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主要靠征兵补充。汉朝和后世一样,帝制政府的成功主要靠三个因素:粮食充足,百姓不至于造反;大宗物资有效的流转分配,这一点往往靠徭役;人民积极配合官府收税征兵。超长时间的服役,很容易破坏相互矛盾的需求之间的脆弱平衡。中国的政治家一向反对在生产季节把百姓拉去打仗。并不奇怪,中华帝国的制度并没有产生常备军的传统。中国历史上也曾有过建立职业化常备军的努力,但从未成功。即使在兵员素质很高的长城防线,一个人服役期也只有几年。欧洲使用职业雇佣兵的做法,似乎从不为中国的朝廷所欣赏。190
中国朝廷也会建立享有特权的军队。让一个人进入这种军队,或是当作对他的奖赏,或是因为他出身高贵,而不是因为他自身的价值。此类军队的职责也不如其他军队繁重,清代和唐代都有类似的例子。191朝廷发生不测之变时,这种特殊军队可能是皇帝最后的救命稻草。从汉代招募“良家子”自愿参军就能看到其观念的雏形。
两种互相矛盾的考虑影响用兵的方法。第一,用当地人打当地仗。当地人熟悉地形和气候,好处显而易见。然而第二层考虑是:这样做也很危险,容易让受人拥戴的本地豪杰生出异心。这两个因素影响着北方边境的战事。武帝的征伐,就近调兵者多,舍近求远者少。远方的军队仅仅因为方言差异,叛乱的危险就大大降低了。汉朝与后世一样,从未产生战略预备队的概念。朝廷一旦下令准备开战,各级官府都要征发士卒,送到指定的征兵大营听用。
毫无疑问,汉朝对于长城防线运作,有着很高的专业水准。这种水准很可能是一种高效、负责的行政管理的结果,而不是军事实践的结果。边塞常驻戍卒绝不是中华帝国的常态,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内,长城要么被朝廷忽略,要么根本就没必要存在。不过,长城肯定影响了中国的军事思想,因为其管理是地方政府的日常职责的一部分,而野战是紧急情况下的临时行动。这种区别助长了中国军事思想中的防御性。在内地,保护城市乡村免受盗匪劫掠是官府的常规职责,也是防御思维的来源之一;天下大乱需要防备叛军,也会催生防御思维。
汉代长城的维持和延伸,使得新技术有了大把试验的机会。对匈奴的征战中,中国人投入的骑兵数量很可能超过了前代。然而在武帝一朝,并未出现急遽、显著的技术革新。车战向骑战转变在几百年前就开始了,弩在战国时代也已产生。武帝之后的军事革新包括:马镫传入、步兵更多地取代骑兵、火药应用于军事。武帝朝最重要的进步大概是弩的改进。随着国家专营体制的建立,政府控制了扳机的制造,理论上可以根据需要,将这一装置推广到任何范围。此外,更加精巧的弩在汉武帝时代开始出现,有的装有连发装置,有的安装在旋转装置上。
附录A 主要军事事件(前135—前90)
注:本附录参考了《汉书》、德效骞《前汉史》第二卷、孙念礼译注的《汉书·食货志》(Food and Money in Ancient China)
前138年
庄助发会稽兵浮海救东瓯。(《汉书》卷六,页3b ;HFHD,32。)
前135年
王恢、韩安国率兵出豫章、会稽,击闽越。(《汉书》卷六,页4 ;HFHD,34。)
唐蒙率一万一千人通西南夷。同年置犍为郡。(《汉书》卷九五,页3。)
前135/134年
李广、程不识筑塞于云中、雁门,半年而罢。(《汉书》卷六,页6 ;HFHD,35。)
前133年
六月,匈奴以万骑入武州塞(雁门郡),汉武帝遣韩安国、李广、公孙贺、王恢、李息率兵三十万往马邑伏击单于未果。(《汉书》卷六,页6 ;HFHD,39;《汉书》卷九四上,页15b。)
前129年
春(据《汉书·匈奴传》是秋天),匈奴寇上谷。卫青出上谷,公孙敖出代,公孙贺出云中,李广出雁门,各将万骑。卫青得匈奴首虏七百人,公孙贺无所得,公孙敖折损七千人,李广兵败被擒,半路逃归于汉。李广本应问死罪,但仅免为庶人。(《汉书》卷六,页7b ;HFHD,43;《汉书》卷五四,页3b;《汉书》卷九四上,页16b。)
秋,匈奴数千人寇边,渔阳尤甚,汉使韩安国屯渔阳备胡。(《汉书》卷六,页8;HFHD,45;《汉书》卷九四上,页17。)
前128年
秋,匈奴以两万骑寇辽西、渔阳、雁门,杀辽西太守及诸长吏。汉遣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得首虏数千。(《汉书》卷六,页10b;HFHD,50;《汉书》卷五五,页2b;《汉书》卷九四上,页17b。)
秽貊二十八万人降汉,置苍海郡。(《汉书》卷六,页10b;HFHD,50。)
前127年
匈奴寇上谷、渔阳,杀士民千余人,卫青、李息出渔阳,得首虏数千,羊百余万,收复河南地,筑城朔方,修缮秦塞。征发十万人筑城,戍守朔方。置朔方、五原二郡。(《汉书》卷六,页10b ;HFHD,51;《汉书》卷二四下,页7b;Swann,249;《汉书》卷六,页10b; 《汉书》卷九四上,页17)
