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这些储存古代智慧的宝库启示了托勒密一世,让他展开了计划来创建一座新图书馆,为他主持的新城亚历山大提升品位、增光添彩。亚里士多德此前的一位名为德米特里厄斯(Demetrius)的弟子被任命为当地的第一任馆长。
这座城市,其诞生的最初灵感是基于一句文学引言,此句中也提及了“灯塔岛”(见本章前述《荷马史诗》部分)。如此一来,这一新的文化设施便成了此城再适宜不过的一个新增元素。公元前297年,也是在这里,托勒密一世开始了一座巨型灯塔的工程。这一带的海岸,几乎没什么可供辨识的突出特征,而灯塔的设计意图是要标明新城的位置。灯塔经由堤坝通道与大陆区连接;长堤建于桩基之上,桩则打入海床之中;堤坝实际上就把那宽广的亚历山大港口分隔成了两块。另有第三道港口,借助一条运河水道与马雷奥迪斯湖连通,可让海上的船只与物资直接进入尼罗河河道,从而去往埃及其他地方。
王室工程师们在法尤姆也十分忙碌。他们袭用两千年前的办法来增加土地,控制从尼罗河流进湖泊的水量,将水位降低了两米,便增多了数百公顷的可耕种农田,农作物产量也因此增加,尤其是葡萄——尽管葡萄长久以来在埃及都有种植,但日渐增多的希腊人口意味着需求量也上升了。
新增的农夫主要是拿了养老金退役的士兵,他们被安顿在法尤姆周边复垦的土地上,那些新定居点配有希腊风格的基础设施——运动场、剧场和公共浴室。新定居点的那些城镇的希腊语名称,是基于“希腊神话体系中的人物,就看谁与当地文化最匹配”而选择,然后再在神灵名字后面附加一个希腊词polis,表示“城市”。举例来说,赫尼恩—奈苏特(Henen nesut)变成了赫拉克勒奥波利斯,意思是“赫拉克勒斯的城市”;而谢迪特,则变成了克洛柯迪洛波利斯(Krokodilopolis),指涉的是该地区的鳄鱼——在当地神庙中受到敬拜,死后被厚葬于神庙墓园里,丧葬费用由王室公款支付,而这是用以维持该地政治安定、收买民心的又一种方式。
至于王位的接续,托勒密一世相当谨慎小心,周密地通盘考虑了这一问题。他有三位妻子,还有许多的妃嫔,为他生了至少十二个孩子。不过,他的大儿子托勒密·克劳诺斯(Ptolemy Keraunos),绰号“闪电”,在精神和性情上多少有点不稳定。所以,他的马其顿妻子贝伦尼柯一世(Berenike Ⅰ)所生的几个孩子,将最终构成托勒密王朝的家族根基。他的儿子,未来的托勒密二世,公元前308年生于希腊的科斯岛,在公元前285年被立为协同执政者。
公元前282年1月,托勒密终于在床上谢世,享年八十四岁。他也是亚历山大大帝所有“接任者”中最后一位离世的。他一生风云动荡、经历丰富,但“扮演的却是个精明、审慎、友善、可亲的保守中间派的角色。在一个纷扰不安的时代,他将中庸务实提升到了美德的高度,弥补了他性格魅力的不足”,他的寿命比亚历山大长了半个世纪还多。
亚历山大死后涂膏防腐做成了木乃伊,但托勒密一世却是按照马其顿风俗进行火化,主持仪式的是其继承人托勒密二世。古文献中还有记录声称,也是托勒密二世“将亚历山大的遗体从孟斐斯请了出来”,与其父亲的骨灰一起,安葬于新城那最终为亚历山大修建完工的新陵寝中。两位伙伴很可能是葬在了一座巨大的雪花石墓窟中,而多年以后,墓室的前厅被发现,就在这城中后来的天主教墓园坟场之内。
二十八岁的托勒密二世(公元前285—公元前246年在位)登基加冕时,他的亡父已经帮他找好了一位王后,名叫阿尔希诺一世,是其旧日盟友和同为“接任者”的色雷斯(如今的巴尔干半岛地区)权力者利希马库斯的女儿。这位公主的嫁妆,让埃及的领土扩张到了爱琴海诸岛,她还为托勒密二世生了三个孩子。不过,这场婚姻后来被法老的姐姐——阿尔西诺二世——那不可遏止的野心所打断和终结了。
外交式联姻的政治策略之下,托勒密一世与他时年六十岁的同行利希马库斯实施了换亲游戏,彼此交换了对方的同名女儿。托勒密一世将十六岁的公主阿尔西诺二世送去,当了利希马库斯的小新娘和色雷斯的王后。她成了三个儿子的母亲,然后又成为马其顿的王后——她那年迈的丈夫,在死之前不久恰好征服了马其顿。
身为两处国土的女王,阿尔西诺二世现在自然是势力强大的女人。于是,同父异母的哥哥克劳诺斯性情不稳,甚至动起了歪脑筋,劝说她嫁给自己,以便支持巩固其自封的、对马其顿的占有权——至少一开始还不算太离谱,直到克劳诺斯开始谋杀妹妹的儿子们。她因此逃回埃及保命。
