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塞狄一世一样,他也安息在一具雪花石石棺里,葬于帝王谷的宏大陵寝(KV.7号墓)中。跟几乎其他每一座墓葬一样,这里在古代也遭受了盗劫和千百年的洪水浸渍,再加上成吨剥落的碎石屑被冲进来,让这里的情形就跟他儿子们的墓葬(KV.5号墓)一样。
这位传奇般长寿老国王的王位,最终由他还活着的第十三个儿子梅伦普塔(Merenptah)继承。梅伦普塔是哈姆维西的一个弟弟,但当时也已五十有余。梅伦普塔的执政期只有十年(约公元前1213—公元前1203年),而且不可避免地,这段时间有很大部分仍是处于他父亲那长长的阴影之下。
梅伦普塔,“普塔的宠儿”,最初是安居于孟斐斯的王宫中。宫殿建在普塔神庙的旁边,而他的名字也是源于这位创世大神。但很快他的主要居住地变成了培尔—拉美西斯,为的是更接近事发地,好去处理近东快速变化的局势。
他尊重父亲与希泰国缔结的和平协约,向对方提供食物补给。那时发生了分布广泛的骚乱动荡,标志着青铜时代的终结,希泰帝国也在此冲击下开始分崩离析,因此来自埃及的食品援助就变得越发必要。这一连串的事件也导致了希腊大陆地区所谓“宫殿文明”(Palace Culture)的崩溃,并影响到希腊各海岛区和爱奥尼亚(Ionia),由此产生了大量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开始从地中海区域向东迁移,去往黎凡特海岸寻求更好的生活,而背井离乡途程的终点指向了埃及,传说中的丰足之地,因此很多流民将目光锁定于此。
流民们拖家带口,结帮成伙,最终与利比亚人形成了联盟,并尝试从陆地和海上两条战线来侵入埃及。于是,埃及人便指称他们为“海上民族”,还分别给予不同的命名,比如“谢登人”(Sherden),所来自的地方大概是今日的撒丁岛;比如“埃克维希人”(Ekwesh),被认为来自希腊的亚该亚(阿哈伊亚);比如“卢卡人”(Lukka),指来自小亚细亚吕西亚(Lycia)的海盗般的劫掠者;比如“希利希人”(Sheklesh),也许是指他们来自西西里岛;还有“特雷西人”(Teresh)——有研究者宣称这是伊楚斯坎人(Etruscans,又称伊特鲁里亚人)的先驱。
公元前1208年前后,有一万六千多人的联合士兵进入了三角洲东部地区,并向南行军,朝孟斐斯和赫里奥波利斯进发。梅伦普塔与他们交锋,进行了一场长达六小时的战役。他的军队杀敌六千,剩下的都被抓获成为战俘。战俘们随后在三角洲一带的多个驻军据点被分散安顿。
梅伦普塔在一块石碑上刻写记录他的辉煌胜利,宣告说“所有的浪游流寇都已被镇压和制伏”,利比亚已遭覆灭。他又附加道,埃及的巴勒斯坦人诸侯国,在迦南地、阿什克伦和基色(Gezer)也发生过叛乱,他均已成功处理。有一个特别的部族人群,他给出了有史以来已知最早的指称——“以色列”,梅伦普塔宣称那里“已被摧毁,沦为废墟,再生传承的种子已不复存在”。
一块五吨重的花岗岩石板,现在广为人知的名称是“以色列石碑”,是在阿蒙霍特普三世那宏大葬祭庙的最后部被发现的。梅伦普塔在那里修建了他自己的庙,但是规模较小,几乎只是其伟大先祖那葬祭庙的一个附属物。他试图在太阳神国王余晖的照耀下得到一点点荣光。于是,像他父亲拉美西斯一样,梅伦普塔也循环利用了阿蒙霍特普原初建筑的很多材料。实际上,“他自己葬祭庙所用的建筑材料,几乎全部都”来自阿蒙霍特普那里。
不过,破坏远远不是汪达尔人野蛮行为造成的结果。近些年的研究显示,到了公元前1200年前后,阿蒙霍特普三世的葬祭庙在一场地震中受损严重;地震让门农巨石像产生了破裂,还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震倒了,让原先辉煌壮观的宏大建筑变得甚至不如一处废品回收站,只不过这些“废品”有王室格调而已。梅伦普塔看来是把那些残片都检查了一番,将残片翻转过来,在反面刻写铭文,利用到了旁边他自己的葬祭庙上。
于是,他的“以色列碑文”就刻在了一块石碑的背面,而那块石板起初是阿蒙霍特普三世的作品,以差不多完全一样的方式,他的葬祭庙也是重新利用那些已垮塌的早期建筑的石料砌造而成。20世纪90年代,梅伦普塔的这座庙开始被发掘。考古学家们发现其基本上是阿蒙霍特普葬祭庙的翻版,只是规模小了很多,而且一定程度上等于是把之前的庙里外翻转过来,因为那些被循环利用的石材的反面还覆盖有阿蒙霍特普的石刻图像,令人一见难忘。借由梅伦普塔对这些材料的挪用,原图像那生动明丽的色彩得以保存至今。
