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四千年(出版书)》
作者:[英]乔安·弗莱彻
译者:杨凌峰
内容简介:
《埃及四千年》是乔安·弗莱切的代表作,作为英国BBC该书电视台相关古埃及解读的系列节目的原著,因此具有BBC纪录片式的客观性和权威性。全书以古埃及4000多年一代代的王朝为阶段,按时间推行的王朝兴衰为轴线来讲述不同王朝的情况,根据考古实物,如壁画、神庙、金字塔等,以及各类出土的文献来还原每代帝王的生活和王朝的发展,同时会记录当时民众的世俗生活。全书按照历史上的王朝分目,共分为20个章节,再现了公元前埃及的数千年历史,是国内首部完整讲解古埃及历史的权威之作。
目录
引言
1.初始
2.撒哈拉热带草原:约公元前55000—公元前5500年
3.寻找水源:约公元前5500—公元前3500年
4.南北分治:约公元前3500—公元前3100年
5.两方土地的男女主宰:约公元前3100—公元前2890年
6.焦点转换:约公元前2890—公元前2686年
7.金字塔时代的兴起:约公元前2667—公元前2613年
8.太阳的儿女:约公元前2613—公元前2494年
9.太阳神的统治:约公元前2494—公元前2375年
10.掠过太阳的阴云:约公元前2375—公元前2181年
11.两方土地上的无政府混乱期:约公元前2181—公元前1985年
12.古典王国,中王国:约公元前1985—公元前1855年
13.激增,分解:约公元前1855—公元前1650年
14.分裂与征服:约公元前1650—公元前1550年
15.黄金时代的黎明:约公元前1550—公元前1425年
16.太阳神的巅峰:约公元前1425—公元前1352年
17.太阳神的余晖所及:约公元前1352—公元前1295年
18.拉美西斯家族的统治:约公元前1295—公元前1069年
19.衰退、崛起和败落:约公元前1069—公元前332年
20.最后的繁盛:公元前332—公元前30年
历代年表
写在历史边上
引言
这是关于埃及的故事,关于埃及的古代文明——最初是如何产生,接着是如何发展和繁荣,又如何明显衰败,最终在概念意义上走向末路的故事。
过去数百年间,这个故事已经被讲述了无数次;有多少人讲,就有多少个版本。所以,呈现在这里的就是我个人版本的埃及故事,重点围绕的是吸引了我一生的那些人物、地点与事件。
如果说,埃及在相当程度上就是我的生活,那也错不到哪里。于我而言,古埃及人是十分熟悉的存在;借由家里的藏书、照片以及长辈的战时回忆录,我得以接近他们。我的童年岁月,他们看似总在身边,带给我触动,让我画出最早的图画;我给布娃娃穿衣打扮的样式,我阅读的和收集的东西,也是来自同样的启迪。
1972年,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图坦卡蒙专题展登陆英国。媒体掀起狂潮,那张惊人的黄金面具无处不在;任何法老时代的东西,都受到连篇累牍的报道;当时的古埃及学家频繁地成为报纸追逐采访的目标。真的有人研究古埃及并以此为谋生之本,这一发现,在我看来既令人吃惊又非常美妙——于是,六岁的我便宣告,自己也要做那一行。
20世纪70年代,约克郡的巴恩斯利只是一座采矿业小城。必须承认,对于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的女孩来说,古埃及学肯定不是特别顺理成章的一种职业选择;那时的国定教育课程中显然还没有古埃及的影子。学校的从业咨询导师认为我是被误导了,苦口婆心地建议当老师或者做护理才是我唯一现实的职业前景;与此同时,我寄出向博物馆专业人士与学者们寻求指引的那些信件全都石沉大海。
但我心意已决。十五岁,在这样一个可塑性极强的易感年龄,我有了第一次埃及之行。这次旅行让我神魂颠倒地迷上了这个国家,那里的人,还有那片土地的过往。随后,我更加努力地学习,争取各门考试成绩达标,为的就是能被录取,去攻读自己梦想中的专业学位及课程——埃及学与古代史。从本科起步,然后读研。现在,我十分幸运能教授这门学科,跟大学、博物馆、考古实验室以及电视公司也都有合作;当然,我也在埃及度过很多时间,与我认领资助的家庭,与朋友们,与我心目中埃及学领域的几位大牛,相伴相处。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的研究项目,而这些是孩童时的我完全不敢想象的:不仅是重新发现过去,而且是尝试再造过去,去更好地理解古埃及人是如何生活,如何死去,还有如何利用木乃伊的形式来继续存在,为未来而存留他们自己。
