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宫里人丁兴旺,国王的子女多达十七人。大儿子阿蒙内姆哈特(Amenemhat)不幸早夭,致使国王指认一个更年幼的儿子阿蒙霍特普担任王位继承人。这个儿子很可能生于古尔若,生母为妃嫔穆特姆维雅(Mutemwia)。这一王权接续的安排相当及时,因为公元前1390年前后,图特摩西斯四世亡故结束了十年的统治。官方的通告说:“雄鹰已经飞向天国,新王阿蒙霍特普已经登基就位。”
已故国王的木乃伊做得非常精致。这位美男的眼睫毛、齐肩的头发、长指甲和扎了大耳洞——法老中有如此特征的他是第一位——的双耳都原样保留。木乃伊随后被送往帝王谷其陵寝中安葬(KV.43号墓),而这座墓,依旧由建筑师哈协同他的工匠们打造。墓中已事先安顿了国王的大儿子阿蒙内姆哈特,还有公主泰恩塔曼(Tentamen)的遗体,这位女儿也是先于父亲辞世。
葬礼仪式由新王阿蒙霍特普三世(约公元前1390—公元前1352年在位)主理。但他当时才十岁左右,因此很可能是他的母亲穆特姆维雅代为摄政——在壁画场景中,她确实也被描绘成是在王座后面,相当于垂帘听政。
在加冕礼上,新王启用了帝王名号,叫奈布莫阿特拉(Nebmaatra),意即“Ra,真理之神”。这就宣告了不仅会继续以太阳崇拜为要务,而且要继续仿效前代的先王们。因为奈布莫阿特(Nebmaat)曾经是斯奈夫鲁的帝王名号,奈布莫阿特拉也曾是阿蒙内姆哈特三世的帝王名。这两位古代帝王的成就将被仔细研究,供这位新君主来学习效仿。
哈特谢普苏特有森穆特辅佐,左塞尔有伊姆霍特普协助,而阿蒙霍特普三世也有他的左膀右臂式的大臣,此人也叫阿蒙霍特普,父母分别是哈普(Hapu)和雅图(Yatu)。这位“哈普之子”原本已经是有一定名气的学者,因受到朝廷赏识,被召去担任国王的资政研究员,详细考证那些古代文献。他声称:“先人们所有的奥秘都透露给了我,大王就从它们当中寻求治国理政的参考。”国王还派官员去考察法尤姆、阿布希尔、达苏尔、吉萨、萨卡拉和梅杜姆的那些古老神庙和墓葬,例如抄书吏麦伊(May)就去“看了荷鲁斯斯奈夫鲁大王那座宏伟的金字塔”。
加冕后不久,阿蒙霍特普三世跟随他父亲和祖父的步履,站在了吉萨大斯芬克司面前,在古老的太阳神脚下,接受那过往年代累积至今的皇家力量,变身为与Ra—荷拉赫狄合体的一种存在——荷鲁斯的太阳神形态。
一个太阳神国王雄踞于他的金色王国,他那金光闪闪的王朝标志着埃及权势的顶峰。阿蒙霍特普三世现在已成为“世上最富有的人”。作为埃及历史上最多产的古迹建造者,他完全对得起他的称号“蒙伟”(Menwy),意为“伟岸的男人”。另一个绰号,“世上最伟大的摇滚巨星”,也同样恰如其分,因为在20世纪90年代早期,这一广告词被印刷和涂写在了每一样东西上,从T恤到公交车车身上无一不有——为的是宣传一个大型展览,令人叹为观止的展品则都是这位法老的物品。
在十三岁左右,阿蒙霍特普三世娶了同样年少的迪伊(Tiy)。她成了他的王室大妃,也即正宫。迪伊想必应是穆特姆维雅选定的女性,很可能是出自她自己的家族。发送至帝国四面八方的通告直接宣布:“王室大妃是迪伊,其父之名为于亚(Yuya),其母之名为图雅(Tuya)。”于亚的祖籍地很可能是叙利亚,生活于阿克米姆,那是一座“移民人口占比很高的”城市,并与柯普托斯一样,也是生育神旻神的一个敬拜中心。于亚是侍奉旻神的一位祭司,他的妻子图雅则是“旻神歌舞娱乐团的首席主演”,也是“哈索尔的歌手”,很可能是具有某个旁系小王族的血统,而这支小王族大概是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的支系后裔,而迪伊的名字或许是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的一种缩略形式。
女儿当了王后,于亚便被提拔为“御马场主管”,图雅也得到晋升,成为卡纳克的“阿蒙神歌舞团团长”。同样是在卡纳克,这家的大儿子安恩(Anen)当上了副职大祭司。家里的小儿子阿伊(Ay),后来先是接他父亲的班,成为王室御马场主管,且最终一路高升,爬到了卡纳克大祭司的位子上。
迪伊的家人被安置担任卡纳克的重要职位,代表了王室的利益,但与之相悖的是在好几代的王后之中,她倒是第一个没扮演阿蒙“神之妻”角色的王后。国王把王后应尽的这份义务只局限于为他自己服务,因为“她陪伴着陛下,就像莫阿特陪伴着Ra”。就这样,女神王后陪伴着太阳神国王,甚至在两人那巨大的雕像上,王后被表现得比国王还要高一点。雕像如今在开罗博物馆中俯视众生,而王后比国王高大,想必是从古王国的某些作品中得到了启迪。因为在那些作品中,女性往往显得比男性略微大一些。