前126年
春,罢苍海郡。(《汉书》卷六,页10b;HFHD,52)
夏,匈奴数万骑入代郡,杀太守,掠千余人。(《汉书》卷六,页11;HFHD,53;《汉书》卷九四上,页17b。)
秋,寇雁门,杀掠千余人。(《汉书》卷六,页11;HFHD,53;《汉书》卷九四上,页17b。)
罢西夷,停止对西南用兵。 (《汉书》卷九五,页3b)
前125年
匈奴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又侵扰朔方。(《汉书》卷六,页11;HFHD,53;《汉书》卷九四上,页17b。)
前124年
春(据《汉书·卫青霍去病传》是“秋”),卫青将六将军(苏建、李沮、公孙贺、李蔡、李息、张子桐)十余万人出征。卫青出朔方,余六将出右北平。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192牲畜数百万。(《汉书》卷六,页11;HFHD,53;《汉书》卷五五,页4b;《汉书》卷九四上,页17b。)
秋,匈奴万骑入代郡,杀都尉,略千余人。(《汉书》卷六,页11b;HFHD,54;《汉书》卷九四上,页18。)
前123年
二月,卫青将六将军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杀敌三千余,余众返回定襄、云中、雁门。(《汉书》卷六,页12;HFHD,54;《汉书》卷九四上,页18。)
四月,卫青将六将军,越大漠,杀敌万六千,汉自损三千骑,折两将军(赵信、苏建)。(《汉书》卷六,页12;HFHD,55;《汉书》卷五五,页16b;《汉书》卷九四上,页18。)
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者十余万匹。(《汉书》卷二四下,页8;Swann,251。)
前122年
匈奴数万骑入上谷,杀数百人。(《汉书》卷六,页14;HFHD,60;《汉书》卷九四上,页18。)
前121年
春,霍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耆山千余里,得胡首虏八千余级,得休屠王祭天金人。(《汉书》卷六,页14;HFHD,60;《汉书》卷九四上,页18。)
夏,霍去病、公孙敖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过居延193,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级,裨小王以下十余人。(《汉书》卷六,页14b;HFHD,60;《汉书》卷六一,页4;《汉书》卷九四上,页18。)
匈奴寇代郡、雁门。(《汉书》卷六,页14;HFHD,61;《汉书》卷九四上,页18。)
张骞(率一万骑)、李广(率四千骑)由右北平分路出击匈奴,李广杀敌三千,匈奴以四万骑围李广,李广损兵四千,仅以身免;张骞失期当斩,赎为庶人。(《汉书》卷六,页14b;HFHD,60;《汉书卷五四,页5b;《汉书》卷六一,页4;《汉书》卷九四上,页18。)
秋,匈奴昆邪王率众四万降汉194,安置于北边各郡;设五属国;用车三万辆运送降人;结果是“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前121年耗帑过百亿。(《汉书》卷六,页15;HFHD,62;《汉书》卷一七,页12;《汉书》卷二四下,页9b;Swann, 258;《汉书》卷五五,页11;《汉书》卷九四上,页19。)
前120年
春,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千余人。(《汉书》卷六,页15b;HFHD,63;《汉书》卷五五,页12a。)
前119年
夏,卫青与四将军(公孙贺、李广、赵食其 、曹襄)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各率骑五万、步卒数十万,会击匈奴。战前以粟喂马,将士私带马匹十四万。卫青部斩首虏万九千级,单于遁逃。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去病,得胡首虏凡七万余人。李广、赵食其军行旁道,未能与卫青会师。李广自杀,食其赎为庶人。此战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者十余万匹。此后,汉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汉书》卷六,页16;HFHD,65;《汉书》卷二四下,页12b;Swann,274;《汉书》卷九四上,页19b。)
