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帕尼赫希的封锁围攻之下,大祭司无计可施,只能去向国王求情呼告。法老派了他的利比亚人雇佣军兵团前去解围,而该武装的头领是务实严肃的利比亚将军皮安赫(Piankh)。
事态随之升级,发展成内战,而发起内战的双方都是国王手下的重臣。努比亚人帕尼赫希最终被利比亚人皮安赫击败,他的头衔也被后者悉数承接。之后,由于阿蒙霍特普的亡故,那些职务权益也都落到了大将军皮安赫的名下。
皮安赫起初只是国王的特使,他以此起家,现在控制了整个底比斯与南方,强大到足以单边制定一个正式的权力分享方案。他称之为是“再次诞生”——名副其实的政权新生,因为,拉美西斯十一世身为国王的第十九年,也即大约公元前1080年,这一年被官方在底比斯宣告和记录中定为“元年”(初始第一年)。王权与神权之间的区别也变得非常模糊,以至于皮安赫的儿子意气昂扬、不可一世地口出狂言,“法老?如今他还能是谁的主人?”
皮安赫还娶了国王的女儿诺德耶美特(Nodjmet)。她成了丈夫的副手。皮安赫外巡或远行时,她都向他通报最新消息。她警示他说有叛徒,皮安赫便让她去调查审讯,直接杀了嫌犯:“把这两个家伙押到我办公的大屋去,你应该可以让他们说出心底的实话的,把他们的那点鬼心思全都掏出来!然后你就杀了他们,派人夜里把他们扔到水里去。”然后,他换了语气,温和地告诉妻子:“所路过的每一位神祇,无论男女,我都向他们祷告,祝福你安然无恙、健康长久,一定要让我回去时能看到你,让我眼中全都是你的身影,每一天都是!”
尽管皮安赫此刻实际上已是南方的统治者,但他为了保住地位,依旧需要大量的财富来做后盾,来维持统治机构的运转。不过,随着帕尼赫希在外游离飘荡之后回到努比亚,他又控制了当地的金矿,皮安赫只能被迫把目光投向一个替代性的黄金来源。那里离他的领地要近得多,那就是贯穿了整条帝王谷的王室墓葬黄金“矿层”。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公然的“盗墓”成了政府的官方策略。王室陵墓遭到系统性的挖掘拆解,里面的财宝被洗劫。那些木乃伊主人先被扒掉了外层的亚麻裹布,然后被重新包扎,在公元前11世纪剩下的时段中都被搬来移去,而按照官方文献的描述,这是所谓的“修复工程”。
帝王木乃伊是先辈祖传神力的存身之处与存续手段,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这是埃及数千年来的信念。但利比亚人皮安赫对此却毫无顾忌,他的想法显然极为不同。
在写给书记官迪胡特摩西与其儿子布特哈蒙的信中,皮安赫告诉他们“去给我执行一项公务,那是你们从未做过的……去打开一处墓葬,也就是先人陵墓中的一座”。迪胡特摩西只能领命,回信道:“请将在底比斯那边的墓葬从业人员召集起来,派他们到河的这一边来。”他还要求这些人“被指定受书记员布特哈蒙的监管”,也就是要听命于他儿子的管理。他的儿子此时已领受了一个多少算是可观的官方头衔,叫作“王室大墓场门户开启专员”。
搜寻法老墓葬黄金的行动就此展开。
他们的基地在梅迪内—哈布。从这里出发,迪胡特摩西、布特哈蒙与那些同僚定期地频繁走过西岸小山群之间纵横交错的通道,给那些墓葬的位置做出标注。他们一路走,一路涂画着做记录。这其中的一百三十个标注,正是出自“开门专员”布特哈蒙那特点鲜明的笔迹。
他那“迫害名单”所列出的墓葬,其中之一就是拉美西斯三世的陵寝。当墓中财宝被搜罗一空后,布特哈蒙将法老的木乃伊带回了梅迪内—哈布,而木乃伊原初很可能就是在那里制作完成的。但现在的程序正好是颠倒了过来,遗体包裹被拆开,随身的那些珠宝和护身符挂饰被转移到了皮安赫的财政内库。当尸体重新包扎后,布特哈蒙在法老的新亚麻尸衣上直接写道:“今日,最高大祭司向书记员布特哈蒙发令,将乌塞尔莫阿特拉—梅里阿蒙(Usermaatra Meryamen)—拉美西斯法老化形为奥西里斯。其龙体已紧固如前,可永恒长存。”这大概是必要的身份标示,以便识别,因为帝王棺材上的金饰都已被剥除,最初的那些名号标识也随之消失无踪。
公元前1069年前后,拉美西斯十一世辞世,标志着整个新王国时期的终结。一个时代走到了尽头。
他自己那巨大的陵墓(KV.4号墓),尽管已经接近于完工,但前辈法老们的命运就在眼前——无论他们长眠于哪个角落,都被从各自的墓中请了出来——这显然传递了太多的信息。于是,在经过五百年的漫长时光之后,作为王室墓园的帝王谷终于遭到遗弃,拉美西斯十一世葬在了他处。
