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埃及四千年(出版书)》作者:[英]乔安·弗莱彻/译者:杨凌峰【完结】 > 埃及四千年 ([英]乔安·弗莱彻).txt

第 14 页

作者:英-乔安·弗莱彻/译者:杨凌峰 当前章节:152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30

17.太阳神的余晖所及:

约公元前1352—公元前1295年

新法老阿蒙霍特普四世(约公元前1352—公元前1336年在位)继承了父亲的王座、财富、宫殿、马匹和官员班底,甚至还有那些妻妾妃嫔,其中就包括米坦尼的塔都赫帕公主。然而,父亲的才干貌似根本没有遗传到他身上。

虽然现代学界继续把阿蒙霍特普三世的所有创新之举都归功于这位四世的名下,但这个儿子其实只是一个苍白的影子。尽管他不遗余力,真心想效仿他父亲。但没有同样的外交手腕来支撑,局面很快就开始分崩离析了。

米坦尼的图希拉塔仍心怀希望,写来公函:“当他们告诉我,阿蒙霍特普与迪伊在世的最年长的儿子要继位称王时,我就说了:‘我的兄弟没死!他的大儿子现在接替了他的位置,但不管什么都不会变化的,还将跟以前一样。’”然而,这位新王却得罪了他的米坦尼盟友——原本承诺送整块纯金给对方,结果送过去的却是镀金的雕像。

于是,迪伊接管了这些外交通信事务,发函让米坦尼国王安心:“我的夫君一直对令尊表现出深厚的爱意,并对你也保持了这种情谊。你肯定不会忘了你对我夫君的爱戴;对我们的儿子,请给予更多的爱戴!你一定要继续派友好使团过来。请千万不要中断和取消!”图希拉塔给新王回复:“我向令尊说过的所有那些话,令堂都一清二楚。除她而外,没别的人知道,所以你一定要向令堂询问,那她就可以告诉你详情。”作为王室位高权重的女性,迪伊以王太后的角色或资质伴随在儿子身边。其子的早期雕像,都突出显示母亲那指引方向的手臂环护在他身后。这至少是持续到了阿蒙霍特普四世称王的第二年。这一年,他选定娜芙蒂蒂(Nefertiti)为“王室大妃”。毫无疑问,这个王后人选是在他母亲的引导授意下胜出的。

这是埃及最广为人知的面孔之一,但娜芙蒂蒂的身世缘起却令人无从得知,尽管她很可能是属于某个旁系小王族,也许是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的支系后裔——“这位女先人在底比斯被当作神灵受到膜拜,其后嗣之一迪伊王后又大大推进了这膜拜敬仰”。有猜测指出,娜芙蒂蒂是迪伊的侄女,也即迪伊最小的弟弟艾伊(Ay)的女儿,而他的正室妻子苔伊(Ty),史界已确认曾为娜芙蒂蒂的奶妈。

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娜芙蒂蒂的父亲或许同为阿蒙霍特普三世,而生母则是法老的众多外国妃嫔之一。如此假说是因为娜芙蒂蒂的头衔之一是“女继承人”,而且她和新婚的丈夫被描绘成神界双胞胎舒和忒芙努特的样子,而那又是创世者太阳神——以阿蒙霍特普三世为象征——的两个孩子。这对夫妻联袂出现时,通常都是在敬拜太阳神阿吞,而新国王还反复地呼告说“阿吞吾父”——这意义倒也是实实在在,表明他爸爸已等同于太阳。两人把阿吞的名字写入双人成对的帝王盾徽中,甚至还修正自己的名字来融入阿吞的元素。娜芙蒂蒂取了第二个名号,曰“纳芙尔内芙露阿吞”(Neferneferuaten),意思是“阿吞精致又完美”,而她的丈夫紧随其后,把出生名阿蒙霍特普改成了如今世人更为熟悉的埃赫纳吞(Akhenaten),意思是“对阿吞有益的人”。

尽管奉太阳神为至尊,并将其置于所有其他大神之上,但这对夫妻俩明显也继续尊重认可其余的传统神祇。他们手下的官员们仍然能够通报说,在孟斐斯的普塔大神庙中,“给所有男神女神的供奉都已足量发放了”,而就是在那里,新建的阿吞神庙已经装饰完毕,其中出色的壁画场景重点描绘了娜芙蒂蒂。同时,阿吞也被积极地宣扬普及到了南方,远至努比亚的卡瓦(Kawa)和索利卜。

至于在卡纳克的工程计划,国王夫妇想循着父辈开创的先例,将其发扬光大。不过,看看那座镶满宝物的圣祠,想要照传统模式超越前辈不免困难重重,因为仅仅这一个圣祠,原先用于包覆其表的亮闪闪的黄金,就重达六吨。于是,夫妻俩转而另寻他途,打破固有框架去思考——还相当名副其实,真是出了“框框”——弄出了全然新颖的一样作品。

“出框”的地方就是卡纳克外缘最东边的城郭,最靠近黎明时分太阳升起的地方。远在边界墙之外,他们的主神庙杰姆-帕-阿吞(Gem pa aten),意为“找到阿吞了”,很迅速地就成形了,长610米,宽200米。效率如此之高,是因为所用的小块石材,在砌筑时要容易得多。庙堂墙上刻画了膜拜阿吞的场景,娜芙蒂蒂在其中出现的频率是丈夫的双倍。她领头举行露天的太阳敬拜仪式,同时在场的还有两口子尚处婴儿期的女儿梅丽塔吞(Meritaten,意即“阿吞的宠儿”)。在很大程度上类似于先辈的“神之妻”女祭司们,娜芙蒂蒂还要“在神清晨起来时满足他”,以此来保持神圣火焰的热烈昂奋。

