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埃及四千年(出版书)》作者:[英]乔安·弗莱彻/译者:杨凌峰【完结】 > 埃及四千年 ([英]乔安·弗莱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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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乔安·弗莱彻/译者:杨凌峰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30

这群人中间,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希罗多德。他出生于哈利卡纳索斯,小亚细亚海岸的一座希腊殖民城市。大约在公元前450年,他来到埃及。他后来撰写了闻名遐迩的《历史》,为其赢得了不朽的声誉:既是“历史之父”,也是“谎言之父”。他那些长期受到争议的记述,尽管经常被人嗤之以鼻,认为多不可信,但其中的有些记录现在已得到认可,且相当准确。比如他所说的阿拉伯“飞蛇”——事实上确实生活在那一地区的金合欢树上(还经常会掉下来),再比如他关于埃及的描述,很多都是可靠的信息。

无可否认,他作品内容中少数精彩句子也确实是从希腊同胞,生于米利都的赫克狄欧斯(Hekataios)那里抄袭而来。公元前500年前后,赫克狄欧斯为自己的作品《埃及史》(Aegyptiaka )而寻访埃及做研究。他在书中提到埃及的三角洲是“那大河的礼赠”,而这一陈述后来就被希罗多德剽窃了。希罗多德作品中那极为著名的,但恐怕也未免过度频繁使用的一句话“埃及是尼罗河的礼赠”,基本上没得到确切的引用——或者说他未曾恰当地指明原文出处。

就跟之前的赫克狄欧斯一样,也跟赫克狄欧斯之后的众多游客一样,希罗多德在当地找了向导,向导无疑带他观看了先行者们看过的很多同样的东西。到达瑙克拉迪斯,他拜访了阿芙洛狄忒的神庙,留下刻有他名字的一只希腊杯子作为供奉,然后继续旅行穿越三角洲。在以神圣公羊而闻名的门德斯(Mendes),有人告诉他,“前不久,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羊把一个女的给办了——真是让人很吃惊的一件事”。但这其实算不得新闻,因为雅典的女祭司——头衔为“女王执政官”——也会在仪式上与一头公牛交配,而那牛自然绝非凡胎,而是被认为代表着酒神狄奥尼索斯。在希腊神话中,米诺安(也即克里特文明)的一位王后与公牛交媾,生出了传说中的牛头怪米诺陶(Minotaur)。希腊人相信他们的大神可以变身为动物,挑选凡间女子,让她们受孕,而这一概念在埃及人那里的存在历史要更为长远,因为他们古代的棺椁文案上曾提到“公牛与美女媾合”。

希罗多德在下一个停靠港寻访的是孟斐斯。那里“阔大而又引人瞩目的”普塔神庙中供养着阿比斯神牛。庙中举办祭仪时,其中一个部分就是多位女性同时集体裸身,以此去刺激那牲畜的雄性生殖力。直至1850年,这一传统习俗仍惯性强大、大有市场。考古学家们在塞拉培翁发现了一座与实体一般大小的阿比斯神牛雕像,之后大为惊诧地“发现,附近阿拉伯村庄中的几位妇女爬到了雕像上久久停留,求告大神赐予她们儿子”。

希罗多德也造访了赫里奥波利斯和吉萨金字塔群。他说他亲自测量了金字塔,还将那事实上早已消失的胡夫葬祭庙中的壁画场景描述了一番,并且一再重复声言吉萨金字塔中的一座是由一位女性主持建造的。在希罗多德高度重视的遗址中,地位甚至超越了吉萨金字塔的是他玄想的最爱之物——阿蒙内姆哈特三世的“迷宫”,他宣称,“我看过了这个建筑,但要描述它的话,实在超出了我的语言能力”。

希罗多德继续向南航行,经过了阿比多斯。那里塞狄一世的神庙中藏有帝王名录的石刻,但现在名录周围多了成百上千的游客涂鸦,有希腊文、腓尼基文和波斯的阿拉姆语(Aramaic)。至于阿克米姆的旻神神庙,希罗多德则描绘了那里举办的埃及特色的“极其非同寻常的活动,那些体育竞赛”。再向前到达底比斯和卡纳克神庙,那里敬奉的阿蒙在希腊人看来就等同于宙斯。希罗多德声称:“历史学家赫克狄欧斯在底比斯时,祭司为他做的那些事,跟为我做的一模一样。”祭司带他进入“雕像大厅”,给他看从纳美尔时代以来历任最高大祭司们的雕像,多达三百四十五座。

不过,希罗多德的终极目的地是巨象岛,那里有传说中尼罗河的源头,也是波斯帝国的边界。也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到巨象岛为止,我所讲述的都是亲眼目击,但更往南边的事情,就只是道听途说了。”

公元前431年,希罗多德返程,去往雅典。伯罗奔尼撒战争就在彼时拉开了序幕,雅典人与斯巴达人持续交战了将近三十年,想一决雌雄。波斯人后来站到斯巴达一边,阻断了雅典城邦想建立希腊帝国的野心。但在战争结束之际,遍布波斯帝国的叛乱和起义却日益增多了。波斯对埃及的控制力减弱,赛伊斯的阿米狄欧斯(Amyrtaios)揭竿而起,首先再次夺回了三角洲,然后是国家其余的地区,组建起仅仅延续了他单人统治期的第二十八王朝(公元前404—公元前399年)。

