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希克索斯人,只是阿赫摩斯帝王大任的部分内容。于是,“当陛下放倒了那些亚洲游牧部族后,他又向南扬帆远航,去摧毁努比亚的弓箭手,格杀勿论、伏尸百万”。与母亲安霍特普和王后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一起,他造访了布恒,拜谒当地为荷鲁斯新建的神庙。他甚至将南方边境拓展到远至赛伊岛(Sai Island)要塞。在那里,他的雕像被矗立起来,永远警醒地看护着国土。
埃及的边境不仅得以扩张,而且国家也变得稳固安定了。阿赫摩斯终于能够将精力聚焦到本国内部来,在孟斐斯与赫里奥波利斯的那些重建项目,便是其宏图的起始。阿瓦利斯此前已被夷为平地,现在也得以重建,被收回成为埃及领土的一部分,并拥有了新名字叫佩鲁内弗尔(Perunefer)。当地建有防御城墙和巨大的粮仓,可以有效维持相当数量的人口,其中包括埃及士兵,招引自努比亚和爱琴海地区的雇佣兵、叙利亚和克里特的造船工匠,另外还有充足的物资和补给储备,以应对可能的战略需要。
一场严重的风暴让卡纳克损伤严重,因此在底比斯也需要展开修复工程。阿赫摩斯于是献上了琳琅满目的众多宝贝,既有历代继承了五百年的祖传的金银器皿,也有给神庙中雕像配置的全新黄金冠饰和项链。
王族女性也佩戴这些象征身份的饰物,尤其是君王的母亲,也即太后安霍特普。当时她已年近八旬,她的女儿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承袭了其母转交的角色,担任起“阿蒙神之妻”。王后还被任命为“阿蒙的第二位先知代言人”——最高大祭司副职。这些头衔都意味着巨大的财富、威望和特权。
在卡纳克执行角色使命时,与所有的神职人员一样,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也必须在神庙的圣湖中沐浴,穿上纯亚麻的袍服。然后,她带领圣洁的女祭司队列,在最高大祭司——国王或其指派的副手——的陪同下进入庙中最里面的圣堂,为大神奉上每日供品。随她一起进入的也是唯一被许可进入者。神之妻的角色职责也包括其他的作法仪式,比如焚烧代表敌人的小雕像或类似的图像,比如在仪式上向设定的目标射箭,比如充当“神之手”——以特定手法撩拨刺激阿蒙神(注:根据埃及信仰,阿蒙神不通过性交行为繁殖),诱使大神让自己受孕。因为,阿蒙经常被展现成旻神的状态,具有同样的超强生殖力。阿蒙神像那挺立的阳具要定期用“香甜油膏”涂抹保养,而那些以蜂蜜为基本原料的油膏正是旻神的最爱。
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自己的生殖力也相当可观。她生了三个女儿和至少两个儿子,其中一人叫阿蒙霍特普(Amenhotep)。这个儿子后来被确立为王位继承人,也就将母亲提升至“国王之母”的地位。与其既有的“国王之女”“国王之妹”和“国王之妻”身份相叠加,这无疑给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的名字注入了极大的权威。她的椭圆形盾徽被刻画在其兄长兼丈夫阿赫摩斯的那些盾徽的两边,就仿佛是在守卫与保护丈夫,而这一概念在一些壁画场景中也得到了复制——王后以护卫的姿态拥抱国王,而在她的镜像中则怀抱着儿子。
公元前1525年前后,身经百战而动作僵硬——也许当时已患有轻微关节炎——的阿赫摩斯国王驾崩,终年三十五岁。王后主持料理了他的丧事,下葬于德拉阿布—纳迦的一座石窟陵寝中。那被涂用于阿赫摩斯尸体的“无限量厚厚一层”松柏树脂,也同样厚实地涂覆在了他那卷曲的须发上。同时期的一份医学文档甚至记录那是来自“比布洛斯的伞形金松”。如此充裕地使用这种奢华的防腐树脂,相当于发出了一份永久声明,表示埃及再次控制了那些生产此物的外邦地区,因为国王的遗体几乎等于是浸泡在了他掌控的那些土地的精华特产之中。
父亲去世时,阿蒙霍特普(约公元前1525—公元前1504年在位)还是个少年,于是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充当了摄政者,甚至当儿子正式称王,并按照家族传统娶了妹妹之后,这位王太后依旧担任共同执政者的角色,而且在儿子任期内一直持续着。
在底比斯东岸的卡纳克,她的权威早已长期确立;在西岸她的个人领地上,她则建立了一座女祭司的培训学院。这位母亲与儿子一起也被尊奉为附近德尔—梅迪纳(Deir el Medina)村庄的联合创建者,村庄中住的都是修建帝王谷王室陵墓的劳工。在这里,埃及君主们可是比阿蒙神更有人气,他们的小雕像是人们在屋舍中私下敬拜的焦点对象,在村里神庙的日常礼拜中也同样如此,工人们把雕像当作获知神谕的来源,每天求告咨询“咱能拿到口粮和报酬不?”“俺该不该烧了这东西?”“她能找到安生的地儿吗?会不会死了?”之类的事。村民们甚至确立了个一年一度的节日来向他们亲爱的村庄创建者表达敬意,其中的一个重头戏是“痛痛快快地畅饮四天”。