这份工作带着我走遍了整个埃及,更远则到了也门、苏丹和南非——更不必说巴恩斯利、哈罗盖特和维根这些英国的地方;不同地方各种各样的项目,当然就让我开始质疑有关古埃及过往和关于彼时彼地人民的一些长期定见;这也就意味着,与那些更“传统的”历史叙事相比,我的古埃及故事不可避免地会有所差异。
因为,那些传统正典有时候传递的信息几乎就是如此:一个精英种群的人们从他们那伟大河流的两岸跳脱出来的历史已然完全成形了;接下来,在纪元前三千年的时间段内,他们保持着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完美状态,然后又倏忽消失了;他们的消失与到来同样神秘莫测,他们那异域色彩强烈的玄奥遗产,对现代西方世界而言大都无法参透。
然而,尽管古埃及是只有圈内人才勉强能懂一点的艰深话题,但古埃及人实际上是最务实能干和最具创造力的;他们对世界的看法——以他们的目光来看也相当合乎逻辑——真的并不比我们自己的见解更稀奇古怪。
与我们通常承认的定论相比,构成“古埃及”的所有元素,当然在远为更早的时候已经定型就位,持续的年代也远为更长久,涵盖的地域也远为更广阔,无疑远远超出了狭窄的尼罗河谷的范围,也大大超出了传统埃及学诸多成果的拘囿。
在这里,将时间向前推移,摆脱原有的框架局限,越出现有的研究边界,突破以往只聚焦于著名男性帝王和祭司的性别偏向,出现的则会是一个更为均衡折中的埃及故事。
这个埃及故事跨越数千年,也跨越不同的大陆区块和社会阶层。它最初是由气候变化和人口迁移所引发的,然后在一个非常特别的地理环境中繁衍壮大:一片沙漠,一条伟大的河流浇灌了这里的生命,河两岸丰饶的沃土孕育了这一世界所见证过的最辉煌的文明。
乔安·弗莱彻
2015年于约克郡
1.初始
根据他们那极为丰富的神话和民间传说,埃及人相信,“天地之初”是完全黑暗的;这种暗昧由无限又无形的水构成,而世上的第一块陆地便是从这水中冒出。
不过,创世并非独有的单一事件,而是每一年都会重复发生:每年一度的尼罗河洪水期间,世界便得到一次再造和新生。按照古代一位目击者的说法,这时,“整个土地又变换成为海洋”。
洪水被认为是发源于埃及南方最远处的一个岩洞。洪水到来的预兆,是升起的晨星(天狼星);埃及人把此星认作是闪亮的女神索希斯(Sothis),“所有神祇中最美的存在,在幸福一年的开端出现”。
尼罗河的洪水受到欢迎。当水位上升,淹没河谷的土地时,实际上也带来了生命,“拥抱田地,于是每样东西都获得了重生”。“洪水浸润两岸,草地欢笑”,人们向水中扔下鲜花,祭祀物品,甚至自己也跳到水里;每当此际,“整个大地都因欢乐而雀跃”。
每年的水位有起有落,这河流的节奏便决定了两岸生活的节律;一年内的循环变化构成了三个季节固定更替的年历——先是漫灌季(akhet),然后是春种季(peret),再接着是夏收季(shemu)。每年,洪水退去后便留下一片重获活力的土地,充满着对新生命的期许。一层肥沃、湿润的黑色淤泥在阳光下闪烁,茂盛的农作物就在这土壤上生长。事实上,淤泥与周边环绕的、荒瘠的沙漠形成的反差是如此醒目,因此明显可知,埃及的土地由两部分构成,它是双重地貌的合体:一块是红地(deshret),一块是黑地(kemet)。
尼罗河从南向北流淌6600多千米,全程沿岸每年都会看到同样的自然现象。对一年一度的这些事件,埃及的每个地区都有各自不同的解释;这些解释自然是采用创世传说的形式,不过各地都有自己的神灵担当主角。
在孟斐斯,创世被认为是普塔(Ptah)的手工活儿。这位大神在原初之水中结合了雄性与雌性元素,而它自己出现的形式,则干脆就是水中冒出的陆地。然后,大神直接就那么想了想,世界便显形了。普塔不仅是“众神之父”,还是“生出众神的神之母”;它只是说出各类生灵的名字,活物就那么凭空而来——正如我们耳熟能详的《圣经》福音中的老腔调,“太初有言,言与神在”,而这里的创世说便是那老腔调已知的最早版本。
在赛伊斯附近,这个“言即是神”的戏剧场景有着更为热闹活泼的变体,牵扯到奈斯(Neith)那如雷轰鸣的笑声;奈斯是“骇人的至高神”,这位持有武器的创世女神单独生出了太阳。她同时是“能扮演雌性的雄性,也是能扮演雄性的雌性”,能随时随地让天空倾覆垮塌,把她所创造的万物都毁灭;生命与死亡这两个极端在她身上具体人格化,而生与死又是在洪水和太阳之中的固有内涵。
