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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乔安·弗莱彻/译者:杨凌峰 当前章节:153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30

当时已经产生了海量的公文,“关于政权组织和政事管理的大量文件得以幸存”,而“相比之下,对于这些官员各自所效力的国王,我们的了解或可发掘的信息,却少得可怜”。

国王们频繁更替,人事变动的总量当然是相当大。第十三王朝那一百四十五年的时段,竟有六十位甚至更多君主的名字被列出,这让人几乎不可能给出他们各自执政的确切年月。但这也并不必然意味着王国政治上的没落,因为看起来王权的王冠实际上是“循环接续”流程中的一个组成元素,在几个权贵家族之间相互传递,而他们分享权力的轮流安排显得井然有序。

这些大王继续派出远征队伍,到红海之滨的泽特山丘,到努比亚腹地的塞姆纳。他们也继续规划在传统的王室墓葬地修建自己的陵寝。

他们还遵循了索贝克内芙露所开的先例,用鳄鱼神的称谓来给自己命名。至少有八位名叫索贝克霍特普(Sobekhotep),其中的第一个选择安葬在古老的王室墓葬地阿比多斯。这位索贝克霍特普一世在当地的墓穴直到2013年才被发现,墓穴是用从图拉运至南方的石灰岩修筑而成,在红色石英岩砌造的墓室中,安顿着国王重达六十吨的石英岩石棺。

社会各阶层,从君王诸侯到“洗衣工赫佩特(Hepet)”之类的小人物依旧把阿比多斯当成一处朝圣之地,大王们于是慷慨地投入人力物力,继续给所谓的“奥西里斯之墓”增添东西。那里原本是第一王朝德耶尔大王的安息地。第一中间期的内战年月里,德耶尔的木乃伊不知所终。现在,取代遗体的是一个真人大小的黑色玄武岩雕像,表现为木乃伊状态的奥西里斯的模样被安放躺倒在他的葬祭床上。他的生殖器勃起挺立着,但被隐藏起来,实际上是应视为被保护起来,而保护之物来自伊希斯那张开的翅膀——形状如同风筝。伊希斯便是这样神奇地受孕,怀上了两人的儿子荷鲁斯。这一创作主题虽然有点离奇,但还是以精妙完美的艺术技巧完成了。下令启动此项目的是第十三王朝国王赫恩德耶尔(Khendjer),他的名字中包含了先王德耶尔的元素,但或许也暗示了某种巴勒斯坦或叙利亚的祖辈血统,这就让他成了埃及的第一位“闪米特族裔国王”。

巴勒斯坦人也出现在王国朝臣的家仆群体中,而且人数日益增多。阿比多斯的祭司阿蒙尼索恩布(Amenysonb)就雇用了一个混合族群的员工班子,包括“亚洲人”酿酒师艾尔西(Irsi)以及此人的同乡索贝克艾瑞(Sobekiry)和塞内布内比迪(Senebnebit),后两者用了埃及人的名字,部分是因为他们在文化上受到了同化作用。至于阿蒙尼索恩布本人,赫恩德耶尔大王委任他去清理修整阿比多斯。在首席大臣安胡(Ankhu)的协助之下,他“从外到里”,彻底“净化”了奥西里斯墓附近的神庙,然后安排画工来提升改善这里的环境装饰。在这里,对王室先祖的纪念与尊奉是信仰崇拜的核心内容,而现在,这一场所是奥西里斯的天下,一切以他为中心而运转。

关于自己的葬祭安排,赫恩德耶尔命人完成了一座37米高的金字塔。该建筑处于佩皮二世在萨卡拉靠南边与塞索斯特里斯三世在达苏尔靠北边所建金字塔的中间位置,因此,他能实实在在地永久安歇在先祖们中间了。与他同为第十三王朝君主的阿蒙尼-基马瓦(Ameny Qemau)——这个亚洲人法老也是如此,葬在了达苏尔一座大小规模差不多的金字塔中。

这种回望往昔、缅怀先人的强烈倾向,在底比斯也同样被发现。在卡纳克的“先祖庙堂”中,索贝克霍特普二世安置了他自己的一座雕像。眼下,圣上与朝廷停驻在底比斯的时间越来越长久和次数频繁,王室账本上也就列出了大量的宫廷服务机构,从“南方驻场行政事务部”到“看护保育专职工作组”,可谓是功能齐全,这个庞大团队的人员每天得到或消耗的食物包括了两千条面包和三百陶罐的啤酒作为工资。

索贝克霍特普三世随从人员的规模之大也与前任的差不多,其中最主要的是他的两位王后以及那些王室公主。一位公主的绰号叫芬迪(Fendy),意思是“鼻子,或者更可能是Nosy,指其爱管闲事”。这位公主的外号与其父王的名字被刻写在了同一个盾徽图案中。索贝克霍特普三世还为他“亲爱的妈妈”伊乌赫特布(Iuhetebu)及其丈夫造像立于殿堂门口,而该男人的头衔就透露出,他自己并不是什么帝王君主。国王母后的第二任丈夫,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头衔,很可能表示其出身于一个中等甚或是下等阶层家庭,而这一点在当时来说一定是千真万确的:这些人是因富而贵的暴发户,而这也是第十三王朝权力“循环接续”的一个部分。