虽然他的葬身之地一直未能发现,但很可能是在阿比多斯。1859年,那里的一处沙漠大墓地得到发掘,出土了一具大型棺材,里面安放的木乃伊性别不明。恰如经常出现的情形一般,该遗体一碰之后便分崩离析,化为尘土。不过,作为陪葬品的八十件珠宝上,倒是突出显示着拉美西斯十一世的名字。那遗体的本尊或许是一位忠诚的朝臣——如果他碰巧又极为富有,但也或许就是法老本人。这位死者实践了当年的时代精神——“再次诞生”,而方式就是选择回到埃及最早期的先王们身边,安息于传说中奥西里斯的埋葬之地。
19.衰退、崛起和败落:
约公元前1069—公元前332年
新王国时期终结,让位于第三中间期。这一历史时段是“一个声名丑恶的黑暗年代”。埃及又一次分裂,回到了原初的局面:两个王国,南北分治。
在北方,斯门德斯(Smendes)接替了拉美西斯十一世,成为第二十一王朝的首任君主(约公元前1069—公元前1043年在位)。这是“一个身份背景不明,但势力极大的家伙”,还娶了特恩塔蒙(Tentamen)。这位王后极可能是出自拉美西斯旧家族世系的一位公主。国王夫妇被描述为“阿蒙在其北方土地上设置的支柱”。
而在南方,阿蒙的高级祭司们现在就成了不容争议的主人。皮安赫的继任者叫赫里霍尔(Herihor)。他不仅接过前任的头衔成为最高大祭司,甚至同时也是努比亚总督,而且还娶了皮安赫的遗孀诺德耶美特,以此来巩固他的权力地位。
身为拉美西斯十一世的女儿,诺德耶美特自然是王室血统。这样一来,赫里霍尔也就有了王族身份,他和诺德耶美特的名字便都出现在了帝王盾徽中。在他们的肖像画中,两人都戴着帝王专享的神蛇头饰,而赫里霍尔甚至被描绘成戴南北方双重王冠的模样。第十八王朝君王们的恐惧忧心,“曾驱动他们发起了在阿玛纳的革命之举,但现在又变成了现实”,因为阿蒙的祭司们最终实现了神职集团的终极目标。
作为众神的帝王,阿蒙的名字现在也刻进了一个盾徽。其崇拜中心卡纳克,是神权统治的核心之地,所以依旧得到丰足奢华的美化装饰。赫里霍尔命人新造一艘巡游船,用于在庆典仪式时装运大神的敬拜雕像。按照传统,船应以最好的黎巴嫩雪松木打造,赫里霍尔于是派遣官员维纳蒙(Wenamen)前往比布洛斯。埃及从前有多个诸侯封邑,宗主国从那里拿东西,几乎都是随心所欲,但如今维纳蒙不得不央求着,看比布洛斯藩王的脸色,因为这位大王对阿蒙的使节说,“我可不是你的仆人,那位派你来的人,我也不是他的仆人!”
至于新船的镀金问题,赫里霍尔继续了皮安赫的策略,即去王室墓葬盗抢。他自己墓中的陪葬品据说也极为可观,有人甚至宣称,那些陪葬品简直可让“图坦卡蒙的墓葬文物看上去如沃尔沃斯超市的货品”——言其廉价。
赫里霍尔的陵墓和他的遗体,至今都无处可寻,但他妻子诺德耶美特却不是同样的命运。她去世的时候已经相当老迈,不过依旧多少保持了其肖像中的那种优雅别致的风采。制作木乃伊的入殓师,很有效地让她青春焕发,给其用了各种化妆品、填充物、假眉毛和一顶编成多股辫子的长长的假发。诺德耶美特的遗体能保存得如此完好,显然是得益于“那些在处理第十八、十九和二十王朝的木乃伊时所提供的,过目难忘的实物教学课”,而那些“实物教学”就发生在皮安赫主政时所谓的“修复工程”期间。
赫里霍尔的继任者是祭司国王兼大将军皮努德耶姆一世(Pinudjem Ⅰ)。他上台之后,继续滥用古迹。他那帝王风范的造作虚荣,不仅涉及将图特摩西斯一世原初的棺材挪作己用,甚至还占用了帝王谷的一座陵寝。
拉美西斯十一世的陵墓(KV.4号墓)从未启用过。这位新王便在墓室墙上增加了他自己的盾徽标志。这里现在已经变成了重新包扎王室木乃伊的工作间,在这里有不少上面标注有图特摩西斯三世、哈特谢普苏特或拉美西斯四世名字的镀金残片被发现。帝王谷最古老的KV.39号墓中,也发现过黄金残片与大量的木乃伊包扎物,可知那里也充当过同样的工作场地。这座墓穴,据信是为阿赫摩斯-内芙尔塔里和她的儿子阿蒙霍特普一世所建。其中的图像显示“开门专员”布特哈蒙正向两位先人统治者敬献祭品。这就暗示了“他也参与了这两座更早期墓葬的‘修复’”。
王族的木乃伊,即便被拆解后再重新包扎,也依旧被认为保留着其象征性的价值。因此,皮努德耶姆选择将拉美西斯一世、塞狄一世与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安葬在他自己身旁。他大概是这样盘算的:这些先王与他同在,将会为他在来生世界做证,提升他的合法地位或正统资质。
对自己在人间的权势,皮努德耶姆也设法强化,他采用的是外交联姻,娶了北方法老斯门德斯的女儿赫努特塔薇(Henuttawy)。这一结合,在北方的君王与南方的祭司君王之间缔造了和谐气氛。夫妻俩的孩子随后统治了埃及,两个儿子追随父亲的步履,相继成为卡纳克的最高大祭司,而他们的妹妹则继承了母亲的诸多角色头衔,担任最高女祭司。