再向南,在赫莫波利斯(Hermopolis)这里,生命被声称由八位神灵联手创造;那是“先于原初之神的父神和母神”组成的联合体。最早的造物看来是从退潮的洪水中显形,成对呈现为雄性青蛙与雌性蛇;它们结合起来的能量,被认为是最初让生命出现的物质,也创造出原初的陆地土丘——“火焰之岛”,而太阳最早就是从这个“火岛”中暴涌而出。
但造物神话的关键部分仍是以赫莫波利斯为中心。那里被称为“太阳城”,至高神灵就是太阳,是“众神之母兼万物之父”,是“伟大的他她同体”。巨大的火球从洪荒陆地的土丘上升起,构成最初的绚烂日出。随后它横贯天空的每日行程,就是那持续不断的再生循环,一整个文明的节律也由此确定。正如白日之后是黑夜,黑夜之后是又一个白日,生命、死亡、新生的更替也是如此;两种存在状态被认作是一个永恒的连续统一体——生便是向死而生,但死也是为了新生而死。
既然是太阳的力量启动了宇宙间这种永续的更迭,这个过程便用太阳的女儿莫阿特(Maat)来人格化地具象呈现。她是天地之间的监管者,对她那雌雄同体的太阳父母所创造的万物都有责任,维护着新建立的宇宙体系,力保一切处于完美的平衡:每样东西都有其对应之物,有反复出现的二元统一体——日与夜,光明与黑暗,丰腴与贫瘠,秩序与混乱,生与死——每一样都是同一物的一半,是同一状态的侧面,彼此依存,缺一不可。这是所有的事物都必须遵循的本质平衡,所有的人从生到死,乃至诸神本身,都必是如此的对立统一体;所有的神灵必遵循“依莫阿特的法则来存活”。
不过,莫阿特可不是独生子女。根据数世纪繁育衍生出来的庞大神话体系,雌雄同体的太阳生出来的女儿多不胜数,既有司掌爱情生殖的牛头女神哈索尔(Hathor),也有司掌征战的狮头女神塞克美特(Sekhmet),还有雨露女神忒芙努特(Tefnut)。空气神舒(Shu)是忒芙努特的双胞胎哥哥,据信这对同胞神灵是因太阳神体液的突然挤出而产生的,“一个喷嚏打出了舒,一口唾液吐出了忒芙努特”。尽管,另外还有一个替代版本记录,两兄妹是经由“太阳神之手”如精液般射出成形的。
接下去,男神舒和女神忒芙努特生了他们自己的双胞胎孩子:闲散自在的绿色土地神戈布(Geb),通常被描绘成闲躺着的样子;还有亮闪闪的天空女神努特(Nut),拱伏在戈布上方,构成天穹——这个神界的角色,有无穷的精力,用身体支撑了宇宙,也保护着存活在她下方的万物。
据称,努特是“生了诸神的伟大母神”,在她那繁重的众多职责中也包括每天生孩子,比如每天黎明时分,她要生出太阳。从技术的角度来看,鉴于太阳本已是她的祖父母,这个生产任务显然非常吊诡。不过,在埃及包罗万象的神话信念体系中,这完全不是个问题——随着时间的推进,这些叙事会充分演化,而且,哪怕是最难说得通的神界宗族谱系,都能得到合理化的解释。
戈布和努特还是另外四位子女的父母:两对双胞胎,奥西里斯(Osiris)与伊希斯(Isis),塞斯(Seth)与纳芙希斯(Nephthys)。正是家族内部的争斗第一次给太阳世系带来了死亡。
按照传说,伊希斯和她的双生弟弟奥西里斯是埃及最早的统治者,这一对帝王联合执政期间迎来了一个黄金时代,直至嫉恨满怀的弟弟塞斯夺取了权力:他淹死了奥西里斯,肢解尸体,把尸块碎片散扔在整个尼罗河谷上下。
但塞斯的胜利没能持续多久。伊希斯先是为奥西里斯哀哭,为他哭出了一条河——泪水导致了尼罗河的第一次洪水。然后,她搜集那些身体碎片,拼接组装好,一起包扎起来,做出了世上最初的一具木乃伊。接下去,借助无限强大的法力,她唤醒了奥西里斯的灵魂连同生殖能力,让自己怀上了两人的儿子荷鲁斯(Horus)。
伊希斯确实“比百万个神灵更聪明”,“比百万个男人更有计谋”;她隐蔽地抚养儿子,为的就是让他去为父亲复仇。在一系列的暴烈激战中,终将叔叔塞斯消灭。伊希斯是儿子的保护人,“比百万个士兵更有效”;她既能抚育又能攻击的双重能力,是埃及人典型观念的表达:他们从不理所当然地简单认为,男和女应与主动积极和被动消极这两种状态分别对应等同起来。
奥西里斯,他的父神戈布,还有同类神灵,比如生育神旻(Min),通常被描绘成静态和停滞不动的存在,只有他们那显眼凸出的生殖器官才透露出一些生命活力的迹象,而与他们相对应的女神,却经常被看到会积极行动。从努特开始——这位“昂首阔步的大神,播撒珍奇宝石,化为星星”——再到她那精力充沛、富于变化的女儿伊希斯;伊希斯逐渐吸收其他同类女神的法力,最终脱颖而出,变成埃及力量最强大的神祇,其威力跨越地中海,千百年来在三块大陆上都受到敬拜。