虽然摆脱了波斯的控制,但现在埃及内部却相互混战。没过多久,三角洲的另一位军阀,来自门德斯的奈夫里提斯(Nepherites)胜出,夺取王座,创建了第二十九王朝(公元前399—公元前380年)。

波斯人不甘心,不依不饶地发起数次袭击。在雅典将军卡布里阿斯(Chabrias)所率的希腊军队帮助下,奈夫里提斯和他的继任者哈柯尔(Hakor)击退了波斯人。卡布里阿斯从雅典比雷埃夫斯港出征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座神庙,敬奉的是埃及的伊希斯。这位女神在地理空间上的外拓,所伴随和匹配的也是她不断吸纳融汇同类女神身份符号的过程,其中甚至包括了威力无边的哈索尔。伊希斯现在变成了“米里奥尼莫斯”(myrionymos),意即“有无数名字的大神”。

第二十九王朝为埃及夺得了稳定的独立地位,但它自己的寿命却很短暂,于公元前380年告终。彼时,当朝大将,塞本尼托斯的纳赫特内贝夫[Nakhtnebef,又称奈克塔内波(Nectanebo)]夺权,宣告晋升为法老。他作为君王的称号为奈克塔内波一世(公元前380—公元前362年在位),其创始的第三十王朝相当有影响力,自诩为是附近赛伊斯城那老王朝先王们真正的后继者。据称,赛伊斯的创造女神奈斯选中了奈克塔内波,并“指认他为两方土地的统治者,将她的神蛇标识加冕于他的头上,为他获取了贵族们的拥戴与忠心,摧毁了他所有的敌人”。

“他所有的敌人”应是含蓄地指代波斯人。波斯国王中,阿塔薛西斯二世(公元前405—公元前359年在位)大概是执政时间最长的一位。他最坚定的心愿就是重新占领埃及,但尽管付出极大的努力,他还是失败了。公元前373年,他派出二十万大军和五百艘战船,经过一年的鏖战,却铩羽而归。奈克塔内波一世大获全胜,得益于三重因素的合力:希腊人的帮助,波斯人的内讧暗斗,还有尼罗河洪水的及时到来——迫使了波斯人溃退。胜利为奈克塔内波一世赢得了极大的荣誉,他被戴上各种高帽子:“保卫埃及的威猛君主,环抱埃及的铜墙铁壁,拥有迅捷灵活臂膀的强力大王,杀伤无数、见到仇敌便心中怒火炽然的大师剑客,怀有叛国之心坏蛋的剜心者!”

为了强化与希腊的同盟关系,奈克塔内波迎娶了其大将军雅典人卡布里阿斯的一位亲戚托勒玛伊丝(Ptolemais)。此女为他生了二儿一女。纵贯全境,这位法老那特色鲜明的面部轮廓以石雕形式在各地被重复刻画出来,鹰钩鼻,下巴向前凸出。他建起了卡纳克第一道塔门入口廊道,那泥砖构造的斜坡道一直存留至今。在向南连到卢克索神庙的长堤通道,他沿路安置了众多的斯芬克司雕像,其中很多也是幸存至今。在萨卡拉的塞拉培翁神庙前面,他也复制了一条同样有斯芬克司排列的长堤通道,他还在那里复制了另一座建筑,叫作“布齐乌姆”(Bucheum),敬拜的是阿曼特的神牛布齐斯(Buchis),那是属于战神孟图的神圣动物。

为推广对神圣动物的崇拜,奈克塔内波大建庙堂,可谓是不遗余力。但这还不够让他满意,他还豁免了宗教界缴交税收的义务,从埃得夫的荷鲁斯祭司到赛伊斯的奈斯的祭司们,都享受了这一优待。不仅如此,从地中海得来的所有进口货品,他都拿其中十分之一犒赏给祭司集团。

奈克塔内波的接任者是他的儿子德耶霍尔(Djedhor),希腊名为泰奥斯(Teos,公元前362—公元前360年在位)。这位新王的统治昙花一现,唯一的出名之处就在于他是第一位发行铸币的埃及法老。埃及本土人认为黄金是很神圣的一种金属,不该简单地就用于铸造货币,但泰奥斯依旧铸金币,用来给他的希腊雇佣兵支付酬劳。另外犒劳的还有他年迈的资政顾问——斯巴达国王阿戈希劳斯(Agesilaos)。

神庙刚获赠不久的那些经济上的补贴和奖赏被新王取消了,为了筹资推进对巴勒斯坦的远征——失策又失败的一场军事行动——他甚至还强征人头税。于是,泰奥斯失去了各个阶层的民心,随后被其侄儿取代。新王名为纳赫特霍尔赫布(Nakhthorheb),在史上更为人所知的尊号是奈克塔内波二世(公元前360—公元前343年在位)。

斯巴达老王阿戈希劳斯也支持奈克塔内波二世。他因此得到了一份金光闪闪的“握手礼”(赠礼),二百个塔兰特(talent)大金币——不用说,这是在埃及的新金币铸造厂出品的。去世时,他还获得一份额外福利:以埃及式手法将其尸体制作为木乃伊,然后再送返斯巴达故土。

短命的前任,在宗教事务上有过不敬的举动,这第二位奈克塔内波就很热切地想纠正错误。他带领埃及搞起了一场强有力的改良运动,将对神的虔诚信仰、国力恢复和他的自我宣扬结合在一起。

