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塞(Cusae,也即梅尔)女主人哈索尔的神庙已经倾圮成为废墟。大地已经完全吞没了它那庄严的圣堂,孩童在上面戏耍嬉闹,任何节庆巡礼皆告阙如。因此,在下重建和装修了神庙,为哈索尔的圣像包覆黄金,以求她能保护那城市。在下也为大神帕赫特新建了神庙,庙门为金合欢之木打造,嵌以青铜”……除此之外,还有一长串已修缮完毕的神庙名录。
然后,哈特谢普苏特直接发出呼吁:“民众们,你们所有的人听我说。我做这一切,都是出于我心中的计划……我修复那被摧毁的,重塑那被破坏肢解的——这些都是亚洲人在北方土地盘踞阿瓦利斯期间造成的局面,一切已创造的,都被他们推翻。”
她的这些宣言,被一个学者嗤之以鼻,说是“夸大其词,对其前任的成就和功绩不愿给予最起码的承认”。这位学者还补充道,哈特谢普苏特的共同执政者图特摩西斯三世的说法“值得一听,有相当高的可信度”。对如此这般的质疑,哈特谢普苏特已经早有预见。在铭文中,她同样致辞给“未来年月里来看我的地标建筑的所有人,万一你们想说‘真不理解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请先考虑清楚;我也不愿听到质疑的人跟风说,这一切只是吹嘘;我希望你们能公正评价说,‘这才像是她的所作所为,有这样的继承人,这才对得起她的父亲’”。
近年的研究确证了哈特谢普苏特所言不虚,因为“文献记录表明,第十八王朝的国王,没有谁曾于哈特谢普苏特之前在中埃及完成过什么建筑工程”,而女王的那些大型地标项目反映了她“对重建埃及这一宏大计划的专注与执念”。
固然有种种革新之举,女王也同样借鉴和利用过往历史,尤其是阿蒙内姆哈特三世及其权倾一时的女儿内菲露普塔的成就;那位先王曾计划过与女儿葬在同一座陵寝中。因此,这也就不仅仅是巧合了:内菲露普塔的石棺铭文被原样照抄到了哈特谢普苏特的石棺上,而石棺被安置于其父亲图特摩西斯一世的墓葬中(帝王谷KV.20号墓),为的是“永垂不朽,就像不灭的星辰”——这是她生前自己所言,还颇有几分诗意。
当了二十多年的法老之后,哈特谢普苏特在公元前1458年前后——其第二十二个执政年的第六月第十天——撒手人寰。按照她生前的心愿,制成木乃伊之后,她被下葬与父亲一起长眠。主持葬礼的是她时年十六岁的侄儿、养子兼协同执政者图特摩西斯三世。他完成了女王的那些地标建筑项目,并保留了很多原先的匠人。这就意味着他个人的雕像也出自同样的雕刻师,有着多多少少显得挺突出的高鼻子,很难与哈特谢普苏特的那些塑像区分开来。
不过,他终于还是成了独掌大权的法老。他的首席大臣雷赫麦尔(Rekhmire)宣告称:“大王上位称帝,我看到了他的本尊真容,是Ra神,是天空之主人;他显露了自己,是阿吞大神。”国王有两位“王室正宫娘娘”(王室大妃),第一位叫梅耶特尔-哈特谢普苏特(Meryetre-Hatshepsut),本身并非王室直系血统,但生下了王位继承人阿蒙霍特普(Amenhotep),而第二位正宫娘娘名为萨蒂娅(Satiah),是一位王室保姆的女儿。随着国王娶了更多的妃嫔,有了更多的儿女,而他们都需要配得上王室成员身份的居所,于是在法尤姆绿洲的米维尔[Miwer,也即古尔若(Gurob)]这里修建了一座新宫殿,而法尤姆地区被王室用作乡村静休行宫选址的历史十分久远。
终于能走出前任那持久光辉的遮蔽,图特摩西斯三世不仅继承了阿赫摩斯家族的龅牙,也继承了先辈们矮小的身材。不过,“这位拿破仑式的小个子男人”在大约二十年间发动了不少于十七次征伐行动,持续巩固了埃及在叙利亚—巴勒斯坦一带的控制力。
这一切的开始是由于一个消息说叙利亚卡得什(Kadesh)的统治者正举办一次峰会,会谈对象是黎凡特那些地方首领,其中包括先前的希克索斯王朝大本营沙鲁恒的头人。图特摩西斯三世知道,“自从希克索斯人野蛮抢劫以来,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驻留在沙鲁恒镇子里的肯定还是以往的军队势力。从雅拉德亚(Yaradja)直到天边尽头,那些家伙已经开始对抗他大王陛下的权威了”。