不过,最终接替外公斯门德斯成为法老的却是三儿子帕西巴哈恩纽特(Pasebakhaenniut)。他被誉为“城中出现的星星”,后人更为熟悉的是他在希腊文中的名字苏塞恩尼斯(Psusennes,约公元前1039—公元前991年在位)。与他一起治理国家的是其妹妹兼妻子姆忒诺德耶美特(Mutnodjmet)。
苏塞恩尼斯与他的王朝迁都后,驻于一处新的王室首府塔尼斯(Tanis),紧靠三角洲东部的布巴斯迪斯。拉美西斯王朝的旧都培尔—拉美西斯被遗弃之后,塔尼斯便应运而生。旧都很多宏大的石头建构被移到了新城,以增加庄严气度。对未来的考古学者而言,这当然也就造成了困惑——实在难以想象和理解。
厚度达15米的泥砖城墙环绕着塔尼斯。新城造得如同底比斯的对应副本,城中也有一座大型的中央神庙,供奉阿蒙和姆忒。这座神庙综合体也是新的王室墓葬地,此时埃及的法老们已经以北方为大本营,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苏塞恩尼斯此前在吉萨修建过一座神庙,敬献给号称为“金字塔女士”的哈索尔-伊希斯合体女神。由此可知,吉萨的马斯塔巴墓葬对他影响颇深,他本人以及第二十一王朝他的后继者们都袭用了马斯塔巴的形式,在塔尼斯神庙区域内修建了自己的陵寝。
1939年,这些墓葬被发现时,基本上原封未动。墓室中仍旧装满了令人惊叹的宝物,可与图坦卡蒙墓中发现的相媲美,而其中有些东西显然是苏塞恩尼斯一世的父亲——大祭司皮努德耶姆——从帝王谷那里搜刮来的。苏塞恩尼斯自己的陪葬品包括有一张令人叹赏的黄金面罩与一具银棺材,两者大概都是来自某位拉美西斯君王。另外还有来自梅伦普塔的花岗岩石棺,以及原本属于阿赫摩斯一世的黄金舟船。
尽管部分复制和循环利用了帝王谷的陵寝,塔尼斯的法老们当然还是无法控制气候和环境上的地区差异。苏塞恩尼斯一世那被精心制作的木乃伊遗体,在塔尼斯那地下水充溢的墓葬中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一堆遗骨。而他那当祭司的哥哥们,因为埋在干燥的底比斯山地间,仍然遗体饱满,仪容可辨,仿如刚去世的时候。
塔尼斯的陵墓中,不仅有君主们的奢华陪葬品,还包括利比亚大将军们的遗物。伴随文狄耶巴恩耶德(Wendjebaendjed)将军的就有一张非常精美的黄金面具,这件宝物自然是第十九王朝出品的古董,另有一只镶嵌宝石的大大的圣甲虫,刻写的是拉美西斯七世的名字,以及一枚天青石戒指,上面有拉美西斯九世的名字。
这些军界要员显然被认为足够重要,因此不仅得以分享王室安息地,而且也分享王室财宝。苏塞恩尼斯一世的接任者,叫大奥索尔孔(Osorkon the Elder,约公元前984—公元前978年在位),本身就是利比亚血统。而他的继任者是其儿子西阿蒙(Siamen,约公元前978—公元前959年在位)。而西阿蒙的执政期相对较长,让他得以扩建了赫里奥波利斯、孟斐斯还有塔尼斯的神庙。那些壁画,描绘了他正在痛击敌人的雄姿。有些敌人是从前“海上民族”的皮勒塞特人,或曰腓力斯人,因为他们威胁了埃及与腓尼基之间的贸易通路。于是,西阿蒙发起了一场战役,摧毁了腓力斯人的城市基色,并与以色列国王所罗门(Solomon)结为盟友。所罗门随后接管基色,巩固了其国度的南方边境,并娶了西阿蒙的女儿,以此正式绑定了两国的同盟关系。
西阿蒙与底比斯之间也维持着良好的关系,那里世袭的最高大祭司兼国王,现在是皮努德耶姆一世的孙子,尊号为皮努德耶姆二世。正是他组织安排将先王们的木乃伊进行规模化安置,再次葬入了一系列的隐蔽墓葬或洞穴中。
其中大约四十具木乃伊被安葬在位于迪尔—巴哈里的大祭司家族穹顶大墓中(DB.320号墓),就在卡纳克的正对面,并在那里保存了约两千八百五十五年。1871年,当地一户人家发现了这一墓址。通过偷卖棺材上零碎装饰和小物件,这家人日子过得富足安稳。古董市场上出现的这些东西让当局警觉起来,终于他们循迹追踪到了墓葬,并在十年后进行了“官方”的发掘。那些木乃伊被迅速移出,沿着尼罗河向北运往开罗博物馆,运送所用的那艘政府汽船,成了“史上最大的灵车”。汽船经过时,西岸上的妇女们都从家里跑出来观望。她们那戏剧性的哀恸表现,尽管被有些人嗤之以鼻,认为那只是出于一个丧失上佳收入来源后的反应,但或许更合理的是,那是“一种真情的自然流露,一种对传统遗失的悲伤”,因为那些君王,原本在如此长久的年代里都属于她们,属于这里特殊的地貌环境,而现在却从她们身边消失了。