他还原了祭司集团之前所拥有的经济利益,因此得到他们的全力支持。他还启动了一千年来最具雄心、规模宏大的建筑计划,众多项目全面铺开,遍及一百处场址,所在地包括菲莱、巨象岛、埃得夫、阿曼特、卡纳克、柯普托斯、阿比多斯、赫莫波利斯、赫拉克勒奥波利斯(Herakleopolis Magna,也即“大”赫拉克勒奥波利斯)、哈尔迦(el-Kharga)、贝贝特(Behbeit)、哈尕尔(el-Hagar)、塔尼斯、布巴斯迪斯、比索姆、塞本尼托斯和赫里奥波利斯。而在萨卡拉,由于空间已经被填满,因此工匠们不得不在崖壁上开凿挖建平台阶地,制造出承托新神庙的地基。

萨卡拉是阿比斯神牛的安葬之地,神牛又正是埃及王国精魂的寓居之所,而奈克塔内波二世希望他被等同于这一精魂。王室选择在那神庙庭院中入葬,在有护卫的安全之地长眠。既然这是长久以来的尊尚传统,那么塞拉培翁或许也照样可能被包含在奈克塔内波二世的墓窟,其中配有绿石头的巨大石棺,上面刻有精美的图像,呈现的是太阳神Ra和他的神界众伙伴。

奈克塔内波二世渴望能驾驭所有这些神明的惊天伟力,于是他非常严肃庄重地承担起职责,亲任埃及的最高大祭司,而且还亲自——而不是像过往朝代那样通常是委任代表履职——去领头主理关键的祭拜大典:将埃及辉煌历史中沉淀的那些力量唤醒,魔法般地构建起保卫国土的奇迹防线,维护国家独立。

这似乎还真起了作用。公元前351年,波斯国王阿塔薛西斯三世派大军来犯,却被奈克塔内波二世与他的雅典和斯巴达盟友联手击退。这次大捷立刻让这位法老上升到了真正超人英雄的地位,他成了“在世的传奇”,全国范围内的每个角落都对他赞颂敬仰,尊其为“神鹰”——活着的荷鲁斯的具象化身、埃及的超级无敌魔法师。

不过,尽管他有种种的战术规划,还有神奇仪式的护佑,在公元前343年的裴路秀战役中,在兵力一比三的劣势下,奈克塔内波二世最终被阿塔薛西斯三世(公元前343—公元前338年统治埃及)彻底击溃。

埃及又被纳入了波斯帝国的版图。过去六十年的自由独立宣告终结,占领者心愿得偿,展开疯狂报复。

波斯人首先将下埃及的重大宗教中心设定为目标,赫里奥波利斯与门德斯遭到野蛮洗劫,随后被付之一炬。而“阿塔薛西斯在接管埃及全境并拆毁那些最重要城市的城墙之后,大肆劫掠神堂圣祠,汇集了大量的金银财宝,还将古代神庙中的铭文石碑运走。后来,这些石刻文献被归还给了埃及的祭司们,但为之支付的赎金数额惊人”。

很悲惨的是,历史又一次重演了。波斯人上次侵占之后统治埃及的所有君王的墓葬,悉数遭到了破坏和洗劫。奈克塔内波二世自己的墓葬仍然是空空如也,因为这位君王彼时还很健全地活着,只是亡命天涯,向南逃到了努比亚。后来,在赛伊斯的哈巴希(Khabash)协助之下,他孤注一掷地做出最后努力,试图夺回自己的王国。而后来的民间传说则声称,这位流亡法老接着便扬帆远航,去了希腊联邦北部的马其顿王国。

在孟斐斯部署完毕总督人选,阿塔薛西斯三世意气昂扬,胜利东归;“随行载有很多的财物和战利品”,同时还有惹了麻烦的许多埃及贵族成员,他们现在被带往波斯流放。

留下来的人只能去收拾残局。赫莫波利斯的祭司佩托西里斯(Petosiris)如此述说这一时期的局面:“万事万物都乱了,不复从前,因为在埃及内部,争斗冲突已经开始,南方骚乱动荡,北方有起义叛乱。神庙里没了祭司,他们都逃跑了,他们不知道这里正发生什么情况。”此后,他尽其所能,修复这一地方的惨状,“神庙的墙,我设法进行修补,加固了”,防止它以后再遭到损坏。

埃及第二次进入波斯控制时期(公元前343—公元前332年)的特点是遭到了野蛮肆虐的破坏。尽管如此,奈克塔内波二世作法所召唤出来的古代神秘力量似乎仍然在起作用。因为,公元前338年,阿塔薛西斯三世被其一个朝臣刺杀身亡;他的儿子和继任者阿西斯(Arses,公元前338—公元前336年在位)在仅仅两年之后又被同一人杀死。虽然杀手有着一个波斯人的名字——巴戈阿斯(Bagoas),但古代和现代的评论者们却都表达了同样的意见,认为那“显然是个埃及人”。

巴戈阿斯甚至还成功地将波斯帝国的末代君主扶植上了王位,那就是大流士三世(公元前336—公元前332年在位)。他辽阔的帝国仍然包含了埃及,但他的执政期也相当短促,很快就被另一支势力废止了。这一势力不仅随后消灭了波斯帝国,也永久改变了埃及和整个古代世界。

20.最后的繁盛:

公元前332—公元前30年

公元前338—公元前335年期间,埃及最后的一位本土统治者奈克塔内波二世曾试图收复其王国,但未能如愿。民间传闻声称,这位遭废黜的法老向北远航,去了马其顿王国,到了菲利普二世(Philip Ⅱ,旧译腓力二世)的朝廷。