在弟弟托勒密二世的宫廷寻求避难,她完全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王族地位,便也盘算加入其父母和弟弟的行列——他们被集体指称为“统治者”。正如一位古代评论者曾轻描淡写地记述此女是“那种随心所欲、敢想敢干的人”。
她决意要第三次晋升君主王座,而生性懒散悠闲的托勒密二世显然不是其姐姐的对手。于是,他现任的妻子被打发到了柯普托斯去度过余生。公元前275年,四十一岁的阿尔西诺与三十三岁的弟弟结婚,成了“菲勒戴尔弗斯”(Philadelphus),意即“姐弟(兄妹)情侣”。
这种婚姻关系,在埃及和波斯王权体系中都是常规实践,见惯不惊,而马其顿王朝也会在自己家族内部通婚。但希腊语系世界中的其他人却大为震惊,不仅是因为这场婚姻,也是因为这样一个事实:阿尔西诺二世成了联合统治者,是一系列托勒密王族女性中第一位“担任与国王同样角色的女人,在其子民眼中享有与男性平等的权力地位,传统古典时代中这种短暂的阶段,性别的层级秩序被摒弃或取消了”。
在埃及至此差不多一千年的时间内,她是拥有与其男性搭档相等权势的第一个女人。历史记录宣称,阿尔西诺二世“获取了上下埃及的双重王冠”。身为“两方土地之女主”,她被赋予了全套完整的帝王身份符号,被尊为“菲勒戴尔弗斯阿尔西诺陛下,上下埃及之王”,而她的名字同样也刻入了传统样式的帝王盾徽,尽管是双人联名的盾徽。
这类古代头衔是埃及文化的一个关键部分。托勒密家族作为讲希腊语的君王,当然要重度依赖他们手下懂双语的资政顾问,其中就包括曼涅托。他的帝王名录将达到法老实质权限的前任君主全都列了出来,无论男女;而哈特谢普苏特就是一个尤其能说明问题的先例,嫁给了她同父异母的兄弟之后,便作为法老治理国家。就像哈特谢普苏特受过的待遇,阿尔西诺也被敬颂为“阿蒙之女”和“Ra神之女”;她佩戴的象征王权的头冠,依旧“以哈特谢普苏特的王冠为模拟原型”,其中北方埃及的红色冠冕顶上装饰了高扬的羽毛、牛角、太阳圆盘和公羊角,每一样饰物都关联着一个特定的神祇。
借由扮演女神,阿尔西诺二世进一步加固了她的政治地位。她把自己表现为埃及那精力充沛、富于变化的伊希斯——这位女神嫁给了哥哥奥西里斯,并与其联手治理天下。她拿自己与嫁给了兄弟大神宙斯的赫拉相比,让希腊人也承认其权威;她还把自己与那丰采照人、海中出生的爱与美之女神阿芙洛狄忒相提并论。
有几位希腊诗人,被这对夫妇雇请来充当“博士级”的舆论推手。每次只要有任何机会,他们都会给出这种王族与神界的类比,他们还不忘指出夫妇俩那同样的金发。在这对夫妻的肖像中,两人眼睛都睁得十分大,与两人那推定或假称的叔叔亚历山大一样;而对于这一五官特征,阿尔西诺总是非常热切执着地强调表现出来,以至于有些专注于医学角度的历史学家不禁猜测,那大到夸张的眼睛意味着她患有凸眼性甲状腺肿大病!此外,在全部的托勒密家族成员中,无论男女,她是唯一一个在其铸币图像上被刻画为戴有亚历山大大帝那神圣公羊角的人物。
当然,大眼睛的金发女郎阿尔西诺远远不止有一张漂亮脸蛋而已,托勒密二世“在战事和行政治理手段方面的效率,恐怕很大程度上还要归功于他的姐姐兼妻子阿尔西诺二世”。因为,正是在她的建议之下,防务军力的充分创建有效预防和阻止了来自锡仁尼和努比亚的入侵,平定了法老御用凯尔特人雇佣兵的一场叛乱,并由此强化了三角洲东部的边境,防范了塞琉古斯后裔们掌控的叙利亚发难侵扰。阿尔西诺二世还“重组了军队,她陪同军队出征上战场,赢得了对叙利亚的战役”。埃及与马其顿王室女性在战争事务中承担过的积极角色,她无疑都继续扮演了;她名下掌控护卫的四千多艘埃及战舰,无论在何处航行和战斗,都展示了她的权威和埃及的实力。
阿尔西诺二世的聪明和机智在经济问题上也展露无遗。她创立了一个类似《终极税册》(11世纪英国钦定土地调查清册)的盘点清单,登记埃及全境的所有资产,来调查可资利用的任何财源。之后,严格的财政收益法律被拟定出来,对从亚麻到油脂生产的几乎每一样东西都实施了王室垄断措施。而且,税收和进口征税项目甚至都涵盖了从巴勒斯坦、叙利亚和努比亚引进的奴隶劳工——富贵大家族对这些奴隶仆役的需求量日益增大,毕竟各种产业,从亚历山大城周边的香水香脂作坊到孟斐斯的羊毛纺织厂,都需要大量外籍劳工。