用了“再生材料”的葬祭庙处于顺利的施工过程中,梅伦普塔又下令在帝王谷开建他的陵墓(KV.8号墓)。这是一座巨大的墓窟,沿着一道下沉的直行通道,挖凿在地下岩床里面。其中有个独特的侧边墓室,用于献给他的父亲拉美西斯二世,墓室墙上的壁画类似于他自己的以及塞狄一世墓室中的场景,但加上了红头发的神祇形象。等到工程的主体完成,国王便安排他的墓葬设施提前按计划的格局摆放,首先是诸神雕像,然后是他的四具大型石棺——这一复杂又困难的安装过程由总理大臣帕尼赫希(Panehesy)监督执行。棺材是一个个顺次安放在另一个中间。外层的三个花岗岩石棺都有棺材盖,上面刻着国王的肖像。盖板朝下的那一面刻着天空女神努特四肢伸展开的形象,她将兑现那永恒的誓言——“我到来,所以才能展开四肢环抱你,所以你的心你的灵才能存活”。最里边的石棺则跟他父亲和祖父的一样,用雪花石制成,梅伦普塔的镀金雪松木棺材将安置其中。
当工匠们完成了剩余的所有细节时,法老龙心大悦,对结果甚为满意,便给了他们额外的配给,有肉、水果、芝麻油和啤酒。在当时通胀日渐严重、经济困难不断加剧的背景下,这些配给让工匠们欢欣鼓舞。
梅伦普塔死于公元前1203年前后。他的木乃伊,制作技艺非常高超,以至于后世仍然可以看出他的家族遗传特征,样貌与拉美西斯二世和塞狄一世颇为相似。1907年,研究其遗体的解剖专家通报说,木乃伊有“一种怡人的气味,就像托钵僧的香膏(安息香)”。遗体皮肤则白得惊人,如此外观很可能是被用作干燥剂的天然碱粉在肌肤上结晶附着而导致,但这也曾引发了错误的猜测,认为梅伦普塔肯定就是《出埃及记》中那位淹死在红海的法老——皮肤被海水泡白了!
不过,接下去的王位传承远远谈不上按部就班、简单明了,因为梅伦普塔较小的一个儿子阿蒙梅西(Amenmesse,约公元前1203—公元前1200年在位)曾短期僭越篡夺了王权。当王座最终传递到了预先指定的继承人,即梅伦普塔的另一个儿子塞狄二世(约公元前1200—公元前1194年)时,他即刻就抹去了篡权前任的全部痕迹,并明确指称其为“敌人”。
塞狄二世即位时年龄大约为五十五岁。他是拉美西斯二世的孙子,而他的“王室大妃”则是同一位祖父的孙女,名叫塔沃丝蕾特(Tawosret),意思是“强大有力者”。塞狄二世为自己在帝王谷准备了陵墓(KV.14号墓),那里的壁画把夫妻俩都描绘在了各种场景之中。直到有一天,修建陵墓的工人惊讶地看到有人来访,“来的是警察总长,对他们说,‘猎鹰已经飞向天堂了,那就是塞狄陛下,另一位已经登临就职,接替了他的位置’”。
塞狄二世驾崩的消息刚传开,新国王就被宣告和确认。那是先帝的红头发儿子西普塔(Siptah,约公元前1194—公元前1188年在位),生母为来自迦南地的异族妃子。年轻的西普塔曾患有小儿麻痹症,即位的时候才只是大约十岁的样子,于是他的继母塔沃丝蕾特成了“统领全部国土的摄政大君”。
这对新的王权组合得到了叙利亚出生的书记官拜伊(Bay)的辅佐。此人很快被提拔为“国土全境之总理大臣”。在帝王谷,他的陵墓(KV.13号墓)也随之开建。他自封为有能力拥立国王的元老,声称已经“帮国王登上他父王的大座,地位得到确立”。这样的一种描述,通常只能用在神祇的名下,即所谓“君权神授”,而拜伊竟然如此自况,暗示他野心过大,自视甚高。此人膨胀过度,以至于当西普塔年及十六之际,便亲自下令处决了拜伊。墓葬工人们也接到放下工具的指令,因为“大敌拜伊”的墓葬不再需要建设了。
不过没过多久,少年国王西普塔也亡故了。塔沃丝蕾特晋升为法老(约公元前1188—公元前1186年在位),取了几个新的帝王名:希特拉-梅丽塔蒙(Sitra meritamen)、“Ra神之女,阿蒙最爱”、“姆忒选定之人”和“强健之牛,莫阿特之宠儿”。后世的一位历史学家指称其为“索里斯国王”(Thuoris),“在其执政期,特洛伊被攻陷”。关于特洛伊战事,传统上来说基本回溯至公元前12世纪80年代,而那时塔沃丝蕾特确实是以法老身份统治埃及。她的盾徽形制模仿了祖父拉美西斯二世的先例,而她的雕像也与先辈一样,竖立在了赫里奥波利斯和底比斯,雕像的服饰造型完全是男性风格。