这阿吞新神庙最令人讶异的一点,却是二十八座帝王巨石像。石像是由宫廷御用雕塑家贝克(Bek)创作,或者至少说是重刻加工而成;贝克自称是“只受陛下本人指令差遣”。之所以让人惊愕,是因为有见解说这些卡纳克石像“实际上原本是阿蒙霍特普三世的雕像,在阿蒙霍特普四世执政初期被重刻了”,太阳神大君那圆脸被修改为瘦长形,变成一个新面相,具有夸张强调的五官特征。

每座石像都戴有法老王冠和假胡子,所以整体上被认为是代表了埃赫纳吞。不过,有几座像显示是裸体状态,而且缺少男性生殖器,这就导致了各种各样的理论推测,声称新王肯定是个太监,是阴阳人,或者是受到了畸形综合征的困扰,从弗洛里赫综合征(过度肥胖导致性器官发育不良)到马凡氏综合征都有可能。这一种理念,即石像中有一半也许就是女性,她们在人们的思维视野中消失了——他们拒绝承认有任何女性法老,只除了哈特谢普苏特。但这些雕像只不过是再现了埃赫纳吞和娜芙蒂蒂,重复成对出现则代表之前提过的太阳神家的双胞胎儿女。而原初的石雕正是表示太阳神的形象,而经过重刻,新雕像确实就是从其“母体”中生出(恰好对应了舒与忒芙努特诞生的传说)。

负载了如此强烈政治意味的造像,在古代的阿蒙神祭司们眼中显然离经叛道,而对很多埃及学家来说,这一现象被证实也同样令人心神不安。祭司群体开始发出反对的声音,埃赫纳吞则旁敲侧击地指斥那些他听闻到的“坏话”。他声称,那些邪恶言语“比我父亲听到过的更坏,比我爷爷听到过的,比我曾祖父听到过的都更坏”。他列出的先王,向前一直延伸到阿蒙霍特普二世,原因就在于那是最早发起举措来限制卡纳克神职权力的法老,把太阳神抬升到了显要地位,为阿吞赋予了实在具体的形态。

新王夫妇做出了快速的反应。他们从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的驻军中召回了相当多的兵力,然后开始销毁和清除阿蒙神的所有痕迹,派特别代表奔赴全国各地去抹除涉及阿蒙的任何文字与图像,意在让尊奉此神的祭司们沦为废物。底比斯是阿蒙的崇拜中心,审查和销毁行动的重点当然就落在此地。卡纳克本身直接被强制关停,那里大量的各类人员即刻失业。全国范围内,对阿蒙的敬拜被勒令取消和解散。那些基于此信仰而形成的市民教友聚居区以及宗教活动中心都遭封闭或拆除,由此在实效上等于是动摇了——即便不是摧毁了——国家很大一部分的基础设施。

从神庙府库中没收的、数百年累积下来的财富,现在陈列到了新神祇的脚下,这几位大神就是阿吞和他神圣的子女——埃赫纳吞与娜芙蒂蒂。现在,他们有了财政资源,可以开建一座全新的城市。新城远离底比斯,在中埃及一处偏远的地方。正如国王所宣告的那样,那里“不曾属于哪一位男神或女神,也不曾属于任何的男女统治者,也不曾属于任何其他人”。

如今,当地为人所知的地名叫阿玛纳丘地(Tell el Amarna),但法老夫妇最初将其命名为“埃赫塔吞”(Akhet Aten),意思是“阿吞的地平线”,因为太阳是从该地东边小山间的一道空隙处升起,构成了象形文字中的akhet,也即“地平线”之意。这一名字也可能是基于“Akhet Khufu”,意即“胡夫的地平线”,而那是吉萨大金字塔最初的名称。正是吉萨当地的氛围启迪激发了第十八王朝的帝王们掀起了对太阳神的仰慕膜拜。

埃赫塔吞的边界,由一系列的十六块大石牌标示出来。牌子上的铭文宣布新城是对阿吞的一种纪念,在这里要建一系列阔大的新神庙,阿吞将在其中接受膜拜。此地还将有一个新的帝王谷,不过不是在太阳沉落的阿玛纳的西岸,而是在东岸。

因为东岸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在规划中的王室大墓场上方。国王下令,即使他们去世的时候远离这座新城,他和娜芙蒂蒂以及两人的孩子死后全都要葬在这里。他们还制订了进一步的计划,为赫里奥波利斯的神牛穆尼维斯(Mnevis)也另建一座墓穴——据信太阳神的精魂就寓居于那神兽体内。因此,甚至连阿蒙霍特普三世也有可能被重新下葬到了此地,或许就埋在那谷地中最长的墓穴里,而该墓一直向斜下方延伸了40米,凿进了岩床。无论是王族还是朝臣,有时候都同样会被挖掘出来,与后世的家庭成员重葬在一起。所以,这看起来还是有相当大的可能性:既然特地建了一座新城来向阿吞献礼,那么太阳神的这两位最虔敬最热切的信徒,或许也就已经安排了要把阿吞的实在肉身(注:指阿蒙霍特普三世本人,因其已被奉为太阳神)从底比斯转移到这里来,况且底比斯已经不再享有全天候的安全保障。建造陵墓的工匠,现在迁居到了这新都城,以至于先前的“工人新村”德尔—梅迪纳也被废弃了。