埃及各地之间乃至与境外的快速通信依旧得以实现,这是因为有了效率高得难以置信的王室邮政系统。递送甚至是按小时来执行和记录的,根据留存下来的文献碎片的记录,在某月的“19日,第十一小时,尼柯德姆斯(Nicodemus)往亚历山大城递送国王托勒密[二世]的圣旨卷宗,所关事宜乃赫拉克勒雷奥波利斯省份中的安条克人(Antiochous)势力;卷宗一份是递送给底比斯负责战象供给的军官德米特里乌斯(Demetrius)”。
这对夫妻重启了通往红海的旧运河通道,在红海沿岸建立了八座新的海港城镇。经由这些路线,进口了各类宝石和珍珠、丝绸、香料和焚香,囊括了“国王和他钟爱的王室姐姐兼妻子想要的每一样好东西”。这些物资从阿拉伯、印度和遥远的东方运进来,而与阿拉伯半岛南部建立的正常贸易,则是由阿拉伯贸易商执行。这些人带着他们的珍稀货物,长途跋涉而来,比如像扎伊德耶尔·本·扎伊德(Zayd'il bin Zayd)这样的商人,甚至于公元前264年死在了孟斐斯,其棺材上的铭文显示,此人生前“为埃及诸神的神庙进口没药”。
在政年月的后期,托勒密二世也派了特使去往印度统治者阿育王治下的孔雀王朝宫廷。存留下来的海关文献表明,一百二十艘大船组成的托勒密王朝船队被派往印度的古港穆吉里斯(Muziris),从那里带回了六十箱的甘松香油脂、五吨香料、一百根原品象牙与一百三十五吨乌木。
阿尔西诺二世与托勒密二世的目光还投向了西边。他们扩大了与意大利周边那些希腊民族聚居地的联系,并成为亚历山大的继任者中第一个与罗马建立官方接触的政权。正式外交始于公元前273年,随后的友好协定以罗马最初的一批银币为标志。这些银币参照了阿尔西诺二世自己的那些铸币,这就“暗示着,埃及为罗马那刚刚开张、缺乏经验的铸币厂提供了技术协助”。
贸易带来的财税收入源源不断,夫妻俩便在托勒密王朝新创的节庆和运动会上来展示财富和实力,庆祝活动每四年举办一届。一开始是长达一整天的游行,八万名士兵为主体——“很多战车,到处是军靴,到处是穿斗篷的人”——伴随的还有成千上万的民众,都是盛装打扮、华丽缤纷。队列后面是财富展示,有非洲的、阿拉伯的和印度的宝货,用于驮运的是大象、骆驼、长颈鹿和犀牛之类,都是“令人惊叹的东西”。
这一方式也被用来强调和证明他们的王朝乃神启天赐而成。游行行列中包括了众神金灿灿的雕像,还有巨大的人偶装置,借由一个虹吸和压缩空气的机械动力系统,时而站起,时而坐下。托勒密家族的保护神狄奥尼索斯的雕像当然也不可少,还伴随有大量的葡萄酒漫溢如河流。亚历山大大帝,以及托勒密一世和贝伦尼柯一世的雕像,也悉数登场;而王后那镶嵌宝石的、金色桃金娘编成的花环,周长达到了惊人的35米。在当时的民间俗语中,“桃金娘花环”指代女性生殖器,而与之相对应相平衡的是一根25米长的金色阳具,顶上还装点了一个星形,这当然凸显了王室传宗接代的技术机制——可谓是毫不含蓄委婉。
不过,托勒密王室的游行还只是王室运动会的序幕或预告。那是以奥运会为蓝本来组织的运动会。法老夫妇邀请了一批重要的官员,用奢华的食宿款待他们,甚至不惜公款安排他们旅游,去埃及的古迹名胜地观光。这番“贿赂”之后,托勒密的运动会不久就赢得了与奥运会同等的地位。埃及还投入巨资培养提携本土的体育人才,从亚历山大港到底比斯都调拨巨资,于是很快就产生了政府资助的奥运会优胜选手,他们无论是在本国还是在希腊奥林匹亚赛场都有斩获。
这些运动健将中,也包括托勒密王族成员。他们的阿拉伯骏马,在亚历山大城的竞技跑马场被严格训练,简直主宰了奥运会的战车项目——公元前296年到公元前244年期间,共十四届奥运战车比赛的胜利者有一半来自埃及。这一“国王的运动”,很大程度上是托勒密王朝接纳继承了长久以来的法老遗产,从中汲取可资借鉴的元素。托勒密一世自己曾于公元前314年在德尔斐奥运会上荣膺此项冠军,而妻子贝伦尼柯一世的团队,则在公元前284年夺得战车赛胜利——“那真是好极了”,她的儿子托勒密二世骄傲地给出如此评价。至于阿尔西诺二世,公元前272年,仅仅在一天的比拼中,她的战车便赢得了所有的三场比赛,此成绩被用雕塑的形式来加以永久纪念,她的胜利者雕像与她弟弟兼丈夫的雕像,一起矗立在奥林匹亚,并特意面对着宙斯与赫拉的大神庙,以此来提示和展现她分享有神的资质。托勒密二世也采纳了阿尔西诺二世的尊号“菲勒戴尔弗斯”,也即“姐弟(兄妹)情侣”,而两人在古代世界各地都被当作双子神Theoi Adelphoi[意即“兄妹(姐弟神)”]来敬拜。