这样一位女性法老,拥有与此前的娜芙蒂蒂相似的全部地位特征,所以随后的一个情况就成了顺理成章的巧合:关于帝王谷的KV.56号墓,根据重新开挖发掘该遗址的专家的见解,此墓最初是为娜芙蒂蒂而修建,而现在又被拿来再利用了。
1908年,此墓首次被发现,墓中藏有大量的珠宝首饰,以至于考古学家们干脆称之为“金墓”。他们从那里出土了数量惊人的耳环耳坠、手镯、挂链护身符、项链、鞋子以及王冠样式的冠冕。
因为其中有几件上面刻着塔沃丝蕾特与塞狄二世的名字,所以人们便猜想此墓肯定是被重新利用来安葬了塔沃丝蕾特,或者是她的孩子。不过,墓中那少量的金叶子和拉毛灰泥更可能是来自一只珠宝盒,而不是一具棺材。通过详细考察这些珠宝,表明它们制作出来并非为了佩戴,因为如果是用于佩戴,有些盾徽应该被做成上下颠倒的样式才合理。这些珠宝上的图案也同样耐人寻味,别有意趣:有一对手镯上刻着塔沃丝蕾特为坐着的塞狄二世倒饮料或斟酒,姿态与娜芙蒂蒂和埃赫纳吞此前所采用过的完全一样;另有一对手镯上面显示塔沃丝蕾特身为主导领头人物,位于塞狄二世前面。既然娜芙蒂蒂很可能是塔沃丝蕾特的角色范本,那这些珠宝自然是后者最恰当的献礼,代表了感恩还愿,供奉给她的女性前辈。
塔沃丝蕾特所生活的时期,基本可说是王国风云诡谲、动荡不安的年代,即便是缺少文献记录,也留有内战的证据,而她自己也曾置身于某种形式的军事冲突当中。一块石灰岩大石板上的简笔石刻显示一位王室女性从一辆战车上向一个男性对手射出利箭,而那或许可能就是她的男性继任者塞斯纳赫特(Sethnakht)。
大约公元前1186年,塔沃丝蕾特离世。她不仅是第十九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也是过去近一千年间最后的一位女性法老。
新的第二十王朝的首任君主是塞斯纳赫特(约公元前1186—公元前1184年)。尽管其身世来源不得而知,但他随塞斯命名,所以背景有可能如此:他大概是前朝两位塞狄国王的后裔,只是出于侧室的母系血统。
塞斯纳赫特在帝王谷的陵墓(KV.11号墓),根据计划已在建造之中,但随后突然中断放弃了,因为工人们施工时向下意外地挖进了先王阿蒙梅西的墓葬。于是,塞斯纳赫特转而占用了前任塔沃丝蕾特的墓葬(KV.14号墓),将其扩建,并把这位女前辈的尸骨、随葬品与名字全都清除。
塞斯纳赫特的执政期,与塔沃丝蕾特的在位时间一样短暂,但后世却有文献记载他“让曾是骚乱暴动的全境国土恢复了秩序;在埃及土地上的反叛者,他格杀勿论;埃及的王权大座,被他正本清源,打理干净,他是两方土地的统治者”。不过,他对埃及历史的最大贡献,是与他的王后迪伊-梅伦尼塞特(Tiy Mereniset)联合培养出这个国度最伟大的一位武士君王,那就是拉美西斯三世(约公元前1184—公元前1153年在位)。
第三位拉美西斯,其执政期当然比他父亲的要长得多,但当中也有些年份充满了暴力因素。利比亚人再次试图从西线侵入埃及,又一次与“海上民族”结成进击同盟,除了“谢登人”“希利希人”和“特雷西人”,现在加入的还有“邓尼恩人”(Denyen)——有史学家认为这就是指希腊的达南人(Danaans),还有“皮勒塞特人”(Peleset)——可能就是指腓力斯人,以及“提耶克人”(Tjeker)与“维西维西人”(Weshwesh)——很有可能是来自迦南地。
根据文献记载,大约公元前1176年,“这些人突然行动起来,没有一个邦国能抵挡他们的武器,希泰国、西利西亚(Cilicia)、卡基米什(Carchemish)、塞浦路斯以及其他地方”全都在入侵者面前沦陷了。现在他们又一次向埃及席卷而来,“他们的口号与目标是‘行动!’,但他们的愿望中所充斥的是种种恶行与变态行径”。不过,拉美西斯三世在三角洲海岸边等着他们。这位法老相信,有女神阿奈特(Anat)与阿斯塔蒂(Astarte)充当其刀枪不入的安全盾牌;他宣告,“他们的计划被粉碎了,被神之意愿颠覆摧毁”,因为“那些来犯者,我都打翻他们。从海岛来的邓尼恩人,被我屠戮倒地,提耶克人被化为灰烬,来自海洋的谢登人和维西维西人被尽数杀灭,如同从未存在”。
敌方的伤亡,借助一堆堆的肢体部位得以计算。这些从阵亡敌人的身体上割下来的部位不仅有右手,还有死者的阴茎——这种仪式化的去势阉割,可上溯至纳美尔的时代。至于战俘,则被强迫定居在三角洲地区,还有埃及在迦南地的各处军事据点兼殖民地。他们很快就被重新征用,当起了雇佣兵,后来竟成为埃及军队的主力。