马其顿位于希腊最北边,与凯尔特族系的领地接壤。尽管其南边的绝大多数希腊城邦邻居都已采纳了各种形式的民主制度,马其顿却依旧是个君主制政权。马其顿人“对君王专制政体的看法不像希腊人,而是像埃及人”;他们的国王同样是一夫多妻,血亲乱伦,并常有谋杀篡权之事,所以在位帝王的更替频繁又快速。

不过,及至公元前359年,菲利普二世晋升为最高统治者。在此后的二十年,他单枪匹马,改变了这一封建专制,并通过一连串的战争,将这块饱受世代仇杀困扰的野蛮之地转化为当时世界的超级强国。

然而,他最为苦恼的冲突折磨是在他自家的屋檐之下。他的情欲生活实在太复杂,牵涉到的不仅有朝臣侍从——他男女通吃——以及他的表妹阿尔希诺(Arsinoe),而且还有他的七位妻子,其中就包括奥林匹亚丝(Olympias),也即其子亚历山大(Alexander)的生母。当婚姻关系破裂后,宗教信仰强烈的奥林匹亚丝常常告诉她的儿子,说他的父亲谁也不是,而是希腊众神之王宙斯,同时也是埃及人的阿蒙大神。而后来的传言甚至暗示说,奥林匹亚丝的外遇实际上就涉及了埃及的末代法老奈克塔内波二世——他戴着宙斯与阿蒙一体的面具去行云雨之事。

亚历山大在七岁时便开始了军事训练。负责教育这位年幼王子的是当时来自色雷斯且还籍籍无名的一位哲学家,名为亚里士多德,他曾在雅典师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不仅教授哲学和科学内容,鼓励他的学生博览群书——从《伊利亚特》到希罗多德的《历史》,而且还为弟子们的治国理政才能奠定了坚实的学养教育背景。当年跟随亚里士多德学习的,除了亚历山大,还有他的伙伴托勒密(Ptolemy),这位好友玩伴可能是亚历山大同父异母的弟弟——菲利普二世与其表妹兼不定期情人阿尔希诺伊生下了这个儿子。

十六岁时,亚历山大被立为马其顿的摄政王。父子俩并肩作战,将马其顿的势力向东扩展到远至达达尼尔海峡这里,为希腊东征剿灭波斯做好了准备。

到了公元前336年,万事俱备。盛大的出征欢送活动以菲利普二世的婚礼为标志,那是他的第八次婚姻,也正是在这一场合,他被自己的保镖刺杀了。当消息传遍了希腊后,势在必行的解决方案就是,马其顿需要一位新王来领导对波斯的征伐行动。军队立刻选定时年二十岁的亚历山大继承王位。

在德尔斐神谕的祝福之下,亚历山大将整个希腊收归于他的全权掌控之下。由托勒密与四万六千名将士随同,亚历山大于公元前334年向东进发,跨越了达达尼尔海峡——通向波斯帝国的门户。

大军特意绕道经过传奇之城特洛伊,让亚历山大把他的甲胄换成了据传在特洛伊战争中用过的一套古老铠甲,同时也在他崇拜的大英雄阿喀流斯的坟前敬奉了花环。然后,他继续前进,在格拉尼克斯(Granicus)战役中击败了集结迎战的波斯大军,接着他往南行军,穿越了希腊在小亚细亚的各处殖民地,当地民众夹道欢迎,誉其为解放者。

到了公元前333年的11月,大流士三世本人在伊苏斯等着与其决一死战。他的阵容多达六十万人,远远超过亚历山大的兵力,以十对一都绰绰有余。但大流士还是输了,从战场上溃逃而去。亚历山大大获全胜,那一天阵亡的波斯人据说多达十一万,这一数字“直到一战时索姆河战役开打的第一天”才被赶超。

大流士示弱,建议结为盟友,但遭到拒绝。亚历山大觉得应夺取地中海东部地区和埃及,因为那里还处于波斯的控制之下。于是,他首先在黎凡特沿海摧毁了波斯人的海军力量,然后继续向埃及挺进,没遇到任何抵抗就打到了裴路秀。

从早期希腊旅行者的描述中,亚历山大多少已经熟知了这片土地,但现在亲身来到埃及,这个国度的风貌还是让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印象深刻、心潮澎湃。

马其顿大军抵达吉萨的金字塔脚下,这里是古代世界所有工程奇迹中最著名的胜地。亚历山大深受震动,以至于宣称要在位于马其顿本土的菲利普的墓穴之上,建造类似这样的宏大地标,“要赶上埃及最大金字塔的规模”。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吉萨其实只是一大片金字塔集中区域的开始之处。这一区域向南绵延了约二十千米,直到萨卡拉,那里的金字塔雄踞于高高的沙漠陡崖之上,俯瞰着河谷中的孟斐斯城。

亚历山大率部下进军孟斐斯,受到埃及人的热烈欢迎,人们欢天喜地,称颂他为拯救者和解放者。同时还有带着一厢情愿色彩的传言散布开来,说亚历山大是他们最后那位本土法老奈克塔内波二世的儿子,而后者又是阿蒙本尊的儿子。

既然是征服者,亚历山大直接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法老。城中的大祭司,埃及在世者中地位最高的贵族和精神领袖,随即认可了这位新国王。由于孟斐斯祭司集团和君主政权之间有着密切关系,任何一名聪明的国王都会精心维护和巩固,而亚历山大也是如此。他将柏拉图的观点兼忠告谨记在心:“在埃及,若无祭司的助力,国王便不可能统治这个国家。”