村民们的官方任务就是修建王室陵墓。传统上,在国王执政的早期阶段此工程就会开工,为的是有充分的时间来完成项目。“王后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宫中的”书记员阿尼(Ani)给出的建议是王族要员在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修造陵墓——“在沙漠中选定你的地方,把那里做成你身体隐藏和安息的地方,把这当成你的正事,一件重大的事……去做吧,你会感到快乐和欣慰”。阿蒙霍特普即位时还是个孩子,所以更有可能是他摄政的母亲下令在儿子年幼时便开始了这位国王的陵墓修建工程。
不过,与此前确立的常规操作有所背离的是此墓或许并未修在家族先辈前后入葬的德拉阿布—纳迦,而很可能是建在了帝王谷——那里离原先的家族墓场就远了点儿。太后下令修建的陵墓极有可能就是现在帝王谷编号为KV.39的墓葬(KV.39号的发现地就在此处)。这无疑是谷地中最高的陵墓,紧靠着金字塔形状的库尔恩(el Qurn)山巅。这座山是梅里特塞吉尔(Meretseger)的大本营,这位“喜爱寂静的女士”是眼镜蛇女神,象征或代表她造型的实物蓝本是生活在此地的那些蛇,至今活动仍相当频繁。
这座墓葬最终在20世纪晚期被挖掘出土,主导发掘的考古学家声称这“是在帝王谷建造的第一座陵寝”。宫廷建筑师“伊内尼(Ineni)可能被应召来监理阿蒙霍特普一世此墓的工程,此墓并未能完全确定就是KV.39号,但极有可能是”。因为里面的墓室,按照当时王室墓葬的风格布置,显得简单朴素,而这里有两间墓室,大概是为阿蒙霍特普一世准备之外,另一间是给其母亲,或者是给其他家庭成员。
跟以前的王室墓葬有所不同,KV.39号的入口被费尽心机地藏了起来,试图保持其隐秘状态。毕竟,此前的很多墓葬都被偷盗劫掠了。墓葬边上没有附加的神堂或供祭献用的建筑空间——那只会吸引盗墓贼的注意力。太后与国王这母子俩是最早将葬祭庙与墓葬隔开一定距离的王族,并非只是巧合,两人的葬祭庙建在陵墓下方相当远的一处选址地迪尔—巴哈里(Deir el Bahari)河湾盆地,此处建筑所用的砖头上印有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的名字。
深得信任的伊内尼还受命去设计卡纳克的神庙石刻画面,描绘太后与儿子一起向阿蒙以及第十一王朝的底比斯先祖们献上供品,而那些先祖也曾让分裂的国土恢复统一。正如先帝们热衷于展示他的军事实力,阿蒙霍特普一世发动了打进努比亚的一场战役,强化巩固了赛伊岛那里的埃及边界堡垒,并效仿他的父亲,在父亲的雕像边安置了他自己的石像,然后满载黄金与当地的税贡班师回朝。
不过,阿蒙霍特普一世在二十多岁时便暴毙了,死因不明。官方的通告只简单宣布国王“度过了幸福的一生与和平安宁的岁月,前往天国与阿吞会合了”。从古王国时期起,“阿吞”(aten)这一概念就被用来指圆环与盘状,及至此时已惯常用来描述太阳圆盘。
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的儿子似乎是没留下任何子嗣,于是晋升为下一任国王的是她的女婿图特摩西斯(Tuthmosis,公元前1504—公元前1492年在位)。尽管新王娶了老王后的女儿,即另一位阿赫摩斯公主,但他的帝王盾徽却依然只能与似乎将永存人间的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的盾徽并列共存,因为这位太后依旧是埃及权势最大的女人。
当她年近七旬,最终辞世时,官方通报说“神之妻已飞去,上了天国”。她的尸体被放入泡碱溶液,做成木乃伊。亚麻布包裹的遗体,长度只有1.5米,但被安葬于一具超过4米长的棺材中,这就强调了她的优越地位和特殊身份。她很可能与儿子一起被葬在了KV.39号,就在其中的第二个墓室。因为这一王室家族中有其他的妇女被发现葬于其中,尽管尸骨已残损破坏,但与太后一样有着特征鲜明的龅牙。
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死后还获得了几个谥号,比如“天空夫人”和“西方女主”。作为“复兴与复活女神”,她被描绘有着黑色或蓝色肌肤的模样,而这两种颜色“都是表示复活的色彩”。她在卡纳克神庙墙上的形象,与诸神那接受敬拜的雕像具有同等的法力。这些形象被朦胧化地呈现出来,仿佛面纱遮蔽,就如数码时代的像素图标那样,借助轮廓周边环绕的那些楔状小孔点阵来显示出图像。作为“底比斯王室大墓地的守护女神”,她是在墓葬建筑队的官方报告中被指名列为神灵的第一位王族女性,后来在五十多座底比斯墓葬的壁画场景中都将被作为被描绘的重点。
第十八王朝继续扩张壮大,图特摩西斯一世有了至少五个孩子,生母分别为其妃嫔和王后阿赫摩斯。王后孕期怀着大女儿的形象被颇为独特地呈现出来。父亲为大女儿起名为哈特谢普特(Hatsheput),意思是“最为高贵的一个”。图特摩西斯一世还公开指认她是“荷鲁斯的女继承人”,在朝廷百官面前宣告“她是继承我王座的人选”,并警告说,“凡效忠尊敬她的,可活;凡说她坏话、亵渎她尊驾的,斩立决!”