前112年
秋,伐南粤,路博德出桂阳,杨仆出豫章,归降粤侯二人出零陵,汉兵逾十万。又发巴、蜀罪人及夜郎兵下牂柯江,会师番禺。(《汉书》卷六,页21;HFHD,页79;《汉书》卷九五,页14。)
西羌十万众反,通使匈奴。匈奴入五原,杀太守。(《汉书》卷六,页22b;HFHD,81。)
李息、徐自为率陇西、天水、安定骑及河南、河内步卒十万,讨平西羌。(《汉书》卷六,页22b;HFHD,81。)
前111年
冬,南粤、西南夷平定,置九郡于其地(两郡在海南岛);夜郎侯受汉册封。(《汉书》卷六,页23;HFHD,81;《汉书》卷九五,页4b,14b。)
东越反,韩说、王温舒出会稽,杨仆出豫章讨伐。(《汉书》卷六,页23;HFHD,82;《汉书》卷九五,页17。)
汉已灭两粤,遣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五原郡)二千余里,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后置金城郡)数千里,皆不见匈奴一人而还。(《汉书》卷六,页23b;HFHD,82;《汉书》卷九四上,页20b。)
武帝率十二将军、十八万骑巡幸北边。(《汉书》卷六,页24;HFHD, 84;《汉书》卷九五,页20b。)
前110年
东越降,尽徙其民于江淮。(《汉书》卷六,页24;HFHD,84;《汉书》卷九五,页18。)
前109年
秋,杨仆率军五万(其中有齐兵七千人)从齐浮渤海,荀彘领辽东兵出辽东,征朝鲜。(《汉书》卷六,页27;HFHD,92;《汉书》卷九五,页19。)
秋,郭昌、卫广率巴、蜀兵,平西南夷之乱。置益州郡;夜郎入朝,汉封为夜郎王。(《汉书》卷六,页27;HFHD,92;《汉书》卷九五,页4b。)
前108年
秋,荀彘并杨仆军,攻朝鲜,朝鲜王降,置四郡。杨仆不能协同,贬为庶人,荀彘弃市。(《汉书》卷六,页27b;HFHD,92;《汉书》卷九五,页19b。)
前108年?
赵破奴、王恢率属国骑兵及郡兵数万击姑师195,破之;虏楼兰王。(《汉书》卷一七,页11,21;《汉书》卷六一,页9b;《汉书》卷九六上,页11b。)
前107年
秋,与匈奴和好不成,匈奴数使奇兵犯边,汉遣郭昌、赵破奴屯朔方以东备胡。(《汉书》卷六,页28b;HFHD,94;《汉书》卷九五,页21b。)
前105年
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汉书》卷九四上,页22b。)
春,益州乱,汉发罪人从郭昌平乱。(《汉书》卷六,页31;HFHD,97。)
前104年
遣公孙敖筑受降城于塞外,以招徕匈奴降人。(《汉书》卷六,页31;HFHD,100;《汉书》卷九四上,页22b。)
秋,李广利初伐大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往来二岁,败还敦煌,士不过十之一二。(《汉书》卷六,页31;HFHD,100;《汉书》卷六一,页9b。)
前103年
赵破奴将二万骑出朔方北二千余里,虏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围之。生得赵破奴,全军尽没。
匈奴攻受降城,不能下。(《汉书》卷六,页32;HFHD,101;《汉书》卷一七,11;《汉书》卷六一,页10。)
前102年
春,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里,筑城障列亭,而使韩说屯其旁。使路博德筑居延泽上。(《汉书》卷六,页32b;HFHD,102;《汉书》卷九四上,页23。)
秋,匈奴入寇:定襄、云中、五原、朔方,杀数千人,坏徐自为所筑亭障;酒泉、张掖,略数千人,杀都尉,任文救之,尽复失其所得而去。(《汉书》卷六,页32b;HFHD,102;《汉书》卷九四上,页23。)
李广利二征大宛,发步卒十八万,及恶少年、边骑,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途中屠轮台。汉兵三万围宛城,克之。(《汉书》卷六,页32b;HFHD,102;《汉书》卷六一,页10。)
前101年
春,李广利既杀大宛王,以虏万口、马千匹还长安。(《汉书》卷六一,页13。)
前100年
赵破奴自匈奴逃归于汉。(《汉书》卷九四,页24。)
发恶少屯五原塞。 (《汉书》卷六,页33b;HFHD,104。)
前99年
夏,李广利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围广利,几不得脱;汉兵折损十之六七。