迪伊在这里之所以是如此大小,可能与她作为丈夫保护者的角色有关。她有时候被呈现为好战的河马女神塔维里特,示意了她那独特的头衔——“恐怖大主宰”。这位王后也会被呈示为塞克美特模样的斯芬克司,守卫着她丈夫的英名,无情践踏那些敌人。不过,塞克美特也能变形为哈索尔,于是同样地,迪伊作为“让宫中充满爱的女主人”,也有着足够浓密丰厚的头发,以便让人联想到哈索尔,“长有美发的女神”。甚至王后的着装也被精心选择,她的一件袍服是用散发虹彩光泽的黑羽毛做成的,与奈荷贝特——帮助太阳神穿越天空的秃鹫女神——有了关联。羽毛被很仔细地编排连缀,所以袍服那如羽翼造型的部分恰好保护和支撑着王后的小腹,毕竟那里是王室下一代的家园。
王室家庭很快也扩大了,因为迪伊生下了两个儿子和四个女儿。她保留着王室大妃的称号,即使这同样的头衔被往上回溯用到了太后穆特姆维雅身上,又向下延伸用到了国王的两个大女儿头上。如此一来,就营造出哈索尔的代表者兼有三代女人的情形,也就强调了一个事实——这位女神同时是太阳神的母亲、妻子和女儿,而国王就是太阳神的象征。
作为国王公众形象的一部分,阿蒙霍特普三世需要定期炫示一下他的力量,于是,在这个暂时处于和平期的王国中,阿蒙霍特普三世效仿前辈们,玩起了大型动物狩猎活动。他在纳特伦谷地(Wadi Natrun)的几天之内就猎杀了九十六头公牛,然后在任期的第一个十年内,他似乎用“他自己的箭”射杀了一百零二头“凶暴的”狮子。
国王被描述成一位“无往不胜的弓箭手”,“跨马飞驰盘旋时就像一颗金银合金的星星”。终于,公元前1385年前后,在努比亚部族首领“大话王伊赫尼”(Ikheny)发起叛乱后,他得以展现这些才华。法老对此立刻做出回应:“冲锋向前,如荷鲁斯,如孟图,如眼中充满暴怒火焰的狮子,攫住了库什人,所有的酋长都被打倒在他们的谷地中,被扔在他们的血泊之中,一个堆在另一个上面。”哈普之子阿蒙霍特普还补充道:“我看到他在战场上直接徒手搏斗。”
粉碎叛乱之后,阿蒙霍特普三世的胜利石碑被竖立在了阿斯旺通往菲莱的大路上,造型是他站在一个趴伏在地的库什人(库什特人)的头上,一边还做好了预备动作,要痛击另外两个土著。遵循传统,他在赛伊岛上安置了自己和迪伊的雕像,同样的夫妻搭档还在两座新神庙中联袂出场,接受敬拜。两座新庙,一个是在索利卜(Soleb),献给“努比亚之王”阿蒙霍特普,另一个是在附近的塞登加,献给迪伊——在此呈现为一个“护卫者斯芬克司”的形象,被视为“Ra神之眼”以及哈索尔—塞克美特合体而受到敬拜。迪伊在米尔吉萨(Mirgissa)的雕像,甚至被供奉上了红色液体的祭酒,让朝拜者联想到原初的“Ra神之眼”传说中的着色啤酒,而石像上沾染的红色印迹到现在仍然可见。
阿蒙霍特普三世向南远征,一直航行到了柯尔古斯。就是在这里,他的先祖图特摩西斯一世在哈格尔—梅瓦巨石上重绘铭文,覆盖了原住民所刻的图案。当地的卡罗伊(Karoy)矿坑为埃及提供了大量的黄金。在执政的第二十六年,国王对努比亚发起了第二次战争,他的努比亚总督梅里摩西(Merymose)对伊布赫特(Ibhet)那里的反叛者实施了“大屠杀”。而该区域位于奥拉基(Allaqi)谷地的深处,是一处重要的黄金产地,埃及由此夺取了更多的黄金财富。
财富的积累让国王大兴土木的规划甚至能够超越哈特谢普苏特的建设项目。正如这位女性前辈,阿蒙霍特普三世也把自己包装成是阿蒙Ra神的孩子,而这“神播龙种”、让其母受孕的创意是国王自己构思出来的。不过,他现在主要强调的重点不再是阿蒙,而是Ra神,以及与太阳关联最紧密的一些其他神灵。
他任命大儿子图特摩西斯王子为“南北两地众祭司总主管”,与此同时,他的大舅子安恩已经在卡纳克占据了权势第二位的副职,于是国王对那里的祭司团队发起了评估和审查。此事由哈普之子阿蒙霍特普领头,他声明:“大王委任我来重组阿蒙的神庙,所以由我指派分配职位给祭司们。”哈普之子在卡纳克这一带布置了雕像,上面的铭文向看到其内容的所有人宣告了国王赋予他前所未有的巨大权力。因为这位高官自己已说:“上下埃及的人们,看到这阿吞太阳圆盘的每一位,来底比斯向诸神之王祈祷的所有人——你们来我面前吧,我将把你们的话转告给阿蒙。”