在阿玛纳,先王阿蒙霍特普三世被描画成仿佛还活着的样子,在其寡妇妻子迪伊的陪伴下安享人生,而真正陪伴王太后在此消磨时光的是她的儿子与儿媳娜芙蒂蒂,还有夫妻俩那逐渐壮大的家庭。当他们的二女儿梅克塔吞(Meketaten)不幸早夭后,那做成木乃伊的遗体也同样被描画成活人一般,直直地站立着且身穿华服,而不是裹着木乃伊的包扎布。阿蒙霍特普三世在阿玛纳的存在的实体,大概甚至能解释史学界既有的一个假想,即这段时期是父子联合执政,但事实上那老国王只是一个沉睡的死人搭档而已。这与更早期索贝克内芙露和她亡父阿蒙内姆哈特三世之间的联合执政很相似,不过此疑问已经被澄清了,因为它“更多是表达追怀纪念,而不是陈述事实”。

因此,或许这一点能够成立:自封为光芒闪耀的阿吞本尊的先王,其木乃伊被移葬到此,是为了让这座新城的建造名正言顺。太阳神真身成为这里最核心的焦点之物,城中的主神庙建筑群都要与之对齐。

这座城市的修建速度自然是相当之快。1892年,在这里研究的最早一批考古学家认为城区的大小与英国的布莱顿堪可比拟。他们画出了这里的平面布局,同时也画出了其中的古代道路系统;王室家庭,甚至包括年幼的公主们,都曾在这些道路上驾乘过马车。他们那四座宏大的宫殿,分布在有精致园林设计的这片地域中。宫殿之间,除了车道这一交通方式,还附加配套了类似天桥的步行通路,可供在大王宫与国王的寝宫之间走路来回。而寝宫那富丽堂皇的室内则仿造马尔卡塔的样式,引人注目的是同样自然写实的壁画场景和奢华的装饰设计。也有一些家庭生活主题的亲密画面,描绘了曾在此生活的那些王室人物;壁画里甚至包括了国王家庭中有些成员自己的贡献——根据低矮处墙壁上体现孩童特征的胡乱涂抹,考古学家们辨认出了王室育婴室与儿童游戏室。

不过,王室家庭不仅包含娜芙蒂蒂的六个女儿,还包括她们同父异母的兄弟(或者甚至可能就是亲兄弟)图坦卡吞(Tutankhaten),其出生名的意思是“阿吞活着的形象”。几乎可以确定,他在阿玛纳出生,父亲是埃赫纳吞。尽管他的生母依旧难有定论——是不是埃赫纳吞的妃子吉雅(Kiya),或者按照有人猜测的,就是娜芙蒂蒂本人——但至少在相当程度上,这男孩是由玛雅(Maia)夫人抚养长大的。她自豪地宣称她是幸运者,曾“养育了(太阳)神的骨肉”。

除了日益壮大的家庭,国王夫妇的精力也专注于两人全身心投入的阿吞膜拜活动。信仰聚焦之处就是那些新神庙,其中最主要的是阿吞大神庙。此庙特意设定了方位走向,旨在与周边的地貌协同。它朝着王室墓园与东方的地平线向后延伸了几乎有760米,这座广阔的无顶式露天综合体,其间安置了总数达一千多的供奉桌、祭坛与国王夫妇手捧石盘向身前托出的雕像。大量的图像还被复制到了神庙墙壁上,都是重复出场的埃赫纳吞与娜芙蒂蒂在进行日常祭拜,供奉之物有鲜花、香水香脂、焚香、食物和酒水。酒水中包括了在娜芙蒂蒂自己的酿造作坊里生产的啤酒。1990年,根据遗址中残存的遗留物,该啤酒被重新酿制出来,在伦敦哈罗德百货出售,以此作为一种新奇的方式来筹资赞助仍在进行中的考古发掘项目。而那些宗教仪式也并非十分庄严沉闷,反倒在风格上有点像福音派传道的狂热氛围,伴随有“歌者与乐师,在埃赫塔吞的所有神庙中抑扬顿挫、亢奋激昂地呼喊咏唱,颇有快感”。

除神庙与宫殿之外,城中也有用于政府办公的建筑,其中就包括外交部,或者说是“法老通信事务局”,有不少的外交信函在那里被发现。朝廷重臣们的别墅也建在新城,比如总理大臣纳赫特(Nakht)、最高大祭司帕尼赫希(Panehesy)以及王室亲眷艾伊和苔伊夫妇的别墅,他们当中有很多人也得到了御赐的豪华石窟墓葬,就在与新城相邻的山地崖壁间。城中还有工匠们的家和作坊,比如说首席建造师哈迪阿伊(Hatiay)与御用雕塑家图斯摩西(Tuthmose),后者的木架子上曾陈列着非常出色的艺术品,例如娜芙蒂蒂那尊闻名遐迩、戴着高高的蓝色后冠的彩绘胸像——如今,这件永恒的杰作收藏在德国柏林的埃及博物馆。

埃赫塔吞的制造业设施生产出玻璃与陶瓷器皿,仓库和谷仓用于储存食物,畜栏棚舍中圈养牛、绵羊和猪。此外,还有那些简陋的居住用房与近些年才发现的平民墓地——彼时该城的人口大概有三万,其中绝大多数只能享有这些配套。建造、维持和养护新城的民众是构成三万人口的主力,但这里也有负责守卫城市的大量士兵,其中包括来自叙利亚以及更远地域的外籍雇佣兵。在一座房屋中发现的莎草纸残片上就突出描绘了爱琴海装束模样的士兵,穿着特色鲜明的兽皮铠甲,戴着野猪獠牙样式的头盔,他们被认为是迈锡尼人,“在法老的军队中服役效力”。强有力的军事存在是至关重要的,王室家庭在他们豪奢的世界中安然度日,出席各种仪式,外围总有一层“茧”负责护卫,那就是“锦衣卫飞虎队”,领头的是警察总长马胡(Mahu)。这支快速行动卫队奔走在王室御辇的前后左右,气势就像现代的总统车队。