于是在公元前1458年春季,他发动了“第一次军事战役”。攻占加沙之后,继续行军三周,让他来到了美吉多(Megiddo),在这《圣经》传说中的末日大决战之地,敌方的联合阵营正等着他。法老驾驶金色战车冲向战场,“像暴怒的雄狮般”直击对手,敌营的首领很快就“像沙地上的鱼一样躺倒在那儿了”。剩余的敌军都溃败撤进城中,慌忙关上城门,把自家的领头人都落在了城外,然后“那些人把他们拉了上去,抓着衣服拖上了城墙”。接下去,尽管美吉多经受住了长达七个月的围困,但最终还是被法老攻陷了。财宝全都搜罗一空,城中的首领们也被迫解散他们的反埃及联盟,返回各自主政的老地方,并定期向法老缴纳朝贡。
书记官提恩努尼(Tjennuny)负责记录国王的每日大事。他声言:“我记载大王在每片土地上赢得的胜利,依据事实将它们写成文字。”“大王陛下征讨敌人的事迹,一天天地记在一卷皮革纸上,皮革纸收藏在阿蒙神庙中直至今日”,因此,他所得到的战利品也留有清晰的记录,仅仅从美吉多一地就收获丰盛,清单列举如下:
“获取两千五百人口,包括部落首领三名,三名战车驾驶者,各色妇女、孩童八十七个,以及一千七百九十六名男女仆人;战俘三百四十名;宝石,黄金,大量原银;饰品有黄金、白银、乌木与天青石用料之雕像若干;大量布料;饮酒器具与大釜锅两只;象牙、黄金和木头材质的床与椅子,另加脚凳;战车九百二十四辆,其中包括两台为黄金打造;铠甲二百套,另加美吉多与卡得什首领所穿之青铜铠甲两套;弓五百零二张;卡得什头领营帐所用之木头与银质柱杆七根;有人头雕像的权杖及狼牙棒;母马两千零四十一匹,马驹一百九十一匹,种马六匹;牛一千九百二十九头;山羊两千只,绵羊两万零五百只。”
从被征服的敌人那里掳来的财宝,其中也包括他们的最珍爱之物:孩童。这些孩童被带到埃及,送进军队或宗教机构接受教育。如果被认为“适合撑遮阳扇”,可给王族扇扇风,那就送到宫里教育。归化埃及之后,很多孩子后来被送回其家乡,充当代理行政官,受埃及的委派去管理当地事务。
被押到埃及来的那些没有身份优势的俘虏,被重新部署和利用起来成为“雇佣兵、家仆、采石工、手工匠和建筑工”。他们经常也改名换姓,起个埃及化的名字,然后还有了埃及人伴侣。王室御用理发师萨巴斯泰特(Sabastet),一路跟在国王身边征战厮杀,就领了个叙利亚战俘回家当用人。他给这人重新起名叫伊乌亚门(Iuwyamen),还形成了很好的关系,以至于萨巴斯泰特允许叙利亚人娶了他的侄女,并宣告“我日后的遗产,侄女也将继承一份”。
不过,绝大多数婚姻涉及的还是叙利亚妇女。当地首领们的那些女儿,比如蒙赫特(Menhet)、蒙薇(Menwi)和梅蒂(Merti,根本上来说就是Martha,即“情妇”)都进宫成了国王的妃嫔。1916年,她们在底比斯的合葬墓被当地居民偶然发现时还完好无损。虽然间发到来的洪水将三个女人本身的所有遗迹都破坏殆尽,但她们那些洋洋大观的珠宝首饰却留存了下来——镶嵌宝石的头罩与小王冠,缀有黄金护身符的领圈、金耳环、脚镯、手镯、腰带,以及带有可旋转外圈的指环,而那外圈上刻有图特摩西斯三世及其前任哈特谢普苏特的名字。还有香水香脂的罐子,眼影油彩和面霜,以及琳琅满目的成套金银镶边的器皿,包括最早期的玻璃制品——工艺在米坦尼那里发育演化,然后被引入埃及,而埃及的王室工匠们将很快把这一玻璃制品提升为一种令人屏息叹赏的艺术形式。
同样奢华的各种宝物也被奖赏给了“北方异族土地的主管人”德耶胡狄。其中包括有他的青铜短剑、金手镯、戒指、香水香脂罐子,还有金碗银碗,上面刻着“国王御赐,以示旌表;无论异域外邦,海中岛上,德耶胡狄皆与国君相随相伴;德耶胡狄是蛮夷外族土地提督,是军队指挥官,实乃栋梁之才,深得圣上赞赏”。
这些文物,连同德耶胡狄那包覆金箔的木乃伊,于1824年在其位于萨卡拉的墓葬中被发现。他曾担任图特摩西斯三世的大将军,且功绩非常突出。他出色的军事策略与才华,在围攻巴勒斯坦海岸城市雅法(Joppa,又名Jaffa)的战役中得到了最好的展示和证明。
了解到雅法的亲王有意愿拜见“图特摩西斯国王的伟大权杖”,德耶胡狄便邀请对方来到城外他的营房商议。对方应约而至,他却突然抽出权杖,怒吼道:“看着我,雅法亲王!这支权杖属于图特摩西斯大王——那暴怒的雄狮,塞克美特之子,他的父亲阿蒙赋予他力量来挥动这权杖。”然后,他自己用权杖“猛击雅法亲王的前额,亲王就直挺挺地倒在了他的面前”。接着,德耶胡狄将他计划中剩余的部分也付诸实施。他藏了二百个士兵在篮子中,让一队驴子驮着这些篮子——如同《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里的套路——送到雅法城,声称里面装的是礼物。雅法的老乡们显然跟他们的亲王一样容易上当受骗,傻乎乎地把篮子抬进城中。埃及士兵从篮子里跳出来,夺取了那座城镇。这个故事可谓提早几个世纪预演了特洛伊木马的希腊传说。