此时,王族与朝臣之间的界限已经不再那么明晰,因为两个群体常常相互通婚,就像古王国末期所发生的情况一般。比如,第十三王朝的公主雷妮森涅布(Reniseneb)就嫁给了阿比多斯的市长。这对幸福的夫妇住在丈夫位于阿比多斯南边、轩敞的市长府邸中。那里有一样特别的物品透露出日常生活中一个非常亲切、私密的侧面——那是一块独特的“生育砖”,上面画着一位母亲怀抱她的新生儿,陪伴她的是哈索尔以及女神的几个神界“同事”。这样的砖是诸多同类砖块中的一块,孕妇临盆时就蹲坐在这些垒砌的砖块上面进行生产。砖块“以三维立体的形式,具体地复现了太阳神的诞生之地”,而生育行为在伴随的唱诵仪式文本中有提及——“请为我敞开。我是建造者,为哈索尔建起跨坐的塔门,她撩起衣裙,如此就可以生产了”。

另一件独特的文物则表现了顺利生育的成果。这是一座青铜小雕像,显示第十三王朝公主索贝克纳赫特(Sobeknakht)跪坐着给她的小孩子喂奶。这位公主的图像也出现在了矗立于埃得夫的一座石匾上,这是因为当时的朝廷显然正在持续装点修饰那些重要的宗教崇拜中心,而公主无疑是颇为恰当的图像主体。

神灵和王族的雕像都是在宫廷御用的雕刻工坊中制作。霍雷姆哈乌夫(Horemkhauf)原是锡拉孔波利斯这里“荷鲁斯祭司工作组的督导主任”,他职业生涯的光彩亮点就是接到王室诏令,北上前去位于伊特耶—塔维(利希特墓场即在此城附近)的宫殿,“去恭请锡拉孔波利斯的荷鲁斯还有他的母亲伊希斯”——这母子俩的新雕像已经完工,“在国王的现场见证下,督导主任在利希特的‘物资办公室’将雕像捧入怀中”,随后带回他的城市,安顿在了当地的荷鲁斯神庙中。

索贝克霍特普三世的继任者是内弗尔霍特普一世(Neferhotep Ⅰ),其执政期间持续建造高品质的各类雕像。在阿比多斯,奥西里斯以及同受敬拜的其他神灵的新雕像安装时,他还亲自指导和监督。这位新王依旧能收到来自比布洛斯及该地归顺埃及的统治者延廷(Yantin)——昵称为“乔纳森”(Jonathan)——的朝贡。

内弗尔霍特普一世的名字在布恒也有发现,尽管此时,努比亚连同那里丰富的矿产资源已经处于当地土人头领组成的一个联盟政权的控制之下。联盟的君王将上努比亚(库什)作为势力范围,把宫廷建于克尔玛(Kerma)——这是“在埃及之外非洲最早和最大的城市”。克尔玛从境外进口陶器,最远的来自地中海区域;这里也有当地自产的“克尔玛器皿”,以及用银子和象牙制成的各类物品,“主要而言是埃及风格,但也经过了很多改良,加入了大量的非洲元素”。克尔玛君王们那巨大的墓冢,其中不仅有殉葬的家仆用人,还埋入了他们不时突袭埃及境内所掳回的战利品,包括漂亮的森努薇(Sennuwy)与其丈夫赫普德耶法(Hepdjefa)的花岗岩雕像。赫普德耶法是塞索斯特里斯一世朝廷中大权在握的艾斯尤特省长,去世三百年后,这对夫妻的联合墓葬遭到努比亚人的洗劫。作为凯旋的纪念品,他们的雕像被长途运送至努比亚,在敌方一位君王的墓葬中占据显眼的位置,仿佛成了永恒的人质与俘虏。

内弗尔霍特普一世的权力中心是底比斯。他与王后瑟内布森(Senebsen)热衷于强调他们在底比斯的存在感和渊源,在卡纳克竖起了夫妻俩的雕像。他的弟弟兼继任者索贝克霍特普四世也是如此,骄傲地宣告自己事实上是在底比斯出生。与此同时,第十三王朝拜谒卡纳克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帝王们去那里寻求神的帮助和眷顾。

尽管,尼罗河那灾难性的枯水周期无疑加速了古王国的覆灭,但自从公元前18世纪70年代起,那具有同等危害性的高水位洪水也成了一个持续的问题。到了索贝克霍特普八世的执政期,洪水已经蔓延覆盖了卡纳克很多的地方并不断造成破坏,于是“大王陛下前往他的神庙殿堂时,人们便看到伟大的哈皮(尼罗河神,这里指洪水)向着大王陛下和他的神庙殿堂冲过来且带来的全是水。大王陛下与工人们一起在水中艰难跋涉”。来自当年的这些现场报道可以在人们脑海中唤起一幅幅生动的画面,正说明内弗尔霍特普一世已然不再那么庄严凛然、不可一世了。

中王国“一步步地衰退,从强大政府治下的繁荣兴盛局面沦为穷困和混乱无序”。中央权威衰减最明显的一个迹象体现在这一事实上:埃及再次分解为那两方土地的传统格局,上埃及与下埃及各自为政。

根据后世修撰的帝王名录,及至公元前1750年前后,另一个王室朝廷在努比亚人内赫希(Nehesy)的统领下,已经在北方三角洲地区的索伊斯[Xois,又称萨哈(Sakha)]这里建立了他们的权力中心。第十四王朝与第十三王朝并行共存,而后者眼下已经完全以底比斯为行政中心。尽管没有证据显示双方曾有过军事冲突,但这样的政治分裂不可避免地削弱了埃及的实力。