但仍然有些王族成员遭到了遗漏,此情况至少是直到1898年才被注意到。阿蒙霍特普二世的墓葬(KV.35号墓)在那一年初次被发现,这位法老本人依旧躺在他的石棺内,尽管是在一具廉价的替代品棺材内,因为他的镀金棺材此前已被大祭司国王们挪用了。他们还夺走了他的珠宝随葬品,但还是将一把长弓留在了他身边。
就在他墓室的一旁,有一间较小的偏房,里面是阿蒙霍特普二世之子图特摩西斯四世那装入棺材的木乃伊。此外,图特摩西斯四世之子阿蒙霍特普三世,连同梅伦普塔、塞狄二世、西普塔,还有拉美西斯四世、五世和六世,以及一位身份不明但有人声称是塔沃丝蕾特的女性的木乃伊也都在此偏房中。木乃伊的裹尸布上甚至标注了大约公元前966年他们被集体安顿在这里,那一年的确切日期:“当朝第十二年,冬季第四个月的第六天。此日,诸先君重新安葬,由阿蒙的最高大祭司皮努德耶姆执行。”
虽然墓室中仍有可用的空间,另外三具遗体却被单独安置在了第二间偏房。那是两位成年女性与一个少年的木乃伊,未曾重新包扎过,也没有替代品棺材,三人的名字也没有被补充写出来。尽管被当作无名氏处理,而且与其他人分隔开来,这三位应当还是出自第十八王朝的王族,因为三人的遗体防腐手法,用的就是那一时期的泡碱溶液。根据20世纪70年代以来所累积的研究结果,这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应是迪伊王后,她的大儿子图特摩西斯王子,还有女法老娜芙蒂蒂。这样的身份认定一直具有争议,但毕竟也是基于面部的测量数据,测量结果与娜芙蒂蒂那著名的胸像几乎完全相符,误差只在一毫米的精度之内。而且,木乃伊的脑门上还有长期绑额带所留下的印痕,而这种饰带是王室专利,更是娜芙蒂蒂的典型装束。此外,左右双耳洞也是仅仅在阿玛纳时期才有的风尚,还有那些散落的珠子,也是出自阿玛纳风格的领圈饰物——就像在娜芙蒂蒂丈夫埃赫纳吞遗体上发现的那一领圈。另外,她自己的右臂曾弯曲横放在胸前,握着一柄权杖,而这正是执政法老的标准姿势。
不过,她的遗体无疑遭受过亵渎破坏。右胳膊几乎被从肩膀下面给肢解扯掉了;她的嘴部被用锋利的金属刃具近距离砍击过,受损严重。如此的损伤,只能是在木乃伊被解开后才可造成,而不是盗墓者隔着外层裹布胡乱斫剁所形成,这非常接近和类似于隔壁墓室中拉美西斯六世木乃伊所遭受的损伤。
事实上,所有这些先人的安葬地都选择在这个地方是相当吊诡和耐人寻味的一件事,因为KV.35号墓既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隐蔽的。为这些人物确定这一选址,看似是因为他们与墓葬原主人阿蒙霍特普二世相关——是这位法老首次将阿吞推向前台显要位置,启动了对卡纳克祭司集团的最初挑战。因此,侧旁的墓室就用来安置他的直接继任者,那继续支持阿吞崇拜的图特摩西斯四世;还有阿蒙霍特普三世、迪伊和娜芙蒂蒂,以及在稍后的新王国时期对卡纳克不是特别友好的那些王族都集中到了这里。于是,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被安顿在祭司国王们那俯瞰卡纳克的家族穹顶大墓中,就像图特摩西斯三世和拉美西斯三世这些法老所享受到的待遇——他们的木乃伊将神庙一般的穹顶库房空间几乎都填满了。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出于一种纯粹的巧合,而王室的那些木乃伊只是被随意胡乱安置,哪个墓葬方便顺手就放在了哪里。但是,只要进行略微细致和深入的研究,一个清晰的图景就会浮现出来,那些祭司似乎是利用了这一时机,不仅只是攫取财宝,而且在某些情形下确实是在算旧账、报宿仇,故意对多位特定先辈统治者的遗体施加别有意图的损坏,因为他们在世时曾打击和动摇了祭司群体的权威。归根结底,王室的木乃伊,以及木乃伊所代表的一切,仍然被进一步利用,来助推卡纳克大祭司皮努德耶姆二世及其王朝的政治野心,以及来提升他们的地位。
皮努德耶姆二世娶了前任最高大祭司的女儿奈斯霍恩丝(Neskhons),这无疑更强化了他的权力。与丈夫一样,这位王后也是与塔尼斯君王们的血统世系有亲缘关联。在卡纳克,奈斯霍恩丝伴随于丈夫身边,协同执政,被尊为“众神之王阿蒙—Ra神后宫之大妃”。她另有众多头衔,比如,不仅有“南方山地之主管”,而且有努比亚总督。
奈斯霍恩丝的权势地位,反映在她那珠光宝气的形象上,甚至是她的棺材也透露出她的喜好,尤其热衷佩戴大大的耳环,据闻每个耳环重达一百多克。如此的耳坠子,也许是挺好看,但也把耳朵拉得严重变形,以至于奈斯霍恩丝的耳垂都变成了“长绳圈”,而与她共事的那些女祭司,有人的耳垂甚至几乎都挂到了肩膀!