这座城市的圣物——阿比斯神牛,在死时便化身为奥西里斯—阿比斯,或称为塞拉比斯(Serapis),厚葬于萨卡拉沙地之下的塞拉培翁大墓窟中。亚历山大热忱地向神牛表示敬重之意。奈克塔内波二世既然流亡远方了,他在这里的墓葬就只是衣冠冢,而他那装饰繁复但空无一物的石棺,构成一个令人伤感又尖锐的提示——埃及那失去的荣耀。

亚历山大希望自己被视为奈克塔内波二世的真正后裔与继任者。公元前332年11月,他在孟斐斯接受加冕,马其顿的王冠被埃及的双重王冠所取代。最高大祭司宣告他为“荷鲁斯,强大的统治者,攫夺外邦土地的勇士”,还给他另取了一个尊号,叫“梅里阿蒙-塞特彭拉-亚历山德罗”(Meryamen Setepenra Aleksandros),意即亚历山大乃“阿蒙钟爱之人与Ra神选中之人”。这一传统上用于修饰法老的限定词句,无疑强化了亚历山大对其母所述故事的信服程度,他或许也已认为自己出自神界血脉。

亚历山大会见埃及的祭司群体与学者。埃及与希腊宗教的交叉重叠——宙斯等同于阿蒙,而狄奥尼索斯约等于奥西里斯——让他觉得饶有兴味。埃及人的丧葬仪式以及关于来世永生的信念也让这位新法老颇为迷恋。尽管马其顿的王族在死后通常是按传统火化,亚历山大却懂得了埃及人将尸体做成木乃伊的这一习俗的真正有益之处,他大概甚至还咨询过萨卡拉的防腐涂膏人和入殓师。他对埃及传统的尊重,无疑以一块提示牌的形式保存了下来。那是一块“禁止进入”的牌子,是他的军官皮尤克斯塔斯(Peukestas)在萨卡拉这一场址周围竖起的几个警示牌之一。牌子上的内容是:“奉皮尤克斯塔斯之命,任何人不得入内,此墓室归属于一祭司大人。”

亚历山大想找一处地方充当新的海岸基地,来取代之前在黎凡特的部署。为了考察潜在的备选地址,他从孟斐斯登船,沿着尼罗河西面的支流向地中海航行,来到了柯诺普斯。此地是以希腊传说中海伦之夫、斯巴达王梅内莱俄斯(旧译墨涅拉俄斯)的战舰领航员命名,也是埃及人敬拜奥西里斯的地方。在当时的仪式中,奥西里斯是一只上部为人头形状的罐子,罐中据说装着这位大神那被肢解了的身体。也正因为如此,用于存放防腐处理之后的木乃伊内脏的陶罐,后来被叫作“柯诺皮克罐”——意思正是源于柯诺普斯的罐子。

在柯诺普斯西边,亚历山大视察了埃及人的旧军事堡垒拉柯迪斯(Rhakotis),堡垒位于大海与马雷奥迪斯湖之间一道狭窄的地峡之上。回想起荷马史诗中的描述,“尼罗河入海口之外翻腾的大海上,有一座岛屿名曰法劳斯(Pharos,意即灯塔)”,亚历山大不禁感叹,荷马不仅是伟大的诗人,而且是目光远大的建筑师。他“立刻被此地卓越的地理位置所打动,坚信若能在这里创建一座城市,一定会繁荣兴盛。他是如此地满怀热切,以至于迫不及待地要开始这一工程。他亲自设计了新城的总体布局,标明了大市集广场的位置,规划了待建神庙的数量,还有各神庙应敬奉的神明——希腊诸神以及埃及女神伊希斯”。

他们用大麦在地上摆出新城计划中的外框范围,但一群鸟突然飞下来,将那刚显雏形的城市的全部轮廓痕迹吃了个一干二净。亚历山大感觉这是凶兆,但他的随行顾问们宣称这意味着此城将会繁盛,为所有的生灵提供丰足的供给。由此,这位新法老的忧虑得以缓解。港城亚历山大以其创建者的名字命名,是这位一代枭雄所创立的七十多处新的安居点之一,但也是这些项目中最为成功的一个。

在沿海这一带期间,有消息传来,说地中海很多的地方已经将那些站在波斯人一边的当地政要赶下了台,并押解到新法老这里来接受处置。他将这些家伙发配到南方,加入阿斯旺的戍边部队。当时伴随这些流放者同去的有亚里士多德的侄子卡利斯提尼斯(Kallisthenes),他是去调查验证他叔叔那多少带有革命性与颠覆性的新理论——每年一度的尼罗河洪水不是由地下神灵用魔幻咒语召唤出来的,而是由更南方的降雨造成的结果。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向西旅行,进入了大沙漠区。这一部分是为了核实古代商队的传统线路是否可信——那些经行沙漠绿洲网络的线路能将他的沿海新城与中部非洲连接起来,另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去到锡瓦绿洲,在那里求得传闻久远的宙斯—阿蒙联体神的神谕。那座圣祠位于沙漠深处,在底比斯西边约650千米,被认为是卡纳克阿蒙神庙的一个分支。锡瓦这里的神谕,据信是毫无谬误、绝对可靠,此前也曾接受过来自古代世界的问询求告,比如,波斯王冈比西斯试图求得这里的神示天启,结果他的整整一支部队全军覆灭、消失无踪。