公元前1451年前后,图特摩西斯三世通过海路将军队运到了比布洛斯,随后攻占了叙利亚的核心城市卡得什。四年后,他又重返此地,降伏了实力强大而又“邪恶的”米坦尼。他驱逐敌人“就像赶一个高山羊群那般”,让他们后退越过幼发拉底河。他自己则乘坐预先修造好的雪松木船只追击敌方,然后在河东岸他祖父图特摩西斯一世所立石碑的旁边,又立起两块石碑,来标示他征服的地域范围。他也像祖父一样,在尼雅湿地搞了一场猎象活动。在当地,他的军官阿蒙内姆赫布(Amenemheb)被其中一头大象追赶,却在闪转腾挪之后杀了那动物,砍下它的长鼻——官方日志将此描述成是大象的“手”。
战胜米坦尼,他自然也得到了回报,法老从巴比伦王国,从希泰帝国和“塔纳居”(Tanaju)都收到了丰厚的赠礼以及朝贡。“塔纳居”这一地域也包括了迈锡尼,来自那里的特使给法老献上了一只米诺安风格的银壶与数个铁质的杯子——在青铜时代,铁可是极稀有的宝物。
图特摩西斯三世在巴勒斯坦和黎凡特一带的征战,一直断断续续地进行着。他的最后一次战役,于公元前1438年前后发生在叙利亚,再次征服了那“可恶的纳哈林”——位于卡得什以北、米坦尼人所支持的这一地区。交战时,卡得什的亲王放出一匹母马来分散公马们的注意力,埃及的骑兵也因此而混乱了短短的一会儿,但那位“屠象大将”阿蒙内姆赫布出手神勇,抓住了母马并将其就地正法,还割下马尾巴呈交给他的大王。
对近东地区的密切关注,不可避免地意味着法老在努比亚相对就没那么多行动。但他确实还是平息了一次叛乱。另外,“在南方地区塔塞迪(Taseti)射箭”时,他甚至还活捉了一头犀牛。这只猎获品的体量是如此可观,所以回到北方,在阿曼特的神庙壁画场景中,此事被用石刻形式永久记录下来,画面下方的解说词中还加入了犀牛那令人生畏的巨大尺寸。这类的壮举当然是有意义的,因为上下努比亚,也即库什和瓦瓦特,当地人由此心悸大王之威猛,都乖乖奉上朝贡——包括在仅仅三年之内就送来了七百九十四千克的黄金,重量委实惊人。
图特摩西斯三世在南方边境的巴卡尔山丘设有一要塞,名号为“异邦蛮族的屠戮之地”,还有一座阿蒙和姆忒的神庙。这样一来,埃及的要塞与神庙就沿着尼罗河一路向上,将王室势力的存在如印章一般戳到了努比亚腹地。国王从讨伐战役中以及他自己对蓬特的远征中得来的丰盛收获,有相当一部分被慷慨赠予尼罗河沿线的这些神庙。柯普托斯的旻神,其神庙位于通往红海的沙漠通路的起点,此路线的终极目的地实则就是蓬特王国。国王给旻神庙中献上肉桂香脂,同样也将类似的异国风情礼物分发给底比斯的子民。发东西时,乡亲们便大呼小叫:“啊,有香喷喷的辣木油香脂耶!还有没药香膏呀!”
不过,绝大部分的宝贝最终会归于城中的卡纳克神庙,因为图特摩西斯三世将他的胜利归功于阿蒙Ra神。庙中的相应图像把法老描绘成一个超级伟岸的英雄,满是力量,敢作敢当,单枪匹马的一个重击动作就将聚众围攻的诸多叙利亚—巴勒斯坦头人们打得稀巴烂,而他从敌人那里掳获的财富,都被描绘在神庙墙画中,从用来镶嵌神像人物的黄金,到给神庙员工增加人手的那一千五百八十八名战俘,可谓是形式多样。卡纳克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座微型城市,辅助服务的勤杂人员有纺织工、画师、雕刻师、屠夫、面包师、酿酒师、花匠和香脂香水调配师——甚至还有一个“卡纳克阿蒙神假发制作部主管人”。
神庙的那些花园都“栽种了非常赏心悦目的花草树木,为的是能给每天的拜祭提供植物类用品”,这里面也包括国王从叙利亚带回来的异国动植物种群。卡纳克的“植物园”主题厅的墙上,描绘了这些动植物,其中就有一只奇异的禽类,“每天都下蛋”——这是已知最早的对鸡的指涉。这些园林强调了阿蒙对所有外邦土地的支配权,意味着通过其儿子也即国王的对外征伐扩张而建立的权威。与此同时,法老那新近产生的、对花草植物的兴趣,也让他献给阿蒙的园林胜过了前任的同类献礼,因为里面终于种活了来自蓬特的没药树灌木。