不久后,埃及史上第一个外族王朝便充分利用了当时这一南北分治的政局而趁机兴起。

14.分裂与征服:

约公元前1650—公元前1550年

仅从表面上看,统治埃及的第十三王朝中至少三位君王拥有巴勒斯坦的血统背景。埃及政权内部的巴勒斯坦“阿姆人”(“亚洲人”)逐渐地掌控了政府,并最终接管了国家的北半部分,这代表着第二个中间期的开始,也标志着此时国家没有唯一和统一的中央权威。

埃及慢慢分化裂解成原初的政局状态——两方土地。第十三王朝现在以南方的底比斯为大本营,而同期共存的第十四王朝则在北方,以索伊斯为根据地。这个局面自然有利于巴勒斯坦人逐渐壮大实力,让夺权之路变得更为容易。

不过,当代的考古成果表明,南北两方之间还出现了第三股割据势力,活动中心为阿比多斯。近些年来发现了他们首领乌色里卜拉·塞内布凯(Useribra Senebkay)的墓葬,为此说法提供了“最基础的首批实体物证,表明曾有一个被遗忘的阿比多斯王朝存在于约公元前1650—公元前1600年”,而此前学界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生活在三角洲东部的那些埃及化的巴勒斯坦人通过政权内部转移,已经和平地接管了这一区域。他们的大王名为萨利狄斯(Salitis),自封为“(来自)高地的统治者”,但埃及人称他们为heka-hasut,意为来自异邦的统治者。在后来的帝王名录中,他们被命名为希克索斯(Hyksos)君主,其政权则被列为第十五与十六王朝。这同一份文献还表明,“这些无名种族的侵入者来自东方,他们带着胜利的信心长驱直入,进军我们的土地”,“借助凶悍的主力部队,他们轻易夺取了地盘和权力,连一次攻击都无须发起”。这个历史记录还补充说,他们纵火焚烧埃及的城市,毁坏神庙,屠杀或奴役埃及的民众,接着便拥立了他们自己的最高统治者。

早期的古埃及学者把这一具体明晰的叙述当作历史事实。他们认为在约公元前1650年,横冲直撞的希克索斯族裔巴勒斯坦人突然发动了侵略,他们驾驶着新奇的先进战车席卷而来,快速攻占了埃及。

但真相实则远远没有这般戏剧化,尽管破坏程度并不因此减弱半分,或者说,有时候血腥程度并不减少分毫。

希克索斯王朝的历史得到修正是由于在20世纪发现了他们的城市遗址。这座城市为阿瓦利斯,位于现今埃及三角洲地区东北部的达巴丘。那里最初是埃及和巴勒斯坦之间边界的一部分,曾建有军事化堡垒。阿蒙内姆哈特二世时期,一千五百五十四名亚洲人战俘被安置在这里,与作为水手、造船木工、矿工和士兵以及为埃及政府效力的那些巴勒斯坦人一起在此定居生活。这个地区随之发展,成为一个兴旺的贸易中心,来自巴勒斯坦的驴子驮队定期经过这里,而尼罗河支流裴路西亚(Pelusiac)的水上交通则运来了克里特和塞浦路斯的葡萄酒、橄榄油,以及手工艺人。

阿蒙内姆哈特三世执政期间,阿瓦利斯已经存在大量不同种族的居民,并很快成为地中海东部沿岸最大、最国际化的城市之一。公元前1650年前后,王室首府伊特耶—塔维(也即利希特)被弃用,阿瓦利斯便取而代之,成为新登台的第十五王朝那些希克索斯君主的大本营。

阿瓦利斯的城区面积最终扩展到4平方千米,9米厚的堡垒城墙环绕着大片巴勒斯坦设计风格的屋宇。希克索斯人保留了他们本族的丧葬传统,其中有一点就是把死者埋在自家屋舍近旁,而这种做法从史前时代起便是埃及北方的典型风俗。有些人甚至为房屋修建附加延伸部分,用于专门安置死者,尸体被埋时蜷缩如胎儿状,并伴有特色鲜明的陪葬品。以希克索斯王朝的阿姆——亚洲人——副司库为例,他的陪葬品包括他那凿子形状的战斧和短刀,他生前使用的陶器,而他在长途远行从事贸易活动时骑过的驴子,也被当作牺牲宰杀,跟着他殉葬了。

其他有些人则更喜欢埃及风格的墓葬,比如一位无名氏贵族的坟冢便是如此。有人甚至将其等同于那位“《圣经》传说中的约瑟”。(译注:据旧约《创世记》,雅各晚年得子,名约瑟,宠爱有加,为其增添漂亮的“多彩衣”,引起其他儿子们的嫉妒。兄长们设计将约瑟卖往埃及为奴。凭其德行与解梦天赋,约瑟最终晋升为埃及的执政官“维齐尔”,略等于古代中国的宰相。)他的雕像是身穿五彩花长袍的模样,与衣服相得益彰的是一头红发,被梳成了布丁蒸盆的样式。另一座受埃及文化影响的陵墓是为索贝克姆哈特(Sobekemhat)所修建。索贝克姆哈特是“外邦土地的主管人和贸易商队头领”,其陪葬品有他的叙利亚短刀和紫水晶圣甲虫护身符,以及希克索斯特色的兵器、埃及风格珠宝与克里特样式的金器所组成的大杂烩。而在此地其他墓葬中也频繁出土了克里特金器,虽然对此考古学家已习以为常。