亚历山大当然想超越冈比西斯的那次失败。公元前331年1月,他和托勒密带领阵仗不大的一队人马出发西去,最终成为历史上亲自完成这一旅程的第一位法老。

亚历山大身兼法老与最高大祭司的双重身份,有权得以进入那里神庙的内殿圣所,此处也成为可确认他曾亲身在场,但幸存无几的极少数几个地方之一。可想而知,他大概是向天神问询了他是否真是神之子——就像他之前的每一位法老所宣称的那样。而在当时的世界上,必死凡人与永恒神明之间虽不能说没界限,但充其量也只是界限模糊,因此“帝王即天子”的信念当然就是寻常之事。只要获取和宣告了神之子这样的身份,自有千百万人尊奉,而他未来的各种计划看上去也就更具可能性了,更有望得以实施。

神谕透露的信息,似乎让亚历山大十分受用,不只是“满意”一词可供形容。他返回孟斐斯,下令阿蒙的主要崇拜中心底比斯要增建新圣祠,以便更多地安置大神的祭拜雕像。在卡纳克的圣堂,要用阿斯旺花岗岩建造,而在卢克索的砂岩圣祠中,墙面要刻上亚历山大的造型人像,呈现为传统的法老形象,有其天父阿蒙神伴同。就像隔壁墙面上千年前阿蒙霍特普三世的造像,亚历山大也接纳了象征阿蒙的公羊角,营造出那征服一切的“双角大神”的传奇形象,等同于阿拉伯语中的“佐尔—卡尔奈因”(Dhul-Qarnayn),而这一人物角色甚至出现在《古兰经》中。

二十五岁时,亚历山大任命瑙克拉迪斯的克雷奥门尼斯(Naukratis)代表他统治埃及。公元前331年的春天,他离开埃及。东部地中海区域已纳入囊中,他现在去追击收拾大流士。这年秋冬季的时候,他第三次击败了对手,而高加米拉的这一役也是最后一战;他凭借征服者的身份成为波斯帝国的大君主,并将大流士的女儿纳为妻室。

他同时也继承占有了波斯王朝的大约五百万千克(五千吨)黄金,这其中的很大一部分被铸成了金币,由此改变了整个世界的经济。接下来的八年间,随着一条征伐扩张的线路向东方又延伸了差不多18000千米,辽阔范围内相应的一个市场新网络也已形成,各地间的贸易蓬勃兴起,希腊文化与埃及宗教也传播开来了。

亚历山大带领部下从波斯心脏地带北上,到了塔吉克斯坦,在那里娶了其第二个妻子,名为罗克珊(Roxane)。然后他们的队伍翻越兴都库什山脉,到了印度,与那里的王侯们以及可怕的战象一决高下。亚历山大再度获胜,戴上了大象皮头饰庆祝胜利,还将那些战象收入他的队伍。

他们经由格德罗西亚的沙漠地区向西返程,在印度洋上和波斯湾航行,首先回到了巴比伦。亚历山大将他的帝国总部定在幼发拉底河岸边,尼布甲尼撒的古代宫殿中,俯瞰那声名远播的“空中花园”。在这里,他接见了来自古代世界各国的使节,策动了对阿拉伯王国的一场战役,也深思熟虑地盘算过跨越北非迦太基、向西直到直布罗陀海峡的军事远征。

自从公元前336年从马其顿出征,十三年连续征伐的戎马生涯中,亚历山大战无不胜,由此建立起一个横跨三大洲、领土面积覆盖五百多万平方千米的广袤帝国。他的政权,改变了已知旧世界的面貌,构成一个转折点,标志着经典旧时代让位于新的希腊文明时代,而在进军异族外邦的征途上,所遭遇的很多其他人类文明,也不可逆转地影响和改变了希腊文化。

不过,尽管他的诸多宏大计划仍只是处于初始阶段,亚历山大大帝却被宣告驾崩了。公元前323年6月10日,他在巴比伦亡故,得年仅三十二载。

他当时患了热病,而过量的狂饮又加重了发烧病情,他将他的印章戒指给了享有最高职位的大将军佩尔狄卡斯(Perdikkas),把“他所有的真货色赠予了托勒密”(goods,暗指实权与才干),将他的帝国留给了“最强者”。他最亲近的朋友们在敬奉塞拉比斯的一座神堂前举行守夜仪式,但这位埃及的阎王爷也无法从死亡簿册上勾掉他的名字,亚历山大随后陷入致命的昏迷。

由于不知怎么做才最好,部下臣僚们都茫然无措。亚历山大的尸体在原地停放了差不多有一周之久,直至埃及的涂膏入殓师来到宫中。虽然是夏季高温,他的遗体却保持了昏迷之初的本来模样。那俨如活人的面容被解读成是他圣灵异禀的证明,但其实很有可能是在表明,他“进入了一种深度的、晚期濒死的昏迷状态,成因是由于脑型疟疾的发作”。

所以,入殓师们开始工作时,他可能还未完全死亡。大脑与主要的内脏器官,在人死之际立刻就会开始腐坏,因此先被挖取出来,做防腐处理。技师们用蜂蜡、“异国的香料和香脂”来封闭保存亚历山大的遗体,然后放入一个人体形状的棺材中,那是以埃及传统形式制成,用了可铸二百塔兰特大金币的金箔。这样一个金箔包裹的木乃伊,盖上了马其顿风格的紫、金两色的棺材罩布,接着被放置于他那些围聚在一起的得力干将的中心,为的是让他现场见证他们决定谁来接任。