作为“埃及最伟大的武士君王”,在长达十一年的执政期中,图特摩西斯一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征伐,征伐地包括叙利亚和努比亚,意在巩固他所继承的庞大帝国。
在其执政早期,努比亚发生了叛乱。这位大王便扬帆南行,前去镇压克尔玛附近的库什头领。他走上战场,“勇猛凶悍如豹子”,顷刻之间就干掉了敌方统领,“他射出的第一支箭刺穿了对手的胸口,此人倒下后,箭仍插在其尸体上”。他们洗劫了克尔玛,并将该城镇付之一炬。在克尔玛北边不多远的汤波斯(Tombos),新的南方边境就此确立。图特摩西斯在那里铭文纪念他的大获全胜,夸耀说“敌军将士无一幸存,努比亚的弓箭手被挥剑砍倒,满口鲜血,喷涌如注;他们尸横遍野,被砍成碎块,连吃腐肉的动物都已餍足;敌人的内脏填满了山谷”。
遵照埃及的本土文化,为了来世永生,他们自己的内脏无一例外要干净利落地收拾整齐,包好了埋掉。而有关此次南征的描述自然很能说明他们的态度——对敌人的处置,是如此的残忍骇人。王室船队扬帆向北归航时,这种态度也得到了充分的印证:“那倒霉的弓箭手,那努比亚衰人(死于我们大王的第一箭),头下脚上,被倒挂在陛下大船的船头上。”战事记述中的象形文字字符还细心地描述了图特摩西斯的那支箭仍旧插在敌方首领的胸上,而敌人那倒挂的、爬满苍蝇的尸体,对看到这血腥暴虐的示众游河场面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具象真切的恫吓警示。
第二年,图特摩西斯一世对努比亚又发起一次征讨。他设想了一趟连续的、无障碍的沿河航程,随船扈从阵势庞大,有士兵、书吏和祭司。于是,他责令手下的努比亚总督疏浚通过第一瀑布的那段旧运河河道,因为“陛下发现那里有碎石淤积堵塞了河床,没有航船能通过,便下令将这运河挖深”。
图特摩西斯是向南航行越过汤波斯的第一位埃及国王,然后又过了巴卡尔山丘(Gebel Barkal)。这里地名的意思是“纯净之山”,是一处突出地表的壮观的砂岩岩层,几乎高达100米,随行的祭司将此认定为“创世的陆地土丘”,也是底比斯大神阿蒙洪荒之初的家园。他们继续航行,直至柯尔古斯(Kurgus),往前很快就能到第五瀑布。那里有一块巨石叫作哈格尔—梅瓦(Hagr el Merwa),“对当地土著人群可能有着重大的精神或性灵上的意义”,大王命人将他的名字刻在了巨石上既存的、原住民所刻绘的图案上面。石刻的信息透露了,国王这趟史诗般的行程有王后阿赫摩斯陪伴,而且显然还有两人的女儿哈特谢普苏特(Hatshepsut,注:很多古埃及人名拼写并不统一,略有差异)公主同行。两位女性出现在身边,就如哈索尔—塞克美特的代表,将她们那保护的力量带到了这一动荡不安的地区。
另一趟远程航行,将图特摩西斯一世向北带到了比布洛斯,在那里甚至更北边的地方发动了一场战役。此战不仅巩固了埃及之前扩张的成果,而且更进一步拓展直至埃及军队跨过的幼发拉底河。此河由北向南的流向与尼罗河是如此不同,所以埃及人描述此河是“水流反了,水在以逆流向上的方向往下游去”。
在幼发拉底河北部边远河岸的卡尔凯美什(Carchemish),图特摩西斯立起了一块石碑,标示出埃及政权到那时为止所扩张触及的最远范围。而且,并非简单巧合的是这石碑立在了彼时国际贸易商路的十字路口,以便让所有的经过者都能看到。为庆祝远征胜利,埃及人在尼雅(Niy,位于海岸城镇乌加里特的东部内陆)湿地搞了一场猎象活动。国王也犒赏了他的手下,比如“伊巴拉所生之子阿赫摩斯”,虽已老迈,但精力还是足够充沛,在战场上俘获了一台战车以及驾车的敌方士兵,因此第七次荣获了金质英勇勋章。这位老军官与将士们一起凯旋之后,终于觉得一辈子的活儿都干完了,“我已经老了,也算高龄了。一如从前,我受到神的恩宠和喜爱,我将在墓中安歇”。
图特摩西斯一世所获得的不仅是从幼发拉底河向南延伸直到苏丹的广袤帝国疆土,还有伴随扩张而来的全部财富。于是,他便修建起规模与其财力相衬的宏大建筑来感谢神保佑其战无不胜。他也去往赫里奥波利斯和孟斐斯这些北方城市考察巡视。在吉萨,当时已经有游客享受起“愉快的徒步观光”,去看那些著名的金字塔墓葬。在当地,国王将注意力放在了大斯芬克司雕像上。这座雕像是以哈夫拉法老的容貌为原型,现在被重命名为霍雷马赫特(Horemakhet),意为“地平线上的荷鲁斯”;这座雕像是为了确认和支持图特摩西斯自己的声明——他是“从阿吞太阳圆盘那里来的”,而阿吞此时已经被正式认可为完整意义上的一位独立大神。