另一方面胜过哈特谢普苏特的是这第三位图特摩西斯立起了若干的方尖碑,既有在赫里奥波利斯竖起的两座成对的,也有为卡纳克新凿制的五座方尖碑。他开挖了一个新的圣湖,用于净身沐浴仪式,还下令修造了两座新建筑:一座是庆典礼堂,其中的石头立柱呈现为帐篷支撑杆的样式,暗示和反映出他频繁出征,一生中相当多的时间是在帐篷中度过;另一座是“王室先祖纪念堂”,墙上刻绘了六十一位君主的肖像,从左塞尔开始,直到图特摩西斯三世自己。
按规矩,下一位坐上王位的是图特摩西斯的十八岁儿子,即阿蒙霍特普二世(Amenhotep Ⅱ,约公元前1427—公元前1400年在位)。在阿蒙祭司们的祝福下,他首先是被拥立为辅佐父亲的共同执政者;两位国王在王冠上都采用了阿蒙那招牌性的弯曲公羊角,以此表示王权神授,天经地义。与此同时,图特摩西斯三世此前的共同执政者哈特谢普苏特的痕迹,开始逐渐淡出和消失。新修的先祖纪念堂中根本没有提及这位女王,而与之构成反差的是更早的索贝克内芙露女王则位列其中,未曾遗漏——南方的官方记录中,哈特谢普苏特的统治历史被系统化地抹除了。
哈特谢普苏特的名字和图像被有选择性地去除这一情况,发生在她死后二十五年,这清楚地表明了此行为并非未经考虑的胡乱报复之举。因为她作为王后的形象都被保留下来,完好无损,而遭抹除的目标仅是聚焦于她身为国王的那段时间。她的名字被重新刻写,写成她父亲或兄弟的名字。由于一个事实——哈特谢普苏特的当政期是与图特摩西斯三世共同执掌朝政——这一对历史的改写变得相对容易了,而图特摩西斯现在想让他的后人们看到,他在位的那段时期,权力与政绩都完全属于他一人。他要把官方历史中属于他的当政岁月都弄到自己的名下。
他这样做,很可能是“受到内心忧虑的驱遣,也就是关于王位继承的问题,而一旦等到阿蒙霍特普二世安稳顺利地登基,他也就立刻收手了”。毕竟,图特摩西斯三世和他的儿子都是宫中妃嫔所生,出自先天不足的非直系血统,而哈特谢普苏特与其亲属则代表着第十八王朝的主流正统。于是,通过抹除哈特谢普苏特女王身份的所有痕迹,图特摩西斯三世“解除了一个危险,也即排除了冒出什么正当合理的人选来取代图特摩西斯家族代际传承的危险,并顺利促成了他儿子继承他的王位”。
如此一来,哈特谢普苏特的雕像被推翻,她的图像与名字被凿除,不仅在卡纳克是如此,河对岸的迪尔—巴哈里也是一样。在那里,图特摩西斯三世建了他自己的一座小神庙,敬奉哈索尔。庙的选址特意定在哈特谢普苏特和孟图霍特普二世分别修建的神庙之间,以此来切断他们之间的关联,由此也为每年一度从卡纳克过来的节庆游行活动提供了一个新场地。
神庙中那拱顶墓室一般的圣祠,是直接在岩壁上凿刻出来的;岩壁的另一侧便是帝王谷,图特摩西斯三世已经命人在那里修建他的陵寝(KV.34号墓)。这是帝王谷中第一座有装饰的墓葬,墓室天花板被涂刷成暗蓝色的夜空,点缀着闪烁的星辰。而墓室的墙壁被凿刻成一个帝王盾徽的样式,寓意提供保护,框形里的图像则突出了阿姆杜阿特(Amduat)——“地下世界的景象”——的片段,主要是其中的丧葬场面。这些画面呈现了女神哈索尔-伊希斯在给国王哺乳,不过女神是一棵树的样子,跟随国王的是他的三位妻子以及太阳神。不过,太阳神也有各种各样的伪装,那些托身假象之中就包括一只看似挺友好的猫咪。在墓室中心放置着图特摩西斯的石棺。棺盖底面刻有图案,最显眼的是“母亲努特”,呈现一个张开双臂的人形。如此一来,她就可以趴伏在上方以保护国王的遗体。公元前1425年前后,遗体被安置于石棺中,其时大王已“享用完毕他多年的人间寿命,勇猛无比,威力无边,无往不胜,战绩辉煌,现飞升去往天国,与太阳会合”。
1898年,当墓葬被发现时,那松柏树脂防腐油膏的浓烈气味仍旧弥漫沉淀在墓室中。他的木乃伊尸体原本安葬于此,手中拿着权杖;石棺中按惯例堆满了大量的护身符饰物和数不胜数的珠宝首饰。但古代的盗墓贼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偷走了,连穿着金鞋的双脚,甚至也直接扯掉了,这就进一步削减了他的身高,以至于都不足一米六。
图特摩西斯三世篡改了哈特谢普苏特的历史,同样地,他也重新设置了她的墓葬安排,将哈特谢普苏特和她父亲图特摩西斯一世的木乃伊从两人的合葬墓中挖出来,然后把图特摩西斯一世重葬于一座新墓(KV.38号墓),此新墓与他本人的十分相似。然后,在某个未有明确文献记录的时点,哈特谢普苏特的遗体再次入葬,埋进了她从前老保姆希特拉(Sitra)的小墓葬(KV.60号墓)。1903年,这两个女人的遗体同时被发现。其中一个有着略带红棕色的金发,生前身高大约一米五,于1966年先被姑且认定为哈特谢普苏特,1990年又再次检验,然后于2007年被送进了开罗博物馆。