汉又遣公孙敖出西河,无所得。李陵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食尽,欲归,单于以三万骑围陵,陵降匈奴,其兵得脱归汉者四百人。 (《汉书》卷六,页33b;HFHD,104;《汉书》卷九四上,页24;《汉书》卷五四,页9; HFHD,13。)
前98年
秋,匈奴入雁门。(《汉书》卷六,页34b;HFHD,107。)
前97年
春,李广利将六万骑、步兵七万,出朔方;公孙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韩说将步兵三万人,出五原;路博德将万余人,与广利会。与匈奴战,无所得。汉诛路博德。(前96年)(《汉书》卷六,页35;HFHD,108;《汉书》卷九四上,页24。)
前91年
春,匈奴寇上谷、五原。(《汉书》卷六,页37;HFHD,115;《汉书》卷九四上,页25。)
前90年
匈奴复入五原、酒泉,杀两部都尉。于是汉三路出师:商丘成将三万余人出西河196,至浚稽山,匈奴使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汉军转战九日,杀伤虏甚众;马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千余里,至天山,匈奴二万余骑要汉兵,见汉兵强,退去。重合侯无所得失。是时,汉恐车师兵遮重合侯,乃遣闿陵侯将兵别围车师,尽得其王民众而还;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匈奴使五千骑要击汉军。贰师遣属国胡骑二千与战,虏兵坏散,死伤者数百人。两军又战于郅居之水,汉军两万骑败匈奴二万骑。匈奴复以五万骑击广利于燕然山,相杀伤甚众。匈奴夜掘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李广利降。(《汉书》卷六,页37;HFHD,115 ;《汉书》卷一七,页23;卷六一,页14;卷九四上,页 25;卷九六下,页30。)
附录B 李陵之败
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
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
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鄣,197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拜步乐为郎。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198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199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峡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
11关于参考文献的说明:
《史记》和《汉书》是西汉(或称前汉)历史的基本的、甚至是仅有的史料。关于战史,两书的《本纪》记载大略,而《列传》从个人角度提供更丰富的细节。战胜细节的记载凤毛麟角,不难想见,这些记载想要提供给读者的是劝诫,而不是战争的客观评价(关于战斗的细节描写,见《汉书》卷五五记载的前119年西汉征讨匈奴的大战;《汉书》卷五四记载的李陵的征匈奴的战斗,已列为附录B)
除了为异族专门所立的传(即《史记》卷一一〇,卷一一三至一一六;《汉书》卷九四至九六),《汉书·地理志》里的注释对了解历次战役后汉朝扩张的情况很有价值。《表》中有一些档案性质的信息,比如对立功将领的封爵可以做统计分析,但是需要慎重对待材料。两部史书不同部分对同一件事记载的一致性还是比较高的。
而例外也难以忽略,这里有必要指出一个遗漏的例子,提醒我们两部史书的记载是不全面的。《汉书》卷一七(《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记载,前147年,汉朝向至少七个归降的匈奴王授爵,但《汉书》其他部分,不管是《本纪》还是《匈奴传》都没有记载此事。在《史记·惠景间侯者年表》有七人归降的记载,只有一些文字上的差异。《史记·孝景本纪》也部分记载了此事,但是相当简略:“春,匈奴王二人来降,皆封为列侯。”除了这些记载,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要靠读者自己揣测(《史记》卷一一,页10;卷一九,页45f;《汉书》卷一七,页4)。