这类场面中所弥散着的剑拔弩张的威吓气息,在埃赫纳吞与娜芙蒂蒂处决敌人的图像中也反映出来。两人都穿着壮汉气质的一身行头,有时候还有阿吞的现场协助,阿吞有多条胳膊,常常同时挥舞着狼牙棒和半月弯刀。埃赫纳吞固然被誉为一个温和的改革者,也是“世界上第一个单一神论者”,但他那所谓的“宗教革命”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对阿蒙祭司集团的镇压。外族的那些封臣则受到警告,任何的背叛者都将戴上镣铐押到埃及来,他们和他们的家族成员“将会死于法老的利斧之下”。公元前1340年前后的一场叛乱平定之后,努比亚的阿库雅狄(Akujati)部族造反者,甚至被国王下令钉在尖木桩上处死。

虽然有如此残酷的镇压,埃及的大帝国仍旧开始分裂。随着大批量的军队被召回本土境内维护秩序,外邦的封臣诸侯们相互打起了内战,展开利益争夺。比布洛斯的芮布哈达(Ribhadda)与约旦谷地的女王尼努马赫姆丝(Ninurmahmes)都送来呈文,说发生严重动乱,请求法老的兵力援助;卡特纳(Qatna)的亲王阿基兹(Akizzi)也发来求援信,但还未等到救兵,他的王宫就被摧毁了。正如卡特纳的行政长官所汇报的那样,家园土地被践踏,“到处冒起火焰”,入侵者是希泰国人,他们现在“攻占抢夺了原本属于米坦尼国王的全部地盘”,而米坦尼正是埃及长期的同盟国。

但是,王室夫妇却将其注意力放在了展示帝国实力的另一种方式上:举办一场隆重气派的国宴式招待会,地址就在他们的新都城中,而这个王权新驻地是为了向阿吞致敬,带给其更大的荣耀;作为阿吞的联合代表人,这也是他们的荣耀。

为此,他们邀请各地代表团来赴会,远至叙利亚、巴勒斯坦和蓬特、努比亚,还有爱琴海地区,甚至是惹麻烦的希泰国都受到了约请。阿玛纳的壁画场景描绘了这些客人的到来,一并带来的礼物也被这样列举出来,“有叙利亚和苏丹的朝贡,有西方和东方的礼赠,来自所有国家的贺礼都在同一时间送达,绿色大海中的岛国也出席”;绿色大海,即指地中海。这倒也并非夸大其词,在阿玛纳发现的大量迈锡尼陶瓷文物只是进入埃及的外国货的一个代表例证而已,“有一船货,从阿尔戈利德(Argolid)直接运往埃及宫廷……其中包含有芬芳的橄榄油,作为问候之礼献给埃赫塔吞”。

新城的居民们也加入庆祝活动。他们拍手称快,尽兴起舞,兴奋地上蹿下跳、欢呼雀跃,一边眼馋心热地看着来自古代世界各地的新奇货物。朝臣们的墓葬壁画也描绘了各种肤色的外国使臣双臂高举着表示崇敬爱慕,然后趴伏在地亲吻国王夫妇面前的地板,而尽量多的观众也被召集前来,来现场亲眼见证——看起来,那像是一次公开张扬的加冕礼。

既然埃赫纳吞已经称王十二年,因此这样假设也并非不合理:这个盛大事件标志着娜芙蒂蒂自己晋升为完全和正式意义上的联合执政者,而彼时她也恰好启用了新名字“安柯赫普鲁拉·内芙尔娜芙鲁阿吞”(Ankhkheperura Neferneferuaten)。她的形象显示她所戴的王冠和所穿的王室服饰都与她丈夫的一样,属于帝王专利。加冕时,两人彼此靠得非常近,以至于他们的身影轮廓几乎融合成了单一的王权实体,两人的手也交缠在一起。由此带来的画面中王后的空位,现在由他们的大女儿来填补,这是仿效了哈特谢普苏特创设的最早先例。

不过,虽然得到了古代世界的欢呼和认可,这一排场壮观的仪式却并不能阻止帝国全境各地不断增强的无政府动乱趋势。随着国家的进一步分化,来到王室新都城的就并非只有丰富的外邦朝贡了。

因为尽管有层层设防、多种多样的安保警卫措施,“一个杀手”已经悄然抵达。

阿蒙霍特普三世执政期间,已经有过外交信函警示说,“吾邦域中有瘟疫!”国王然后就向“瘟疫女神”塞克美特寻求救助。塞克美特的祭司们的任务就是要安抚这女神,让她别发脾气,于是他们编写了“针对那‘亚洲病’的咒语,用克里特人的语言说出来”,而那很可能就是为了对付腺鼠疫。

在整个近东地区,这一疫病扩散开来,传染比例已达到瘟疫规模。乌加里特的统治者请求埃赫纳吞给他派去一名医生,而伽兹如(Gazru)的市政长官则在信中写道,“吾主,请派弓箭手前来,请赐予没药用于治疗”——那里面临双重威胁,有战乱也有疾病。