奈斯霍恩丝的木乃伊还透露出,生下第四个孩子没多久,她便死了。随后,其丈夫皮努德耶姆二世与妹妹兼妻子伊希姆赫布(Isimkheb)又生了三个子女,其中包括苏塞恩尼斯二世(约公元前959—公元前945年在位),他继承了父亲最高大祭司的头衔。
不过,苏塞恩尼斯二世的事业并未只局限在卡纳克,因为他不仅是最高军事统帅,而且是全埃及的法老。
他的执政期缺乏详细记录,最多也只能说是一个概略。尽管如此,他终究统一了这片国土。这一功业是在他的利比亚军事顾问大将军谢斯弘克(Sheshonq)的协助下完成的,而这位将军自己最终也成了埃及的国王。
谢斯弘克(约公元前945—公元前924年在位)创立了一个新的利比亚王朝,大本营位于三角洲的布巴斯迪斯。这是一位强硬的统治者,确立他的儿子伊乌普特(Iuput)担任卡纳克的最高大祭司,他由此便控制了卡纳克。
为了巩固对埃及的掌控,他把信任的家族成员都安置到了关键的职位上。他恢复了与比布洛斯的贸易往来,还在公元前925年前后发动了对以色列和犹大王国的战役。谢斯弘克的阵容包括了一千二百台战车,还有他的利比亚和努比亚雇佣军。他们一举夺回了加沙和美吉多两地,并洗劫了耶路撒冷的神庙。就在那里,在那精美的黄金天使“基路伯”——“名字出自希伯来语,指那个长有翼翅的人形,狮子身体女人头,而在希腊文中就是斯芬克司”——下方,法老谢斯弘克“把雅威(Yahweh,也即后来所称之耶和华)神庙和王室宫殿中的宝物全都一扫而空,他卷走了每一样东西”。《圣经》中的这一处指涉,将其称为“埃及国王希斯哈克(Shishak)”。在卡纳克的神庙壁画上也呈现了谢斯弘克一世强悍的形象,描绘他在痛击以色列和犹大王国的对手,而阿蒙则在一旁观战——这位大神的身形现在只有法老的一半大小而已。
远征大捷之后不久,大概是公元前924年,谢斯弘克一世离世。但他的墓葬地一直无处寻觅,他儿子奥索尔孔一世(Osorkon Ⅰ,约公元前924—公元前889年在位)的墓葬地也同样如此。尽管有文献记录透露说这个儿子是葬在南方底比斯某处,其陵墓成了“底比斯大墓场的一个地标”。
他的继任者们反倒更喜欢去修缮装饰北方。其孙子奥索尔孔二世(约公元前874—公元前850年在位)与王后卡若玛玛(Karomama)就在布巴斯迪斯为猫科女神巴斯泰特修建了一座壮观的红色花岗岩神庙。环绕新庙堂的有树木和宽宽的运河水道,这里成了一年一度的古老的丰饶(繁育)节庆的举办场地。朝圣者纷纷“从河上到来,每艘船上都各有众多男女。有些女人摇动叉铃,弄出热闹喧响,还有吹奏笛子的。而其余的女人们,以及男人则伴着音乐歌唱、拍手。这一路的游船前往的是布巴斯迪斯,在靠近沿途的任何城镇时,他们都将船靠向岸边。然后船上的有些女人就大呼小叫,嘲笑此镇子里的妇女。另外有些就在船上跳舞,还有其他人会站起来,对岸上居民挑衅,显露他们的相貌。等他们到达布巴斯迪斯之后,在那狂欢节庆中畅饮的酒,比一整年喝的还要多”。
神庙的“节庆大厅”中,也绘制有奥索尔孔二世执政周年大庆的场景。奥索尔孔自己在主持一场赛跑,参与者有三人,他们或许是他的儿子与候补继任者们,以此来竞争晋升王座的资格。这让人联想到关于恩狄弥翁(Endymion)的希腊神话,他的儿子们也在这样的一场赛跑中去争夺继承权,想获得其在伊利斯(Elis)的领地,而那片地域中正包括了最原初的奥运会的场地。
这些相似之处颇为有趣,且耐人寻味,因为此刻埃及的大本营在三角洲,让第二十二王朝的人能很容易地到达地中海,也即他们所指称的“希腊人之海”,也很容易接触到希腊人为贸易而拓展的殖民地——这些据点很快从小亚细亚延伸到了意大利。《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被归于希腊诗人荷马名下,这两部史诗可回溯至公元前8世纪,其中提到了埃及的地中海海岸与“百门之城”底比斯,说“那里的房屋装修精雅,极尽奢华”。而那一时期,在萨摩斯岛上,埃及的青铜器已经被用作供品,敬奉给希腊人的天后女神赫拉。
埃及的金属制品或许让希腊人大开眼界、印象深刻,而当埃及人看到从帝王谷外流入的出色工艺的古董金属物件时,印象深刻,叹赏不已,随后他们从这些工艺品学到了许多技艺。匠人们很快就技艺纯熟了,将黄金与其他金属熔合,产生出不同的色调。于是奥索尔孔二世给埃及的诸多神庙捐赠了不少非常杰出的新型黄金饰品,而在他位于塔尼斯的马斯塔巴中,也仍然包括了一些精美的陪葬品——古代盗贼因为遗漏而未及带走。