既然阿瓦利斯继续推进与克里特、比布洛斯、乌加里特和阿勒颇(叙利亚)的贸易往来,埃及希克索斯王朝国王们的名字当然就广为传播,一直远至克诺索斯。在希泰(Hittite)帝国的首府哈图萨[Hattusha,在当今土耳其的勃尕卡尔(Boɡ?azkale)]和巴格达都为人所知,而就希克索斯公主塔娃(Tawa)而言,她的芳名向西甚至传到了西班牙。

在埃及本国,希克索斯统治者的权势扩展到了孟斐斯,并最终向南延伸至赫莫波利斯(Hermopolis)。在更向南大约40千米的梅尔(Meir),统治者对边境线实施管控,并对在尼罗河上往返经过的所有货物强行征税。他们对北方埃及的把控,在南方得到了呼应和平衡,那就是与在克尔玛盘踞的努比亚统治者结为盟友,而这让他们能顺利获取努比亚的金矿资源,同时实现对整个埃及南方更稳固的控制。此时,第十三王朝的旧势力还据守在底比斯,“力求埃及人独立政权的余烬不会死灭”。

不过,坦白而言,底比斯现在类似于三明治中间的夹心层,被希克索斯王朝和他们的努比亚盟友从南北两面包抄围困。这自然是一种岌岌可危的存在状态,况且努比亚的部落武装还时不时地向北呼啸而至,来抢劫一番。索贝克纳赫特(Sobeknakht)在卡布领导的地方政权与底比斯是同盟,他向朝廷汇报军情,“库什人来了,他们已经侵袭了瓦瓦特的各个部族、蓬特王国和梅德雅伊,到处不得安宁”;他声言在他们当地女神奈荷贝特的保护和帮助下,他和手下才勉强得以击退敌人,而奈荷贝特“意志坚定,一心反对努比亚人”,所以“那游民匪帮的头人在女神喷发的火焰中翻落倒地”。

在南方,埃及的文物遗产被努比亚的游牧武装抢劫运走,同样的洗劫和破坏行为也在北方进行。希克索斯人看上了诸多古代的地标性建构物,便设法迁移它们运过三角洲和孟斐斯,重新安置到阿瓦利斯。阿蒙内姆哈特三世的巨大斯芬克司石像至少有四座被弄到了希克索斯都城,并刻上了该王朝君主阿波菲斯(Apophis)的名字。

从此以后,埃及人一直咒骂希克索斯人,贬斥其野蛮愚昧。但无论如何,这些没教养的蛮族却也采用了传统的埃及称谓,其中就包括僭号自命为“Ra神之子”,还在他们自己的大型建筑和雕塑上刻写了传统的象形文字。阿波菲斯大王甚至还雇请埃及人书吏来抄录古文献,比如《兰德数学纸草书》(Rhind Mathematical Papyrus ,以古文物收藏家Rhind命名)。此书卷原初名为“研究万物所需之精确计算,世间奥秘、难解之事及万物知识”。书中是一系列的数学分析,最主要的内容有方程式、分数和代数,用于解决各种问题,从计算金字塔的坡度到对比一只圈养雁鹅与自由放养雁鹅各自所需的粮食消耗量,可谓应有尽有。阿波菲斯本人甚至还能阅读这些文献,因为他声称自己是“Ra神的一个抄书吏,由学识之神托特亲手教出来的”,因此拥有所需的学养,可以“忠实准确地读懂书卷中所有艰深复杂的章节”。

之所以提到托特,是因为希克索斯王朝也同样标举对埃及诸神的崇拜,其中的塞斯是他们尤其恭敬尊奉的。从第十四王朝的统治者内赫希自命为“塞斯的宠儿,阿瓦利斯的主宰者”开始,塞斯在阿瓦利斯就一直受到敬拜,而阿波菲斯干脆“把塞斯指认为他个人的至上天神”,并为其新建了一座神庙。希克索斯人将塞斯等同于他们自己的风暴之神巴尔(Baal),而这位主神的搭档或伴侣“比布洛斯神女”阿丝塔特(Astarte),则直接就相当于哈索尔的另一个变体。在埃及那种具有高度灵活性的宗教信仰体系下,两位异教大神毫不费力地就得到接纳,融入其中。

不过,希克索斯人对埃及文明最大的影响是通过他们的技术能力得以实现的。他们引入了金属加工的先进工艺,造型图案方面综合了叙利亚、克里特和埃及本土的元素,并生产出埃及人之前根本就从未有过的、服务于军事用途的五金器具:复合材料长弓、青铜护身铠甲、头盔、更小且轻便的盾牌,还有刀刃弯月形的半长刀,即赫沛什弯刀。

不过,所有新事物中最突出的还是战车,而拉动战车的马匹也是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被希克索斯人首次引入埃及。此前,埃及主要的交通运输方式是船只、驴子和滑竿轿椅,所以战车是具有革命性意义的工具,不仅改变了整个古代世界的战争形态,而且作为高贵地位或特殊身份的象征,它也促成了一个新的精英群体的诞生——驾乘战车的武士们,唤作“马利阿努”(maryannu),即“青年英豪”之意。

这些军备创新一旦被引入埃及,底比斯人来模仿借用这些新技术,就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随后导致的局面,就仿佛是古代世界的一场军备竞赛。