于是,任何希望接近阿蒙的人,现在都被要求先通过圣上最信任的大臣这一关。这就显示出权力的平衡已经改变,并严重倾斜。国王眼下自我命名为“底比斯的阿蒙霍特普统治者”,强调底比斯是由北边(古尔若)出生的这位君王控制,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当然,他也改变了底比斯的地貌——身为国王,如此改造底比斯,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的底比斯建筑项目被列在一块10英尺高的石牌上,铭文宣称:“这每一个纪念碑般宏大建筑的完成都让陛下心中欢喜;从两方土地初始以来,从未存在过相似于此的工程。”
工程由资深的建筑师哈,雕塑大师米恩(Men)以及建筑监理主管人双胞胎兄弟苏狄和霍尔(Suty,Hor)来实施,而全盘的负责人则是多才多艺的哈普之子阿蒙霍特普——“所有项目之总管大人”。此人放出豪言:“我绝非模仿前朝所做过的工程”,而这次大兴土木的规模也没有过能与之相匹敌的——至少是前所未有。哈普之子让卡纳克成了“巨人”之城,其中就包括国王的一座巨像,高度超过18米,且这还没把王冠算在内,可谓是埃及有史以来最高大的人物雕像。
这位国王令人炫目的成就不仅是其工程规模,而且还有那大量的黄金。还是在卡纳克,一对方尖碑矗立了起来,每天太阳从两碑之间升上地平线。石碑拱卫的是一座新圣祠,献给莫阿特与阿蒙;下方基础上刻的铭文将国王描述为照亮两方土地的“Ra神之形象,就如Ra—荷拉赫狄是阳光的拥有者,脸上闪耀如太阳圆盘”。这并非夸大其词,因为阿蒙霍特普三世的这座新圣祠表面包覆了亮闪闪的黄金,重量超过五吨;用于镶嵌装饰的天青石,差不多有一吨。
神庙近旁配套的是一条塔门通道,也是“里里外外盖上了金箔”并“镶嵌了真货天青石”。一条新的圣船则以金银打造而成,用来在每年一度的节庆期间装载阿蒙和姆忒的祭仪雕像。船与雕像被抬着经过那新塔门,下到尼罗河畔,在河上壮丽航行,闪射着一片金光。
这些庆典包括溯流上行五千米,去参加卢克索神庙一年一度的奥沛特节。神庙是阿蒙霍特普三世将哈特谢普苏特原先所修的圣祠大幅扩建后的成果。新墙上的壁画刻绘了阿蒙霍特普三世头戴公羊角形状的王冠,跪在阿蒙—Ra的面前;壮观的一列廊柱通往一个太阳神膜拜堂,对着太阳敞开;神堂远处有一系列昏暗的内室,墙上描绘阿蒙霍特普三世如何经由“无玷受孕”而出生。这些画面是以原来哈特谢普苏特“神赐天女”的壁画场景为基础,展示了阿蒙霍特普三世的降生;哈索尔在一旁对阿蒙说:“亲吻他!拥抱他!哺育他!因为我爱他,胜过爱这天地间所有他物!”奥沛特节期间,国王本人进入这些房间,这些场景中通过秘密仪式的能量,被设想可以为国王补充注入力量;然后,一身黄金行头的大王重新现身,来到阳光下,“他的变化转世,所有人都能明显看到”;为了埃及,还有这一片广袤帝国的利益,他将神的力量输导进了自己的身体。
阿蒙霍特普三世沿袭传统,在孟斐斯施政,管控全境,而历任君王们在位的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常驻孟斐斯,但为了满足他们不时逍遥漫游的生活方式,其他地方都建有行宫。
不过,阿蒙霍特普三世却最终将朝廷迁址到了底比斯。但并非迁往卡纳克旁边附属的旧行宫,而是城市另一处全新的场所,位于尼罗河对岸。因为,他认为在底比斯的西岸“可以感受到山脉女神哈索尔那不可遏止的生命繁殖力中流动而出的统治权威”。于是,这里成了国王钦定的选址地,不仅在此建了他的陵寝和葬祭庙,而且还建了新王宫,把传统的死者领地变成了生者的福地。
作为政权首脑的恒久新驻地,可与凡尔赛宫或者华盛顿特区相比,这块原本死水一潭般的荒僻之地得到彻底改观,开发变为成片的居住区域。有朝臣官员们的大别墅,“向西更远处是一排排五房一套的较小房屋则给小官吏或宫廷扈从与衙役们入住”。另外更小的营房式宿舍用于安置工人。原先的旧村庄德尔—梅迪纳扩大了两倍,那些作坊构成的工业片区,出产各类装置和家居家具类物品,服务于那辉煌的新王宫。
这座迷宫般的建筑综合体占地超过八十英亩,用规格一致的标准化泥砖砌筑,但浴室则是用石头构建。屋宇的美化提升手段是明亮的颜料涂刷、釉彩瓦片或地砖,以及镀金的镶嵌装饰。这是完美的居所,舒适又气度恢宏,可供神一般的大王与其家人亲眷生活,同时也在此治国理政。
在这里发现的私人物品也解释了此建筑群在阿拉伯语中的名字——马尔卡塔(Malkata),意即“捡到东西的地方”,因为这里仍然到处遗落和散布着宫廷生活的碎片——戒指、手镯、项链、镜子手柄、眼彩细管、香水香脂瓶、杯子、护身符和石刻圣甲虫。在这些物品中,有的标出了先辈统治者的名字。这种对过往年代的兴趣,也反映在一块当时已有两千年之久的前王朝化妆品研磨板的再度使用上——迪伊王后的身形被追加刻画于其上。宫中甚至有了自己的图书馆,那是一个“佩尔—梅雅特”(per medjat),意即“书之屋”,其中有上釉的陶瓷藏书票,刻写着“无花果树与辣木书之书”,还有“石榴树之书”,暗示出宫廷人物对园艺花木的兴趣。