汉代史家和后世的史家一样,受限于军队的组织和作战表现材料的缺乏。相比之下,关于长城驻军管理的记载则分布于明朝之前的所有史书之中。关于理论和技术的书籍,汉代史家没有宋元史家那么幸运,有大量的史料可以利用。《汉书·艺文志》列出兵书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只有小部分流传至今。然而,仅仅从篇目中也能看出,从公元元年起,内府开始收藏关于战略和技术的文献,有些是李广这样带兵打仗的将军写作的,还有专讲武器使用的书籍,如《望远连弩射法具》十五篇。
22见E.Chavannes:Memoires Historiques de Se-ma Ts’ien(Paris,Ernest Leroux,1895—1905;reprinted Paris, Adrien-Maisonneuve,1967),I,Ixiiff.(下文简称MH);H.H.Dubs,History of the Former Han Dynasty(Baltimore and London,Waverly Press,1938—1955),pp.7ff.(下文简称HFHD,若无特别注明,均为第二卷)。
33关于这些诸侯国的范围,见Michael Loewe,Imperial China(London,1966;Washington and New York,Praeger),p.49,54—55(map 3 and 4)。
44见地图“汉武帝的扩张”,原代国包括云中(至前196)、定襄、雁门(至前144?)。前114年,代国归中央直辖,分为代郡和太原郡。前144年之前,燕国包括辽西、辽东、右北平、渔阳、上谷。
55即“和亲”政策。见Ying-shi Yü,Trade and Expansion in Han China(Berkeley,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67),p.41。和亲政策在武帝末年又有所恢复,见《汉书·匈奴传上》。
66《汉书》卷四,王先谦补注本,长沙,1900年版,页15;HFHD, I, 225; 《汉书》卷九四上,页13b。甘泉在左冯翊。
77《汉书》卷九四上,页15b。
88关于前147年的文献,见文首的注释“文献说明”。
99关于巫蛊之祸,见Michael Loewe:“The Case of Witchcraft in 91 B.C. :Its Historical Setting and Effect on Han Dynasty History,”Asia Major,XV,pt2.,pp. 159ff。
1010《汉书》卷六,页13,34,36b;HFHD,58,66,113ff。
1111关于属国,见RHA,I,61ff.
1212《汉书》卷六;HFHD,39,51,61,65; 关于水利工程,见《汉书》卷九四,页20。
1313为了反抗汉朝的统治,羌人与匈奴通使,并且进攻两个县。后来这两个县并入了金城郡。见《汉书·武帝纪》,页22b;HFHD,81。
1414Hans Bielenstein,The Chinese Colonization of Fukien until the End of Tang,Studia Serica Bernhard Karlgren dedicata(Copenhagen,Einer Munksgaard,1959),pp. 98ff.
1515汉朝在朝鲜半岛建立统治的早期努力(前128—前127),见《汉书·武帝纪》,页10b;HFHD,80;K. H. Gardiner,The Early History of Korea(Canberra,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 Press,1969)。关于公元前112—前111年在南越、朝鲜和闽越的战事,见《汉书·武帝纪》,页21;HFHD,79ff。关于汉朝早期向西南的渗透,见Y. Hervouet,Un Poète de cour sous les Han,Sseu-ma Siang-jou (Paris,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1964),pp. 69ff。
1616《汉书》卷九六下,页3b。乌孙在伊犁河谷,塔里木盆地以北。
1717《汉书》卷六一,页9b。
1818《汉书》卷六,页31b;HFHD,100;.《汉书》卷六,页32b;HFHD,102.
1919《汉书》卷六,页32b;HFHD,102ff.