敌人被击溃,埃及重获安定,因而拉美西斯三世豪迈地宣告:“朕所在的年代,天下太平,寡人的士兵与战车都可悠闲歇息。”不仅如此,“寡人还让埃及的妇人们可以安心地自由行走,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在路上不用担心遭他人骚扰侵犯”。
这位法老执政的大部分时间都常驻北方,他的官员们在赫里奥波利斯这里显然是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他掌权的期间,Ra神在该地接受供奉的献花总共不少于二百五十二万八千一百六十八束!国王还给神庙场地做了绿化修饰,他禀告Ra神,“在您的圣城赫里奥波利斯,我为您种植了橄榄林,配备有园丁与若干人员来制取纯油脂,埃及最好的橄榄油,只为点燃您神圣居所的明灯”。
在赫里奥波利斯北边和雅胡迪雅丘地(Tell el-Yahudiya),拉美西斯三世建造了一座精美的宫殿。宝石一般的釉彩地砖装饰着他接受觐见的王座大殿,地砖图案突出显示了那些被绑缚的,来自叙利亚、努比亚和利比亚的战俘。他无论何时走过那地面,总是会踩在那些战俘身上;同样是这些俘虏,也被绘制在王室鞋履的鞋底鞋帮上——毫无疑问,当外国使节来拜访谒见法老时,这肯定会让他们受到具体真切的心理打击。
同一类型的装饰也出现在拉美西斯三世于底比斯建造的宫殿中。他那廊柱式的王座大殿,就附加修建在其位于梅迪内—哈布的宏大葬祭庙旁边。大殿隔壁有卧室,带有配套的卫浴间,浴室衬墙为石灰岩板材。大殿这边有一扇“法老现身显形之窗”(window of appearances),经由此处,他可观看毗邻的葬祭庙中所进行的仪式。那座葬祭庙耗时十二年才建成。
恰如拉美西斯二世及其儿子梅伦普塔,拉美西斯三世也从附近阿蒙霍特普三世的神庙遗址中借用了相当多的雕塑,并安置在自己的梅迪内—哈布葬祭庙中。这一地名在阿拉伯语中意思很简单,就是“哈普的城镇”。这是为了纪念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得力重臣,即“哈普之子”阿蒙霍特普。最初正是他,组织设置了这些石像。
拉美西斯三世的葬祭庙面前曾经有一个连通着尼罗河的河港,在那最初高达18米的泥砖墙内部,神庙与原初生动的彩绘大部分还保持着完好无损的状态。其独特的入口,采用了叙利亚风格的“密多”(migdol)门楼样式;门洞上面的房间装有显眼的大窗户,便于让下午的清风吹入其中,而窗子的两侧则是雕饰,呈现的是外国战俘的头像。
远离前面的大塔楼——横贯其上的是拉美西斯三世单手将敌人拎着,挥拳痛击——神庙内墙上装饰的壁画场景,详细描绘了近期他与利比亚人和海上民族之间的较量。场景中充满混乱又狂暴的气息。按照描述,一个利比亚人酋长“被完全开膛,刀口大开,伏倒在地”,而法老的书记员们详尽地记录敌方的死亡人数:“手,12659只;包皮(龟头),12859片”;与此同时,被捆绑的战俘们被串在长绳上,一队接一队地被牵走。
其他地方的壁画则用棍棒打斗以及摔跤的场景来表现埃及武士如何对付来自利比亚、叙利亚和努比亚的比赛对手。这些形式化的展示表演,应邀而来的观众之中,包括各国使节、朝廷臣僚以及国王本人。擂台上的裁判借由吹响一只小号来示意每一轮角力的开始,而参加比赛的埃及选手则高呼:“我主法老与我同在,支持我来干掉你!”必然地,最终获胜的是埃及斗士,正如埃及迎击整个世界的敌手而战无不胜——无论是运动场上,还是战场上都无坚不摧。
然后,场景进一步展开。在此,拉美西斯三世本人陪同着祭司。有些祭司举着大大的盾徽,上面列出此前三十位统治者的名字,从阿蒙霍特普三世到塔沃丝蕾特;而那位有一半叙利亚血统的“王室大妃”伊丝(Ese)则在旻神的大公牛面前表演仪式化的舞蹈——被激发生殖的欲望。
法老当然还有成群结队的许多妃嫔。在神庙相对没那么严肃正式的区域,有壁画描绘了她们陪法老玩棋盘类游戏,而法老则左拥右抱、偎红倚翠,甚至挠触她们的下巴,撩拨她们。不过,后宫如此之多的侍妾,再加上她们为国王所生出的全部子嗣,将最终导致拉美西斯三世的毁灭。