在埃及境内,瘟疫已经至少让被送来和亲的一位巴比伦公主丧命了。在阿玛纳那居民过于密集拥挤的后街里巷中,“传染病扩散的条件已经成熟”。王室家庭甚至也难保安全,因为根据图像资料判断,那场国宴式招待会是有些成员最后一次出现的公众场合。两个可能的受害者是娜芙蒂蒂最小的女儿,她们那幼小的尸身应该也被安置在了王室陵墓中,就像她们早夭于七岁的姐姐梅克塔吞——已经葬于那里的一个侧边墓室中。

古代法老们将他们的女性亲属葬在自己的陵寝综合体中的惯例仍在延续。公元前1338年前后,王太后迪伊薨逝,也照例埋在了阿玛纳的王室陵墓中。埃赫纳吞的一个妃子吉雅似乎也葬在了那里。

埃赫纳吞自己的大限也很快到来了,就在他有记录可查的最后一个执政年稍后,大约是在公元前1336年。他殒命的确切时间,以及死因都无从知晓,但可能还是由于自然原因死亡,要么就是感染了瘟疫,或者是多种综合征之一导致了死亡——有人声称那些病症影响和困扰了他的一生。还有人甚至指出说他也遭遇了几位前辈法老的不幸命运,被刺杀而死,因为当时肯定有一些人希望这位离经叛道的非正统国王早点死亡,而他那些灾难性的政策也能就此停止施行。

反正他是死了。不过,权力现在稳稳地落在了他既存的联合执政者手中,即安柯赫普鲁拉·内芙尔娜芙鲁阿吞,也即娜芙蒂蒂——她眼下又用了一个新名号“斯蒙赫卡拉”(Smenkhkara,约公元前1338—公元前1336年在位)。她的头衔按传统写出来都带有一个指示女性的限定成分,后世的官方帝王名录也承认了第十八王朝的末期有过一位女法老的存在。这位统治者被描绘成头戴国王帝冠的样子,却明显是女性的体形。

但直至20世纪上半叶告终,很多埃及学家仍旧坚持主张法老只能是男性,只接受哈特谢普苏特是唯一的例外,而不愿承认有任何其他的女性法老。令人困惑不解的“斯蒙赫卡拉”,其文献证据最初出现时,妇女参政论者都已经在伦敦白厅街上示威游行了,高声呼喊和质询:为何在古埃及女性就已能独掌绝对最高权力,反倒她们现在却连基本的选举权都没有,但这个事实对那些顽固派毫无作用。只要涉及男权建制派的利益,看似最好的解释就是把斯蒙赫卡拉想象为某个身世玄秘的王子,长得女性化,取代娜芙蒂蒂赢得了埃赫纳吞的欢心——就跟“哈德良皇帝与少年安提诺乌斯”的版本一样。或者,干脆就像《星期日泰晤士报》在近些年简洁明了地提出过的,其“更可能是男同,而非女性”。

既然至今还未有任何切实证据表明有过一个名叫“斯蒙赫卡拉”的男人,因而埃赫纳吞那女性模样的继任者肯定就是娜芙蒂蒂本人,只不过启用了帝王名“斯蒙赫卡拉”。她的大女儿梅丽塔吞继续扮演王后的角色,而她活着的第二个女儿安赫森帕阿吞(Ankhesenpaaten)则被嫁给了其同父异母的哥哥图坦卡吞,由此将存留下来的王室血统线索编结到了一起构成一个新形式的君主政权。

她们领头操办了埃赫纳吞的葬礼仪式。葬礼配套的咒语唱诵声称,他的灵魂“将被永生的阿吞的臂膀托举着,飞向天空;没有任何灾祸能危害你的肢体,你将保持完整,你的躯体永不会腐坏,因为阿吞在黎明升起时,你便追随着他”。

然后,埃赫纳吞的木乃伊被葬在了阿玛纳的王室陵墓中。石棺上刻有他的各种名字头衔和阿吞的名称,而在石棺的每一个角上刻的都是娜芙蒂蒂站立的造型,张开双臂为死去的法老提供最大限度的保护。这一陵寝中,娜芙蒂蒂的名字是出现最为频繁的,这就暗示了丈夫的葬礼由她负责操办,随后她便开始执掌朝政,但持续期可能只是一年或两年的样子。这位女性君王有一个雕塑造型特别令人吃惊,年龄显得比她那尽人皆知的胸像要老不少,而在她纤柔的肩膀上似乎承担着整个世界的重压。

过往的十七年间发生过许多动乱,埃及也因此举步维艰,几近崩溃。民众在经济上忍受着深重的苦难,整个帝国摇摇欲坠。局势越来越糟糕,从这个与世隔绝的偏远新都城来治理国家已是困难重重,务实的君主看似发起了逐步的回归动作,想通过恢复旧秩序来逆转家国命运。这想必是听从了亲属的建议,而那位国王正是艾伊,即王太后迪伊那极具影响力的弟弟,也即图坦卡吞的舅公公。

随着阿玛纳被逐渐抛弃,孟斐斯再次成为行政首都。王室家庭的时间分别在孟斐斯和底比斯度过,这似乎表示卡纳克的祭司群体又获准重新开展宗教活动。这一动荡不安的时期,那些事件所留下的线索却是非常少,其中之一就包含在底比斯祭司帕瓦(Pawah)所写下的墙壁刻字里。那段话是以“赞美阿蒙!”开始,而阿蒙的名字已遭禁绝许久。帕瓦接着坦白道,“能说出您的名字真是开心!就像又尝到了生命的味道!回来拯救我们吧!万物皆为虚无时,您就在这里,万物消失之后,您仍将在这里。请从远方归来,让您的仆人帕瓦能再次目睹您的荣耀!哦,阿蒙,伟大的主,请驱走我们的恐惧!请让我们心中充满快慰!”