2020《汉书》卷八,页21b;HFHD,256;《汉书》卷九,页11;HFHD,331;《汉书》卷九六上,页7b;Hans Bielenstein,The Restoration of the Han Dynasty,Bulletin of the Museum of Far Eastern Antiquities(下文简称BMFEA),no.39:92ff(1967)。这部三卷本的著作最先发表在BMFEA。第三卷已单独出版发行。
2121关于汉朝扩张的动机,见Ying-shi Yü,Trade and Expansion in Han China(Berkeley,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67); RHA,I,48ff; A. F. P. Hulsewé,“Quelques Considérations sur le commerce de la soie au temps de la dynastie des Han”(即将发表)。
2222例如,《汉书》卷二四下,页6b;N. L. Swann,Food and Money in Ancient China(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50),p.240;《汉书》卷九六下,页36b ff;《盐铁论》第二、十五、十六篇,等等。读《盐铁论》需要知道,“大夫”的观点是武帝一朝的官方主张,而“文学”是反对朝廷的政策的。
2323关于文官选任,见HFHD,20;关于行政区划的调整,见《汉书》卷二八上,页19b,24b,30b(关于大行政区的变动,见前135、前104年);关于汉代的财政机构及变迁,见加藤繁:《支那経済史考證》(東京,東洋文庫,1952—1953),35ff;关于专卖制度,见Swann,pp. 61ff;关于铸钱,见Swann,pp. 377ff。
2424关于轮台屠城,见《汉书》卷六一,页11。
2525最好的例子是汉朝策划谋杀楼兰王。这件事发生在武帝之后的前77年,见《汉书》卷九六下,页17。
2626《汉书》卷九六下,页3a—4b记载了江都王女刘细君嫁与乌孙王的嫁妆。
2727桑弘羊建议屯田于轮台,见《汉书》卷九六下,页15b ff;许可轮台屯田是在昭帝时,见《汉书》卷九六下,页20b。
2828即上谷郡的造阳,撤出的时间在公元前127年(《汉书》卷九四下,页17),又见《盐铁论》(王利器校注,页115)。
2929《汉书》卷九六下,页30b ff。
3030人口数字最为充分地展现了这一点,见《汉书》卷二八。
3131暴力事件只是偶然发生,比如文帝时(前180—前157)长沙、南郡曾受进攻,见《汉书》卷九五,页9b。
3232比如文帝时晁错的称赞,见《汉书》卷四九,页13a—b;《汉书》卷九四上,页1ff。
3333《汉书》卷九四上,页6,汉初的冒顿单于认为“地者,国之本也”。又见Owen Lattimore,Inner Asia Frontiers of China(New York,American Geographical Society,1940),66ff,76ff,523ff。
3434《汉书》卷五五,页13b,19。
3535《汉书》卷九四上,页27b。
3636《史记》中将诸侯国修筑的、其后被秦朝连成一线的防线称为“长城”(例如卷五,页49;卷八八,页11);而《汉书》的“长城”则指代文帝朝和武帝朝初年的这条防线(卷九四上,页16)。
3737关于铁器带来的优势,可从吕后禁止铁制品出口南越看出。见《汉书》卷九五,页8b。
3838对于马匹的需求,见Chang Chun-shu,“Military Aspect of Han Wu-ti’s Northern Northwestern Campaigns,”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下文简称HJAS)26:148ff(1965—1966)。
3939屯田地区与士卒的工作见RHA,I,56;桑弘羊建议从内地募民夫屯种,见《汉书》卷九六下,页15b ff。
4040例如,唐蒙和司马相如在西南就征发民夫开路,见《汉书》卷二四下,页6b—7b;关于用囚徒开路,参加公元66年的《开通褒斜道摩崖》(见王昶:《金石粹编》卷五,页12b ff)。
4141这些数字是《汉书》卷二八(地理志)中记载的汉代103个郡国登记的户数和口数。
4242史书下一次给出的统计数字是公元140年的,无论户数和口数都比公元1—2年少,无论做何解释,都可以表明这140年间人口没有增长。武帝时到公元1—2年,也没有人口非增不可的理由。对人口数字的考察,见Hans Bielenstein, “The Census of China During the Period 2—742 A.D,” and “The Restoration of Han Dynasty,” BMFEA, 3: 19 and 39:11ff.