被做成完美木乃伊的奥西里斯则赴任新职位,当了冥府之王。他被裹得严丝合缝,为的是能“在绝好状态下永存”,然后仿佛一个包裹那般,又被递交给“保护自己哥哥的、万能的伊希斯”,从而得到永久的照看。两人在夜空中会合:奥西里斯就是猎户星座,一旁守护的是伊希斯——伊希斯则体现了索希斯(也即天狼星)的星座特性,成为尼罗河洪水到来的预兆。
但伊希斯同时也存在于有生命的土地上,保护和引导她的儿子荷鲁斯。荷鲁斯接替他的父亲,坐上了埃及的王位。他象征着人间帝王们的神性本源,后继的历代君主都被称作“活着的荷鲁斯”。然后在死亡之际,“荷鲁斯们”化身为又“一个奥西里斯”;这些冥府的亡灵不断加入那个持续累积的地下势力集团;每天夜里,那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太阳神则会造访,让阴间世界重现生机。
奥西里斯与荷鲁斯之间的这种父子关系,尽管是埃及人用来阐释人间君主更替的示范模式,但它也是一种三方关系,因为王位在很大程度上是“男性与女性元素的一个复合体”:伊希斯,她的名字本义就是“王座、王权”,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存在,是她把一代代君王关联在一起。她是女儿、姐妹、妻子和母亲,她的家庭角色关系是王室连续传承的基础。
这就切入到了一种古代文化的核心;在这种文化中,雄与雌,父与母,姐弟或兄妹,女儿与儿子,都是一个完整体不可或缺的两部分,各占一半。所以,现代研究中聚焦于阳刚雄性的那种倾向,只会令人看到埃及故事的一半。“人们”这个概念,埃及人使用象形文字表义符号中突出既有男性也有女性的元素,而用“男人和女人”这个词组时,相应地,与“父亲和母亲”的用法也几乎等同,男女都被包含在内。
这同样的理念也延伸到了神话中许多帝王的起源。伊希斯与奥西里斯就是同时出现在正式的帝王名单中,联手统治,然后由儿子荷鲁斯继位,之后是“荷鲁斯的后继者们”——那些半人半神的角色,而他们代表的正是那些已被长久遗忘的人类君主的魂灵。
神祇与王族支配着埃及人的世界观,而实际上埃及的历史——乃至人类自己,经常只是事后才被添加进历史的一个成分——相信也是以不同的、高度原创性的一系列方式创造出来的。
在埃及南部,女神萨蒂忒(Satet)与她那长着羊头的伴侣克奴姆(Khnum)被认为是在隐蔽的地下洞穴中操纵着尼罗河的水流,而克奴姆又被尊为人类的创造者——用他的陶轮造人。在赛伊斯,女神奈斯创造了生命,被说成是“用模子浇铸出万物”,而在赫里奥波利斯(Heliopolis),雌雄同体的太阳神“创造了万物并让它们存活”,是“众神和人类的仁慈的母亲”。凡人有时候被贴上如此的标签——“神的牧群”;不过,另有一个版本的创世大事记倒是玩了一点文字游戏,声称人类是这样来的:太阳神哀哭时,眼泪(remyt)落到地上,变成了人(remet)。
太阳神哀哭,当然还是有充足的理由的,因为人类几乎出现在世上起,就开始了惹麻烦。
太阳神决定惩罚这些惹麻烦之人,于是召集各路大神开会,询问道:去执行清理门户、整饬秩序这项任务,谁是最佳人选?大家做出了一致的选择,重任落到太阳神的又一个女儿肩上。这女神就是牛头模样的哈索尔,双角间顶着太阳作为王冠,她被誉为是“太阳的眼目”“金色之神”,是代表爱欲以及照顾所有生者与死者的神灵。但是,一旦被激怒,她立刻就会变身为司掌征战的狮头女神塞克美特——“威力无比的暴力之神”;任何存在物,只要是她雌雄一体的太阳父/母的敌人,她都会将死亡带给对方。
世界对上神的怒火可是毫无戒备;当这种势不可当、难以控制的力量被释放出来时,奸诈的恶人便四散逃命,企图躲进沙漠深处。但杀兴大起、乘胜追击的女神不愿放过他们——“神之眼目盯着你们,她吞噬你们,你们的血肉是她的盛宴”;她从恶人的血河之间跋涉前行,身上的袍服被鲜血浸透,看上去就变成了“穿鲜红衣装的女士”。
直到太阳神看到人们饱受了苦难的惩戒,变得恭顺谦卑了,塞克美特的屠戮狂欢才暂停下来。太阳神耍了个小花招,将麦芽(啤)酒与赭石粉混合起来,倾倒在沙地上。女神以为那是更多的人血,便一饮而尽,结果很快就醉意昏沉,无法再行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也忘了她本来要干什么,因为她已躺下酣睡入梦了。