这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呼喊,祈求阿蒙归来并恢复秩序。但阿蒙此前已遭多年怠慢,祭拜体系荒废已久。有报告说:“从三角洲到阿斯旺,男女众神们的庙堂都已沦为废墟。圣祠已然倾圮崩坏,埋没在野草丛中,建筑原址成了(公众的)通道。诸神已经抛弃埃及,背对吾国。如果现在派军队去远征黎凡特,就不会有胜利。即使有人向众神祷告,他们不会回应也不会来。人心衰弱,意气低迷,只因曾有的一切都已被毁坏。”

政府出资的修复工作开始了。朝廷“从当地官员的孩子中选拔祭司,安排任职”,人员短缺的情况下,就调用王室的仆役去补足。此前的那些从业者,不管是祭司或是在神职领域服务的其他人也能重操旧业,得到任用,而那些老神庙的重新开张也标志着经济开始恢复。

民众和众神都被描述说是“心中充满了快乐,既然好事已经发生,欢笑就传遍了整个国土”。底比斯的大神再次被尊为国家主神。这一公开的最高层表态,对王权与宗教集团之间的和平休战给予了正式确认。

图坦卡吞与安赫森帕阿吞,两人都以官方姿态放弃了阿吞,转而向阿蒙示好,改名为后人更熟悉的图坦卡蒙(Tutankhamen,约公元前1336—公元前1327年在位)与安赫森阿蒙(Ankhesenamen)。在卡纳克那整饬一新的神圣地盘上,他们的新雕像被竖立起来。新王获得了一个修饰性的别称“图坦卡蒙,一生都在重塑神灵形象的人”,埃及和努比亚的神庙也由此再度成为各色传统神祇的居所,而伴随这些神灵造像的就是新的法老夫妇。卢克索神庙中的工程,在图坦卡蒙祖父阿蒙霍特普三世的执政时期开始,但被埃赫纳吞终止,现在又重新续建了。在远至努比亚南方的索利卜,图坦卡蒙那光辉杰出的祖父曾修建壮观的神庙,他则又为之增加了自己的装饰组件。

艾伊现在成了总理大臣,也是阿蒙新任的最高大祭司。埃及的实力逐渐恢复,又可以派军队远征异域,去开始赢回此前的帝国领土,而军事统领则是能力超强的大将军霍雷姆赫布(Horemheb)。

此人生于赫拉克勒奥波利斯,受过良好教育,颇有学问,其早年的雕像把他呈现为书吏模样,是“学识之神托特”的追随者。作为“对外事务王室发言人”,他带领一个外交代表团去过努比亚,结果促使阿尼巴(Aniba)亲王回访,拜见了图坦卡蒙,之后霍雷姆赫布被任命为军队总司令。这些事迹在他的墓葬壁画中都有描绘,而法老为他提供的陵墓是位于萨卡拉王室墓场最显贵、最荣耀的区域。

他的墓葬最初发现于19世纪,被埋在流沙之下。尽管其中的一座夫妻双人雕像最终收藏在了大英博物馆,但上面缺少铭文,也没有精确的发现地信息,这就意味着雕像原型的身份一直无从辨认,直到墓葬在1975年得到重新发掘。墓主被确认为霍雷姆赫布,而坟墓再发掘时发现的一双交握在一起的石灰岩材质的手,正好完美地配上了之前残损的雕像。霍雷姆赫布对其首任妻子阿美尼亚(Amenia)的一片深情,正是最终辨认出两人图像造型的线索和途径,让人回想起其时代广为流传的一个说法:“你的手在她手中,这就是幸福快乐。”

除了这令人感动的雕像,在霍雷姆赫布的萨卡拉墓葬中,其余满是壁画,内容是他的军事功业,还有他在黎凡特捷报频传之后,图坦卡蒙和安赫森阿蒙奖赏的各种装饰品宝贝。希泰人在国王萨皮鲁琉马斯(Suppiluliumas)一世的率领下,当时已侵入黎凡特,急需采取行动进行反击。希泰国王充分利用了阿玛纳时期的权力真空,听闻埃赫纳吞的死讯之际,他正在围攻卡尔凯美什。

在埃赫纳吞继任者的斡旋之下,尝试性的谈判随后或许已经展开。因为,在土耳其南部希泰国中心领土地带的沿海曾发现有沉船残骸,其中的一批货品上伴随有当时埃及王室的封印,只有唯一的一个名字——娜芙蒂蒂。

另一个更为耐人寻味的线索,在希泰国首府哈图萨的外交文献档案中被发现。那是一封信的抄写件,原件来自埃及,发信人叫达哈曼珠(Dahamanzu)——此为希泰文,对应于埃及的“ta hemet nisu”,意即“王室大妃”。埃及文中的ta相当于英文中的定冠词the,在这里不同寻常的用法是为了强调写信人是特指的一位王室大妃,很大可能就是娜芙蒂蒂,而她这封信的内容绝对令人匪夷所思。因为,她告诉敌方国王萨皮鲁琉马斯:“我丈夫谢世了,而我又没有儿子。但人们说,你有很多儿子。如果你能送我一个儿子,他就可以成为我的新丈夫,我根本不想从我的那些仆役中挑一个来当丈夫。”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不仅是埃及和希泰国以前从未如此敌对过,而且埃及的王族女性也从未嫁给过外邦。不出所料,希泰国王不敢接受此提议。他感叹,“我有生以来,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他疑心重重,派了一位信使去探察原信的真伪。这让发信给他的人,也即埃及王后大为不快,反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我欺骗了你呢?如果我有儿子,那我还要这么丢脸蒙羞地写信给外邦吗?你不信任我,你已经那样说了。但是,我丈夫已经去世了,我一个儿子也没有,我也绝不会在仆从中选一个男人当丈夫。我没有联系其他任何国家,只给你写了信,而你又有那么多的儿子。所以,请派他们之中的一个到我这里来当我的丈夫,当埃及的国王!”