位于佩鲁内弗尔(之前的阿瓦利斯)的王室宫殿被扩建,或许是为了安顿和款待一位公主。作为克里特与埃及持续盟友关系的表示,这位公主被送来嫁给图特摩西斯一世。正因为此,负责装饰宫殿的是克里特的工匠,克诺索斯宫和锡拉岛(Thera)上的那种浅浮雕技术也同样被引进和应用了,突出呈现为流动感很强的图像造型,有螺旋纹理,有“飞翔奔跑”步态的豹子和狗,还有长头发的杂技表演者玩着在克诺索斯壁画中最出名的一种游戏运动——在公牛身上跳跃翻腾而过。尽管在埃及本尼—哈桑的墓室墙壁石刻上,此前已经发现过类似画面。
不过,图特摩西斯一世的王室工程大部分还是聚焦于其家族的核心之地底比斯。在那里的卡纳克神庙旁边,国王建起了一座新宫殿,而受命负责主持修建新神庙的是资深的御用建筑师伊内尼。神庙有两个巨大的塔门门楼,两旁拱卫着雪松木的旗杆,上面飘动着神祇们的三角旗标,旗标依据“神”这个字的象形字符来模拟制作。国王下令在庙中安置了他自己和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的雕像,还兴建了以雪松木为柱的一间多柱式大厅堂,另外又竖立起各自高达20米的两座花岗岩方尖碑。方尖碑重量为一百四十吨,伊内尼使用了专为搬运此碑而建造的船只,才将方尖碑从阿斯旺的采石场运过来。
忙碌的伊内尼还受命在西岸的帝王谷为国王修建“崖壁石墓”(现在被推定为KV.20号墓)。在石窟墓的选址处,伊内尼可能此前已经监理过阿蒙霍特普一世和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墓葬的建造工程。现在,新的石墓也完工了,而且是悄悄地完工,“没人看见,没人听见”,因为王室墓葬地的安全保密依旧是头等大事。
这墓很快就被使用了,因为图特摩西斯一世在公元前1492年前后亡故。在官方记录中,伊内尼通报说,“大王丢开生活琐务,去安歇了,去向天国,结束了他的年岁,心中无限喜乐”。
两个大儿子死于国王之前,所以王位被传给了仍在世的另一个儿子图特摩西斯二世(约公元前1492—公元前1479年在位),还有这位先王早就指定的继承人——他的大女儿哈特谢普苏特。新国王生母是一位妃嫔,而哈特谢普苏特则是“伟大的女先祖”忒狄希瑞以及外婆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的直系后裔,并继承了外婆“神之妻”的角色头衔。
按照传统,图特摩西斯二世与哈特谢普苏特结成了夫妻,二人有了个女儿,名为内芙鲁拉(Neferura)。不过,正如其父亲一般,国王也跟一位妃子生有一个儿子。他与父亲的战略也颇为一致,对努比亚人采取了军事行动。有报告说那里发生了动乱,他便派遣军队向南远征,要把“邪恶库什”的所有男性居民都变成刀下之鬼,除了当地的一位王子——此人被带回埃及,成了明确已知的第一位王族人质。
王室家族也开始规划她们在底比斯的墓葬。在迪尔—巴哈里以南一处僻远谷地的岩壁上,两座石窟墓葬就此动工,供哈特谢普苏特与内芙鲁拉日后安眠。
不过,“病弱的”图特摩西斯二世在短暂的执政期后亡故,工程也就全被打断了。国王的儿子图特摩西斯三世(公元前1479—公元前1425年在位)尚且年幼,于是哈特谢普苏特摄政治国。尽管她不是“国王之母”,而只是庶母(但正室出身)或曰养母,但她毫无疑问同时是先王的女儿、姐妹和妻子,而且与外婆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一样,还是女祭司,是“神之妻”。她想必也完全清晰地意识到了她的外婆还拥有“Ra神之女”和“两方土地的女主人”这两个名号。
哈特谢普苏特肯定也知道,在吉萨的大理石上,曾有肯塔维丝一世刻写的“上下埃及之王”称号,正如肯塔维丝二世在阿布希尔也曾得到过类似的头衔名分。官方的帝王名录还透露出,索贝克内芙露也拥有过完整全套的王室君王称谓,比如“荷鲁斯”“两方土地的女主人”“上下埃及之王”和“Ra神之女”。哈特谢普苏特无疑受到了索贝克内芙露及其父亲阿蒙内姆哈特三世的启示,两位先人在法尤姆那已存在三百多年的石刻铭文,成为手下为哈特谢普苏特原样逐字照抄官方名衔的部分模板。
抄录的人很可能是哈特谢普苏特的档案专员内弗尔赫维特(Neferkhewet),或者是她的总管事务长,此人来自阿曼特的森穆特(Senmut of Armant),他对哈特谢普苏特的头衔精心研究,甚至还设计了如同密码般的新书写方式。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发明:“这些符号图像是借助我内心的设计、经由我自己的辛苦劳动才完成的——在祖辈和先帝们的书面材料中从未发现过这样的符号。”