这些地方中自然包括了埃及。“在(法老)他们那豪奢的大屋中,金子并未只被无用地堆起,就像永远勤劳的蚂蚁只知累积财富那般,很多钱都被慷慨大方地花在了建造神堂上”,只不过诸神供膜拜的雕像中,现在有了阿尔西诺二世的身影来加入。托勒密二世发布了圣旨:“所有神庙中都应立有她的雕像,祭司们皆会因此而喜悦欣慰,因为他们都清楚她对众神的尊贵态度,也清楚她为了全体人民的福利而完成的杰出功绩。”
在埃及的每一座神庙中,既然阿尔西诺现在变成了sunnaos thea,也即“常驻女神”,那她的常规仪式职责就涉及与当地庙中神兽的互动关联,比如在门德斯,她作为“公羊之宠儿”女神的能量和威力,据信曾让该庙的神圣牲口公羊的雄性生殖能力得到了增益补足。因为赫里奥波利斯和孟斐斯分别是神牛穆尼维斯和阿比斯的大本营,在那里,“陛下和他的王室御姐就一起陪伴了(神牛)它们”。至于阿曼特的布齐斯神牛,得到的待遇也相差无几:还是阿尔西诺二世充当此动物的女神,随它一起接受敬拜。
法老夫妇的神庙建造工程,为他们赢得了当地祭司集团的支持,但那些项目经过了颇有策略的规划。柯普托斯是夫妻俩的贸易商队去往红海边新港口的出征地点,所以他们在那里建了一座宽达50米的大庙孝敬伊希斯和旻神。在梅达穆得,献给战神孟图的新神庙中就突出描绘了古代法老执政周年庆时那些流传久远的活动场景。而在卡纳克,阿尔西诺二世则成了“阿蒙的女儿”,也是“太阳圆盘全环体之女主”——这一头衔之前曾最后被赛伊斯王朝“神之妻”女祭司们所使用。
然后,在他们领土最南端的边界,伊希斯被敬奉为“南方女王”的地方,国王夫妇修缮装饰了菲莱岛上的伊希斯神庙,所耗用的大量资金是从邻国努比亚征收而得的财税收入,那里的金矿此时还是被埃及控制着。在这座金碧辉煌、气派非凡的庙堂中,壁画图像着重呈现了夫妻俩向伊希斯供奉上好的亚麻布、眼彩和珠宝首饰,以换取自己生命的延续。托勒密二世甚至被描绘成是在同时敬拜伊希斯和他的御姐妻子!
王室在菲莱的新神庙是一种展示手段,表明他们掌控着整个国家,从最南端的边疆直到壮观的新都城亚历山大,尽在版图之内。而那座新城,很快将成为古代世界中最具影响力的城市。
公元前283年,托勒密二世完成了他父亲开建的法劳斯大灯塔,这座135米高的石灰岩塔楼立刻就成了世界奇迹之一。塔上点燃的信号灯,借助抛光的金属板反射出来,从四面八方距离大约80千米的地方都能看到,这被视为一颗人造星星,而伊希斯就是通过它来照亮世界的。灯塔旁边的神庙中供奉着这位女神,信徒尊其为“法劳斯的伊希斯”,她那巨大的雕像呈向前迈步的姿态,遮身的衣袂随风飘扬。这一作品为后来的“胜利女神”雕像提供了灵感先例,恐怕那双翼展开的造型更为出名,是与托勒密王朝竞争的安提戈纳斯政权做出的一个回应,雕像最初矗立在萨莫色雷斯岛上。
王室也在这新城中到处设置了他们自己的雕像。与雕像一起出现的还有法老时代很多先辈们留下的方尖碑和斯芬克司——被从尼罗河谷地各处移到了亚历山大,为这座“现代”新城增添了来自古代光辉岁月的荣耀。
希腊语中的一个词语kosmopolites(注:英文的cosmopolitan便源于此),意即“世界公民”,“大概很有可能将托勒密王朝的这座都城放在了意义指涉的考虑范围内”。此城持续扩张,其人口呈现“多种族、多语种、多文化”的特征,构成者包括希腊人、埃及人和犹太人,以及波斯人、阿拉伯人和凯尔特人。亚历山大逐渐成为各种寻求理想定居地的人们的终极目的地,他们不仅是来自亚历山大大帝此前帝国的每个角落,而且还来自更辽远的地域,“来自法兰西,来自俄罗斯南部,来自意大利和希腊,来自印度和马耳他。在亚历山大的码头上,你可能会碰上来自印度和斯里兰卡的佛教传道者,也会看到来自更远东方的航船。埃及这片古老又神秘的土地,现在成了一个超级商业中心和交易市场,以及谋取和享受好生活的乐土”。
这座规划良好的城市被颇为精当地誉为“古代世界的纽约”。这里的高层建筑、金融服务场所、旅客集散中心、剧场、竞技赛道、体育场、公园和水景园林呈网格状分布。
亚历山大最具影响力的建筑是缪斯女神庙(Museum,“缪斯馆”,英文“博物馆”一词的由来)。这是一处宏大的学术科研机构,建有讲座大厅、实验室和天文观象台,王室出资邀请学者们来此驻场搞研究。这个“缪斯馆”与国王夫妇的先父托勒密一世所创建的大图书馆互补协调,共同发挥作用。这两个双子机构很快赢得了传奇般的声誉地位,一位古代的评论者曾如此宣称:“藏书的数量,图书馆的建制,以及缪斯大讲堂收藏的珍品,既然它们都已镌刻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我又有什么必要来说这些呢?”