在南方,财富水平也达到了相当的高度,正如卡纳克祭司们棺材的金质包覆所反映出来的一般。这些特权人士,包括了一位“阿蒙的诵诗女歌手”,名为迪恩特姆忒恩格布啼乌(Tjentmutengebtiu),她的木乃伊遗体于1992年在伦敦的一间医院进行了扫描——这项最新的超声波技术研发出来最初原本是要造福活人,但却在干尸人体上先进行了实验。化学分析还透露出,同样是这些人所用的防腐涂膏中,有些材料甚至是从远东获取而来。因此,埃及历史上这个所谓的“衰退期”,比起学界已习惯常用的这一描述指称所暗示的状态,或许要更有活力且更富足。
卡纳克头衔最高贵的闻达之人,依旧认为帝王谷是最佳和最气派的安息之地。2012年,那里发现了一座墓,该墓原本是为阿蒙霍特普三世的一个女儿所修建,后被“阿蒙的诵诗女歌手”尼赫美丝-巴斯泰特(Nehmes-Bastet)循环利用了,而这位女歌手是卡纳克大祭司的千金。
王权与神权之间的融合还在继续,奥索尔孔二世也继续利用神庙这边的层级体系和组织结构来维持他的权力,将自己的孩子安置到关键的岗位上,同时附带着限制性条款——“兄弟之间不得相互嫉妒”。其一个儿子被任命为孟斐斯的大祭司,另一个则是卡纳克的大祭司。他的女儿也叫卡若玛玛,也在卡纳克担任了“神之妻”女祭司的角色。她的青铜像令人惊叹,镶嵌有粉色调的金饰,还有银与琥珀金。雕像是敬献给“两方土地之女主、阿蒙神之圣妻、Ra神之女、王冠女主人”,这些头衔揭示出卡若玛玛被视为与最高统治者等同的人物,在实质上也分享着那一职位的诸多独有特权。
奥索尔孔二世试图靠家族的纽带关系来维系国家,但最终导致的却是王子们各自争权。及至公元前818年前后,有几个儿子甚至自称为——尽管说的不够准确——“上下埃及之王”,已经在雷昂托波利斯、赫拉克勒奥波利斯和赫莫波利斯创建了自己的小王国。后来,这些小王国相互调和,携手创立了第二十三王朝(约公元前818—公元前715年),与第二十二王朝(约公元前945—公元前715年)共存。到了公元前800年,“埃及有三个法老”,于是连埃及人自己也感到混乱了,不知谁才是他们的领导者。卡纳克的神权团体也承认这片国土“在此时已经陷入了混乱”。
但还有更糟糕的在后面。在北方国王奥索尔孔三世(约公元前777—公元前749年)执政期间,他的女儿希佩恩维佩特一世(Shepenwepet Ⅰ)担任卡纳克的“神之妻”。当地神庙的各种传统仪式都被严重扰乱,直至中断,因为“大河河水在这整个土地上急剧上涨,就像创世之初那样,甚至都到了沙漠中的两座陡崖那里。土地处于大水威力的肆虐之下。人类搭建的任何堤坝都无法抵挡大水的力量。洪水滔天,汪洋恣肆。底比斯的所有神庙都如同是一片沼泽地,阿蒙大神城中的人们,就像是在水里游泳”。
从南方席卷而来、不可阻挡的破坏力,还不仅仅是洪水,因为埃及很快就将被蛮勇的努比亚武力所吞噬。
公元前11世纪,努比亚总督帕尼赫希曾围攻过底比斯,极度威胁和挑战了埃及的政权建制。从那以后,库什(上努比亚,即当代的苏丹)统治者的势力逐渐增长壮大。他们的首府为纳帕塔,是一座紧靠第四瀑布的城镇。
库什国王卡西塔(Kashta)的实力已经非常强大,控制范围向北竟扩张到了阿斯旺。他自命为“上下埃及之王”,甚至安排好了自己的女儿阿蒙尼尔迪丝(Amenirdis)——威尔第著名歌剧《阿依达》中阿姆尼尔瑞丝(Amneris)公主的灵感原型——等着去接替奥索尔孔三世的女儿希佩恩维佩特一世担任卡纳克阿蒙神的“神之妻”,想以此来让他对底比斯的控制显得更加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死亡断送了卡西塔的政治野心,但他的儿子皮耶(Piye)则继承了他的遗志,大张旗鼓地修复了图特摩西斯三世的阿蒙旧神庙。神庙位于巴卡尔山丘,埃及人长期以来都坚称阿蒙就是在此地出生。埃及人此前都说,阿蒙既然在此神山出生,那就给了他们统治努比亚的理由,而努比亚人现在则据此大做文章,声言这个渊源证明了他们统治埃及的合理性。
阿蒙是在自家土地上诞生的,努比亚人对此天赋神力便深信不疑,皮耶也就展开了一场他自认中的圣战。他入侵埃及,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就占领了底比斯。他在卡纳克戴上了法老的王冠,王冠上的双重神蛇标识宣告了他在埃及和努比亚君临天下的地位。然后他安排姐姐阿蒙尼尔迪丝一世在卡纳克担任了“神之妻”女祭司,这位新“妻”的名字被刻在神庙新门的青铜配件上,以此向外界宣示这里已处于新势力的管制之下。皮耶返回其在努比亚的故乡之后,她便自己独立统治上埃及,“几乎在每个方面,从意图到实际成效,就跟国王一个样”。
为了对抗入侵,居于三角洲的利比亚世系的王子们结成了联盟,领头的是雄踞赛伊斯的特夫纳赫特(Tefnakht)。但是,就在他开始向南进发,挺入尼罗河谷地之际,皮耶在大约公元前727年又回来与他正面交锋。