底比斯的第十三王朝被迫与希克索斯人分享他们的国家,在口头上尊奉后者的强权。通过反思历史,他们将政权“重命名”为第十七王朝。他们开始在卡纳克神庙墙壁上描绘自己的形象,伴随出现的是当地神祇阿蒙、孟图和瓦塞特。瓦塞特是底比斯城本身的拟人化呈现,现在配上了新式武装——复合材料长弓与希克索斯风格的赫沛什弯刀。底比斯人在等待自己东山再起的时机。

他们当然认为自己才是本土传统的捍卫者,是正统的传人。底比斯人保存古代文本的同时,也构思制订新文本,将经典的“金字塔文案”与“棺椁文案”相组合并写在莎草纸上,创作出了《白天之际到来之书》(The Book of Coming Forth by Day ),即后来所称的《死者之书》(Book of the Dead )。任何人都可以得到一本,但要付出的代价是六个月的工资,换言之就相当于三头驴。

已知最早的《死者之书》,是为公元前1650年前后底比斯当地头人德耶胡狄(Djehuty)的妻子孟图霍特普(Montuhotep)而制作的。该书在此女位于底比斯西岸的墓葬中被发现。人们选择在那里安葬的传统已经延续了几个世纪,大部分是埋在开阔的平地之中,而地方显贵则葬在平民上方、在德拉阿布—纳迦那高耸岩壁间凿挖出的石窟墓穴里。后来的底比斯国王索贝克姆沙夫(Sobekemsaf)及其王后努布哈丝(Nubkhas)在公元前1570年前后就安息在此。入葬时,两人盛装威仪,佩戴有正式王冠、装饰冠冕。“胸部挂件饰品和黄金首饰”合成金锭的话,总重量甚至达到了一百四十四千克之多——根据大约四百五十年后盗挖该墓葬的团伙成员所透露的信息,至少就是如此。

索贝克姆沙夫与努布哈丝的继承者是两人的儿子印特夫六世,他明确意识到与治下领地上的神庙维持良好关系具有重要的政治价值。于是,当柯普托斯的神职人员警示说,那里祭司中的某个人偷了一件“神圣的遗物”时,他便启动了正式的调查。查证过程中,那位被控有罪的祭司被驱逐出了神庙,名字也从神庙记录和账册中彻底抹去。

印特夫六世强调底比斯与古城阿比多斯以及当地最早王室大墓场的关联,不仅给那里的奥西里斯神庙添加新物件,还给这位大神新修了一座石灰岩材质的庙宇,位于沙漠间底比斯通往阿比多斯的大路旁,但离底比斯相对更近,就在帝王谷上方那些山岭中,这里直到1992年才被发现。作为“可明确是归属于第十七王朝的唯一大型建筑”,印特夫六世的奥西里斯新神庙证明了,底比斯人那传统的西岸大墓场“被认为是阿比迪恩(Abydene,假定短暂存在过的阿比多斯本地王朝)墓园的一个延伸”,而从这两处墓场的位置来看,这个推论确实是相当明白易懂——只要把它们与尼罗河在基纳这里显著的大拐弯关联起来加以考虑。

通过这些举措,印特夫六世宣告他自己和他的第十七王朝才是埃及早期帝王们真正的继承人。1827年,他在德拉阿布—纳迦的墓葬被发现,而这是第一座在近代所发现的埃及王室墓葬。此墓上方原本覆盖着一座13米高的金字塔,那几乎原封未动的石窟墓穴中仍旧保存着黄金包覆的棺材,其图案造型挺抢眼,应是国王专用的、带条纹的包头布。不过,虽然陪葬的弓和箭还在棺材里面,他的木乃伊遗体却惨遭破坏——曾有盗贼潜入寻宝所致。

在德拉阿布—纳迦发现的另一座墓葬,其中的镀金棺材上也是国王专利的条纹包头巾图案,里面存放的是一位女性的遗体,一起安葬的还有一个小女孩,想必是这女人的女儿。两人都佩戴着珠宝首饰,年长的女性盛装打扮,戴有已知最早的“金质荣誉勋章”(gold of honour),那是由数排黄金串珠组成的一个项链。按传统,项链由国王颁发,而这“被授予某位个体之人,就代表着社会地位的提升”。这位女子,尽管现在的身份只是无名氏,但在其有生之年,她显然曾经相当有权势。对其木乃伊遗体的分析也透露出,她当年被涂油防腐,用的是一种很不寻常的新方式和新材料。

由于希克索斯人控制了与黎巴嫩的贸易通路,底比斯这里的松柏树脂供应日益缩减。这具木乃伊所能使用的树脂也微乎其微,其余百分之九十九的涂油防腐材料是由纯化后的绵羊油制成。象征底比斯大神阿蒙的神圣动物是一头公羊,这种独特的新型防腐绵羊油膏,显然是因其与阿蒙的关联而受到青睐。而这个木乃伊处理方式,构成了一种虽隐形但也很确定的纽带,将死去的女人与她当地的大神维系在一起。

靠现代科学分析近年才解密的这个纽带也表明了,底比斯的精英阶层正探索和运用越来越复杂的涂油防腐技术,精心选择原料成分来对政治意图做出强有力——不妨也是更微妙——的表述。他们通过回首过往去寻找灵感启发,重新在一种溶液中利用起天然泡碱,而这种方式的上一次使用,早已是金字塔时代的事情了。作为防腐处理过程的一道工序,这不仅营造出最为栩栩如生的肤色效果,而且遗体从泡碱液体中取出时,具象生动地重演了亡魂们再生进入来生世界的场面——不久之后,在底比斯新帝王的统领下,埃及也在很大程度上会同样再生。