醒来之后,她再次变身成了温和友善的哈索尔,但身上已然灌注了双重的新力量:雨露之神忒芙努特的原初伟力,还有至上星光女神索希斯的能量。动能威力超强的这位星光神灵,当她回到埃及的天空时,就预示着“洪水的到来,还有世界的回春新生”。
随着重获活力,女神恢复了她原先的角色地位,继续充当太阳的守护者。劫后幸存的人类,躲过了被扼杀的命运,也回到埃及的家乡。他们庆祝自己获得解救,所用的庆祝方式后来演变为一年一度的啤酒节——参与的人普遍都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一边还伴随着音乐和舞蹈,以便抚慰情绪,让所有的愤怒和恐惧得到消解。
人类逃避女神的追杀,躲到沙漠的边缘或深处,然后才迁徙返回尼罗河谷。这样一个概念倒确实包含着一小块的历史真相,因为在关于埃及神秘起源的一片迷雾当中,这一点正变得越来越明确,那就是,埃及真实起源的有些关键方面或要素,显然远远超出了尼罗河谷这个我们所熟知的区域,延展到了更为辽阔的范围。
不过,并非是进入了神界传说的奇幻王国,而是延伸到了史前撒哈拉沙漠的中心地带。
2.撒哈拉热带草原:
约公元前55000—公元前5500年
如今,这里是一片灼热的荒芜之地,黄沙漫天,正适合太阳神女儿那毁灭性的威力来施暴,但很久以前,撒哈拉却是大片的热带草原,广袤又葱绿,横跨北部非洲,从西海岸直到东海岸。
降雨带在不同的时间周期进一步向北方推移,于是有足够的雨水来维持那绿草繁茂的地貌;草原上点缀着金合欢和柽柳,还有多种多样的野生动物,从狮子到长颈鹿,从大象到骆驼,从瞪羚到野牛,当然了,还有人类。出自埃及的最早的人类遗骨从尺寸大小上来说,也许是一个孩子的,约五万五千年前在邓德拉一带生活。
尼罗河谷主要是一片沼泽地,那些最早期的埃及原住民,生活在河两岸更高一些的地方,追随着野牛群,而野牛群周期性地进行迁徙,在大草原上到处移动,人们也就跟随其后。这些史前的猎人兼野果采集者,也沿着尼罗河两侧季节性的小支流去追踪动物。这些河床谷地(wadis)如今早已彻底干涸,但仍然不时可以发现石头手斧、片状燧石和箭头;这些东西对最早期埃及人的生存至关重要,不仅在这个世界,而且看起来在来世、在阴间都一样重要,因为早在三万年前,此类人工造物就已被放入墓中作为陪葬。
至公元前25000年前后,这些早期人类在诸如基纳这些地方建立起了狩猎营地。烧煮用火和所捕获猎物的骨头,这些遗迹在当地已经被发现。一些动物大约一万九千年前被刻到埃得夫附近基尔达那里的砂岩上,成为“整个北非地区有史以来最古老的图像绘画”;这个“尼罗河沿岸的‘拉斯科’洞穴岩画”,重点凸显了野牛的巨大身形,栩栩如生,看似就要从石头表面上冲出来一般。此外还有瞪羚、河马、鸟和鱼类,以及风格化的女性轮廓画像,代表了埃及人在描绘自我形象方面最早的尝试。
在卢克索——尼罗河西岸的高原上,也进一步发现了早期人类活动的更多遗迹。尤其是在一个谷地——就是如今众所周知的女王谷——的顶部,那里有描绘奶牛和星星的岩画,由此也表明了那是女神哈索尔的家。据信,女神是通过谷地顶部那个子宫一般的洞穴赋予死者生命或让其再生,而偶尔从这里涌出的白花花的洪水,也被视为是眼见为实的证据,说明后来被人们冠以“大洪水”之名的哈索尔,确实存在过。
如此哗哗涌出的洪水仍然能够“在几个钟头之内将干枯的谷地变成恣肆激荡的水流”,而类似的情形也能在埃及的东部沙漠中发现。如今干旱荒芜的哈马玛特谷地,本义其实是“浴场众多的河谷”;在大约一万两千年前,这谷地间是一条畅通的常规水路。在连接尼罗河与红海的若干线路当中,在离两边都相距数百英里的地方,那里巉岩嶙峋的地表间有着反复出现的岩画图像,显示配有多把橹桨的船只,跟着上方高悬的孤星——天狼星航行;而另有一幅图像,被描述为“世上最古老的地图”,很可能被用来在这个复杂的地域环境中帮助导航。
不过,整个撒哈拉地区,最丰富的图像资源还是在埃及的西部沙漠中,距尼罗河600千米,位于基尔夫凯比尔(Gilf Kebir),即“大墙”的这处高原之内。在瓦底苏拉,也即“岩画谷”,岩石洞窟的庇护之下,有众多的人类形象,他们在奔跑、追猎、舞蹈,还从母牛腹下直接喝奶;这些岩画正被描绘在“埃及神庙建筑地图上最早期的洞天圣所”的内部,揭示了古代埃及的开端。
那些图像是如此生动且效果惊人。一见之下,阻隔在古代无名艺术家和现代观看者之间的那八千多年历史仿佛突然消失了。那些细小的线条画人物中,有些可以看到是伸出了胳膊腿儿,在游泳!在沙漠中间,在名字恰如其分的“游泳岩洞”中扑腾玩水,浪花四溅。这些线条画所代表的人们,曾定期来到这里的湖边;这个湖确曾存在于瓦底苏拉,并成了当时原住民社交往来的一个焦点场所。