努比亚人在卡纳克稍作停留,并向阿蒙献祭。开拔之前,士兵们被指令在尼罗河水中洗浴,完成洁净仪式。然后,皮耶率其大军向北出征,“就如洪水激流”,而皮耶显然“勇猛凶悍如豹子”——这差不多就是八百年之前的同样表述,用以描绘图特摩西斯一世去平定努比亚叛乱的雄姿。
皮耶一路所向披靡,强攻拿下了孟斐斯,成为埃及第二十五王朝(约公元前747—公元前656年)的首任君主。在孟斐斯的普塔神庙中,他竖立起一块石碑,并用碑文宣告了他的胜利,同时也向埃及的诸神——当然也是他自己的神——表示敬意。在赫里奥波利斯,他先是在“圣水水池”中沐浴净身,然后也举行过同样的敬拜活动。皮耶在古老的太阳神面前执行“日出仪式”,神庙的祭司们配合表演,“伸展四肢,脸朝下趴在地上,直到新王说‘哦,万岁,荷鲁斯,赫里奥波利斯的至爱,永生之神’”。
北方雷昂托波利斯、赫莫波利斯和塔尼斯三地战败的亲王,随后也接受了这同样的姿态,在神庙宣告:“哦,向您致敬,荷鲁斯;哦,你是最强神牛,征服其他众牛!”赫莫波利斯的亲王与其妻子甚至向皮耶礼赠马匹,以求欢心。只有赛伊斯的特夫纳赫特拒绝亲自到场示好,而是派信使传达了他的臣服之意。
执政期剩余的那些年份,皮耶将三角洲的这些亲王笼络在麾下,封为北方的藩王。他的姐姐阿蒙尼尔迪丝一世负责掌控南方,而他自己则又返回了努比亚老家,在巴卡尔山丘神庙中新增了壁画来炫示他的胜利。公元前716年前后,他撒手人寰,遗体被做成木乃伊,下葬在位于库鲁(el-Kurru)的库什王室墓地的金字塔中,他的战车和他最心爱的四匹马也陪葬在近旁。
他的弟弟沙巴卡(Shabaqa,约公元前716—公元前702年在位)接替了他的王位,但登基后没多久就被迫去打仗了。因为特夫纳赫特的继承人巴克恩热内夫(Bakenrenef)——埃及那昙花一现的第二十四王朝(约公元前727—公元前715年)唯一的君王——试图要扩张他的领地。
于是,公元前715年前后,沙巴卡再次杀入埃及,最终占领了整个埃及,由此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王国,延展范围从当代的喀土穆直到地中海,覆盖了尼罗河流经的全程。
沙巴卡热衷于在其新领土留下印迹。他对埃及古代文化最出名的贡献就是挽救了孟斐斯神庙图书馆中一些最为重要的文献,其中就包括了自古留存的“创世故事”。当原初的莎草纸文本被发现已遭损坏,“陛下就在其父亲普塔的神庙中,将此文稿重新抄录了一份,因为陛下发现这是先祖们流传下来的作品,但已经被虫子蛀蚀,没法从头到尾顺利理解了”。这一切都被重新铭刻在一块巨大的玄武岩石板上,此石板现在的通称为“沙巴卡石碑”。
在卡纳克,近些年的发掘成果呈现了沙巴卡财政内库建筑的遗迹,而他的姐姐阿蒙尼尔迪丝依旧是那里的“神之妻”女祭司。底比斯的市长孟图伊姆哈特(Montuemhat)充当了她的大管家,而且最终通过婚姻进入了库什王朝的王室家族。他的权势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就在迪尔—巴哈里前方,获赠了一座多达五十七个墓室的巨大陵寝,而阿蒙尼尔迪丝自己则葬于在梅迪内—哈布那安全壁垒之内所修建的一座新墓葬。
而后,沙巴卡也去与姐姐团聚,进入来生世界。他下葬于库鲁王室家族墓地的一座金字塔中,接班人是他的侄儿,也即皮耶的儿子沙比特卡(Shabitqa,约公元前702—公元前690年在位)。但该王朝最伟大的君主却是皮耶的另一个儿子,即强悍威猛的塔哈尔卡(Taharqa,公元前690—公元前664年在位)。
他在公元前690年登基,这标志着确定历史年份的开始,或者至少说是固定纪年法的开始,在此年表中,年月日不用再去估算。新法老塔哈尔卡显然也主理了一个新的黄金时代。他在孟斐斯以传统的埃及仪式就职,戴上了王冠;这里现在成了他主要的居住地,毕竟从这里能最有效地掌控北方。塔哈尔卡对下埃及以及那里古老的金字塔满心认同,怀有亲切之感。因为其在努比亚故乡所建金字塔的灵感正源于此。
孟斐斯和努比亚之间是卡纳克,塔哈尔卡的妹妹希佩恩维佩特二世在那里担任神之妻女祭司长达五十年,表明这一家族对阿蒙的虔敬始终不渝。塔哈尔卡为卡纳克的第一间庭院加建了宏伟的柱廊,柱子带有莲花造型。在神庙的圣湖边,他修缮装饰了一座奥西里斯的神堂,增添的壁画描绘了他在一边举行执政周年大庆的跑步仪式,一边还向场地的几个基准点投掷泥球。同样是这些基准定位点,“神之妻”希佩恩维佩特二世的规定动作则是向其中射箭。