因为,尽管在抵御外来威胁方面,拉美西斯三世毫无疑问成功地保护了埃及,但他最终却是在自己家人的手中一命呜呼。
大概过了差不多三十年,在这一王朝周期的尾声,拉美西斯三世庆祝执政的第一个三十周年。他追随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先例,将朝政永久转移搬迁到了底比斯。但仅仅一年之后,他在底比斯的时间便被斩断,戛然而止。
官方的审判记录显示,法老的偏室王后特雅(Teya)想让她的儿子彭塔维尔(Pentawere)继任王位,但一个与其争风头的妃子之子被指定为继承人,这让那对母子都大为不快。
在试图改变王位传承的人选顺序这一问题上,特雅既有动机也有机会。她随后被抓捕,罪名是“与后宫中的女人们合谋策划事项,并在施行叛乱”,协同者有一位宫廷男管家、一个厨师、国王的私人御医,还有宫廷魔法师普瑞卡蒙内夫(Prekamenef)——根据指控,此人打算运用其魔法和蜡制人偶来让王宫卫士失去行动能力,从而使国王处于易受伤害和攻击的状态。
总共有三十八个串谋者最终被定罪,其中包括侧室王后及其儿子。这两人表面上是“出于自愿”结束了生命,但之所以自杀也是别无选择的结果。其他被定罪的人则被活活烧死,刑罚地就在法老葬祭庙的大门之外,而那是传统上最常用的惩罚执行地点。此外还有三个法官因为与叛乱方有牵连勾结,被割掉了耳朵与鼻子。
官方的历史记录永远也不愿承认这位神圣非凡的君主被谋杀了。任何敏感的宫廷变故都是用最隐晦的委婉陈述来含糊其词。看起来,篡位阴谋似乎被及时发现并制止了。因为在1886年,当拉美西斯三世的木乃伊被部分拆开时,并没有发现其死亡的可疑之处,只是那木乃伊的整体神态还是有诡异之处,令人心神不安。此正为1932年的电影《木乃伊》提供了灵感来源。
但到了2012年,此木乃伊接受了CT扫描。在遗体颈部残余的包裹布之下,发现法老喉头下面有一道严重的伤口,所有的软组织被切开,一直刺到骨头。如此猛刺之后,他应当是即刻毙命的。
同样,这次扫描还显示出入殓师在进行防腐处理时,小心地将一只“荷鲁斯之眼”的辟邪神符填入颈部那伤口之中,以此象征其身体的完整与健康——至少在阴间或来生世界是如此。
然后,拉美西斯三世的遗体被送往帝王谷安葬(KV.11号墓)。此墓最初是由其父亲塞斯纳赫特开建,直至建筑工人们发现它与一座先辈的墓穴有冲突,才半途而废。而拉美西斯三世的建筑师们只简单地改了下墓室入口通道的方向,接着就继续挖凿出一个洞穴状的、有多个墓室的地下结构。此墓最终停止修筑是在工人们接到消息的时候——“雄鹰已经飞向天堂”;这是在告诉他们,拉美西斯三世死了。
陵墓建筑工们的专项报告或陈述通常相当冗长,但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们这次的说法简单明了,“棺材入葬仪式举办完毕”。这或许是反映了一个事实:经济下行,日渐萧条,让他们也跟着益发受窘,而行政管理部门的渎职与公然嚣张的贪腐,让他们的处境更为恶化;官方的食物供给,也即他们的工资,此前已经变得越来越没保障,时有时无。工头霍恩苏(Khonsu)也提出过正式的投诉,最初毕竟还收到了一些正面的效果。
但当后一个月的酬劳再次未能兑现时,工人们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这是史上有记录的第一次罢工行动,发生于拉美西斯三世执政的第二十九年,大约是公元前1155年。他们集体游行,来到附带有大型谷仓、储放神庙祭祀食品的“拉美西斯博物馆”进行了长达一天的静坐请愿,除了呼喊“我们在饿肚子”,还发出“严正的誓言”——赌咒威胁。第二天,他们又来到神庙,这次的示威持续了一整夜。对经过的官员,其中也包括当地的行政首长,他们都呐喊抗议。但无论怎样声讨,直到拉美西斯三世执政三十周年庆典之前,他们的工资才得到支付——想必是要让他们暂时闭口吧。
法老的绝大部分心思都用在了赫里奥波利斯、孟斐斯和底比斯的那些主要神庙上。他拿土地奖赏给祭司群体,极为慷慨大方,以至于到了他执政的末期,埃及的可耕种土地,竟有三分之一都归神庙所有。在这些土地中,又有令人瞠目的百分之七十五被卡纳克占有;卡纳克的祭司们此刻成了国家权力的经纪人。因此这就不足为怪了:人们将法老称为“阿蒙的宠儿”,以花岗岩石雕的形式将其角色恒定固化——法老是替祭司们的大神扛旗的人!