2002年,更多游泳交友的参与者被发现就在附近的“野兽洞窟”,有大约八千种动物与人类造型刻在岩壁上,而且图像是刻在一个“墙纸”背景上;那“墙纸”是由艺术家们将红色颜料吐在手掌间印到岩壁上构成的。这类手印与石刻图案相交叠的确凿印记,在靠东边更接近尼罗河谷的几个遗址上被发现;遗址在法拉夫拉绿洲和“手印岩洞”中都有,而后者所在的那个谷地则如此偏僻,因此在地图上几乎从未被明显标示过。然而,“手印岩洞中的手印图案,是最值得关注和最强有力的证据之一,表明了早期埃及人与热带草原/内陆非洲之间的关联”。
那些生活在这一广袤空间中的原初居民,对野牛群的依赖也是相似的;在埃及西南部,紧靠苏丹边境的地方,夏季的降雨曾形成大湖(playas),吸引了动物以及追随这些动物的游牧民前来。其中最大的是纳卜塔湖,位于尼罗河以西约60英里;早在公元前8000年前后,那里就已有人放牧野牛群。野牛群是一种“行走的肉食储藏柜”,或者说是“走动的血库”,为人们提供牛奶和血液,使其形成人体所需的蛋白质,就像如今它们仍然为东非的马塞(Maasai)部族所做的那样。但是,既然野牛群也代表着部落的财富,所以大部分肉食还是要通过猎杀瞪羚、野兔和鸵鸟,以及通过约公元前6000年从近东引进的绵羊和山羊种群得到。
及至彼时,原先的游牧部族已经在大湖边建立起永久定居点;椭圆形的屋舍是用柽柳树枝和兽皮搭建而成。他们有炉炕来烤制食物与加热取暖,有研磨石用以处理谷物,有地窖存储食物——当地窖发掘出来之时,里面还遗留着小米和高粱、植物块茎与水果的残迹。其中还有鸵鸟蛋,蛋大,一只便可以供八个人进食,蛋壳还可用来作为珠子饰品。
不过,纳卜塔湖边新石器时代的居民依然要严重依赖每年一度的夏季雨水。雨水何时再次更新和补充他们的给养,则需要精确预测,这对他们而言也至关重要。
于是,千百年来所积累的天文知识——水准之高令人叹赏——就派上了用场。让人们借助星象航行,以及制作最基础的石刻地图的相似技能,被用来帮助他们创造出一件高度创新的计时装置。将窄窄的砂岩石块安置在一个直径约四米的小圆圈中,就构成了纳卜塔湖圆石阵,尽管比斯通亨治的巨石阵要小得多,但这个版本则早出现两千年,是世上已知最古老的日历,这也是执迷于太阳的埃及人所发明的第一个日历。这些人“通过天文研究发现了阳历年的规律周期……在我看来,他们的计算方法比希腊人的更出色”——后来的一个希腊历史学家曾这样表示认可。实际上,作为“人类设计出的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合理的日历”,这个太阳年日历的起源是在石器时代的撒哈拉,但正是埃及人用来记录其整个历史进程的方式。这个纪年体系被罗马人采用,然后又得到天主教官方的认可,最终变成如今在西方国家依旧被普遍应用的日历。
纳卜塔石阵日历中最大的那块石头,对准了夏至日的位置,标志着雨季的开始;那时,人们一起会集到这个神圣地点,来聚焦关注那些“对游牧部落既有实用价值又有象征意义的事件——死亡、水、牛、太阳和星辰”。紧靠着日历遗址,有座高高的沙丘,仍然覆盖着大堆的牛骨,表明雨季的开始会伴随着屠宰仪式——人们珍视的野牛群很少见地被宰杀,既是为了供大家食用,也是作为牺牲祭品,敬奉给那带来雨水的无形的神秘力量。
还有一块巨大的砂岩石板,雕刻成轮廓线条风格的母牛造型,或许是被用作“祭品牛的替代物”,而这也是整个埃及已知最早的大型石雕作品的例证。也有一些土丘,顶部安置有石头,每块巨石重达两吨;这也许标志着土丘是纳卜塔湖这一带知名人物的墓葬;有些石头被打磨成带有拟人形肩膀的样子,“暗示这石头相当于是石碑,也许就代表着墓中的死者”。跟日历圆石阵的石头一样,这些石头也被精心摆放,朝向北半球和那些拱极星的方向;那是天空中最亮的星辰,从来不会沉落;后来,这些拱极星被称为是“不灭的星辰”。
这些独块巨石,对纳卜塔湖的聚居者有着重大意义。石头是从距离超过一英里的一座采石场运过来,这就意味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努力,还需要令人叹赏的高程度的组织与合作。公元前6000年前后,人们就能协同工作完成如此难度的项目,因此显然聚居在纳卜塔湖的人们是汇聚和共享了当时既有的全部技能和认知理念,而这些智慧反过来又触发了其他的技术进步——从野牛群的驯化养殖,到非洲已知最早的陶器生产。