学者们忙得不亦乐乎,搞发明,做实验,反复剖析,大胆设计。从希伯来《圣经》文稿到古埃及那奇幻的知识,他们都将之翻译成希腊文。据说,国王夫妇还“促成了埃及人的哲学(此前是仅仅专属于祭司群体的智慧)用希腊文透露散播出去,以便让研修者和学者们受益”。
[根据希腊诗人兼哲学家,弗里乌斯的泰蒙(Timon of Phlius)略带不屑地指出的事实,]当时的情形是,“在埃及这片多语种的土地上,现在有很多人都找到了牧草(注:喻指生活来源),成为王室资助的古籍译写员,在缪斯的鸟笼(注:喻学者们的住处)中无休无止地争执”。很快地,十二万卷的文稿皇皇问世,包括历史、修辞、哲学、医药、法律、诗歌和各种杂项文献材料,比如《敝宅规训》(Rules of the House )是由一位红极一时的交际花所写,告知访客在她家该如何举止才得体。所有的文稿全都被仔细地分类和保存,最终的成果是近五十万本的“书”,代表着古代世界的知识总和,都由托勒密王朝独家占有和控制。他们的竞争者阿泰利(Attalid,也即安提戈纳斯及其后裔的政权)试图在其首都帕加蒙创建自己的图书馆;面对这一挑衅,托勒密家族禁绝了埃及莎草纸的出口,结果迫使对方发明了羊皮纸(pergamenon,帕加蒙农纸),以此为载体来维持延续种族的知识传承。
在后世评论者的记忆中,托勒密二世“在所有的王室公子中,其对文化和学习抱持的态度是最庄重严肃的,如果还有人是抱有虔敬态度的话,那他也是最虔敬的”。他和阿尔西诺二世在孩童时期都曾师从亚里士多德的一位传人斯特拉托(Strato)。教学工作应该可以说相对简单,容易操作,因为王室图书馆和“缪斯馆”原本就是宫殿综合体的一部分。
宫殿位置就在法劳斯灯塔的对面,坐落于大陆延伸出的地岬上。此海角名为洛基阿斯(Lochias),每位君王在任时都在此建起自己的住处,形成了一个各带门禁关卡的系列王公社区。托勒密王室进口了大量的大理石,所装修营造出的室内空间就跟他们在马其顿故土的宫室同样轩敞壮丽。他们以数以百计的室内喷泉、镶嵌拼花和雕像,为家族的埃及宫殿锦上添花,提升了格调。内墙上装饰有挂毯、画作和肖像画,镀金雕花的软椅与金银材质的桌子相配,而桌上陈列的是“黄金餐具,嵌有宝石,制作工艺极为精美”。
有关装饰的事宜,所有的决定看似都是阿尔西诺二世做出的,她的品味和眼光也展现在每年一度的阿多尼斯(Adonis)节庆上。此节日在宫殿的公众区域举办,节庆期间会有向导带领下的参观行程,而其中一趟行程的参与者就包括格尔果(Gorgo)。这是个爱凑热闹、喜欢八卦的家庭妇女,她对朋友普拉希诺娅(Praxinoa)说:“我们去国王宫里看看,托勒密家的钱可是多了去啦。我听说王后把那里装修得非常非常漂亮……只要你去看过了,想想看,对那些没去过的人,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哦!”但宫中那过度铺陈、极尽华丽的风格,也并非符合所有人的审美。有一位访客就对满屋满堂的豪奢装饰感到了厌倦,断言道:“埃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在做戏,都像是画出来的布景。”这一评论倒也深刻,切入了这个情景剧般夸张浮华的君主政权的内核——外在的图景形象便是一切。
阿尔西诺二世当然也利用她那精心营造润饰出来的公众形象,去让子民对她产生预设中的认知印象,而她对众百姓实则不屑一顾、近乎轻蔑。对亚历山大市民喜爱的“抬酒壶欢乐节”(Flagon bearing),她嗤之以鼻、报以冷笑,蔑称那是“非常污浊的大聚会,因为那帮人只不过是些杂七杂八的乌合之众,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灌马尿,胡吃海喝所谓大餐,有失体面、令人倒胃”。然而,她自己其实已恶名在外——在王室的宴饮派对上,她会醉酒呕吐。
仅仅七年之内,她就把托勒密宫室变成了一座灯红酒绿、令人眼花缭乱的棱堡,以炫耀性的挥霍消费为乐趣。公元前268年7月16日晚到17日晨之间的满月之夜,阿尔西诺二世告别人世,享年四十八岁。
埃及语的历史记录宣告“这位女神飞升去了天国”。希腊文的文献来源则宣称她的灵魂被阿波罗的黄金神车接走了,去了奥林帕斯圣山,与他的神界伙伴们同住。甚至有一首官方的哀悼挽歌,由专人在托勒密二世面前唱诵表演:“他们为你的姐姐痛哭,那与你生于同一母腹的姐姐如今已离去,埃及各地的城镇,无论你看到哪里,都笼罩在一片黑衣中。”黑色本是欧洲人服丧期间着装的颜色,但在埃及却是象征新生命的颜色,比如伊希斯本人就是“着黑袍的女王”。