如此的慷慨馈赠,显然会对官方的财政收支平衡造成巨大的冲击。而随着食物价格的持续上涨,政府雇员们的工资很快就被一再拖欠了。于是,有些人就不得不寻求替代变通的收入来源,办法是偷盗。比如有个村妇何娅(Herya)就偷过一只铜质的凿子,再比如神庙园丁卡尔(Kar)从庙门侧柱上剥下小块的镀金片去换食物,甚至还有人试图进入拉美西斯二世、图坦卡蒙以及于亚和图雅在帝王谷的墓葬去偷窃那些陪葬的小件物品;亚麻布在外面很容易用于交易,金属制品可以烧熔了销赃,而昂贵的香水香脂也有市场——从图坦卡蒙墓中偷出的物品,盗贼是用勺子之类的舀出来,因此留下了指纹印记。
但朝廷对自己子民这一持续的经济困境似乎不管不顾。拉美西斯三世对众神的大手笔捐赠也一如既往,对此加以记录的方式也同样排场十足——41米长的插图莎草纸长卷,由法老儿子兼继任者拉美西斯四世(约公元前1153—公元前1147年在位)创制。他是被指定的继承人,生母为拉美西斯三世偏室王后泰蒂(Tyti)。
这位新王有着不少大型的计划。
他立刻开始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工程项目,那就是扩建霍恩苏此前负责施工的、其父亲在卡纳克的神庙。在那里,拉美西斯四世的姐妹兼妻子,特恩托佩特(Tentopet)王后,也担任“神之妻”女祭司的角色。
拉美西斯四世也下令在帝王谷开建他自己的陵墓(KV.2号墓)。首先,他派首席大臣去到帝王谷,“选择合适的地点,以便顺利挖凿他的王室墓葬”。接着,施工便正式向前推进,而现在工人人数翻了一倍,达到一百二十人。陵寝方案由德尔—梅迪纳的书记官阿蒙纳赫特(Amennakht)绘制。此人用了不同的色彩来制作那原先提议中的红色花岗岩石棺,而安葬法老的那间墓室被他标注为“黄金屋”。他的莎草纸蓝图手稿被复制到了一块巨大的石灰岩剥片上,供工人们在现场参照执行。
法老需要一具超大号的石棺,工程也需要巨量的建筑石料,这就让一系列的采石远征行动成了必要之举。大约八千人被派往东部沙漠的哈马玛特谷地去备料。他们带了一张详细的地图,而地图当然又是出自阿蒙纳赫特的手笔,他再次选用了不同的颜色来表示不同类型的石材。如此一来,产生的不仅是高度精确的文献记录,而且也是到目前为止世界上已知最古老的地图。
他还以其特征鲜明的书法在地图反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甚至在德尔—梅迪纳村落的门框上也刻下了他的大名。因此,如果现在要去参观他在三千一百六十五年前执行公务、勉力尽职的具体地址,仍然是可行的。当年,他的视力已经逐渐衰退,也许甚至曾坐在其居所的屋顶平台上,以便能在白天日照的光线下看得清楚一些。他向当地的女神梅里特塞吉尔(Meretseger)祷告:“你让我在白日能看清暗昧之物,我必将向他人宣扬您的无边法力。请对我仁慈,以你的仁善助我一臂之力!”他的施工图石板上也刻绘了这位神祇以及恳请施恩的祈祷者——值得注意的是,画面中的女神与乞求者都没有眼睛。
阿蒙纳赫特的大王,即拉美西斯四世,也同样祈祷,求告“让我的肢体充满力量”,请奥西里斯保佑他的执政期,要有先王拉美西斯二世的两倍长。但很显然地,大神充耳不闻,懒得搭理他的心愿。因为,即位六年之后,第四位拉美西斯便一命呜呼。
他的丧葬用品全套家当需要四百五十人运去墓地,其中包括一百二十个墓葬工人和六十名警备人员。此事的监督主管人是“各项要务超级总管”,也是国家的总理大臣——卡纳克最高大祭司拉美西斯纳赫特(Ramsesnakht)。
政府官员给公务员或雇工们发酬劳时,拉美西斯纳赫特甚至也陪同在一旁,“暗示着是阿蒙神庙,而不是国王的政府,现在至少是部分掌握了予取予夺的大权,发工资需要由祭司首肯”。拉美西斯纳赫特的儿子是“阿蒙地产的管家”,控制着中埃及巨幅的国有良田,从法尤姆到明亚,绵延120千米。这个儿子还成了国家的“税收主任长官”。
及至此时,王宫对神庙事务的影响力已日益式微。而且,法老对朝廷本身的政务也没什么控制力了。因为卡纳克宗教势力的抬升与壮大难以遏制,而且国王的更替也过于频繁——虽然还是名叫拉美西斯——这都对王权造成了不利影响。
拉美西斯五世(约公元前1147—公元前1143年)的短暂执政,几乎也提供不了什么空间来酝酿和实施任何的大作为。他死的时候,其在帝王谷的陵墓(KV.9号墓)仍未完工。