然而,到了大约公元前5500年,降雨带逐渐向南方推移。随着雨水减少,热带大草原的范围也随之缩小。居住在剩余草原地带上的新石器时代最后的一些居民,他们的踪迹可以在拉姆拉山丘(Gebel Ramlah),即“沙山”的湖边发现,而那里离纳卜塔湖仅有20千米。这是一个看上去和睦安宁的社群,可以判断存在于公元前5000年。这里的人口混合了“地中海与撒哈拉以南”的族群;代表他们那“丰富多样、欣欣向荣的物质文化”,他们有燧石和花岗岩工具,有用动物骨头和鱼骨做成的配饰,有陶器烘烤用具和碗盘,还有各类石器物品:从闪长岩材质的器皿,到用虹彩闪烁的云母片岩做成的精致罗非鱼——打孔之后作为首饰让女性悬挂佩戴。
这些原材料是从远至西奈半岛和红海岸边运过来的,这一事实倒是挺有趣的,因为做出来的东西大部分纯粹是用于个人装饰。对于我们而言,要理解这类文字诞生之前的文化,这些饰品,作为“一门失传的外在语言所残留下的词汇”,实在是最佳途径之一。拉姆拉山丘的那些令人大开眼界的居民,尤其喜欢大量的珠子饰物;珠子的材质有红玛瑙、绿玉髓、蓝绿松石、黑闪长岩、白石灰岩与鸵鸟蛋壳,同时配上动物牙齿、鸟类骨头和来自红海边的贝壳,戴在手臂、腕部、腿部、脚踝、腰间、脖子和头部当装饰。这些先民的鼻子和嘴唇,也有纽扣状饰物来装点,所用的材料为玛瑙、绿松石、贝壳和骨头;他们的脸部和身体,往往涂上颜色,用的是红赭石、黄褐铁矿石和绿孔雀石——都是来自东部沙漠的矿物颜料,用鹅卵石在石板上压碎研磨。
他们保持良好体面外表的愿望,即便在死亡时都不会有丝毫减弱;已经发现的尸体,往往用新鲜芦苇编的垫子或者兽皮包裹,埋在沙地中椭圆形的葬坑里,而最常见的陪葬品,就是各自的私人饰物。坟墓的作用相当于子宫,死者将从中得到再生;这个潜在意念与讯息得到了一个事实的进一步强化,那就是,有些尸体“几乎完全覆盖着”红赭石碎粉末——这也许代表着生命诞生时母体所流淌的血迹,而尸体本身被蜷曲收缩起来,就像胎儿的样子。不过,这或许仅仅只是个实际又实用的决定——只需要尽量挖掘一个最小的墓葬坑就够了!
无论最初始的动机是什么,如此的墓葬,对公元前15000年埃及的男女老幼而言,却是普遍采用的典型的安葬方式;伴随他们的陪葬品强烈暗示了这样的一个信念:死后,他们还需要用到这些东西。
尸体大都按家庭分组,埋葬在祖先安息的墓葬地;推测起来,这大概代表着人们生前所存在的社会关系。这也显示出对死者真诚的关心和爱护,因为有新入葬的,只要那些旧尸骨受到任何损坏,都会被仔细修正过来,那些装饰品会重新摆放好,散落的骨头会收拾回来,与相应的尸体还原搭配;这表明当时的人们认为有必要保持生理身体上的“完整”。那些尸骨没有任何暴力外伤的痕迹,说明拉姆拉山丘的人们是一个和平友好的社群,他们营养正常,个子还挺高,健康状况相对良好。
但随着雨水日渐稀少,湖区的人们无法继续在这些湖滨的田园乐土上居留。大草原逐渐消失,沙地不断蚕食推进,人们最终被迫向东部迁移,奔向最近的水源地;没过多久,就只能去依赖那唯一的水源——伟大的尼罗河。
3.寻找水源:
约公元前5500—公元前3500年
尼罗河那亮蓝色的河水,从无尽的沙漠之间穿过,河道两侧是繁盛的一片绿色,形成一个长条的“线形绿洲”。这条实实在在的生命线,从太空中也可看到。
尽管早就名声斐然,但尼罗河的源头,却有多种多样的说法,一定程度上都笼罩着一层迷雾,直到21世纪才揭晓。首先,流速颇快的白尼罗河,长期被认为是起源于乌干达的维多利亚湖;到了1937年,溯源发现了一条溪流,起至布隆迪的基基齐(Kikizi)山脚下。而白尼罗河最远的支流,也即卢旺达的卡盖拉(Kagera)河,直到2006年才得到辨识和确认。至于那携带了大量淤泥的青尼罗河,于埃塞俄比亚境内开始流淌,普遍被认为是起源于塔纳(Tana)湖,但实际上是发源于吉什·阿拜(Gish Abay)小镇的一个泉眼;管理那泉水的是属于埃塞俄比亚东正教会的“圣水守护者”。
这两条极为重要的河流随后在喀土穆汇合,形成了尼罗河,一路向北,总流程6741千米,从非洲中心地带直到地中海。作为世界上最长的河流,它也确实对得起那么多的盛赞之词,因为没有尼罗河就没有埃及。
整个公元前第六个千年期间,雨水持续减少,尼罗河就成了唯一可靠的水源,因此也化身为一块磁石,逐渐把曾经生活在远方平原上的人们吸引到了河谷地带。