希泰国王最终被说服,想必是如此联姻的好处让他心动了——大把的财富还有尊荣的地位——他派了一个儿子赞南扎(Zannanza)前往。但不幸的是,正如我们所熟知的那样,这等于将羔羊送往屠宰场,赞南扎与他的随从团队集体消失了——大约是被悉数谋杀。

这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或计策,由艾伊,或是霍雷姆赫布,甚至也许是娜芙蒂蒂自己设计,至今不得而知。另一种可能是倒霉的王子死于娜芙蒂蒂的敌人手下,因为对方不愿接受这样的一个和亲计划。或许,娜芙蒂蒂甚至也一同遭遇了她未来丈夫的命运,因为她之后也消失了。她到底何时又是怎样去世的,或者她一开始到底是被埋在了哪里,这些都成为未知。

最有可能的地方还是底比斯。帝王谷已经被官方重新确认为王室墓葬地,其中一座陵墓(KV.56号墓)在此开建,建筑风格与阿玛纳的王室陵寝一模一样,看来是为十八王朝晚期的一位王室女性而准备。此墓向下凿挖直至谷底岩床,与这一时期修建的其他几座墓靠得很近,其中包括近些年才发现的一座KV.63号墓,还有神秘的KV.55号墓。

这几座墓,每一个里面都包含阿玛纳时期制作的丧葬用品的残余物。葬于阿玛纳的王室死者由图坦卡蒙下令挖掘出来,运到底比斯重新安葬。这一举动,要么是表达虔敬和尊重,要么就是因为阿玛纳那里已经不再安全——或者,两种考虑也许兼而有之。重新安葬,这一主题至今依旧具有极大的争议性,也带来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挑战。这跟你争我夺的抢椅子游戏不无相似之处——只是不免阴森怪诞,因为棺材与它们原初的主人分离了,死尸们“抢”到的原是他人的安居之所。近些年才发现的KV.63号墓,里面是几具空棺材,而埃赫纳吞的遗体则最终安息在了其妃子吉雅那珠宝镶嵌的棺材里,这具棺材被重新安葬于KV.55号墓中,旁边在一起的还有迪伊王后的遗体。

至于他自己的陵寝,图坦卡蒙似乎是计划葬在帝王谷西翼的尽头,那里是其祖父阿蒙霍特普三世首创启用的。紧靠祖父那宏伟的葬祭庙,图坦卡蒙在梅迪内—哈布(Medinet Habu)开建他自己的庙堂,其中竖立了两座漂亮的石英岩巨像——原型当然就是他本人。

图坦卡蒙亡故时,尽管说起来已经执政十年,却未满二十周岁。他的葬祭庙尚未完工,因此他的木乃伊想必是在其他地方制作的,而制作方式与他祖父的木乃伊很是相似。据发现木乃伊的考古学家们估算,有“两整桶”黏稠的金色树脂被浇在了遗体全身,操办者有意识地将死者塑形为雕像一样的木乃伊,与其祖父的一般。外面包覆好亚麻布之后,木乃伊便可下葬。一起安葬的还有他两个小女儿的木乃伊,或许都是其同父异母的妹妹兼王后安赫森阿蒙所生,不过都是死胎。两个死婴的基因缺陷包括有脊柱侧弯和脊柱裂,这些很可能是家族近亲繁殖导致的后果。

既然图坦卡蒙计划中的墓葬地(WV.23号墓)也未完工,帝王谷中间地段一座既存的墓穴(KV.62号墓)就先被征用了。这里紧靠他直系亲属的那些墓葬,标准的木乃伊制作周期为七十天,在这期间临时小墓室的内墙被刷成了金黄色,绘制了即将到来的他的葬礼的场景,还有他受到那些传统神灵接纳款待的画面。他那多少有点圆胖的体形比例倒是与他的三围尺寸相一致的,因为他遗存下来的服装透露出,此人块头可观,臀部巨大,臀围达到110厘米。

至于他的陪葬品,很快就从前辈家庭成员那里“筹集”到位了。有些物件还带有原主人的名字,比如用来裹扎几座墓葬雕像的亚麻布,上面有埃赫纳吞的名字,又比如娜芙蒂蒂的名字,刻写在有些首饰盒、镯子和镀金弓箭上面。图坦卡蒙木乃伊身上放置的嵌有珠宝的黄金饰带上,以及保存他内脏器官的四个黄金小棺材的里面,也刻有娜芙蒂蒂的名字。

在这些原本是为其他人定制的物品中有一把黄金座椅,椅子上面两位前任君主埃赫纳吞和娜芙蒂蒂处于阿吞光芒照耀下的名字以及人像被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图坦卡蒙与安赫森阿蒙。两个镀金的君王人像站在豹子背上,通常假设都是代表着图坦卡蒙,但两者根本不是相同的一对。因为其中一个是男性,而另一人则显然是有乳房的。那乳房是如此显眼,所以不能被简简单单、轻描淡写地说成是阿玛纳艺术无伤大雅的一个小小怪癖。因此,这应该是那位形迹模糊的女性君王——娜芙蒂蒂——的又一个影像造型。