同样是这些先祖的文献,早在第二王朝就“明确了女人也可以执掌朝政,居帝王之位”,于是,在摄政七年之后,哈特谢普苏特登临王位(约公元前1473—公元前1458年在位)。她仿效前辈女性君主的先例,在新年第一天举行加冕礼,戴上了上埃及和下埃及的两重王冠,接受了权杖,在脖子后面挂起了牛尾巴,甚至还戴上假胡子,就像一千年前肯塔维丝一世所经历的一样。
不过,既然埃及的历史记述中通常会将女性君主故意遗漏,哈特谢普苏特也就经常被当作一个特例提起来证明此一潜在规则。根据一位历史学家的见解,这是“一个全新的开端,让女性扮演和打扮成男人的样子……来炫示王室头衔的权威”。而与之相反,另一位专家则断言,“宫里和朝廷的正统惯例都被歪曲和扭曲了,就为了去适应一个女人对国家的统治”。实际上,对哈特谢普苏特的敌意描述可谓应有尽有,从“这个虚荣、野心勃勃和寡廉鲜耻的女人”,到一个“邪恶的”和“令人憎恶的妖婆太后”,可谓是不一而足。
到了更近的一些时期,她得到某种程度上的平反昭雪,被说成是“一个坚毅果断、善于自控的女人”,是名副其实的“圣女贞德式的女英雄”。但如果有人问,“哈特谢普苏特会变成一个女权主义的标杆偶像吗”之类的问题,这无疑就太落伍了,因为他迟了一百年。因为,妇女参政论者早已高度认可了这位女王的成就,尤其是19世纪晚期“妇女参政联盟”的一位副会长,她赞赏“这位非凡女性的天才和精神活力”,并追随这位遥远的前辈,创立了两个世界上领先的古埃及学研究机构,“埃及探索协会”以及在伦敦大学学院设立的英国第一个埃及学讲席教授职位。
尽管舆论对这位豪杰奇女子的评价褒贬不一,但“普遍承认和同意的是,到了图特摩西斯三世即位的第七年,哈特谢普苏特已经形成和采用了她对公众呈示的最终外在仪表形象。从此以后,她都装扮成一位男性帝王——戴的王冠和穿的服饰都是男性法老的典型装备,也执行他们按义务要完成的所有宗教仪式。不过,在图像伴随的说明文字中,对她的指称还是一以贯之地用了阴性代词”——对一位仍然完全承认其男性共同执政者的女性帝王来说,这些倒也恰到好处。
哈特谢普苏特拥有了全套的王室头衔是“上下埃及之王”—“莫阿特卡雷”(Maatkare,意即“莫阿特是Ra神的灵魂”);是“Ra神之女”—赫内美特阿蒙(Khnemet-Amen,意即“与阿蒙神结合在一起”);是荷鲁斯—维塞雷卡乌(Weseretkau,意即“灵魂强大者”);是“两方土地之女主”—瓦吉尔恩普特(Wadjrenput,意即“永葆清新,经年不改”);是“金色荷鲁斯”—内耶尔伊特卡乌(Netjeretkhau,意即“具有神圣仪容”)。每个头衔后面附加上阴性化的结束成分,就把“儿子”转换成了“女儿”,把“主公”转换成了“女主”,连“陛下”这个词也转成了阴性指称。她的资政顾问们还编造出了另一个很有用的头衔,“宫里出来的那个人”或“至尊权力所在”,原初表音的拼写在字面上可写为peraa,现在则发音为pharaoh,即法老。
一旦戴上法老的冠冕,她就一直被尊为法老,甚至在图特摩西斯三世成年可独立当政之后,她仍与其共同治国。
协同执政期间,图特摩西斯三世发动了两次征伐,横扫巴勒斯坦。他被描述成武艺超群的猛士,“对着一个铜标靶射箭时,(固定铜标靶的)全部的木头部分都震颤成了碎片,脆弱如纸莎草茎秆”,而且即使是“一个铜标靶达到了三个厚度单位,当他的箭射到那里时,依旧能穿透到后面,冒出三个手掌宽度的箭杆”。
哈特谢普苏特自己则下令发动了“至少一次军事远征,攻入叙利亚和巴勒斯坦这一区域”。女王明显曾随同父亲一路南行直到柯尔古斯(Kurgus)。或许是受到父亲的启迪,她再次向南到了努比亚。尽管有断言说在她的统治下,“军事上的雄心壮举完全缺失,只除了一次对努比亚的袭击,而且那也微不足道”,但实际上这样的征伐有多达四次。官方宣称,女王曾率领她的军队冲锋陷阵,“给敌人带来大屠杀般的伤亡”,“用她强有力的手臂夺取了每一寸领土”,由此她得到了“必成征服者之女主,以火焰将敌人燃为灰烬”的名号。
身为法老,哈特谢普苏特不能再承担“神之妻”女祭司的职责,因为这一角色必须是女性扮演才合理,于是,这个祖传的位子被转交给了她的女儿内芙鲁拉。公主由森穆特教导,他自诩为内芙鲁拉的“父亲导师”,还声称“我培育了国王的女儿,我被选中来教育她,是因为我在实际效能上等于是代表了国王本人”。在森穆特的全部雕像中,几乎有一半都是年幼的内芙鲁拉坐在他腿上的造型。最终,作为公主的事务大总管,他陪护着公主到达西奈的哈索尔神庙敬拜,因为女王派遣了队伍去那里开拓统治边界。