阿尔西诺二世被按照马其顿的风俗火化了。伴随的仪式有葬礼场合适用的特色竞技运动,同时还有文学类比赛,而埃及传统的葬仪环节“开口”则在全国各地神庙中死者的雕像身上演示执行。后来,每年的7月,也即埃及年的年底,这同样的仪式都会定时举办。因为7月中旬,代表伊希斯的闪亮星辰索希斯升起,标志着阿尔西诺的灵魂再次出现在天国中。另一个每年一度的新节日——阿尔西诺节(Arsinoeia),旨在对此加以庆祝。节庆中,阿尔西诺二世的女祭司引领着亚历山大市民穿过这座城市,去到最后的终点——阿尔西诺女神庙。
此庙坐落于海边,其标志是一座方尖碑。石碑此前未曾使用过,是奈克塔内波二世在赫里奥波利斯的遗物,托勒密二世的工程师菲尼克斯(Phoinix)将此碑运到了亚历山大。尽管,“运送和竖立这石碑,比起最初挖凿雕制它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要远为麻烦……国王还是将这方尖碑安置在了阿尔西诺女神庙中,这是他对妻子兼姐姐阿尔西诺一片真情、一往情深的证据”。这史料来源还补充说,此庙中存有阿尔西诺二世的一对雕像。其中一座高二米,所用的绿橄榄石来自红海;此像上方还神奇地悬挂着一个铁质小雕像——是天然磁石屋顶吸住了铁像。这一现象在那时就让人叹为观止了,以至于大约五百年后还有诗歌以此为主题。不过,这倒也切实地证明了其建筑师迪诺卡里斯(Dinochares)果真成就非凡。
另一位王室工程师迪斯比乌斯(Ktesibius)也不甘示弱,在阿尔西诺二世的第二座神庙中实践了他自己的技术。庙堂位于亚历山大港那常年狂风呼啸的泽费里翁海角[Cape Zephyrion,此词即指西风神泽费罗斯(Zephyrus)]上,他在那里完成了一座喷泉样式的巨大的羊角构造。其中“用到的是埃及欢喜神贝斯(Bes)的造型,当喷泉喷口打开,流出美酒时,此神会像吹喇叭一般发出一种尖锐的啸叫声……那金色的喷口鸣奏出一段呼应的乐音,发出畅饮狂欢和喜乐的信号,就像尼罗河神从那神圣之水中奏响远古祖先的谣曲。所以,年轻人呢,如果要向迪斯比乌斯此一智慧的设计表达敬意,就请你们来到这里,来到阿尔西诺的神庙中”。在这里,虔敬膜拜者坚信,“只要你向她祈祷,她便会保佑你的远航一帆风顺,保佑大海风平浪静”。
有街道、城镇甚至是整个地区以这位女君主的名字命名,因此阿尔西诺二世在相当辽阔的地域内都受到敬拜,远至塞浦路斯和黑海沿岸。而对她的供奉,资金支持源自国王征收的一项特别税。托勒密二世想以此保持亡妻的灵魂永生,因为他们那天下皆知的“二人转”演出,需要那位姐姐兼妻子的女神配合,哪怕是以亡灵的名义。他余生的二十二年间,一直都未再结婚,在他的肖像中仍然显示妻子与他同在,而在文件和官方记录中,仍然会加上阿尔西诺的名字。甚至,还照旧铸造发行她所创制的硬币。与她的那些前辈——从阿蒙霍特普三世到亚历山大大帝——颇为相似,“虽已死亡,但令人讶异的是,这并未对阿尔西诺的君主生涯造成多少可见的影响”。
她在生理实体上的存在,对托勒密二世自然不是什么必备之物,托勒密二世与不计其数的女人们保持着关系,并享有美誉——“是你可得到的最好的男人,体贴,善解人意,诙谐幽默有品位,偏袒宠溺女士,非常殷勤,彬彬有礼;知道谁是他的朋友(甚至更妙的是,也清楚哪些人不是朋友),慷慨大方,让许多人得到礼赠,从来不吝施与恩惠,具有一位国王应有的风度”。他热爱奢侈享乐的生活,但因为痛风症却越来越力不从心,最终什么也玩不动了,只能坐在宫室的窗边,看着他的子民在下方远处的沙滩上开心地野餐,一边郁闷沮丧地哀叹:“我真是一个倒霉鬼啊!想想看,我甚至都不能成为这些家伙中的一员。”
公元前246年1月,他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二岁。与姐姐和父母一样,他被按马其顿习俗火化了,骨灰被安葬于亚历山大大帝的陵墓中。主持葬礼的是他的儿子,时年三十八岁的继位者托勒密三世(公元前246—公元前222年在位)。
登基之际,他娶了表妹贝伦尼柯,邻国锡仁尼(利比亚)的全权唯一统治者。这位王后仿效了她的前辈阿尔西诺二世,接受了全套的帝王身份符号,尊称为per-aat Bereniga,意即“贝伦尼柯法老”,还有“女性荷鲁斯”“埃及国王之等同者”。她在政治上显然与其丈夫才干相当,平起平坐,按字面和事实讲都是他的“另一半”。他们的联姻将两片广阔的领土结合了起来,同样带来的还有锡仁尼那强大的舰队,在稍后对老竞争对手塞琉古斯家族王国的战争中,这支舰队被证明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战争长达五年,丈夫出征在外,贝伦尼柯二世便掌管了埃及内政。