同样地,用于安葬图坦卡蒙的三具金棺材中一具也很可疑,因为“第二具棺材的形态特征与第一和第三具都有显著的差异”。正如一位业内领军专家所指出的,“有各种理由相信,此棺材原意图中的主人并非图坦卡蒙”;而且有补充意见认为,甚至那黄金面具,那埃及历史上最具符号标志意义的物件,“原本也是归娜芙蒂蒂所有”。所以,可能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她死后还没几年,遗体所附带的各种宝物就被无情剥夺了;另一种情况是,她确实安葬在了她那未完工的陵墓(KV.56号墓)中,但那是场打了折扣、因陋就简的葬礼,她未能享有这些随葬品。

等到墓葬仓促地准备就绪,图坦卡蒙的葬礼随之举行。主办人是他老迈的舅公艾伊,墓葬壁画中描绘了艾伊,正在驾崩国王那直立的木乃伊上演示执行“开口”这一葬仪环节。

艾伊(约公元前1327—公元前1323年在位)之后变身为图坦卡蒙的继任者,或许甚至有一段时间是与寡妇王后安赫森阿蒙协同执政。不过,艾伊的王后仍是其妻子苔伊,这在其位于帝王谷西翼的墓葬(WV.23号墓)壁画场景中得到了证实。开建此墓原本是为了图坦卡蒙,但现在则由艾伊完工。看起来,他还接手了图坦卡蒙在梅迪内—哈布的葬祭庙,以及那对相当漂亮的巨石像。

这些雕像复兴了阿蒙霍特普三世时期匠人们奢华的完美主义风格,并与阿玛纳时期经过打磨改进的一种新的写实主义结合起来。这一艺术特点,也明显体现在一座高达11米的王室女性人像的面部五官上。此像刻有后世一位王后的名字,于1981年在阿赫米姆被发现,那里是艾伊家族的故乡,也是生殖之神旻神的崇拜中心之一。

艾伊借用此古代神灵的名字来命名他那英俊的儿子,称之为纳赫特旻(Nakhtmin)。艾伊对这个儿子抱有殷切的期待,因为纳赫特旻看来就是艾伊亲自选定的继任者。

但公元前1323年前后,老艾伊离世,纳赫特旻也消失了。他的雕像,在鼻子和嘴巴部位都遭到了严重损坏,王位没有传给他,而是到了大将军霍雷姆赫布手里。

图坦卡蒙死后,霍雷姆赫布(约公元前1323—公元前1295年在位)一直在黎凡特打仗,忙于收复埃及帝国的领土。因有埃及军队的支持,他夺取了王位。在艾伊执政时期,大将军的首任妻子阿美尼亚去世了,于是他有了第二次婚姻,与仍在世的王室成员结成了夫妻,王后是娜芙蒂蒂的妹妹姆忒诺德耶美特(Mutnodjmet)——此名意思是女神“姆忒真美好”。

一座真人大小的花岗岩雕像,刻画了这对新王夫妇登基时的形象。石像背后刻有霍雷姆赫布的加冕训令,甚至声称在他出生之前,荷鲁斯就已经选定他作为未来的统治者。艾伊死后,荷鲁斯显然是把他的保护对象带到了卡纳克。在那里,他的神界伙伴阿蒙立刻就认可了霍雷姆赫布作为正当继位者的资格,当场为他戴上了王冠。

他在底比斯的加冕礼也是强调回归绝对正统的一个表现手段。典礼聚焦于卡纳克,霍雷姆赫布在那里修改图坦卡蒙的雕像,将之归于他自己的名下,同时还推倒了埃赫纳吞和娜芙蒂蒂的雕像。他还拆毁了这对夫妻所建的阿吞神庙,并循环利用那些小块石材,作为自己新建筑的填料,由此无意之中把那些石砖保留到了现代。

在他的“大诏书”中,霍雷姆赫布宣称:“只要我在这地上的生命还在,全部精力就将用来为众神修建大庙。”他还制订了法律和社会改革的计划纲要,想以此重建国家急需的政治经济秩序。他下令给政府职员涨了一次工资。军队中的有些人,只要其忠诚可靠,也得到奖赏,被任命为神庙祭司。但任何士兵只要被证实有偷盗行为,得到的便是一百大板的抽打,还有五处羞辱的外伤。如果有人抢夺用于政府公务的船只,那他的鼻子就会被割掉,然后被流放到西奈去,那里有个定居点叫Rhinocolura,意即“割鼻子镇”。

霍雷姆赫布的铁腕改革还延伸到了军队之外。他重组了法庭和政府的雇员队伍,这也包括了墓葬工人所聚居的德尔—梅迪纳村镇。在阿玛纳时期,当地曾遭受严重火灾,然后就被废弃了。而此时则得到了重建,幸存下来的旧房舍被翻修改造,在延长扩建后的村镇边界墙以内,新房舍也先后被砌筑完成。

因为霍雷姆赫布需要这里的居住者给他在帝王谷建造一座陵寝。这壮观的陵墓(KV.57号墓)中,华丽的壁画比此前任何一位法老的都更多,场景更宏大。他那反复出现的形象,还有围绕在他身边的各路神祇,看上去都像是从墙上微微凸起的浅浮雕的灰蓝表面冒出来似的,极为生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