打理良好的王室花园,确实是“遍植各类奇花异木”。尽管现在这里是沙漠环境,以往却是一片绿意葱茏的景象,其间水道纵横交错。最大的水路是庞大T字形的一个港口,与尼罗河连通,就在王宫正前方。河道长达两千米以上,宽度一千米有余,开挖时需要移除泥土一千一百万立方米——比四座大金字塔的体积之和还大。这是王宫一带所有特色水景之母,为王室游船提供了锚泊之地,让国王可以几乎脚不沾地地畅游至帝国的南北东西。尽管如此,在港口以南的地方也有一条额外的“交通”路线,一条五千米长的快速赛道,马拉战车在那里能跑到四十千米的时速。车子向前飞驰时,战车那金色的侧面看似有太阳的观感,而那赛道可能曾用于官方仪式,因为它直接向上通到底比斯群山的山脚处,而太阳每日沉落于群山间,死者也在那里安葬。
阿蒙霍特普三世统治期间,西岸是个生机勃勃的地方,不仅是王室家族与朝廷官员和各类仆役的驻地,而且是“公主们所生孩子生活的叙利亚人安居区”——这是委婉指出国王的所有那些妃嫔小妾,被异邦外族当作朝贡品,从古代世界的各地送过来。
克诺索斯、罗德岛、斐斯托斯、特洛伊和迈锡尼都被阿蒙霍特普三世雄心勃勃地列入埃及的领土范围。他和迪伊的名字被刻写在了迈锡尼的礼拜神庙“圣像之屋”中。爱琴海的各种礼物被敬献到了马尔卡塔和古尔若,其中包括有葡萄酒、橄榄油、香水,甚至大概还有女人,因为古尔若的墓葬中有些尸骨是属于金发人种。
至于巴比伦、亚述和米坦尼这些王国,法老也同样维持着与它们之间的友好关系。留存下来的外交信函,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极为有趣的视角,可以看到当年王室礼节的隐蔽世界。
国王通常以一段冗长的前奏来开始他的公函,比如“在此说话的是涅布穆阿雷阿(Nibmuarea),伟大的君主,埃及之王,你的弟兄”,涅布穆阿雷阿或涅姆阿雷亚(Nimmuaria),都是法老帝王名“奈布莫阿特拉”的不同变体,多在埃及的外邦友国中使用。接着,法老便唠家常,详细询问收信人整个家庭的健康状况,包括老婆和孩子如何,贵族大臣怎样,还有马匹、战车和各自的国土是否安好,然后还告诉对方,自己这边同样的这些事项都情况良好。不过,往往也会很微妙地附带提及一下他军队的“无数士兵”。
外交政策上,他继续父亲的实践,实行和亲联姻,每赢得一个新的外邦君王结为同盟,就从该地再娶一个新娘。从土耳其南部的阿扎瓦(Arzawa)的统治者那里,他就讨要了一位公主。甚至即使已经娶过巴比伦老国王的一个女儿,但当该国的继任者,新君主卡达希曼—恩利尔(Kadashman Enlil)上台后,他又向新王讨要一位姑娘。这位巴比伦新首领回应阿蒙霍特普:“你在此提出要娶我女儿为妻,但我的妹妹已经被先父许配给了你,早已在你宫中,只是至今无人去见过她,也不知她是死是活。”法老进而反问:“你可曾委派过什么重要的人前来,那人能认识你的妹妹,能够跟她说话,能辨认出她?你派来的都是无名小卒——有一个还是养驴子的牧人!”然后让对方放心,说他的妹妹安然无恙。
巴比伦国王当然认同这一共识,那就是在埃及,“金子在贵国仿佛如灰土,直接从地上捡起来就是”,但看起来,他向埃及索要黄金的次数过于频繁了。因为阿蒙霍特普三世这次告诫他:“为了从邻居那儿得到大块的金子,把你的女儿们许配到那些王国,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于是,巴比伦人改变了策略,转而也向法老索求一位公主,但得到的答复是:“从难以追忆的远古时期以来,未曾有过哪位埃及君王家的女儿会和亲送给外族。”巴比伦国王然后回应说:“为什么不可以呢?你可是大王啊,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做。”甚至还提议:“给我送个美女过来,假称她是你的女儿就行了。难道谁会说‘她不是国王家的公主’?”阿蒙霍特普三世再次拒绝了送女儿和亲,别的女人也没送一个,但他还是送给了巴比伦国王一套“镶嵌着黄金”的家具作为暖房的礼品,因为,“我刚刚听说,你又建好了一些新宫室”。