亚历山大的妻子罗克珊不久就将生育,但他也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叫菲利普·阿里戴奥斯(Philip Arrhidaios),出自马其顿的王室血统,只是精神不健全。将军们无法在两个候选人之间做出抉择,以至于在亚历山大的遗体旁边爆发了争执较量,但最终他们决定立阿里戴奥斯为王,成为菲利普三世(公元前323—公元前317年在位),同时也明确了,只要罗克珊生出的是儿子,就即刻继位。不过,两位协议产生的所谓国王只是挂名而已,因为真正的权力掌握在军队和军官们手中;那些大将自称是亚历山大的“接任者”。

不过,他们无一人有足够的能力和威信来取代亚历山大充当唯一的统领者,于是就将帝国分成了几块,每人一方领地,而军队则留给佩尔狄卡斯掌管。另一位将军安提帕特尔(Antipater)继续在马其顿执掌大权;利希马库斯(Lysimachus)则在色雷斯当统治者;安提戈纳斯(Antigonas)在小亚细亚为王;梅勒阿伽尔(Meleagar)负责腓尼基;拉奥美东(Laomedon)主宰叙利亚;塞琉古斯(Seleucus)分到了巴比伦。至于托勒密,很可能是出于他自己的提议,“被安排去统治埃及与利比亚,以及那些邻近埃及的阿拉伯地区”。

亚历山大的遗体被安排从巴比伦送返马其顿故土,送返所用的灵车相当壮观,是六米长四米宽的一座镀金神庙构造,下面装上了轮子。由于灵车体积大,重量又可观,再加之一路聚拢来围观的民众,扶灵行列每天只能行进数千米。公元前322年冬天,队列终于到达叙利亚,但在那里,“接任者”之间的紧张关系经过之前一段时间矛盾的积累已经彻底破裂,全面的战争随之爆发。

此时的佩尔狄卡斯手中有了亚历山大的遗腹子亚历山大四世——罗克珊数月前所生,因此不仅他成了这位幼儿国君的摄政王,而且也成为那协同执政者菲利普三世的摄政王。他自己觊觎王座,所以就有必要亲自在马其顿的王室墓园中葬下亚历山大的遗体,好让众人将他视为先王首选的正当继任者,也好向众多的竞争对手们宣示他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权威。

其他的所有大佬,尽管都拿定了主意要阻止佩尔狄卡斯的野心,首先主动出手的却是托勒密,他在大马士革劫持了灵柩,将亚历山大带回了埃及,由此触发了一场战争。公元前321年春天,佩尔狄卡斯率领军队,也包括之前带回来的印度战象组团,入侵了埃及。

不过,尼罗河又一次保护了埃及。在孟斐斯试图跨越尼罗河时,佩尔狄卡斯损失了两千名将士。根据迹象来看,那其中大约有一半成了鳄鱼嘴中的牺牲品。随后军队内部哗变,佩尔狄卡斯遭手下杀害,他的余部人马表示要将马其顿的摄政权交给托勒密,但托勒密明智地拒绝了,而是选择稳固地掌控他的埃及领地,也掌管了亚历山大的遗体——他“接下去按照马其顿的葬礼仪式将其葬在了孟斐斯”。

那时,亚历山大城本身还是个建筑工地,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先帝暂时被下葬于塞拉培翁这一带。甚至有人猜测说,托勒密将亚历山大的人形金棺材安置进了奈克塔内波二世那未曾用过的石棺中。这就构成了一个内涵强大的政治行为,在埃及最后的本土王朝与马其顿背景的亚历山大之间搭建了物理实体上的关联,形成一种连续性,而这大概为一个传闻增加了一点可信度——亚历山大是奈克塔内波二世之子。

塞拉培翁当然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建,有了一条夺人眼目的壮观长堤通道,尽头是所谓的“哲人圆圈”(Philosophers' Circle),那实际上是个半圆,由著名希腊学者们那真人大小的雕像间隔排列而成,差不多正好标志着进入亚历山大的“首次”墓葬地的入口。幸存下来的十一座人像,尽管在萨卡拉那风沙漫卷的环境中都被严重侵蚀到了基本无法辨识的程度,但我们可以假定他们可能是荷马、品达、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样一来,亚历山大便可置身于其最喜爱的诗人、哲学家和历史学家的群落之中。这些人无疑是他最恰当的陪伴者,而与此同时,他那宏大的陵墓,在亚历山大城还处于建造过程当中。到了公元前311年,亚历山大城变成了王室都城。

托勒密恪尽职守,严格履行他对亚历山大的亡灵所应尽的义务。他代表名义上的两位法老来治理埃及,但在官方正式文件上,用的却是菲利普三世与亚历山大四世的名字。全部继任者中,只有他一人以两位挂名君主的名义来实施工程项目。祭司群体对他也相当认同和欣赏,宣称“这位伟大的执政官总督想方设法为上下埃及的诸神做最有益之事”。在卡纳克神庙中,以亚历山大之名敬献给阿蒙的新圣祠,由托勒密主持修建,其中刻画的多彩多姿的生动壁画场景却在多处呈现了菲利普·阿里戴奥斯的名字,而在南方的阿斯旺的那座花岗岩砌造的克努姆神庙中,则镌刻有年幼的亚历山大四世的名字。