她还担任了总理大臣的职务,而女性拥有这一头衔在埃及已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至公元前241年,这对夫妻已经将势力范围延伸到了巴比伦,最终与他们的对头塞琉古斯二世握手言和,并送给他一尊伊希斯雕像。雕像被供奉在安条克城中伊希斯的圣祠中,对她的膜拜之声迅速散布开去,遍及了托勒密王朝的影响范围。作为回报,一百年前波斯人抢走的埃及雕像,现在被归还回国。这被视为国家荣耀的一种复兴,国王夫妇也因此获得了一个尊称——Theoi Euergetai,意即“恩人神、救星神”。在亚历山大和雅典举办的托勒密王朝节日期间,这对夫妇受到神一般的敬拜。此外的一个新节日,即恩主节(Euergesia),作为膜拜巴斯泰特-塞克美特那些传统仪式的升级版,也是专用于庆祝夫妻俩的功德。
这些偏于行动派的古老神祇的威猛能量,贝伦尼柯二世似乎都能驾驭。于是,她又获得了一个独特的埃及式修饰性尊称,只是不免冗长——“她有奈斯的勇敢和力量,她有巴斯泰特-塞克美特的勇气”。在世界舞台上,贝伦尼柯二世当然也是个颇具动能的角色,她既会跨马奔驰,还懂马匹育种繁殖。这还反映在另一事实中:在希腊的尼米亚、柯林斯和奥林匹亚,她的战车组都曾在赛场上获胜。有一首名为《陛下骏马的胜利之歌》的二百行长诗,歌颂了她的辉煌战绩。诗中说她有自己的女祭司,或曰她的“奖杯捧杯人”,在每年一度的庆祝游行队列中负责手持其比赛胜利夺得的桂冠,随后将这些荣耀冠冕安置于她的雕像之上。
与先辈阿尔西诺二世一样,贝伦尼柯二世也被当作伊希斯来膜拜,被尊为“神之母”,而这一敬称倒也算是实至名归——她生了六个孩子。还有更多的比附,把她与阿芙洛狄忒相提并论,便是聚焦于她的出众美貌,而这一天生优势被她发挥到了极致效果。出席任何场合,她都精心修饰,选配相应的华丽盛装。马其顿样式的后冠有时会被一顶不寻常的、船艏状的异形王冠取代,旨在强调夫妇俩麾下海军的战斗力,而配饰也同样异乎寻常,是一枚船锚状的胸针。
对埃及的香水产业,贝伦尼柯二世是一名重要的支持者。无论哪家出品的香水,她都有着浓厚的兴趣。她的头发垂挂到肩膀,呈现为小螺旋样式的鬈发绺儿。这些秀发甚至也赢得了自身的不朽地位——她向泽费里翁海角上神庙里的阿尔西诺—阿芙洛狄忒—伊希斯三位一体神献上了一束长发,表达丈夫从海外战争中归来后她的感激之情。一夜之间,那发绺儿就从庙中神秘地消失了,其实无疑是被海风吹跑了,但宫廷星相大师灵机一动,随即就在夜空中辨认出了那头发,说其地绺儿已经变成了Coma Berenikes(意即“贝伦尼柯发卷”)星座!无须赘言,宫廷诗人们又要灵感喷涌,对此吟咏赞颂一番了。
不过,政府资助的天文研究也并非都是如此异想天开、信口开河。公元前235年,王室夫妇任命锡仁尼的埃拉托斯塞尼斯(Eratosthenes)担任城中大图书馆的新主管。他倾力创建一个革命性的新理论来证明地球是圆的。他测量亚历山大与阿斯旺之间的距离,然后算出地球的周长,与现代公认数据的误差竟然只在80千米左右。他甚至还算出了一年的长度,确立了一个极为可靠的日历,一年计有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但是埃及祭司们反对他的这一发现,因为他们更喜欢自己那三百六十五天的年历,长期以来另外剩余的五天都用于庆祝,被当作众神的生日,而现在又额外加上的一天来庆贺国王王后的联合执政,由此构成闰年。
君主持续支持“缪斯馆”的学术研究,他们对大图书馆的捐赠毫不含糊,不仅包括了从雅典和罗德岛市场上采购回来的各种作品,还有雅典那些伟大戏剧家的手稿原件。手稿是以借用的名义被带出来,说是便于在亚历山大这里抄写,但夫妻俩归还回去的却是抄写本,情愿失去十五个塔兰特大金币的大额押金,只为保留和占有那些无价的原件。
在都城用于拜祭的场所地貌中,这对王室夫妇贡献了属于自己的印迹——他们开始修建亚历山大大帝的第三处也是最后一处安息之地。位置就在王宫附近,其中的地下墓室修得足够巨大,除了安顿亚历山大的木乃伊,还可容纳人数渐增的托勒密家族的骨灰,以及他们所有的陪葬设施与物品。
城中的塞拉比斯神庙也重建了,显眼地雄踞于一座岩石嶙峋的山头上,外层包覆着闪闪发亮的金属箔片。面对此情此景,评论者只能大声赞叹:“不加以充分地铺陈描绘,真的对不起这一杰出的建筑。这里装饰有宏伟立柱的辉煌厅堂,还有那些雕像,看上去栩栩如生,另外更有大量的其他工艺作品……在这个世界上,你不会看到比这更壮丽恢宏的事物。”
神庙的地下洞室是膜拜阿比斯的核心场所。公元前238年的一道祭司法令刻写在这里,强调了托勒密三世与贝伦尼柯二世对神牛“那持续的关注,同时还有大手笔的经费预算和开支,都用于这片土地上对阿比斯和穆尼维斯以及其他著名神圣动物的敬拜”。