之前,国王的父亲娶过一位米坦尼公主,埃及与米坦尼的友好关系就此板上钉钉。公元前1380年前后,米坦尼新国王舒塔尔纳(Shuttarna)就位,这一和亲的程序又重复了一遍:他将女儿齐鲁赫帕(Kiluhepa)嫁给法老,一起到来的是公主的整个随从团队,共三百一十七个女人。还有相伴而来的嫁妆和礼物,法老形容这是“一个奇观”,被展示出来让所有的朝臣官员参观,情形很像现代的婚礼喜宴。甚至,舒塔尔纳用于保佑自己的私藏雕像——形象为女神阿斯塔特(Astarte),等同于哈索尔——也被运来祝福女儿的婚姻。二十年之后,舒塔尔纳的儿子图希拉塔(Tushratta)继位,这整个的程序又重演了一遍。新王的女儿塔都赫帕(Taduhepa)如期嫁入埃及,甚至带来了更多的丰厚礼品,其中也包括献给前新娘,也即其姑妈齐鲁赫帕的礼物。图希拉塔也再次运来了阿斯塔特的雕像,为的是让新娘塔都赫帕成为“满足我弟兄愿望、令他垂爱的形象”。他向法老表示:“希望我们的女神阿斯塔特能给我们都带来极大的快乐,让我们继续当友好邻邦。”
这些热切巴结的言辞,与来自埃及诸侯藩王的那些谄媚逢迎的马屁相比,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那些诸侯藩王向法老讨好卖乖:“我是您的仆人,您脚下的尘埃!我要送我女儿去宫里,敬献给大王您,我的主,我的神,我的太阳!”尽管后宫已经有了数百上千的外族佳丽,阿蒙霍特普三世还是对其中一个藩王开了金口:“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只要找到美女来宫里负责斟酒。送几个绝色美女来吧,要毫无缺点的,争取能让本大王对你说:‘这真是非常不错。’”
这些外国女郎来到宫廷,加入埃及国产的妃嫔行列。她们入乡随俗,取了本土化的名字,但那些名字翻译成英文之后却别有意趣,比如“追求者如云的尤物”“猫一样的女子”“像猎豹般火辣的脾气”,而就萨迪(Sati)夫人这一名字来说,意思则是“为了光辉灿烂的阿吞,此女带着暴怒火焰去击打”。尽管有人阐释说,这名字意味着萨迪夫人是一位古代的“挥鞭女郎”(SM),但这无疑是又一次指涉了哈索尔—塞克美特的双重人格特质:那种女性之美反倒只会强化这女神的威力,而在各种仪式中,比如卡纳克的姆忒神庙里举行的仪式,这种威力会保护国王,从而维持和延续王室权威。
阿蒙霍特普三世是“姆忒的宠儿”,因此便在她的神庙中添置了更多的雕像。雕像都鲜明体现出猫科动物的主题,其中包括法老自己的两座巨大的斯芬克司像,虽然露出微笑表情,但会“在每一片外国土地上激起畏惧”。在1820年,这两座斯芬克司被运到了圣彼得堡。在那里,它们经常是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略想一下,实在是很不协调。这两座狮身人面像曾经有不少于三百六十五座狮子头造型的花岗岩石像环绕四周。这些石像是塞克美特,“姆忒之火焰”,每个重量超过一吨。一年中正好每天一座石像,如此设计是要为国王提供连续的保护,而且还必须定期供奉大量的红葡萄酒与染红了的啤酒——这重现了古埃及神话中,女神打算要毁灭人类时,用于挫败其意图的方式。
这些象征符号与尼罗河洪水,与太阳的力量以及普遍意义上的生殖都直接关联,所以相似的仪式便在埃及全境的神庙中都得到模仿展演,尤其是在赫里奥波利斯——几乎从有记录可循的年代开始,塞克美特和Ra神就在此得到膜拜。也是在赫里奥波利斯这里,阿蒙霍特普三世修建了献给阿吞太阳圆盘的第一座神庙,还委派叙利亚出生但在埃及求学受教的阿培尔-埃尔(Aper El)担任庙里的最高大祭司。
在附近的孟斐斯,国王受到欢呼,被誉为“与普塔联合的”阿蒙霍特普。普塔是此城的创造者,国王于是指派他的大儿子图特摩西斯来担任普塔的最高大祭司。此头衔意味着那少年要去负责创世大神的阿比斯神牛。此牛养在了神庙的金色畜栏中,死后也被做成木乃伊,内脏保存在差不多垃圾桶大小的“柯诺皮克”罐子中,它的木乃伊被葬入孟斐斯旁边萨卡拉的墓室中,入葬仪式由国王和大儿子领头主持。不过,图特摩西斯王子最出名之事是因为他的猫在萨卡拉也有墓葬。那猫叫“它喵”(Tamiu),这只饱受宠爱的小动物与太阳神之间有强烈关联,地位也因此进一步大大提升。因为,猫那感光灵敏度超高的眼睛,让它在黑暗之中也视力良好,所以在那些墓室壁画场景中,常常有猫眼睛,还加上镀金的涂层,好让它们能侦察和驱逐任何有可能危害墓葬主人灵魂的恶魔。
阿比多斯是另一个受到高度膜拜的地方,那里所谓的“奥西里斯之墓”依旧是信众们的朝圣之地。国王很可能有过计划,要建一座奥西里斯的地下圣祠,将每年一度尼罗河洪水上涨和退潮的水位组合呈现在建筑中。因为,在巨象岛已经建了献给女神萨蒂忒的一座新圣祠,来确认和感恩那座岛屿的作用——赋予埃及生命的洪水,在此处产生。