但是,两位傀儡君王都从未能亲见以其名义创建的庙堂,因为他们被继续扣押在马其顿当人质,作为那些继任者试图压倒竞争者、实现其野心的筹码。公元前317年,阿里戴奥斯被处决,只剩下亚历山大四世,成了马其顿唯一的君主与埃及唯一的法老。公元前310年,这个不幸的孩子又遭杀害,但托勒密依旧代表他继续管理埃及,长达整整五年——“此时的法老,是以合法虚构的身份来统治,因为他已经死了”。

执政总督托勒密的精力还是相当旺盛,保卫着埃及免遭其他心怀不轨的继任者的算计。塞琉古斯现在掌控着广袤的疆土,从叙利亚直到阿富汗;而安提戈纳斯的王朝,占据的则是马其顿,并在公元前306年对埃及发动了侵略,但以失败告终。继任者们之间持续的冲突,慢慢升级成为一场军备竞赛。他们招募了数量巨大的雇佣兵军团,还大造战船舰队。三重桨座的战船遭到嫌弃,扩大为五重桨座,每根长桨配有五位桨手。托勒密甚至建造了大型运输船,叫作“大象牧夫”(elephantagoi),可以装载从非洲引进的战象,经由红海运往埃及——因为塞琉古斯切断了托勒密从印度获取战象的货源。

通过这些方式和策略,托勒密维护了他的周边领土,包括锡仁尼(Cyrene,指代利比亚)、腓尼基的部分地区与叙利亚、塞浦路斯和爱琴海诸岛。不过,他最主要的成功之举还是选择了在埃及落脚。在祭司们的支持下,他把这个富庶的国度治理得非常出色。

托勒密是马其顿王室血统世系硕果仅存的一位。他母亲阿尔希诺伊是菲利普二世的表妹,还曾一度是情人。况且,古代的文献甚至明确声称,“马其顿人认为托勒密就是菲利普二世的儿子,坚称他母亲由菲利普安排嫁给拉古斯(Lagus)之际,就已有孕在身”,而这样一来,“托勒密也便是亚历山大的一位血亲”。

不过,直到公元前305年,沿用总督身份治国十八年之后,六十岁的托勒密才跨出最后的一大步,晋升为法老托勒密一世(公元前305—公元前282年在位),也即“阿蒙钟爱之人与Ra神选中之人”。但是,他属于旧派的、严谨理智的马其顿人,拒绝那种僭越神明的极致尊号,只接受了一个希腊语头衔Soter,意即“救星”——这尊称来自罗德岛的人们,出于感谢他帮助解除安提戈纳斯政权对罗德岛的一次围攻。

为了进一步抗衡敌对竞争者,托勒密也开始发行自己的铸币。币面上“雄鹰一样的”侧脸轮廓图像,也体现在他个人的徽章中。徽章上也是鹰,而那随后成了托勒密王室的象征。如今埃及的国旗上,中心位置也仍然是一只金色的猎鹰。

与托勒密一世关联的另一个影像是塞拉比斯。尽管那之前已是亚历山大最喜爱的神灵,但为这位神祇赋予特征鲜明的具体形态的则是托勒密一世。既存的奥西里斯—阿比斯的埃及形象,与希腊神明宙斯、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医术之神)以及冥王哈迪斯(Hades)这种大胡子的样貌组合起来,便创造出了一位混合种族神灵,希腊长相、埃及身份,也便于所有的人都接受。作为奥西里斯的一个变体,塞拉比斯依旧被安排与伊希斯搭档配对,两者那人头蛇身的孪生像,成了亚历山大的守护精灵。

为了能理解他统治下的这个国度那令人头昏脑涨的文化,托勒密一世需要对埃及错综缠绕的宗教进行一个“理性的综合”,将其条理化。于是,他便延请了精通双语的梅里奈耶拉(Merynetjeraa)来担当此任。此人是赫里奥波利斯的大祭司,是“大神钟爱之人”。他那希腊语版本的名字流传更广,叫作曼涅托(Manetho)。对于这些复杂的事项,他如此加以简化:为埃及那名目繁多的众神找出最接近的、对应的希腊神灵。这样一来,正如阿蒙已经被大略理解为等于宙斯那般,奥西里斯就变成了狄奥尼索斯,哈索尔就相当于阿芙洛狄忒,而托特就约等于赫尔墨斯。及至此时,象征托特的神圣鸟类——朱鹭,已受到极大敬重,为其制作木乃伊的成本越发高昂。

随着这一宗教上的同步协调项目完毕,曼涅托又着手他最著名的一项工作,那就是整理出一份已知埃及帝王的名录。他按三十个王朝的顺序列出了这份年表,至今仍一直沿用。因此工作的赞助人是讲希腊语,为了让这一成果在他们眼中更易于理解,曼涅托为古代帝王的名字提供了希腊语拼写,于是阿蒙霍特普变成了阿蒙诺菲斯(Amenophis),而图特摩西斯的埃及原名其实是杜狄摩西(Dhutymose),再比如塞索斯特里斯(Sesostris)的埃及原名为塞恩沃斯里特(Senwosret)。编撰这一代表作时,曼涅托得以考察参照散落于遍及全国的神庙中的古代帝王名单,通过交叉检录不同地方的铭文,设法规避了有些地方对历史的改写。他用于交互对照的资料,也包括神庙图书馆里的文献记录,而这些图书馆中,最著名的就在赫里奥波利斯他自己办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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