哈特谢普苏特继续与比布洛斯贸易,用埃及的莎草纸换他们的雪松木。埃及与克里特的盟友关系则将克里特文明的朝贡之物带进了尼罗河谷地。留着长头发且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裙的克里特人将这些礼物带过来。这类场景最初被呈现在森穆特的陵墓石刻上,此石刻位于他家乡阿曼特的神庙,收有克里特的香脂和香水罐子,罐子装饰是“海洋风格”,上面的图案有贝壳、海藻和章鱼。
随着锡拉岛上一次剧烈的、大规模的火山喷发,克里特的繁荣突然遭到毁灭性打击。随后发生的海啸破坏了克里特的港口,并席卷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的地中海东岸地区。埃及三角洲第十八王朝时期的沉积层中发现了“很多的浮石”,而对这些样本的分析揭示出它们来自锡拉岛。火山爆发所产生的黑色火山灰覆盖了古代世界的诸多地域,埃及的历史文献后来甚至明确地记载“整整九天,人们都没法看到同伴的脸”。
异邦他国的货品的另一个来源地是蓬特王国,“神之地”,位于红海一路向南到头的地方,通常被认为是今日索马里所在之地。不过,在2005年,埃及第十八王朝载有蓬特货物的一艘贸易船被发现。经鉴定,沉船中载有的陶器是来自窄窄的曼德海峡两岸,这就意味着货物产地除了当代的索马里,也包括也门西部地区。也门与索马里一样,都是那种灌木植物的生长地,可提取防腐树脂,而也门那列柱廊道式的神庙、象形文字压花浮雕的印章和本土的木乃伊制作文化无疑都反映出受到了埃及的影响。因此,古埃及人所指的蓬特王国也许是一个宽泛的地理概念,涵盖了红海两岸的广袤区域。
哈特谢普苏特的远行商队,用“宫里的每一样好东西”作为交易等价物,在蓬特这里换取没药,不仅换取现成的没药树脂,还包括生产这种树脂的灌木,因为哈特谢普苏特宣称说阿蒙“要求我在他的底比斯神庙旁边栽种神之地的那种树木”。于是,这些灌木被大费周章地移植装入大坛子,也被想方设法挪到了埃及的船只上。搬运的时候,那些士兵和工人相互警示,“哥们,注意你的脚啊,别被压到!这东西可是死沉死沉的!”
他们的辛苦付出在某种程度上都付诸东流了,因为移植到坛子里的灌木显然都没有树根。这或许是蓬特人的计谋,想保护和维持他们那有利可图的对外贸易,因为埃及人对没药的需求量相当之大。哈特谢普苏特对没药树油脂非常喜欢,以至于蓬特人对她也倍加吹捧,称其为“女性之太阳,如阿吞那般光芒闪耀”,出现时都涂有“最好的没药,涂满四肢,她的肌肤如镀金般闪闪发亮,就像星辰在整个国土前方闪烁照耀”。尽管没药的使用被视为宗教意义上仪式化的保护和防腐方式,但其护肤功效却事实存在。没药被确证能杀灭金黄葡萄球菌和枯草芽孢杆菌,在当时埃及的莎草纸医药文献中被奉为有效的“药物治疗”。
不过,绝大部分的没药还是被当作焚香烧掉了,并且就在正午时分的仪式期间。这些仪式所强调的是与诸神的关联,而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阿蒙神——现在已被奉为哈特谢普苏特的神圣“天父”。
这位大神,原本只是八个创世神之一,且扮演配角而已。达到如今的这个至尊地位,无疑也走过了一段漫长的途程。他是底比斯的保护神,而这座城市自身权力地位的上升,也顺带提携了阿蒙以及他在卡纳克的神庙的地位。对外征伐所带来的财富日益增多,且大都被捐赠到了神庙这里,这又让庙里的神职人员获得了更大的政治权益,而他们全力支持的女王也就更加根基稳固、权势日增。
北方的祭司群体所尊奉的还是Ra神。为了得到他们的支持,可行的方式就是将南北两位神祇组合起来,创造出一个超级大神,即阿蒙兼Ra太阳神(Amen-Ra)。这个组合神受到了所有人的爱戴,工匠内布拉(Nebra)甚至宣称:“当我在痛苦中向您呼告,您到来并拯救了我。您就是阿蒙Ra神,底比斯的主宰,听到穷苦人的求告就会到来。”
哈特谢普苏特自己对这位大神的恭敬崇拜,在她的帝王名中就表达了出来,赫内美特阿蒙,也即“与阿蒙神结合在一起”,而她在卡纳克的宫室则被命名为“我离他(阿蒙)不远”。实际上,对卡纳克的美化修饰,她有着繁多的计划,而且不遗余力,全身心投入;她声称,“因为阿蒙的神庙,我废寝忘食”。作为“神之妻”,她此前就在那里侍奉阿蒙。
她同时也是阿蒙的孩子——官方施展了个政治宣传的小手段,宣称是阿蒙Ra神让女王的母亲阿赫摩斯王后怀孕的。故事是这样讲的:“王后在美轮美奂的宫殿卧房中睡觉,被神看到。神的芬芳气息让她醒来。于是神走向她,对她满怀渴慕。神将自己的心给了她,神的爱欲传递到了她的全身。王后惊呼道:‘见到您是多么美妙,您将神的恩宠与我合为一体,您的雨露流进了我的躯体,我的四肢!’神便与她进行了床笫之事,为所欲为。”