4343比如赵国的代田法,见Swann,pp. 58,184ff;RHA,I,70,II,319; Michael Loewe,Everyday Life in Early Imperial China(London,Batsford,1968),pp. 167ff。值得注意是,李剑农曾指出,农业的进步并没有一般认为的那么快,见李剑农:《先秦两汉经济史稿》(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7),页149ff。
4444这是毕汉思(Hans Bielenstein)修正过的数据(BMFEA,no.19:135) 。《汉书》给出的总数是12 233 062户、59 594 978口,见《汉书》卷二八下,页49。
4545即以下各郡的户口数:
郡名
设置时间
户数
口数
犍为
前135
109 419
489 486
五原
前127
39 332
231 328
朔方
前127
34 338
136 628
越嶲
前119
61 208
408 405
牂牁
前111
24 219
153 360
郁林
前111
12 415
71 162
苍梧
前111
24 379
146 106
南海
前111
19 613
94 253
交趾
前111
92 440
746 237
合浦
前111
15 398
78 980
九真
前111
35 743
166 013
日南
前111
15 460
69 485
益州
前109
81 946
580 463
张掖
前104?
24 362
88 731
酒泉
前104?
18 137
76 726
敦煌
前104—前91
11 200
38 335
武威
前81—前67
17 581
76 419
金城
前81
38 470
149 648
对于在朝鲜建立的、并于公元前82年改组为两个郡的四个郡,以及前111年在海南建立、并于前46年最终撤出的两个郡,也许也应该做一些补充。
4646几乎不用强调,对前现代社会的人口方面问题的计算只能是猜测,因为缺少基本信息。比如,我们不知道当时的预期寿命和服役年龄。这个结论是剑桥大学人口与社会结构史研究团队的R. S. Schofield博士提出的。关于汉朝的兵役制度,见RHA,I,79,162。
4747每顷100亩(每亩240步)约合11.39英亩。石是容量单位,每石约合19.968公升。
4848RHA,II,67ff.
4949《史记》卷一〇二,页16;卷一一〇,页22,27,38。
5050《汉书》卷六,页4,7b,10b,32b;HFHD,35,43,51,102。
5151同上。
5252约前111—前110年,见《汉书》卷二八下,页18;Swann,p. 307;《汉书》卷六一,页6。
5353陇西四郡置于何时,尚存争议,因为史料是相互矛盾的。鲁惟一倾向于认为,酒泉和张掖置于前104年,不久,又要在西边建立一个指挥部,于是敦煌独立置郡,时间应该在前91年,见RHA,I,59。起初这些郡是和内地隔绝的“飞地”,由设防的道路连接,道路经过的地区后来成为武威郡,时间在前81—前67年之间。设酒泉郡是为了隔断两个潜在敌人的联系。
5454《汉书》卷六,页31b,32b;HFHD,99,102;《汉书》卷九四上,页23;见《汉书补注》卷六,页31b,卷五五,页18a—b。
5555RHA, I,56—57。这一举措又导致后来设官管理屯田,见RHA,I,70 ,144,以及本文注26。
5656汉朝向北扩张,在眩雷筑塞,地点可能在乌孙或西河郡以北,见《汉书》卷九四上,页20,21b。
5757如轮台(《汉书》卷九六下,页2)、渠犁(《汉书》卷九六下,页30b)。
5858《汉书》卷六一,7b,卷九六上,11b。
5959前104年,汉军出师西域,依靠当地后勤支援,见《汉书》卷九四上,页25b;卷六一,页9b。楼兰国“常主发导,负水儋粮,送迎汉使”,见《汉书》卷九六上,页12b。
6060《汉书》卷九六下,页3b,37b ff。
6161《汉书》卷六一,页7ff。
6262《汉书》卷六一,页2b—3a,记载了张骞关于西域道路以及在印度有中国货物的报告。《汉书》卷九五,页2b记载了唐蒙发现东南到西南交通线的报告。
6363《汉书》卷九四上,页18b。
6464桑弘羊见《汉书》卷九六下,李陵见《汉书》卷五四,页11。其他提到地图的地方还有《史记》卷六十,页12;卷一二三,页29。戍边的军队利用地图的证据,见RHA, I,86;II,163。又见Hans Bielenstein, “The Restoration of the Han Dynasty,”BMFEA 2.31:219(1959)。
6565《汉书》卷六四上,页3。
6666《汉书》卷九四上,页6b ff。见O. Pritsak,“Die 24 Da-chen Studie zur Geschicht des Verwaltungsaufbaus der Hisung-nu -Reiche,”Oriens Extremus,1:178ff(1954)。
6767《汉书》卷五四,页10b。
6868《汉书》卷五五,页4b ff。两役战果的不同,可以从战后给两个指挥官的奖赏的不同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