洪水当然也影响和惠及了阿蒙霍特普三世的诞生地法尤姆。阿蒙内姆哈特三世那“迷宫般”的宫殿综合体就建在那里。石英岩雕砌的他的两座巨型坐像矗立在卡伦湖畔,象征着这位老国王是“丰饶使者”,也象征着索贝克的无限神力。
这些壮观的具象化实体宣言,让阿蒙霍特普三世受到启发,他在苏梅努[Sumenu,也即达哈姆沙(Dahamsha)]为索贝克建了一座新神庙。1967年,在当地一座垂直的、浸满水的竖井坑道中,发现了他的一座雪花石雕像,重达七吨。雕像中的国王与鳄鱼神在一起,而那竖井“据说是为了蓄养和繁殖索贝克在人间显灵的替身之物——鳄鱼”。
对尼罗河水的调配利用,不仅体现在马尔卡塔浩大河港的开挖上,还另有同样的一个案例——“在迪伊的家乡德雅如哈(Djarukha,也即阿克米姆)为她挖造一个湖”。这一片宽阔水域,可供王室成员登上游船,庆祝每年“大湖开启”的洪水节。第三处这样的水景,增建在了卢克索神庙的前面,注入的是“地下水,在湖中闪动欢乐清波”。底比斯西岸,位于康姆—赫坦(Kom el-Hetan)的国王的葬祭庙也融入了同样的水景设计。
这是埃及有史以来最大的王室庙堂,在这个地球上或许也是最大的,占地三十六公顷。这一规模空前庞大的项目,还由此时已然老迈的哈普之子来策划主理。这一片广袤浩瀚的建筑群,在一次地震——最近的年代测定表明发生于公元前1200年前后——之后,几乎完全消失了,随后又历经洗劫盗抢,只剩下两座被称为“门农巨像”(Colossi of Memnon)的法老雕像。不过,随着不断进行的考古挖掘将累积的尼罗河淤泥层清除掉,这座庙堂的遗迹也正逐渐重新露出地面。
葬祭庙被故意选址建在了洪水冲积平原的最低处,意图是利用每年7月到来的洪水的蛮力。大约一个月之后,随之出现的是地下水位的上升——在古埃及人眼中,这表明地下有第二条尼罗河,可以让死者获得新生活力。所以,就一座旨在复活国王的魂灵并为之持续提供给养的葬祭庙来说,这里是最佳优选地址。在这里,阿蒙内姆哈特三世那陷落在法尤姆洪水中的石英岩巨像,在五百年后经由阿蒙霍特普三世的石英岩巨像,得以复制再现。双子座石像矗立于庙堂第一道塔门前面,但塔门早已消失无踪,而石像前方据称曾是一个洪水灌注的人工湖。
雕像更远处另有两套塔门,两侧排列着的是更多国王的大型坐像,还有国王母亲、妻子和女儿们的石像。这些女性的石像也像门农巨像成对出现,但体积要小不少。一座多柱式厅堂引向了一个开放式的太阳神露天祭拜台,祭台周围环绕的一百六十六根柱子中间点缀着国王的雕像,雕像统一都是7米高。在北边的那些石像是棕色石英岩材质,代表下埃及;在南边的,是红色花岗岩,代表上埃及。以往朝代的王族,再现时雕像外层一般都是像奥西里斯那样被包扎起来,仿佛木乃伊形态,而这座葬祭庙中的石像身上披挂的都是常规衣物,打扮得像活人。
庙堂四边的墙体被后世的君王们拆除运走,弄到附近其他的地点去垒砌,刻画呈现他们自己的神庙壁画场景。聊以慰藉的是,建材的这种循环使用,倒也保存了阿蒙霍特普三世庙堂画面的原初色彩。在那些场景中,这位大王分别穿着各种各样的帝王行头,其中包括一个浑身披挂黄金、金光闪闪的太阳神的造型。
不过,这座庙堂最引人瞩目的一点,却是那些独立式雕像。多达一千座的雕像无须任何支撑物便矗立着,集体构成了“有史以来最大型的雕塑艺术项目”。其中除了王室家族的人物雕像,还有埃及的那些神圣生命体,比如鳄鱼、河马、蛇、圣甲虫和豺狗之类,以及数百座真人大小的诸神雕像——出自埃及四面八方的各路神灵。
王后的兄长,也即国舅安恩,是个天文学家兼祭司,据说知晓“天空的运行”。他在那庙堂中搞出了一个“三维立体的天文日历,来确保吉利欢庆的一年”。布阵当中包括另外又增加的三百六十五座塞克美特雕像,排列在太阳祭坛周围的那些柱子后面,藏在阴影里,以此代表一年中的每一个夜晚。在卡纳克建筑群的姆忒神庙中,已有三百六十五座塞克美特像,代表三百六十五个白昼。现在这里的夜晚布局被认为会与那边的白昼协同作用,而塞克美特是“大王陛下追随的女神,总数有七百三十个,是掌管年份的女主,是月份和日子的至尊主宰”,她的礼拜仪式如今可以恰切地度量测算出来。因为,原本只能白天使用的日晷,现在有了一项新发明来配合,那就是滴漏水钟,通过漏壶用量算过的水流来显示时间的流逝进度。那最早的水钟样板是雪花石材质,突出呈现在阿蒙霍特普三世的一个造型中——国王此形象的主题是“天空之神所钟爱者”。