公元前683年,尼罗河水上涨,达到多柱大厅地板以上84厘米之高,卡纳克的日常祭拜仪式就此中断。塔哈尔卡宣称大洪水是“一件奇妙惊人的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陛下大人祈祷大河河水能丰足充沛,他的父亲阿蒙—Ra神便将此变成了现实。洪水季节到来时,水位每天都显著上涨,漫灌和淹没了南方的山地还有北方的低地。于是,国土变得就像洪荒之初停滞般的汪洋泽国,从水面上完全看不到哪里有河岸”。
塔哈尔卡的祈祷甚至在努比亚也得到了应验。在那里,“从天上降下的倾盆之水,让群山闪闪发亮,连最远处的山尖都发亮。努比亚的每个人都很富足,每一样东西都丰足,埃及也是物阜民丰。所有人都感激国王”。
塔哈尔卡尽管长住埃及,却也没忘记他在努比亚的故乡。他派埃及的建筑工和手工匠人南下,在菲莱岛上为伊希斯建造了一座神庙,还在遥远南方的卡瓦为阿蒙—Ra神立起一座庙。神庙墙壁上刻画的场景借鉴抄袭了萨卡拉和阿布希尔的古王国壁画,把塔哈尔卡描绘成斯芬克司,将敌人踩踏在脚下。庙中伴随的是花岗岩的斯芬克司雕像,面部是塔哈尔卡,非洲人的五官特征十分明显。
塔哈尔卡最令人称道的作品,还是留给了努里(Nuri)和巴卡尔山丘。他在努里开辟了一处新的王室墓场,所建的金字塔为库什金字塔中最大的一座,高达49米。墓室周围护城河一般的走廊通道,是受中王国的先例启发,但现在是用来复制再现奥西里斯冥界的地下王国。在尼罗河对岸,在阿蒙神的诞生地,也即巴卡尔山丘本身,塔哈尔卡增添了很多新元素。在阿蒙和姆忒的神庙中,他添置了本人的花岗岩巨像,高达4米。另外,他还竖起了一系列的红花岗岩石狮和灰花岗岩的公羊石像,都是从稍北边位于索利卜的阿蒙霍特普三世神庙中转移过来挪用的。此地强调新生和生殖力的象征意义一直延续至今,当希望能怀孕时,当地妇女依旧会偷偷摸摸地爬到公羊石像上面。
至于巴卡尔山丘,在那座高约92米的圣山中,也即阿蒙诞生的确切地点,塔哈尔卡建造了一座令人惊叹的小礼拜堂,礼拜堂的墙上壁画刻画了他和他的母亲阿巴尔(Abar)以及他的妹妹兼妻子塔卡哈塔蒙(Takahatamen)一起出现在诸神面前。壁画中的塔哈尔卡的形象模仿了阿蒙霍特普三世的造型,被涂绘成金黄色,背景则是一片蓝,他的王冠上有着代表阿蒙神的显眼的弯曲的公羊角。
除了对圣山的内部进行装点,塔哈尔卡对山的外部也做了同样的处理。那形状特异的山峰尖顶,被认为是一个巨型的神蛇符号,强调了此山就是阿蒙所授予的王室权力的真正发源地。塔哈尔卡命人将山尖包上黄金,来反射日出时的阳光,就像埃及传统的方尖碑一样,充当一面光芒四射的闪亮镜子,将阳光折射进沙漠区域,使得人们从数千米之外都能看到。在山尖最顶部的地方,他命人刻写了一句铭文,也用黄金加以包覆,但那里实在是难以令人接近,只能留给众神观赏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勇敢的匠人,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搭建了作业用的脚手架——要弄出那个铭文和镏金效果,岩壁上的支架必不可少。
除了在建筑上做出的这些努力和成果,库什的法老们也致力于保卫边境国土。他们与犹大王国的国王希西家(Hezekiah)结为同盟,而后者因想要压制亚述王国(今伊拉克)不断壮大的势力,也需要盟友。
为了让自己的军队保持最佳状态,塔哈尔卡可谓是不遗余力。恰如“塔哈尔卡跑步石牌”的铭文所透露的,这位法老倡导定期的行军长跑训练。有一次,他下令军队执行一个行程100千米的徒步项目,从孟斐斯跑到法尤姆,然后再返回。石牌上的记述甚至宣称,塔哈尔卡不仅驾乘战车伴随他的手下,一路激励他们,而且还下车参与到将士当中,在为时四个钟头的去程期间亲自跑了一个钟头;这一单程训练明智地选择了在夜晚完成,以便能利用和受益于相对凉爽的气温。到达法尤姆之后,他们休息两个钟头,然后返程跑往孟斐斯;这趟回程大概需要五个钟头,因为白天气温会逐渐上升。行军结束之际,速度快的获胜者便得到奖赏,而所有跑完全程的人都可享受美酒佳肴,费用由朝廷负担。那些最优秀、最有毅力的运动健将会被国王选为奇袭突击队,去执行特定的使命。
而这样的任务很快就会到来。仅仅十年之后,在公元前674年,亚述国王以撒哈顿(Esarhaddon)对埃及在黎凡特一带的干涉心怀不满,同时也想寻找新的财源,便发起对埃及的侵略。
最初,塔哈尔卡和他率领的精锐之师挫败了亚述人,但以撒哈顿在公元前671年又卷土重来,攻占了孟斐斯,还意气昂扬地宣告:“我每天都浴血奋战,每一战都力搏塔尔库(Tarku[原文如此]),那埃及与埃塞俄比亚之王,那众神尽皆诅咒之人。我的弓箭射中他五次,让他负伤而逃。然后我围攻孟斐斯,即他的王室驻地所在。我灭了这城,拆毁了它的城墙,将它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