这种木乃伊制作方式是如此成功,以至当时底比斯这一非常杰出的王室家族很多成员的遗体得以保存。尽管印特夫六世自己的木乃伊消失无踪,一如他的继任者塔奥(Tao)的遗体,但塔奥那威仪凛然的妻子忒狄希瑞(Tetisheri)的遗体却幸存下来。

王后的父亲是“法官”特耶纳(Tjenna),其母内芙露(Neferu)则只是家庭妇女。虽然不是王族血统,忒狄希瑞依旧被一代代的后人尊为其王室世系的源头和创始者。

后继的帝王夫妇塞肯拉(Seqenra)与安霍特普(Ahhotep)兄妹俩便是忒狄希瑞的子女。死后很多年,“伟大的女先祖”忒狄希瑞仍然受到敬拜,被奉为“必不可少、存亡攸关的生命力ka的化身与传递者”。生命力ka是底比斯人的灵魂所系,被认为储存于忒狄希瑞的木乃伊遗体中——遗体于1881年被发现。

遗体得到过技艺精湛的处理,在泡碱溶液中细致地浸没腌泡——及至此时,防腐的程序已标准化,要耗费七十天——这也是天上最亮的星星索希斯(天狼星)每年从夜空消失的那段时间。不过,在亚麻布的重重裹扎下,这位“伟大的女先祖”事实上在辞世时是个瘦小干巴的老妇人。她稀疏的花白头发曾做过接发,被混编在一起,她还有很明显的上颌前突症状,也即龅牙。这一鲜明的家族遗传特征在王族世系中将继续体现,直至未来的几百年。

在统治底比斯王国期间,塞肯拉与安霍特普兄妹生了至少五个孩子,一男四女全都用同一个名字——阿赫摩斯(Ahmose),只不过在四个女儿那里分别加上了区分彼此的第二个名号。家族在壮大,扩张疆土的雄心也在增长,于是塞肯拉与安霍特普修建了一座新王宫,位于底比斯以北40千米处的德尔—巴拉斯(Deir el-Ballas)。这个建筑群防卫森严,外围有士兵驻守的前沿堡垒,还有一座8米高的瞭望哨。

当底比斯与阿瓦利斯之间不时发生冲突之时,这样的防御工事当然就很有必要了。埃及古文学中的一个故事《阿波菲斯与塞肯拉的争执》有这样的叙述,说希克索斯的“大统领”派信使去见“南方城市的亲王”塞肯拉,他提出底比斯的河马池塘应该让他来控制,因为里面的那些“畜生”发出的吵闹声太大,让他没法睡个好觉。

既然底比斯与阿瓦利斯相距多达650千米,这个奇异的故事就不免有了很多的解读方式,但最有可能的是这代表了一个委婉的暗示,指向底比斯那些王族女性,把她们的权势力量等同于好战的河马女神塔维里特(Taweret)。塔维里特通常被描绘成暴怒起立的样子,仅靠两条后腿站着,双臂挥舞着刀剑,保护她的子孙后代。她的形象也被刻绘在仪式用途的战斧斧头上。塞肯拉的妹妹兼妻子安霍特普,不仅拥有不少这样的战斧,而且还是卡纳克的最高级女祭司——也被指称为“阿蒙神之妻”。她的角色要求她在神庙的圣湖中沐浴,故事里所谓的“河马池塘”可能说的就是此圣湖。该湖最初所在的卡纳克的这一地方,与塔维里特、塞克美特以及她们的同类女神姆忒(Mut)都有关联。安霍特普在宗教仪式上的常规动作,也包括拉弓射箭,射向代表埃及敌人的那些目标,还有将敌人的蜡制小雕像在青铜火盆中焚烧。阿波菲斯大王对此感到不快,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希克索斯王朝与底比斯之间的口水战持续升级,乃至发生了公开的武力冲突。塞肯拉被杀死的情形相当暴力和惨烈,正如他的木乃伊尸身所呈现出来的状态:双手双臂仍处于死时的痉挛抽搐状;嘴角依旧是向后方扯动的样子,仿佛是做鬼脸的表情;头发仍然缠结着,光泽暗沉——致其死亡的头部伤口所流出的血沾染了头发。他的胳膊和身体躯干上没有其他伤痕,这就暗示着他死时没能去反击打斗,而他的头部伤口则暗示,他要么是在睡梦中遭到刺杀,要么是在战场上没意识到有人攻击时就被突袭夺命,要么就是“在底比斯人落败的某场战役之后,为了示众而进行的仪式化行刑活动现场,被敌方一位指挥官”爆头处决了。

法医研究显示,致命的头部伤口由希克索斯风格样式的利器造成,具体来说是前额上遭到一把凿子形状的战斧猛击,所留下的创痕呈现为“当年的巴勒斯坦战斧斧头典型的尺寸大小”。战斧砍伤的另一处地方是他的左脸颊部位,致使他的下巴断裂。此外,一把短剑从他耳后刺入,还有狼牙棒从上方抡下来,砸碎了他的颧骨。

及至塞肯拉的部队把他那残损的尸体运回,遗体已经开始腐败了。20世纪60年代,这具木乃伊被出土研究时,仍然散发出一种“恶臭、油腻的气味”,而这正是肉体腐烂分解的典型气味,因为即便过去了数千年,遗体中的脂肪仍在继续降解。