在相应的神庙石刻壁画中,神与王后的手指相触,标志着受孕的时刻。哈特谢普苏特九个月之后出生,被标榜为阿蒙Ra神的女儿,“千真万确,如假包换”。在古代世界,希腊语中指称“阿蒙的女儿”或“阿蒙降世”这一概念的词语Amensis,在一千两百年后仍被人们当作哈特谢普苏特的名字而得到普遍认知。
既然哈特谢普苏特是阿蒙的女儿,这就意味着阿蒙Ra神的神界伴侣姆忒便是女王的神仙母亲,所以女王下令在卡纳克“为她的神母姆忒建造了一座宏大圣堂,并为她将一处专供畅饮酣醉的柱式游廊修葺一新”,因为纵酒沉醉是与神界沟通交流的一种传统方式。哈特谢普苏特的“工程万事大总管”森穆特,受命去建一道塔门廊道,将姆忒女神的建筑群与阿蒙的建筑综合体连接起来,而拱卫在廊道两侧的则是女王那巨大的坐像。
“坐在宫中,想着我的创造者”阿蒙Ra神,哈特谢普苏特又得到灵感启发,下令凿刻两座方尖碑。碑高30米,顶部包覆黄金,从尼罗河两岸都能看到,就像太阳之神“阿吞那般照亮两方土地”。另一座卡纳克的建筑也经过她细致的考虑,那就是她的“红神堂”。在那红色石英岩的墙体石刻场景中,描绘了君王拜神的典礼仪式。她居于画面中心,伴随她的是少年国王图特摩西斯三世和公主内芙鲁拉,公主现在扮演“神之妻”,在众神雕像前完成她的职责义务。
这座神堂从根本上来说像个神圣的大“车库”,存放的是一些船只。游行出巡的时候,阿蒙、姆忒和一众“伙伴”神祇的雕像就被装上船。
哈特谢普苏特设计的游行场面非常盛大,那安置于王座上的众神雕像,在每年一度的仪式上便沿着游行路线到处巡展,而卡纳克则处于典礼的核心位置。这种“诸多王座的聚集”,或曰“Ta-ipet-sut”,在希腊语中的发音就是Thebes,也即底比斯。
游行路线会把卡纳克与卢克索的一座新圣堂连接起来。圣堂是每年举办奥沛特节(Opet)的场地,而设立这一节庆是为了唤起神灵和王室家族的新活力。后来,在卢克索西岸的梅迪内—哈布(Medinet Habu),建起了一座相似的圣祠与东岸的神堂呼应。每年的另一个巡游庆典——“谷地美丽节”——期间,诸神的雕像便从卡纳克那里上船运过河。与雕像伴随的是底比斯人,他们在自己爱戴的过世亲人的墓地旁露营,举办热闹的派对。那些亡灵,听到地面上传来嬉闹活动的欢快声音,据说就会“起来回到这个世界上,观看西岸举办的庆典,结束之后再悠游地返回冥国”。
这种巡游节庆,不仅用于献给阿蒙Ra神,也用于献给哈索尔。东岸主要属于男神的领地,而西岸则属于女神。女神那“神圣之地中最神圣的地方”,叫作“德耶塞—德耶塞鲁”(Djeser-Djeseru),现在通称的地名为迪尔—巴哈里,正是哈特谢普苏特葬祭庙的地址所在,恰如她执政期几乎所有其他建筑那样,这座葬祭庙也是森穆特主持建造的。
这个地点与卡纳克成一条线排列,已经是哈特谢普苏特外婆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葬祭庙的所在地。英雄大帝孟图霍特普二世的陵寝综合体,以及他姐妹兼妻子内芙露王后的地下墓葬也都在这里。此地已经成为一处相当热门的游客观光地,于是森穆特设计了一个秘密的地下隧道通路,作为他正在建设的新葬祭庙的一部分。不过,所有的这些当中最重要的一点则是这一事实:在岩壁陡崖的另一边的帝王谷中,坐落着哈特谢普苏特父亲图特摩西斯一世的墓葬(帝王谷KV.20号墓),而女王也想安葬在那里,所以她放弃了现成的王后墓,反而去极大地扩建了她父亲的陵寝,好让自己日后也能去合葬安息。
工匠们在陡崖两边勤快地劳作着。女王的葬祭庙之大,很快就让旁边孟图霍特普二世规模较小的陵寝综合体相形见绌。通往庙堂的是一条巡礼大道,两边拱卫着多座斯芬克司像。她的庙堂正面是几排廊柱,从低到高,如叠层瀑布。这众多的多立克式柱子,人们原本臆测是由公元前7世纪的希腊人所发明,但此风格实则在埃及早已出现。立柱正面巨大的人物造型都是哈特谢普苏特自己,但呈现成奥西里斯的形象。
柱廊向里的远处是一座露天祭坛,用以献给太阳神,而太阳元素的存在,也反映在那金色和银白的地板上。但庙堂最上方最重要的圣祠则是挖凿在崖壁里面,与前述那些空间构成反差,显得阴暗朦胧。阿蒙Ra神的巡游船,每年一度从卡纳克过来暂停在此,停留一个夜晚,环绕左右的是烛火和花束。第二天,花束会被分发给那些虔敬忠诚的民众,让他们献给各自作古的亲友先人。
对于哈特谢普苏特庙堂的墙壁,她决定用自己执政期间的重大事件场景来装饰,从父亲图特摩西斯一世宣告她作为继承人,到这父女俩被描绘为斯芬克司将敌人踩在脚下,诸如此类等等。画面当然也包括了她的加冕礼,她的蓬特远征,她被孕育和降生的神圣奇迹——这个叙事场景中,幼小的哈特谢普苏特坐在她至尊无上的父亲阿蒙Ra神的掌中。