不过,这并非是由于陵墓建筑工的懒散懈怠——尽管他们的人数已经削减到了以前的六十人——而是因为那里有着真实存在的可怕危险。正如他们自己所陈述的:“警察局长来过告诉工头说:‘不要去谷地那边干活了,直到你们能确信,能明白情况会怎么样再去。’我到时候会找你的,我到时会过来,再叫你们去那里接着干。”
工人们自己宣称,他们“停工是因为有敌人”。确实如此,利比亚的流窜入侵者不时会发起袭击。此外,也有迹象表明,宫廷与卡纳克神职集团的矛盾争执又一次激化。
下一任君王,拉美西斯六世(约公元前1143—公元前1136年)是拉美西斯三世一个较小的儿子。他的帝王名号叫“奈布莫阿特拉”,这是直接抄袭借用了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尊号。他还启用了“赫里奥波利斯大神统治者”这一称号。这表明他大概展开了一些努力,来重振王室的权威,约束管控卡纳克的宗教神权。
至于拉美西斯五世的葬礼仪式,拉美西斯六世自然也下了命令,要以不同的方式来操办。不仅是先王的脸部“被涂绘成了土红色”来象征他的新生,他的皮肤上也遍布着小小的肿块,与阿蒙霍特普二世的情形极为相似。1907年,打开拉美西斯五世木乃伊的解剖专家声称,这“有极高的可能性表示其患过天花”。此推断很快变成了“事实,说明法老死于天花”,而且这一观点现在也被业内人士完全接受了。然而,通过对皮肤残片的分析,发现并没有天花病毒的证据存在。实际上,对其遗骸的X光检测显示那些痘疮小肿块实则是皮肤下方的泡碱结晶体,因为拉美西斯五世曾被浸没于泡碱溶液中——又回归到了第十八王朝木乃伊制作的老方法。
不过,故事的发展还存在着更多的悬疑枝节。拉美西斯五世那完美制作的木乃伊,差不多有两年都未下葬,这恐怕是因为帝王谷仍旧是一个“禁止前往”的区域。遗体最终葬在了法老原初的陵寝(KV.9号墓),及至此时,其继位者拉美西斯六世已经完成了这座墓的修建,而他本人也计划葬在这一地点。于是,他将自己与前任的名字都加到了墓室壁画上,而在那新风格的装饰中,从始至终,“Ra神被赋予了更大的重要性和更显著的地位”——这是自塞狄一世以来第一次产生的变化。墓室的顶部现在绘制的是努特,那双重的努特影像非常精彩:她吞下了太阳,然后太阳又是她生出来的,如此这般永恒循环。
但是,正如上一次所发生的那样,也即在迁都阿玛纳期间,当帝王如此专注于宗教与政治纷争的内部事务时,埃及残存的帝国威慑力也日渐萎缩,所剩无几。边疆要塞被放弃,随后被摧毁,迦南地已彻底失守。而在西奈半岛,在埃及法老的名字常出现的石刻铭文中,拉美西斯六世已是最后一个名字。
拉美西斯六世亡故,与他的前任拉美西斯五世葬进了同一处共享陵墓(KV.9号墓),随后接任的是其儿子拉美西斯七世(约公元前1136—公元前1129年在位)。新王上台掌权——或者应该说是掌握帝国所残存的江山社稷。
通胀急剧上升且达到了最高点,埃及的经济与财政岌岌可危。拉美西斯七世未能留下任何实质性的业绩作为,便葬身于他那相对简陋的墓穴(KV.1号墓)中,而他的遗体也从未被找到。拉美西斯七世的侄儿(注:原文如此,按后文所述实际应是其叔叔)拉美西斯八世(约公元前1129—公元前1126年在位),也即拉美西斯三世最小的一个儿子,同样是死不见尸,甚至连他的墓葬到底在哪里都未有定论。
拉美西斯九世(约公元前1126—公元前1108年)至少带给了埃及这个国家所急需的一段安定局面。他可能是拉美西斯三世的孙子,其名字在诸多外域边地被发现,北边远至迦南地的基色(Gezer),西边远至达拉哈[Daklaha,或称Dakhla(达克拉)]绿洲,南边远至努比亚的阿马拉(Amara)——尽管,他所谓开发攫取这一地区金矿的丰功伟绩实质上近乎是空白。
在财务上捉襟见肘的朝廷,现在主要常驻于北方,拉美西斯九世将精力聚焦于赫里奥波利斯和太阳神身上,而太阳神的最高大祭司就是法老自己的儿子——奈布莫阿特拉王子。
南方的卡纳克,现在是神职权势集团的领地。一些壁画场面相当清楚地表明了王室与宗教界之间的权力关系:法老拉美西斯九世给予卡纳克的新任最高大祭司阿蒙霍特普授权,而接受加持的那一方却令人意外地竟然被表现得与法老同样高大!
对待君权的这一态度,相当具体地体现在了墙上的壁画中。
在尼罗河的西岸,举行罢工的墓葬工人们依旧心怀不满,因为其工资的发放依旧不稳定,时有时无。于是,阿蒙霍特普大祭司的妻子希拉蕾(Herere)便给施工队长佩西杰(Peseg)发来亲笔函:“关于大墓场的那些人员,我已经写过信给你,告诉你‘要给他们发定额配给’,而你至今什么都没发放,这是怎么回事?一旦见到我的来信,你一定要去找粮食,弄回来之后就给他们按额度发放。不要再因此事向我投诉,跟我啰唆!”