从热带草原的游牧部族转化成尼罗河边的人类社群,这标志着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开始,而这也正是埃及的前王朝时代——意思就是,这一阶段处于后来的有文字的文明王朝之前。
人们聚集到一起,人际交往空间前所未有地紧密起来,这就诱发了文化快速萌生和创新。这些来寻找水源的人别无选择,只能聚居在尼罗河沿岸的狭窄区域,而那里湿润的土地,因太阳光照而变得温热,形成完美的孵化器,孕育埃及初生的文化。
尼罗河谷西岸和东岸各个地域的技能在此得到汇合交融;沿着埃及境内1480千米的尼罗河,南至中非南部,北至地中海,这些种族各异的人口在他们的风俗习惯和信念上都有着广泛的多样化差异。在过往漫长的岁月中,区域中心两极化,形成了一种经典的南北分化;这种地理上的分化也引发了二元论或双重性的概念,而埃及人相信正是这种双重性才保持了宇宙万物的平衡状态;这种理念又为他们整个的世界观确立了基础。
北半部分被称为下埃及,南半部分则是上埃及;这当然是承认了尼罗河由南向北流淌。这两个指称也反映了所谓的“两方土地”那差异极大的地貌特征:南部由窄窄的尼罗河谷构成,两侧都是沙漠与山地,而北部主要是尼罗河三角洲葱翠肥沃的平原,那里广泛分布的河流水道最终都流入地中海。
两个地区的气候也是有所不同,如今依旧是这样。更热更干燥的南部与更湿润的北部形成对照;在北部,“地中海冬季降雨的状态会持续”,那里习惯于久坐劳作的人口“遵循了一种更典型的地中海式发展路径”。
北部法尤姆(Fayum)绿洲的早期居民,确实是如此。他们住在柳藤编织的房舍中,制作陶器,充分享用该区域多种多样的野生动物资源,特别是尼罗河水注入形成的卡伦湖当中的鱼类、野禽和河马。一头河马所能提供的肉量,足以赶得上五头牛或者五十只绵羊或山羊。此外,这些早期的法尤姆人还养了猪,从而也形成了埃及最初饲养家畜的农耕群落。
公元前5500年前后,农业在此地拉开序幕。这比近东其他地区要稍迟一些,估计是因为这里可食用的野生植物,比如一种类似大麦的草以及富含淀粉碳水化合物的莎草根茎,随手就能得到。可推测这些早期社群中的女性,也是埃及最初的那些农民,“主要是与安定平稳的农业生活关联在一起,跟那些可能——至少在那一时期的初始阶段——继续打猎,或者也许更经常是去放牧牛群的男性形成了反差”。
这些最初的农民,种植小麦和大麦,用片状燧石的镰刀来收割,用原始连枷来打谷,把谷物储存在大大的公共谷仓中,而谷仓是下挖沉入干燥的沙地里。谷仓是用盘卷的秸秆铺展起来做衬底;秸秆中仍然残留着痕迹可以看到埃及人工栽培出的最初的农作物。1955年,放射性碳素法年代测定的新技术开始投入运用;这些作物就被列入那些最先测定的样本中,测出的年份大约是公元前5145年。
在相对湿润又肥沃的法尤姆,另一种长势兴旺的农作物是亚麻;到了约公元前4500年,亚麻布便开始用这种植物纤维生产。很快,无论是简单的缠腰布还是裹身的长衣服,亚麻都成了标准的面料选择;为之锦上添花的,还有来自西奈半岛的绿松石串珠首饰与来自地中海和红海的贝壳。当时已有专门贩运这些小玩意的旅行商人,而法尤姆居民就是从商贩手中换得这些饰物的。
在三角洲这一带,法尤姆北边的迈阿迪这里,公元前4000年前后建立的人居群落,一如他们的法尤姆邻居,也畜养了同样的牲口。他们进食猪肉、羊肉,还有鲇鱼,而鱼骨被再利用,做成箭头。他们猎捕鸵鸟和河马,驯养驴子,死的时候还让自己非常钟爱的狗跟着陪葬,就跟他们在赫里奥波利斯的邻居一样;入土的姿势也是身体蜷缩如胎儿,面朝太阳升起的东方。
关于北方这些最早的聚居族群,最令人吃惊的一个现象是,他们把死人埋在活人身边。在迈阿迪,死者被埋在房舍下方的大陶罐中;有些人还心思周到地在罐子上留了孔洞,以便亡灵们能“看见”外面的后人。在奥马里,储存谷物的地窖坑被循环利用,当成了墓葬坑;埋在其中的死者不仅有鲜花享用,还被特殊织物包裹起来,而那裹尸布后来便相当于埃及死人的同义语。
莫林达—贝尼—萨拉马这一区域的芦苇茅屋,一部分建基于地面以下,墙体用河马骨头进行强化加固;河马那健壮的胫骨,用作入户的踏步梯级,尺寸大小正好合适。河马的几条腿骨也被竖立起来,充当了图腾柱。既然河马力大无穷,踏平一座茅屋连同屋里的一切,都轻而易举,所以,这一点恐怕就不奇怪了:从那以后,埃及人总是试图用一些魔法手段来驯化这一类的野兽,比如把河马奉为家园的守护女神,奉为女性和儿童的保护神;妇女儿童有死亡的,尸体就埋在莫林达那些用河马骨头加固的茅屋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