塞克美特雕像因数量众多,现在可以在全球各地的博物馆中看到。但其他的雕像,眼下就只能取决于从地下到底能发现和发掘出多少了。已出土的,包括国王自己的一对站姿巨石像,各有13米高,重一百一十吨,近年被重新竖立起来,作为此葬祭庙最精华的构成元素之一。正如一位思维敏锐的现代雕塑家深有感触地说过,“生命短促,唯雕塑长存”,而这些雕像当年是被视为让国王永生的一种方式。国王死后,在雕像这里配备有专门的神职人员负责打理,朝臣在此膜拜,定期供奉上祭品,以此来滋养存续阿蒙霍特普三世的灵魂。
这位大君最终在他的陵寝中安息了,而墓葬的地点又是完全标新立异的一种选择。因为,他最后的栖身之地是在帝王谷人迹罕至的西侧边界。那里现在甚至还保留着那孤绝安谧的氛围,显得远离尘嚣,可谓是远离活人的天地。这个多层结构的庞大陵墓,内有三间墓室,分别为国王、王后和长公主预备。工程开始时,负责监管工人的依旧是经验老到的资深“工头”哈。经研究显示,哈自己的木乃伊,体内长有十四颗胆结石——如此荣耀的重任恐怕让他压力太大了吧。
不过,通过建造这座连神灵也欣喜的陵墓,哈得到了丰厚的犒赏。在其漫长职业生涯之初,国王祖父御赐他的那把黄金腕尺量杆,现在有了一只天然琥珀金碗来相配。碗上刻有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名字,当初毫无疑问是装了昂贵的香水。与这两样东西相伴的,还有代表“金质荣誉勋章”的项链与配套的手镯,此物也仍然戴在哈身上。他与妻子梅尔特的木乃伊都保存完好,于1906年在他们那原封未动的墓葬中被发现。夫妻二人的两具棺材上还覆盖着葬礼时撒到上面的那层灰土,而他们那数百件随葬品则完美呈现了一幅公元前14世纪埃及的生活画面。
两人的同代人,迪伊王后的父母于亚和图雅也有着同样幸福的命运。这对夫妻在1905年被发现,只比哈两口子提早一些。他们那基本上完好无缺的墓葬位于帝王谷(KV.46号墓),是其法老女婿御赐的。当时参与发掘的考古学家写道:“我真的几乎晕了……墓室看上去就像一座会客厅暂时闭门谢客的样子,只因主人们远行消夏去了。”因为,那里面除了图雅的首饰盒,于亚装假发的柜子,还有羽毛填塞的软座垫与镀金的椅子,而且还足够坚固,完全能承受法兰西王后的体重——墓葬发现后不久,她就来参观了。夫妻俩那镀金的棺材与哈和梅尔特的是如此相似,所以肯定是在马尔卡塔的同一个作坊打造之物。而这两人的木乃伊或许是有史以来制作最精良的。于亚的下巴上仍然有着短硬的胡髭,图雅的左右耳则按当时的潮流分别扎过两个耳洞,两人的头发仍保持着黄褐色。
至于国王那不可计数的“兄弟姐妹、女人和后裔”,有的葬在帝王谷别的地方,其他的则埋在库尔纳的山脚下,还有的则埋在西边远远的沙漠谷地中。王太后穆特姆维雅在儿子执政期的最后一个十年间去世,可能是葬在了马尔卡塔北边一点的王后谷。由于这里也安葬王子和朝臣们,所以图特摩西斯王子可能也最终长眠于此。作为王室长子和王位继承人,他在大约公元前1360年意外夭折,让父母的世界一下乱了阵脚。
计划好的帝位传承同样也只能改弦更张,围绕剩下的儿子阿蒙霍特普来布局了。这位二王子此前的活动基地就是太阳神的崇拜中心赫里奥波利斯。他到达马尔卡塔的时机,正好赶上阿蒙霍特普三世第一个盛大的执政庆典,也即传统的即位三十周年庆。迪伊的私人管家赫鲁伊夫(Kheruef)记录了庆典盛况:“大王陛下按照古人所写完成仪式。从祖先那时起,过往的一代代人还从未有过如此的周年大庆。”确实,至少是规模没这么大,远近各地、四海八荒的属国臣僚和外国代表团都带着贺礼纷至沓来,而每个底比斯人,从神职阶层到女佣,都被豁免税收,以此作为盛大庆祝活动的一个内容。
首先是国宴,即“国王的早餐”,包括面包、牛肉、禽肉和大量麦芽啤酒,然后国王夫妇乘坐金色游船驶过王宫前的河港,接着坐上滑竿轿椅去往国王的葬祭庙。在那里,君王的力量得到复原再生,必经的仪式涉及哈索尔,而代表哈索尔的是王后迪伊领头的王室女眷行列。这个光彩熠熠、华贵雍容的队伍中,包括所有的“王室女儿”以及外国首领家的公主。
及至此际,王室家庭成员和精心遴选而出的朝臣之外,神秘仪式的观众基本上就是那众多的神祇了,他们的精魂寄寓在各自的雕像中。一起集结在场的还有所有先王不死的英灵——都是“荷鲁斯的后继者”。在这一观众群的见证下,阿蒙霍特普上演“狩猎”“祭献牺牲”“胜利”的各个环节,当然还有跑步那道程序。
接下来是一个不眠之夜。舞蹈女郎们身穿古王国的服饰,热烈欢舞,伴随着《来吧,金色女神》这一主题歌曲那振奋昂扬的歌词:“歌者在唱诵,心随之而起舞,真好!在安睡的时辰,照亮我们的欢宴,彻夜享受热舞!快乐的队列,从醉乡之地开始;女人们高高兴兴,醉汉们在这凉爽之夜为你摇起铃鼓;凡醒着的,尽皆为你祈福!”