不过在当时,帝王谷并非唯一的王室墓葬地,另外可选择的还有王后谷。王后谷命名多少有点不太恰当,因为比如“王室马场管理员”内比里(Nebiri)之类的官员,这里也是他们的安息地。马的特殊地位,意味着这“弼马温”的头衔其实具有极高的含金量。图特摩西斯三世的儿子阿蒙霍特普二世当王储的时候也领有这个官衔,然后转给了内比里——他很可能也是国王之子,只不过是妃嫔所生,或者是自小就在宫中抚养长大的一个朝臣。他身份的不一般,显然体现在了他那制作成本高昂的木乃伊上,不仅外在的生理面貌保存良好,连内脏的防腐处理也如此完美,以至于专家们能够大概推断出他当年是死于心脏病突发。
但内比里的墓葬只是底比斯众多同类墓葬之一,因为就跟金字塔时代那些寻求葬在统治者金字塔周边附近的朝臣官员相似,图特摩西斯三世的大部分手下人也同样处心积虑想尽量靠着他们的大王安息,位置就在底比斯西岸山地间的库尔纳(Qurna)和德拉阿布—纳迦。
这样的官员当中,最重要的是那些首席大臣。总理大臣乌塞拉蒙(Useramen)的班底中,一名名叫阿蒙内姆哈特(Amenemhat)的秘书有点特别,他明显对古代的重大建筑深感兴趣。这名秘书不仅探访了孟图霍特普妻子内芙露王后的旧墓葬,在那里的墙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去看了当时已有四百年之久的希奈特夫人(Lady Senet)的墓葬。他“发现墓室内部仿佛天堂一般”,就照抄画下了那些有生动激情舞蹈场景的墙壁石刻,以便在他自己的墓室中复制挪用。
乌塞拉蒙的侄儿雷赫麦尔(Rekhmire)接过伯父的衣钵继续当总理大臣。他的安息之所是当时有史以来装饰最详尽的墓葬之一。墓葬墙上的场景包含有对每天日常行政事务的描绘,从国内每个地区给朝廷上交了多少实物税收,到他自己接见外国代表团等等,各类事项,应有尽有。尽管这里原初所呈现的是米诺安人,但他们那特色鲜明、独具一格的缠腰布后来被重画改成迈锡尼人的装束,因为锡拉岛的火山爆发之后,迈锡尼人取代他们,包办了希腊跟埃及之间的贸易。也有来自蓬特王国的使节,双手奉上了鸵鸟蛋和鸵鸟毛,以及更多的没药树灌木。而努比亚人则带来了成群的猎狗,还有一只长颈鹿,为王室动物观赏园充实资源。此外,还将有狗熊和小象加入这一动物大家庭——那是叙利亚代表团友情赠送的,当然除了熊和象,马匹和战车也是少不了的好礼。
关于人工制品的那些场景,透露的信息甚至更为丰富。东西林林总总,品类繁多,从凉鞋到有木头脚手架围绕着的雕像,从“烤糕饼,做得又安全又好”,到把油莎豆(老虎豆)磨碎,做成高高的圆锥状蜜饯甜食,可以说是无所不有。艺术家们也在画面形式和透视上不断进行实验,所以人物现在不仅只是轮廓或侧面,也同样有从背后视角看到的形态,这其中就包括了在雷赫麦尔宴席上负责上菜的那些仆役,伴随酒宴的是当年传唱四方的流行金曲《给莫阿特的头发涂没药香脂》,而与此同时,雷赫麦尔家的闺女们还摇动起叉铃,营造出一点点哈索尔的魔幻气氛——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当阿蒙霍特普二世登基,晋升为唯一君王时,全套的仪式也由雷赫麦尔来组织操办,他在仪式上亲手向新王呈递“帝王徽章”。随后他继续担任了一段时间的总理大臣,一起辅佐朝政的还有身经百战的资深老指挥官阿蒙内姆赫布——这位“大动物屠手”的传奇在彼时的文献中屡有描述。
二十岁的阿蒙霍特普二世,不仅保留了父亲的军事顾问团队,也继承了他的军事才能,而在生理方面则更多遗传了母亲的基因,身高比其父亲要高。他是埃及王室最出色的运动健将,是“一位英俊的青年,发育良好”,有着“健壮的大腿”,能飞速奔跑,还是一位熟练的水手,在底比斯一年一度的奥沛特节庆中,他都独自划动圣船,劈波斩浪。之前当王子时,他负责监管阿瓦利斯的佩鲁内弗尔造船厂,由此获得了航海经验。他父亲也曾安排他去主管孟斐斯的王室马场,因为“他喜爱那些马匹,并在其中得到极大的乐趣。他知晓它们的性情,当把马匹们打理得很好时,他的心中就会感到平静和踏实。马匹如何调教,他知道得很多,可以说在这件事上,他成了专家”。