不过,这里最为有趣的图像,恐怕还是这神庙的建造者森穆特的影像。这一影像悄悄地隐藏在庙中小神堂的壁龛龛位里面,几乎就只相当于一个作者签名。伊内尼与森穆特同为宫廷朝臣,前者曾自诩,“女王陛下夸赞我,给我的屋子里装满了金银财宝,还有宫里的每一样好东西”;而后者得到的丰厚犒赏甚至比前者更奢华——两座墓葬,一座位于神庙上方高处的山丘,其中发现了森穆特的石棺,另一座想必是后来才建的,在神庙那宏阔大殿厅堂的地板下面开工。
森穆特一辈子未婚,又有大把钱财可花,于是就慷慨地孝敬他那多年寡居的母亲哈特内菲尔(Hatnefer)。这位寡妇的木乃伊被发现是装在黄金裹覆的棺材中。从遗体来看,这位老妇人被伺候得无微不至。她那整齐的头发,因为有了数百条编好嵌入的接发才显得蓬松厚实;手上戴着数个戒指,指甲用“海娜”色料染成了红色。这一风尚仿效自女王,女王本人的指甲被染成了红黑组合的抢眼的双色,在象征意义上把埃及的两半,也即“红土地与黑土地”放在了她的指尖上。
不过,哈特内菲尔老太太在墓中并不孤独。她的亡夫拉摩西(Ramose),老两口的两个女儿,还有女儿们的孩子,这些在森穆特爬上权势高位之前就去世的亲人,现在都被从地下挖出来重新包裹,与哈特内菲尔葬到了一起,就紧靠着森穆特的第一座墓葬。森穆特的马也是如此,被葬在了他身边,而马在当时可绝对是身份地位的实力象征,跟如今的炫酷跑车不相上下。
森穆特当然也配得起这些犒劳——他设计和主持建造的神庙近乎完美绝伦。外围那些环境,是为了让哈索尔开心享受,有荷花池和纸莎草池塘,边上还环绕有油梨树的小树林。树木残留下的树根,至今仍然可以看得出。有座单独的小礼拜堂,也是为这位女神而建。其中的石刻场景,有哈特谢普苏特的童年时光,有其士兵的阵容——既有行军的,也有舞蹈的。还有对一种仪式活动的描绘,是已知最早的这类图像,图像中的这种仪式活动看上去像游戏,叫作“为了哈索尔击球”,共同执政的小国王图特摩西斯三世拿着一块板子击打小球,此球或许是黏土做成之物,大概相当于诅咒敌人时所烧掉的蜡制小人,设计用意就是拿来击打和摧毁,这一活动可谓“泥鸽”飞碟射击的最早版本。
哈特谢普苏特献给哈索尔的这座小礼拜堂,强调突出女神的角色形象不仅代表着一个保护神,而且也象征了无穷尽的生殖力的源泉。人们来到这里,尽量靠近女神,祈祷自己能怀孕生产。敬拜者留下各种供品,有木雕的阳具,有婴儿衣服,还有耳朵的模型——帮助神灵来“倾听信仰和依赖哈索尔的每一位姑娘的求告”。墙上刻有一条铭文,用于向“富贵女士连同穷苦姑娘,以及任何时候来到这里的所有女人”发声,后面附带着的是一个保证,说哈索尔将会帮助她们获得“幸福,得到一个孩子和一位好丈夫”。
不过,哈特谢普苏特的目光可不会仅仅聚焦和局限于底比斯。在尼罗河谷上下,她都有所活动,并正式启动了若干的建筑项目。在赛伊岛上,她在先王们矗立的雕像中加入了她自己的一尊;在布恒,得到一个归化埃及的努比亚人官员阿蒙内姆哈特(Amenemhat)的协助,她重建了荷鲁斯的神庙。在她执政期间,“瓦瓦特那里库什人精英成员的埃及化过程十分迅速”,当地的土人头领“取了埃及人的名字,与代表国王的地区总督行政当局合作,死后也埋入埃及风格的墓葬”。
从这里一路向北,哈特谢普苏特整修装饰了法拉斯(Faras)、伊布里姆堡(Qasr Ibrim)和库班(Quban),还有巨象岛、康姆翁波、卡布、锡拉孔波利斯和阿曼特等地既存的建筑。她下令从哈特努布的采石场挖取雪花石,在孟斐斯雕凿成更多的斯芬克司。他还分别在梅尔为哈索尔和赫莫波利斯为托特重建了神庙。她命令司库主管德耶胡狄(Djehuty)在本尼—哈桑的崖壁间,也即“刀子谷地”(Valley of the Knife)的上方,开凿出一座石窟神庙,这一区域是属于大猫女神帕赫特(Pakhet)的神圣领地。这位“利爪抓挠者”在沙漠中转悠,寻找猎物,但平和安详的时候,则会变成母亲们的保护神。于是,哈特谢普苏特与内芙鲁拉一起向帕赫特表达敬意,奉上了一座样子像岩洞的神庙(speos)。这神庙因后来在希腊语中的名称Speos Artemidos(注:意为“月亮兼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洞穴”)而为世人所知。神庙正面墙上的铭文描述了哈特谢普苏特修缮和复建神庙的宏大业绩,而这些神庙曾在大约八十年前的希克索斯王朝期间沦为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