人都离开,自己挨在高潜榻边,却没胆子去看一眼他满是伤痕的手指。

高潜睡着了,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张着嘴,气息微弱。

但高景突然很怕他就这样一直睡了下去。

“我在……洛阳认识个人。”贺兰明月毫无预兆地说,“当年被扔出宫外,谢碧带我去他那里诊治,虽是脾气怪了些,说不定……知道些偏方。”

高景撑着额角:“我明白你的意思。”

贺兰明月以为他不想让高潜受罪,可人已经这样了,便道:“总要试一试。”

“我得先问陆怡肯不肯。”

贺兰明月一怔,随后反应过来。

屏退闲杂人等后林商好说歹说将陆怡劝来了,他失魂落魄,一进寝阁目光便看向了那张床榻。贺兰明月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怡,他印象里这人阴沉又冰冷,像个只会听话的木头人,只有那次在醉逍遥的楼梯间说起“秣陵故人”有了一丝温度。

陆怡半跪在高景面前行了礼,不待说什么,高景率先道:“朕想以王叔的病症广招天下名医,你肯么?”

陆怡没说话,压根不把这话听进去就摇头。

“不要?你不想救他?”

又是长久的缄默,林商受不了充斥着悲哀的气氛先行告退。贺兰明月看向陆怡颓丧的侧脸,他的下巴一直在发抖。

但高景有的是耐心,他等来陆怡道:“……朗朗不肯。”

陌生名字与陆怡嘶哑得如同刀刮过生锈铁片的声音都让贺兰明月情不自禁地背后一阵发麻,他来不及想“朗朗”是谁,听高景道:“为什么?”

“他昨日说……想死。”陆怡说出死字时难以言喻地哽住了,他好似很久没有说过话,需要长时间才能组织好语言字句,“听闻驻军已经到了城外,他说,被救出去也半死不活就不必再费时费力。”

“……王叔这是什么话。”

“早晨宫里的人端了酒来,不是给我的,只给他。我叫他别喝,那些人也未必真的希望他死,酒都端不稳撒了大半。他却极高兴,道这是他的‘解脱’,但死在鬼狱里终究不甘心。”

门口背对着他们的林商听了这话突兀接口道:“然后属下便带人赶到了,王爷那杯毒酒咽不下去,可还是有影响。”

高景沉痛地单手捂住了脸,一时竟然无言。

陆怡轻声道:“陛下,可不可以……如果朗朗能醒来,按到时候的意思,若他不想治就不治了。”

高景诧异:“不治?”

窗外一抹绯红的云霞停驻枝头,贺兰明月扭头多看一眼,听到陆怡声音温柔地说:“无论他能不能醒来,我都想带他走。到那时我们离开洛阳,他不姓高,不做皇族,不用背负,就只当我的朗朗了。”

黄雀欢唱着从窗棂跳跃几下,贺兰明月鼻尖嗅到一点若有似无的甜味。

再往远些的地方,含章殿那棵桂花树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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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发错了一章,为了排序和锁章问题先把今明两天的存稿发出来,所以明天不更了嗷,周六继续更二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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