不过,这位新王最广为人知的才艺还是他从小就学习的射箭术。教他的官员叫作珉(Min),此人教导王子:“拉弓,一直拉到你耳朵这里!两只胳膊都要用力,要有力!动作一定要有力,要刚强!”阿蒙霍特普二世在吉萨和孟斐斯一带练习射箭,在公众表演场合也定期展示他的这一才艺。这是“整个国土上全体民众眼前的一大乐趣”,看着国王拿起一张没有其他任何人能拉得开的强弓,一次射出多达四支箭,射向远处的青铜标靶,这是“谁都前所未见和前所未闻的壮举”。有一支箭甚至完全射穿了铜标靶,落在标靶的另一侧,这是“一个几乎绝无可能的奇迹,只有我们的陛下,我们威猛无比的大王能做到”。另外,这一成绩当然也超过了他的父亲图特摩西斯三世——先王的箭只是差不多穿透铜标靶,但没飞过去。
这样的技能当然很有必要,因为他刚刚独自执政后,巴勒斯坦的诸侯藩国就利用这次政权交接的时机掀起了反叛。阿蒙霍特普二世立即挥师北上,粉碎了叛军。他亲自杀死的那些敌人,有二十只手被砍了下来,“挂在他胯下之马的头顶前部”。此役俘获了“五百五十名敌方战车驾乘士兵和他们的二百四十名家眷,六百四十名巴勒斯坦人,各王公家的男性孩童二百三十二名,各王公家的女孩三百二十三名与女性乐手伶人二百七十名”,外加六百多千克黄金。
然后,法老以一场公开的射箭才艺展示表演来庆祝胜利,黎凡特一带以及流传到更远地区的圣甲虫小石雕上便描绘了庆典盛况。有人声称,阿蒙霍特普二世的独家箭艺也许影响了后世的希腊诗人荷马,其史诗中的角色奥德修斯就有一张弓,其他人都没有足够力量拉开,而大英雄自己能射穿用金属战斧充当的标靶。
尽管如此,弓箭并非阿蒙霍特普二世的唯一武器。七个反叛的诸侯王被他悉数抓获,押回埃及。他亲自“用他自己的权杖”处决了他们——为纪念此事件而分发给朝臣们的粗大银质戒指上刻画了这一主题,并有帝王印章为证。国王的曾祖父图特摩西斯一世曾将克尔玛部族首领的尸体挂在胜利归来的船头,而阿蒙霍特普二世也如法效仿,在沿尼罗河向南航行去往底比斯时,把七个反叛者的尸体串起来,挂在了满载战利品的大船前部,因为战争中掳掠的这些成果,首先要呈示给卡纳克那边阿蒙Ra神的祭司们。“大王陛下,他心中满怀喜悦,来到他庄严可敬的父神阿蒙的居所,身后跟随的士兵多如蝗虫。”然后,六具尸体被挂在了底比斯的城墙上,这一血腥残暴的举动,既向阿蒙Ra神表达敬意,同时也向那些野心勃勃的祭司群体传递了一条讯息,一条非常具象生动的警示讯息。至于那第七具尸体,则被往南送到了传说中阿蒙的出生地巴卡尔山丘以及纳帕塔城(Napata),“目的是让人们能永远永远看到陛下战无不胜的威猛神力”。
不过,在登上王座之后的第七年,阿蒙霍特普二世不得不再次北上,去平定疆土更远处的动乱。他远航到了比布洛斯,又横渡“湍流汹涌的”奥伦特斯河(Orontes),在那里,“大王陛下转身就看到了天地的尽头”。之后远征军向南行进,穿过加利利海(Galilee)和塔赫希(Takhsy)地区,“用射箭的战术”让叛军死伤无数。两年之后,在美吉多,他采取了同样的行动。因为在当时,埃及的商贸利益遭到极为严重的威胁,所以伊图灵(Iturin)的全部居民都遭屠灭。
这次大屠杀之后,在阿蒙霍特普二世任期的剩余时段,埃及帝国领土基本上平安无事。来自希泰和巴比伦的使节团队,现在又有了米坦尼人的加入,“这些人来谒见大王,背来了朝贡礼品,向陛下寻求和平友好,只愿能近身感受他美好尊贵的鲜活气息——此等大事,当载史册”。
天下太平,国王现在可以展示出一些宽宏雅量了。叙利亚的一个使节在宫中病倒,大王的御医将此人治愈;叙利亚、巴勒斯坦和腓尼基的商人们如今在孟斐斯周边也能安居乐业。但是,尽管没有更多对“邪恶”敌人的公开指涉,法老大君对他的诸侯王们仍不敢乐观,保持着戒心。在从底比斯发出的一封信中,他写道,虽然“坐在这里畅饮佳酿,欢享节日”,这位略有点醉醺醺的帝王还是没忘了警示他的总督,要提防努比亚人,尤其是那里的巫师们。这封公函如此开头,“此信来自国王,挥剑刺杀是他所擅长”,接着表扬了他的总督是“勇敢者”,然后将他们两个与截然不同的低微平民相比较,“那来自巴比伦的妇人,那来自比布洛斯的女佣,那阿拉拉赫(Alalakh)的小姑娘,那艾拉弗卡(Araphka)的老太太,还有塔赫希的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是——说真的,他们能有什么用?”