但情状并未发生任何改善,大规模的盗劫行为随之而来。窃取目标正是王室墓葬。
根据审判记录所透露,石匠阿蒙帕努费尔(Amenpanufer)与他的江湖朋友们侵入了第十七王朝国王索贝克姆沙夫及其王后努布哈丝的墓葬。他们在法庭上坦白,团伙偷盗了大量的财宝,合成金锭计算,可达一百四十四千克。
接下去的某个时段,封闭不太久的拉美西斯五世与六世的合葬墓(KV.9号墓),也遭到入侵,里面值钱的金属物件和织物都被偷走。但金钱上的利益不可能是此盗劫行径的唯一目的,因为拉美西斯六世的木乃伊也遭到了严重的损害,导致创伤的工具是斧头,木乃伊实质上已四分五裂。根据最简单的物理定律推测,这也不可能是其遗体包扎完好的情况下所能造成的结果,因为实验已经证明,仅仅三层的亚麻布加树脂,就足以让即便是最锋利的斧子或“马谢特”大砍刀都从裹扎的表面被弹回去。因此,拉美西斯六世遗体所遭受的破坏,只能在其外部包扎去除的前提下才能实现。而在破坏之后,他的脸部已经惨遭损毁,面目全非,他的嘴被撬开捣烂,胳膊从肘部被砍掉。即使是他的石棺,也被费尽心机、不遗余力地砸烂了。
这不可能是鬼鬼祟祟、慌慌张张的盗墓者所为。因为他们只能争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闯进墓穴,胡乱之中盗走一些宝物便溜之大吉。同时,盗墓者心里也很清楚,一旦被抓获,等着他们的只有各种折磨拷问,还有尖木桩的刺刑伺候。所以,拉美西斯六世被当作特别的攻击目标,很可能是公开行为。而他的前任拉美西斯五世的遗体却几乎安然无恙、完好无损——这一事实更证明了前述推断所成立的理由。
当然有传言说到了官方的串通合谋。西底比斯的行政长官帕维拉(Paweraa)就被指控失职,不能维护当地安全。对那些申诉到他面前的案件,他都不加理会;对那些很可能是部分祭司们亲自策划实施的野蛮行为,他也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王后谷中的王室陵墓,还有迪尔—巴哈里这一带的王室葬祭庙,已经被祭司们拿来再利用变成他们自己的安息之所。而他们或许也利用了相似的时机,想在帝王谷算旧账、报宿仇。
在拉美西斯九世的陵寝(KV.6号墓)修建期间,这样一个机会似乎出现了。挖凿墓葬一处侧边墓室的工人们,意外地挖进了早期从阿玛纳移来的KV.55号墓——就在他们作业点的正下方。政府的主管人员随即被喊到了现场,官方部门发现了“大罪人”埃赫纳吞的木乃伊遗体,然后借用此机会抢走了其棺材上覆盖的表层黄金,并对其面庞的下半部分进行了破坏,意在让他的亡灵在来生世界中不能呼吸,或者是不能说话。既已有效地废掉了埃赫纳吞,他们还是感到不满足,又将他的名字从墓葬中全部清除,同时被清理的还有他母亲迪伊王后的遗体——就安葬在埃赫纳吞近旁。他们还试图取出王太后的葬祭圣祠,那是黄金打造的几座神龛。不过,此举以失败告终,因为神龛被卡在了墓室门径通道,从此就一直保持着原状。1907年,考古学家们发现了这一情况,着实惊奇不已,而后他们的后辈学者们则对那墓中剩余的文物项目展开了热烈的争论,他们各执一词,意见纷纭。
拉美西斯九世的墓葬工继续施工,按计划建造了上方的那座陵寝。公元前1108年前后,法老去世,下葬于这座已完工的墓穴中。仪式是由其继任者拉美西斯十世(约公元前1108—公元前1099年在位)来主持。十世后来也下葬于帝王谷(KV.18号墓),不过他的木乃伊一直下落不明。
这个王朝的最后一任君主是拉美西斯十一世(约公元前1099—公元前1069年在位)。但是,有关他的史实甚至更为匮乏,因此,如果有人说“这一令人困惑的时段,对应的历史仍有待书写”,这也绝非是夸张。
这位末代拉美西斯统治了大约三十年,主要是在孟斐斯这里执政。培尔—拉美西斯已经遭到遗弃,因为随着尼罗河继续逐渐向东改道,当地的河港码头因淤积了大量沙子,最终被堵塞和填埋了。
在底比斯,卡纳克的最高大祭司阿蒙霍特普不仅是首席大臣,而且自封为“其主人陛下的伟大密友”。主人自然就是国王,但在壁画中,大祭司被描绘得与法老一样高大。
至于拉美西斯十一世的陵墓(KV.4号墓),有证据表明其施工进度越来越成问题,工程时断时续,因为在利比亚袭击者的面前,工人们只能束手就擒。最终,他们别无选择,只好放弃德尔—梅迪纳,而那里成为工人们的家园,并持续了五百多年。
这些工人家庭各奔东西去寻找归宿,有些永久迁居到了新家——位于梅迪内—哈布那建有防御工事的神庙综合体中。其中一人是德尔—梅迪纳的原任书记官迪胡特摩西(Djhutmose),他曾记录:“我们现在搬来这里生活,在梅迪内—哈布……然而,墓葬那边的小伙子们(也即墓葬工)都走了,在底比斯生活。”
不过,迪胡特摩西至少还能跟家人团聚。这里有他的儿子兼同僚书记员布特哈蒙(Butehamen),还有他的儿媳妇伊赫塔伊(Ikhtay)——兼职女祭司,同时也是农妇。他们的邻居赫努特塔瓦伊(Henuttawy)女士是当地的行政官,负责接收并记录发运过来的粮食,也组织安排雇工们的薪水口粮配给,因为这一地区现在已受到饥荒的威胁困扰。一位颇为大胆的农夫宣称,这名女长官弄到了数量可观的银子,“而作为交换,她给人家发公粮大麦,因为在这萧条之时,发生了饥荒”。与此同时,法老、王后与贵族墓葬中发生的偷盗行为仍在继续,而王室葬祭庙,甚至是被遗弃的宫殿也一样成为盗窃的目标。
现在很有必要采取一些有效的直接行动了。于是,拉美西斯十一世召回了他的努比亚总督帕尼赫希(Panehesy)。此人向北来到底比斯,让自己担任了“粮仓总管”,同时也自命为总理大臣,试图去掌控国家的经济局势。
这自然导致他与底比斯最主要的大地主,也即最高大祭司阿蒙霍特普,发生了冲突。随着情形进一步恶化,发生了“对最高大祭司的战争”,结果是阿蒙霍特普被迫退守到了尼罗河另一边,在梅迪内—哈布那军事堡垒一般的城墙之内躲避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