不过,塞肯拉并非唯一遭遇此惨烈命运的人。因为近年以来,在阿瓦利斯希克索斯王宫觐见大殿的下方,考古学家们发现了十六只被砍下的人类右手,“尺寸之大和强壮有力的程度颇为异常”。这很可能代表着塞肯拉手下一些底比斯将士的结局:他们战败之后,手被对方砍下当成了胜利的奖杯,而这一举动很快将会变成埃及人自己用以统计敌军死亡人数的方式。

塞肯拉死亡之际,他的孩子们还十分年幼,无法掌管国家,于是他们的母亲安霍特普担任起摄政王的角色。在卡纳克神庙刻写的铭文中曾如此表述她的权力:

赞颂陆地国土之女主,赞颂北方岛屿(即指爱琴海)海岸之女主;她的英名在每个外邦土地上得到欢呼颂扬;她是八方万众的统领者,是帝王之妻,是帝王之姐妹,是帝王之女,是雍容的帝王之母,是打理照料埃及的智者;她看护这里的军队并予以怜悯保护,她体恤关怀国土上的流亡者,将沙漠游民团结聚拢在一起;她平息抚慰了南方,有胆敢冒犯者,她必赶尽杀绝。

简而言之,安霍特普收拾起溃败离散的乱局而继续战斗。为旌表其成就,她获颁两套埃及最高级别的军功勋章“勇气金苍蝇”。这是用来嘉奖战场上的勇猛将士,通常做成小苍蝇的样式,因为这种昆虫象征着坚韧顽强。不过,安霍特普的苍蝇勋章因尺寸被放大了许多,变成了19厘米长的巨型黄金苍蝇穿在挂链上。她生前应该长期佩戴这些项链,而在死后,它们仍然被挂在她的颈上。

这只是其丰富陪葬品的一部分。1859年,当地人在德拉阿布—纳迦发现她的墓葬时,这些东西依旧完好无损。巨大的镀金棺材里面仍然包含着她的木乃伊遗体,但悲剧的是,当等到尸体上佩挂的那些沉甸甸的金饰品被盗抢完毕,这具木乃伊便被胡乱弃置了。

与那些金苍蝇相伴的是大大的黄金镯子,也是因“英勇军功”而颁给受奖者的物品,它们通常被成对授予,只不过安霍特普拥有四对共计八只。其余更多的金手镯上面刻注了其儿子阿赫摩斯的名字,手镯上镶嵌了珍稀宝石和埃及已知最早的玻璃,而一条明显受到爱琴海风格影响的宽领圈则呼应和反映了安霍特普“北方岛屿海岸之女主”的头衔名号。除了镀金的镜子和扇子之类,与安霍特普一起埋到地下的还有一个兵器库。那些成套的武器,“既有仪式用的,也有实战用的”,从弓箭手的护腕到权杖、棍棒再到战斧与短剑,应有尽有。其中一把短剑,尾部带有一个环形,便于系在衣服上,“在形制和技术上而言都是爱琴海特色”;剑柄上还有黑金的镶嵌画面,描绘了猎捕狮子的场景,而那显然属于迈锡尼文明。

这些武器固然支撑了底比斯王后悍勇善战的名声,而且在这片土地上,女性坟墓中伴有武器陪葬品的风俗现象已延续了两千年,所以这绝非什么新鲜事。不过,安霍特普的军事成就还是遭到了有些人的否认或贬低,他们声称这些武器和勋章都是属于王后的男性亲属所有。

王族男性之一,叫“勇士”卡摩西(Kamose,约公元前1555—公元前1550年在位),或许是安霍特普的另一个儿子,他对希克索斯王朝及其努比亚盟友都展开了攻势。后来在卡纳克竖起的双石碑上,有详细的铭文透露出当时的政治局面;他的执政顾问们显然对现状感到满足,但卡摩西则根本不吃这一套且意见截然相反:“我想知道,既然阿瓦利斯那边有个头领,库什那边还有另一个,还怎么能说我有自己的权威力量?我坐在这里,受制于一个亚洲人和一个努比亚人,他们各自占据着埃及的一部分,雄霸一方,来跟我分治这片土地。那亚洲佬收重税如同抢劫,没有人能安居乐业。所以,我要跟他一决高下。我要切开他的肚子!我决心要拯救埃及,要痛击亚洲人!”

于是他开始了行动,从攻打努比亚开始,他夺取了布恒的旧军事要塞,然后安排自己的亲信入驻,担任努比亚库什地区的总督,号称“在库什的国王之子”,以此来抗击和遏制更南方的克尔玛那强有力的部族统治者。然后卡摩西率领舰队向北征伐,对希克索斯王朝领土的最南端区域发起了攻击,并抓获一个赶往南方库什的信使,此人带着希克索斯君王阿波菲斯的一封密信,通知其努比亚盟友北上来联手击溃卡摩西。

卡摩西无所畏惧,乘胜进军,攻向阿瓦利斯,来到阿波菲斯那号称铜墙铁壁、刀枪不入的堡垒城墙边上。卡摩西与敌手的距离如此之近,足以“监视到对方屋顶平台上的妻妾女眷们,她们也从窗子后面朝外窥视港口这边,像困在洞中的小动物,低头搜寻逃亡通道,女人们都说‘他动作可真快!’”。

面对如此一群囚徒般的观众,卡摩西获得了完美的舞台,让他可以趾高气扬、耀武扬威地发表一通演说。他对着阿波菲斯大吼:“看着我!我在这里,成功了,胜利了!即使我离开之后,也绝不听任或允许你再踏上我的土地!你这邪恶肮脏的亚洲佬,你承认失败了吧?看着!我在畅饮你葡萄园的美酒,我俘虏的亚洲人为我将葡萄压榨制成美酒。我已经捣毁了你的行宫,我砍倒了你的树木,让你的女人们走进我的舰船侍候。我已经夺走了你的马匹;你那千百艘雪松木制造的船只装满了无以数计的金子、天青石、银子、绿松石、青铜战斧,现在都已属于我,连一块船板都不会给你留下。我全部没收了!一样东西也不会留在阿瓦利斯!”