不过,跟他父亲一样,阿蒙霍特普二世也很喜欢外国女郎。他继续前朝的政策,在军事征服之后提倡外交上的联姻,于是搞起了一个妻妾如云的后宫团,光是巴勒斯坦王公家族的姑娘,就娶来了三百二十三个——这还只是其超庞大妃嫔阵容的一部分。佳丽们被分成几组,分别安顿在孟斐斯、底比斯和古尔若。
早在当王子时,他就已经有了儿子。男孩中的五个被送到太子师何卡雷舒(Hekareshu)那里受教养,这位导师在卡纳克的姆忒神庙掌管着一所学校。五位王子中包括了未来的国王,又一位图特摩西斯,生母为阿蒙霍特普二世的王后迪雅(Tia)。她跟丈夫没有血缘关系,而是从她身为王室成员的婆婆那里承袭了卡纳克神庙中“神之妻”的角色地位。毕竟数任国王都在继续扩充卡纳克神庙这一建筑综合体。
然而,阿蒙霍特普二世对这座神庙中图像的选择,却透露出不同寻常的信息。因为他不仅增加了新壁画场景——以古代先王萨胡拉在阿布希尔的太阳神庙石刻为基础,而且将卡纳克新建的银地板的执政三十周年庆敬拜堂,用于装饰他自己的图像——齐全的一身行头和装备,明显是太阳崇拜的主题。
在军事才干与对外政策方面,他都与其先父图特摩西斯三世相差无几,但也已经有了鲜明的信号,强烈暗示着阿蒙霍特普二世的政治议程和目标意图与其先父会大有不同。
16.太阳神的巅峰:
约公元前1425—公元前1352年
到了阿蒙霍特普二世的统治期,卡纳克祭司群体的权力已经变得极为强大,甚至能干预或核准王位继承的大事。于是,国王采取了一些微妙的行动,来抑制祭司们的野心。
他巧妙地调整宗教权力之间的平衡,让古代的太阳神Ra在“阿蒙—Ra”的联合体中变成了日益占据主导地位的一方,因为在北方赫里奥波利斯的Ra神的祭司们被证明是南方底比斯阿蒙神势力集团的理想抗衡。
随着阿蒙霍特普二世戴上一个新头衔,成为“赫里奥波利斯的统治者”,他的正宫迪雅也被命名为“金合欢之屋杀生主理人”。金合欢之屋是赫里奥波利斯古代太阳神庙的一部分,在当地有肉食供奉和音乐歌舞表演来犒劳太阳神女儿那双重属性的神灵合体哈索尔—塞克美特。而自从金字塔时代位高权重的区区几位王后拥有过此头衔之后,迪雅是得此殊荣的第一位王室女性。
阿蒙霍特普二世进一步聚焦于金字塔时代对太阳神威力的推崇,重新造访他早年常去的旧游之地吉萨,在那里古老的斯芬克司旁建起一座行宫。驾驶战车兜上几圈之后,他会继续“在周围信马由缰,饱览这里的壮美环境,就在这蒙神恩宠祝福的胡夫和哈夫拉的安息之地”,一边自觉地将他自己与这些最初的“Ra神之子”等同起来,认祖归宗。
开发利用那些早已作古的先王的力量,以及他们谢世时与之融合的太阳神的力量,这一尝试性举措集中到了斯芬克司巨像身上。这石像原本是以哈夫拉为原型塑造的,但如今被加上了第十八王朝的修饰,通过调整适当的眼部妆容,斯芬克司被转化成了Ra神—荷拉赫狄(Ra-Horakhty),也即太阳神与帝王之神荷鲁斯的组合体,用以代表借由太阳的神力而复活的历代所有的君王。在巨像那力大无穷的前爪之间,阿蒙霍特普二世安置了一座他自己的高大雕像,还在附近建了一座新神庙,敬拜的不仅是哈夫拉、胡夫和太阳神斯芬克司,而且还有太阳圆盘本身,也即阿吞。尽管从图特摩西斯一世开始,阿吞就已经是完整和独立意义上的一个神祇,但只有到了阿蒙霍特普二世这里,阿吞才获得了其特征化的视觉形式:附带有人类双臂的一个圆盘。
此后,国王将对Ra神—荷拉赫狄的崇拜推广开来,向南一直到了位于努比亚阿马达(Amada)的荷鲁斯神庙。另外,在他对埃及的既存神庙进行修缮装饰之际,还给赫莫波利斯的托特神庙增加了一座圣祠,在那里新开挖的、尼罗河水灌注的“荷塘湖”更是赏心悦目,以至国王给建筑师哈(Kha)赏赐了一条黄金的腕尺量杆。杆子上面刻有铭文,声称国王御驾亲征来到了赫莫波利斯,“并在洪水季的第二天在当地建了一座小神庙,此时河面处于宽广期,水位上升”,而在那些与洪水相关的宗教仪式中,这条黄金量杆可能真的使用过。
就跟其他技能熟练的手工艺人一样,建筑师哈想必也常顺河而下,为了工作而往返来回,因为他和妻子梅尔特(Meryt)一生中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底比斯西岸的德尔—梅迪纳。另一位底比斯居民克纳蒙(Kenamen)是国王的私人管家,也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他的墓葬壁画有他驾乘“陛下赐给他以示对其厚爱的马车”去打猎的场景。19世纪初期,这辆战车从他墓中出土,连同他本人的遗体一起,被送去意大利收藏。
国王的另一个童年小伙伴叫西内弗尔(Sennefer),当上了底比斯的市长,并且是卡纳克“阿蒙神之粮仓与田地、园林与牛群之主管”。这让他对大片广袤的农业地产都有支配性的权威,在留存下来的一封信中,他给一个名叫巴基(Baki)的佃户写道:“告诉你,三天之内,等国王的船队在胡特塞赫姆[Hutsekhem,简称胡(Hu)]停泊安歇之后,我就要去你那里考察。不要让我看到有任何闪失!给我多摘些莲花,还有其他鲜花,做成花束,无论摆放或当捧花,都要像个样子。你别给我偷懒!我可是知道的,你是个懒鬼,喜欢躺在床上吃东西!”西内弗尔,还有他王室保姆出身的妻子森纳伊(Sentnay)都获准在卡纳克立起了他们自己的雕像,而随着夫妻俩社会地位的飞速提升,他们最终在帝王谷拥有了葬身之地。