得到必要的力量之后,复原新生的国王在黎明时分起来,去执行下一个仪式表演:竖起那类似于五月节花柱、代表奥西里斯脊椎的耶德柱(djed pillar)。柱子要用绳子向上拉动竖立,在象征意义上复活那位阴司之神,并将同样的稳定局面带给这片土地。面对这一力量的考验,国王再一次得到了那主要是女性组成的亲友团的激励和助威——通过言辞和肢体动作。演出完毕,法老对王座的占有权便成功续期。
然后,迪伊和公主们一起向法老呈上她们的叉铃,对他说,“伸手去追随美好的那一个,去抓住哈索尔的光彩之物,去靠近那天空女神的荣耀”,而女神本身也被假定会出现来审查和见证这全套进程的最高潮——国王重获青春,化身为Ra神,“在地平线上熠熠闪光!因为您已再生,是天空中的太阳圆盘”。
既然已转世为“光芒闪耀的阿吞”,阿蒙霍特普三世不再被认作是太阳的代表,甚至也不复是太阳之子,而是按照官方的意志和说辞,直接就是在人间的太阳神本尊,要受万众崇拜,敬呼:“我的主,我的神,我的太阳!”
那些年,尼罗河洪水处于理想的最佳水位,让这片土地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丰饶收获。于是,这位新的“神王一体”法老被呈现为丰满圆胖、雌雄同体的尼罗河神哈皮的模样。因此,尽管在现代曾被鄙薄地说成是“胖得令人生厌的一个老头”、一个“女人气的”异装男、“挺容易就会被误以为是女人”,但这位法老的这些造型却是有意为之,把他描绘成“神与人类的慈母模样”,而他的名号被拔高为“伟大的他—她”,将男神和女神的力量都集于一身。
不过,这些神力都需要定期地补给和更新。于是,在公元前1357年前后,又举办了第二次排场奢华的执政庆典。这一次,似乎是记得邀请巴比伦国王卡达希曼-恩利尔了吧,因为此人之前来函抱怨过,“搞那么风光的庆典,你却没有派信使来给我捎个口信说,‘过来吃喝,热闹热闹’;节庆搞完了,你也没有送个纪念礼物给我”。可是,此前的冷落怠慢或许是故意的,因为法老在回复中给他写道:“对你而言,你只送了一件贺礼给我。我们还怎么欢笑畅饮?”
国王的第三次执政庆典举办于公元前1354年前后,重点当然还是一如既往,展示王室英勇非凡的武艺。不过,与此前的同类活动比较,这次相当低调。因为国王已经五十岁了,那已被推拒和回避已久的大限之日正渐行渐近。一年之后,光芒闪耀的阿蒙霍特普三世驾崩。
消息传到叙利亚时,米坦尼国王向已成寡妇的迪伊致函:“当我听说我的兄弟已顺从命运的召唤而去时,那一天,我坐着哀哭不已。那一天,我没吃东西也没喝水,就只是悲泣。”
不过,阿蒙霍特普三世继续被当作阿吞受到敬拜,死后一如生前。既然他实在的肉身构成了埃及最伟大神明的具体落脚地,那对他遗体的木乃伊制作就具有了无法估量的重要性。因此,尽管涂膏防腐技术现在已经达到了最高水平,可以制作出像王室岳父母于亚和图雅那样栩栩如生的木乃伊,但国王还是留下了指令,要把他的木乃伊做得与众不同,要蕴含和反映出他的太阳神身份。
制作程序当然是在他的葬祭庙中进行。那里独具匠心的建筑,将太阳和水的力量与奥西里斯的阴司力量结合在一起。内脏从国王的身体中取出;尸体被涂刷上一层树脂,形成金色的保护层,而树脂是来自广袤帝国的其他地域和境外。然后,尸体被浸没在溶液中,溶液是用尼罗河水与来自北方纳特伦谷地和南方卡布的天然泡碱制成;这一葬仪用品成分的配方,在联合了埃及两方土地的同时,也借助其中化学性质有微妙差异的两种泡碱,让防腐效果达到最优。
浸泡三十天之后,血红蛋白全都从遗体中滤出,形成一种亮红色的、羊水一般的液体,那尸体便从溶液中升起取出,仿佛在肉体意义上得到了重生。接着是风干过程,这期间通常都是满屋子的燃香烟雾——既是为了召唤神祇下来帮忙,更是为了驱赶苍蝇。然后,遗体被涂覆更厚实的第二层树脂,树脂被预先加热过,以便能将肢体严密封闭在内。“这一步骤搞定之后,木乃伊的四肢器官各部位,除了本身的皮肤包覆,就都有了一层如石头般的硬物外壳”。这是出于有意识的谋划设计,想让遗体转化为“一个雕像一般的木乃伊”,就如国王的塑像那样受到长期敬拜,永垂不朽。
穿上黄金打造的帝王行头,再用多层亚麻布包裹,最后又锦上添花,罩上一只黄金死亡面具之后,国王的遗体被放进了黄金棺材的安乐巢穴中,终于准备妥当,就可以进行国葬了。领头主持国葬的是大王的儿子兼继位者阿蒙霍特普,还有沦为寡妇的迪伊。
在帝王谷西侧那阔大的墓葬(WV.22号墓)中,国王被隆重下葬,最终可以安息了。修墓的工匠们封上了墓室的入口,用灰泥涂抹封闭严实。他们在墓室外面又另外刻画了国王与众神在一起的更多场景,就跟在陵墓其他区位所绘制的精致画面一样。然后,他们回填堵掉了墓穴中的通道,并将陵墓外侧主入口封闭。
至此,太阳神大王彻底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