尽管卡摩西最终并未能攻取阿瓦利斯,他仍然占领和收复了北方的大部分地区,然后胜利返回底比斯,并在卡纳克下船登岸。在这里,“阿蒙将弯月短刀授予了阿蒙之子卡摩西”,希克索斯人的弯月刀现在被他牢牢地抓在了手里,同时还有对方的骏马。这些战利品让卡摩西得以扩充强化他的军队,准备发起终极大攻势,夺回整个埃及。

他下令“将大王陛下在战争中所完成的每一件壮举都铭刻在一座石碑上,永远竖立在卡纳克”。于是,那座所谓的卡摩西石碑便成了这位国王一生业绩最恰切的实证之物。他那短暂但充满戏剧化高潮片段的统治期,随着他在公元前1550年前后的离世而宣告终结,与此同时第十七王朝也拉上了帷幕。

15.黄金时代的黎明:

约公元前1550—公元前1425年

埃及第十八王朝的开始标志着新王国时期的序幕拉开,也标志着一个真正的黄金时代的初始。

该王朝最初的统治者是阿赫摩斯一世(约公元前1550—公元前1525年在位),号称“两方土地的君主”和“Ra神之子”,还有他的妹妹兼妻子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Ahmose Nefertari),号称“两方土地的女主人”和“Ra神之女”。因为“她与丈夫一起,都是她父亲塞肯拉地位权益的继承人”,所以她也参与国家大事决策。

这其中就包括了修建一座衣冠冢的计划,以此来纪念和敬奉两人共同的祖母忒狄希瑞。阿赫摩斯吐露心事说:“想为她修建一座金字塔和礼拜堂,就在那神圣的土地上。”那神圣的土地指的是阿比多斯,而这些建筑也会是在埃及修建的最后一个王室金字塔综合体项目的一部分。

在沙漠石壁上挖凿建成的一座阶梯台地状神庙是这一工程项目中抢眼的亮点。庙宇经由一条长达一千米的长堤通道与忒狄希瑞的金字塔连通起来。而这个项目的终结部分,就是新君主夫妻俩自己的衣冠冢金字塔。此金字塔高度为50米,周围的附属建筑群中突出呈现了宣扬帝王丰功伟业的各种浮雕与壁画场景,比如紧密列阵的大量弓箭手、马匹、战车以及跌落坠地的亚洲人——这些战败者的形象有的注上了希克索斯君王阿波菲斯的名字,还有的则写成阿瓦利斯这个城市的名字。

这些场景图像记录了“独立战争”最后阶段和围攻阿瓦利斯的情况。其中主宰画面的是身高一米五的矮个子国王,但在这里却被拔高美化成了“超人英雄阿赫摩斯”。他大获全胜,夺回了北方的红色王冠,并戴着此王冠胜利返回底比斯,在卡纳克向阿蒙表示感谢。阿波菲斯的继任人哈穆狄(Khamudi)主政后的第十一年,希克索斯王朝被阿赫摩斯一世成功地摧毁。

阿赫摩斯的一个军官名叫“伊巴拉所生之子阿赫摩斯”(Ahmose son of Ebana,用到了他母亲伊巴拉的名字,以便与国王大人区分开)。在他位于卡布的墓葬所发现的文物中有他作为目击亲历者所提供的一份记述。这位军官阿赫摩斯跟随国王进军阿瓦利斯,在国王身边并肩作战,与敌人正面相对,近身搏杀。在杀死希克索斯士兵之后,他就割下他们的手来计数,看自己斩获多少条性命。战争到了这个晚期阶段,埃及人已经明显占有技术上的优势,因为他们拥有的青铜合金的武器更为锐利,而希克索斯人却只有非合金的铜质兵器可用——做合金用的锡需要进口,而这一材料的供应显然已经被埃及人切断。

埃及人全面获胜之后,便允许希克索斯人自行离开埃及。在阿瓦利斯考古发掘获取的证物也支持了这一“集体大逃亡”的合理性,而后世的一些历史学家也提到了“游牧部族大批离去,从埃及逃往耶路撒冷”的现象。

不过,这并非一刀两断、一别两清。阿赫摩斯的埃及军力继续向北推进,在一段长久的围攻之后,他拿下了希克索斯人在巴勒斯坦的大本营沙鲁恒。到了大约公元前1527年,王朝的势力已经延伸至叙利亚的纳哈林[Naharin,也称米坦尼(Mitanni)],并在幼发拉底河设定了埃及的边境。阿赫摩斯对东部地中海沿岸地区的征服促成了埃及与其长期贸易伙伴克里特结成盟友关系,而后者是当时最先进、强大的海上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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