至于阿蒙霍特普二世自己在帝王谷中的陵寝(KV.35号墓)还是由才华出众的建筑师哈打理监管,所用的工匠是修建先王陵墓的同一批人。两座陵寝的墓室有相似的壁画场景,只是在阿蒙霍特普二世这里,他的灵魂被安排跟着太阳神游历了冥府地下世界。那位大神警示与他同行的人,“拉出你们的弓,射箭时动作要迅速干脆,去惩治我的敌人,因为他们躲在暗处的阴影中”。这是来自神灵、非尘世的一个召唤,对武器的召唤,而弓箭是这位骁勇善战的法老曾经最得心应手的武器。公元前1400年前后,他入土长眠,身边伴随的是他心爱的长弓。
他的木乃伊被用泡碱溶液处理,导致了皮肤下面出现小肿块。这一特征以前通常被解释成是天花症状,而涂覆到他身上的金色防腐树脂则保留了很多饰物留下的压痕——项链、腰带和护身符等饰品曾点缀在其遗体上。大王在墓中也并非孤家寡人,里面曾一同安葬着其母亲以及儿子“马场总管”维本塞努(Webensenu)的遗体。
这位法老的继承人是他年少的儿子图特摩西斯四世(约公元前1400—公元前1390年在位)。新王走向权力顶峰的进程被描绘在了所谓的“睡梦石碑”上,石碑稍后竖立在了吉萨斯芬克司的脚下。上面的铭文声称,当还是个“像荷鲁斯的小伙子”时,图特摩西斯王子跟他父亲一样欢度他的青春,“在沙漠高地上逍遥自在,他的马儿比风更快,他驾驶战车到处飞驰,拉弓射箭,捕猎狮子与野山羊”。但有一天,他想小憩一番,便在斯芬克司的影子下睡着了。在梦中,斯芬克司对他说话,仿佛“就如父亲跟儿子交谈”。它说:“吾儿图特摩西斯,你听我讲。我是你的父亲Ra—荷拉赫狄。我要把这地上的帝王之位交给你,你将戴上国王的红色王冠,还有白色王冠。但是,看看我在遭受怎样的痛苦,我的身体几乎已是一堆废墟,因为现在沙漠的漫天沙尘总是来侵扰压迫我。我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我的保护者,那么就来跟我多亲近吧,我与你同在,我是你的向导。”于是,在已知最早的一次“考古”挖掘行动中,王子命人清理掉了那些沙子,而他的另一项承诺——修补斯芬克司的爪子和胸部——也被现代的挖掘科考证实曾言出必行,因为雕像四周的那些砖块上发现印有图特摩西斯四世的名字,这些砖块被垒成墙阻止沙地的进一步侵蚀。
不过,启发他行动的这个“民间传说”,实际上倒是聪明的舆论宣传,因为图特摩西斯四世的上位标志着政治力量和宗教效忠对象的一个重要转变。新国王有意疏远了卡纳克的祭司集团,而他们此前势力极大,对王位继承人的选择都能施加实质性影响。尽管阿蒙的祭司们仍然权倾一时,在新王的斯芬克司石碑上,阿蒙神的名字却完全没有被提及,因为现在太阳神才是“王室的立法者”,是王朝的正统之神。
在赫里奥波利斯举办过传统的加冕礼之后,图特摩西斯四世穿戴全套的金色帝王行头,包括头顶的一个太阳圆盘,去往吉萨接受认可仪式,在斯芬克司脚下宣告成为太阳神的儿子。跟父亲一样,他聚焦于对太阳神的敬拜,整修了赫里奥波利斯、阿布希尔以及埃及全境的神庙。在其一路向南巡视的航程中,有正宫王后,也即他妹妹伊阿蕾特(Iaret)伴随。他们每经过一地,诸神的雕像都被从当地的神庙中抬出来迎候他们,而“男人们则高兴地欢呼,女人们则纷纷起舞”。
到达阿斯旺南边的柯诺索岛后,国王命人在当地塑造他自己的形象,呈现为勇猛进击的模样,“仿若塞克美特”,而伊阿蕾特也拿着狼牙棒权杖陪伴在图景中。在那些动荡不安的边境地区,这位王室女性象征着担任保护者的女神。另一次他去往西奈视察绿松石矿场的远行,也由王后陪同,而纪念此事的壁画场景则更多,夫妻俩当然是画中的主题人物。
但最经常与图特摩西斯四世一起呈现出来的女性是他的母亲迪雅,在卡纳克被描绘成手持权杖的神之妻。那里还竖立起了一座真人大小、极为生动的雕像,表现了母亲微笑着与儿子拥抱。
国王足够圆滑机灵,能让阿蒙的祭司们也开开心心。他为祭司们的神庙增建了一处新厅堂,并将其祖父图特摩西斯三世启动的一座105英尺高的方尖碑竖立起来。他宣告:“这石碑,在卡纳克南边这里已经横卧了三十五年之久。我受命为先祖竖立起此碑,因为我是他的孙子,也是他的捍卫者。”而矗立起来的方尖碑,标志和寓意着这碑所敬奉的对象——人类或神灵——获得新生,恢复活力。
王室的延续传承当然至关重要。为此,图特摩西斯四世准备了若干的妃嫔小妾,其中既有埃及女性,也有通过外交式联姻娶来的异国女郎。与埃及以前的敌人米坦尼人之间的友好协定便是以通婚手段来达成并明确的:法老“几次三番的要求”,劝服了米坦尼国王阿塔塔马(Artatama)将女儿嫁给他,而嫁妆则包括了乌加里特和阿穆鲁(Amurru),还有对卡得什的控制。
努比亚的使节们带来的朝贡有黄金、乌木、焚香与豹皮,可能也同时送来了一位努比亚公主。因为,帝王谷中有个颇为令人好奇的墓葬,里面埋的应该就是这么一位女性的儿子。此人名叫马伊赫佩拉(Maiherpera),是努比亚人,但长着龅牙——王室家族突出的生理遗传,曾被说是“王室保姆的孩子”,他在埃及被养大,然后担任了“国王右手边的掌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