王室与孟斐斯神权集团之间形成了一种日渐紧密的关系,最高大祭司阿尼姆霍二世(Anemho Ⅱ)经常会来到亚历山大,应政府之命出公差。他帮助国王夫妇为荷鲁斯在其膜拜中心埃得夫[希腊名为“阿波罗的城市”(Apollinopolis)]规划了一座巨大的新神庙,而该神庙也是宣扬国王神权的圣祠。正如亚历山大大帝的威力被调用汲取,用以为托勒密家族造势添彩,那些法老时代先人长期积累的法力,现在也同样被这对夫妻利用起来,而中间充当媒介的便是阿尼姆霍,他现在已被指定为“王室先祖的祭司”。
公元前237年8月23日,托勒密与贝伦尼柯主持实施了新神庙的奠基典礼。他们表演了那古老的“拉开绳带”的测量仪式。如此是为确保神庙要建得“像祖先们所指令和要求的那样”。而且,与古王国时在此修建的原初神庙一样,新庙的坐向也是跟太阳运行的方向对齐。
通过这样的设计,太阳的光线能分时照亮神庙墙面的不同区域,而墙壁被描述说是“刻画得非常精美,由最顶尖的匠人施工完成,所有的装饰效果都是按照古代的记录来复现”。那些雅致微妙的景象,与之相伴的是一种新风格的象形文字,但“其根源还是坚实地落在‘金字塔文案’字体中,那已知最古老的宗教书写文本,可回溯至公元前3000年之前”。原先的标准象形字只有八百个,现在又加入了大约六千个新字符。这是埃及祭司们一种委婉表达的方式,构成对托勒密王朝将埃及古代文本翻译为希腊语这一举动的反拨,他们旨在借此来保持象形文字的神奇特色,当然也更进一层增加了疑惑与奥秘的雾障——因为即便到了今天,“托勒密王朝时期刻写的很多字符依旧无法解密,它们所包含的秘密奥义还有待发现”。
埃得夫神庙禁止任何人接近,更不得登堂入室,只除了区区几个负有特殊专职的祭司。内部的墙面构成一个恒久的祭仪文本,那些文字如果被大声读出来就会产生一种头韵的读音效果。那些已经解译出来的短语,其中一句的意思是,“荷鲁斯之眼安好,目光锐利,闪亮的大神在闪耀,因为塞斯不复存在”,而原文读起来则是wedjat wedj ti webenet weben ti wehi sep en wenef,明显的we音头韵。另有一个警告,“谁胆敢冒犯你不可亵渎的土地,奈荷贝特便刺死他”,原文听上去则是shatat her shemy shash shaw ek shata,头韵一目了然。
在与之相应的壁画场景中,国王作为荷鲁斯,正挥动长矛刺杀他的敌人塞斯。荷鲁斯身为猎人,或称格里格(gereg)的角色,据信就是乔治(George)这一名字的缘起,也是传说中骑士圣乔治挥舞长矛屠恶龙的灵感来源。这一场景还伴随这些文句:“我紧握我的长鱼叉!我将那些躲藏者赶回来处,我刺向他们的身躯,我把他们斩杀干净,我拦截他们对荷鲁斯的攻击,使之偏斜落空。”这里表现出的一种执念是对用长矛穿刺、捅杀的执念,是对笼统意义上毁灭黑暗力量这一功业的执念。显然,这一执念是为了将国王塑造为神之卫士的形象,而诸神反过来又会护佑埃及。
关于荷鲁斯与塞斯的远古神话,有时候以音乐剧的形式表演出来,还有演员们所用的部分的原初台词手稿,所有这些都来自埃得夫神庙的图书馆,那里的龛位中还曾藏有圣书经卷。另一个侧室房间名为“纺织品储藏室”,里面曾存放着神圣的法衣和祭礼用布,而“实验室”的墙上则刻写着一些配方,用以制作祭仪所需的香水和焚香。
按照传统的常规设计,神庙的尺幅比例是越向最后最里面就会越缩减,于是光照的亮度也渐次衰减,逐步抬升内部的神秘之感。埃得夫神庙的内里中心是奈克塔内波二世所创建的石头圣祠,现在又在其内部装配了一个更小的神龛,由木材制成,还镀了金,供奉着荷鲁斯供膜拜的小雕像,这里只容许神庙的最高大祭司和君王们看到,这样似乎就在托勒密家族与埃及末代的本土法老之间构建了一个强有力的纽带关联。
出于相似的考虑,在奈克塔内波二世的其他神庙,托勒密与贝伦尼柯也向其中增添了东西。在卡纳克,增加的是一系列大型石头门廊,诸如霍尔奈得耶特夫(Hornedjitef)这样的祭司们穿梭其间,维持着实践了数百年的相同仪式。这些仪式程序中包括了“祭品的回归”,意思是说,祭司团体所用餐食的很大一部分,便是天神们吃剩下来的那些肉类供品——但这些东西并非总是烹煮得足够到位的。霍尔奈得耶特夫的一些同僚被葬在底比斯西岸,根据这些木乃伊体内发现的肠道寄生虫的残留物,便可做出如此判断。
底比斯现在已经成了游客观光路线上的一个必访之地,希腊文的涂鸦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西岸的那些陵寝上,从帝王谷到第十八王朝重臣西内弗尔的墓葬都无一例外。西内弗尔的人像上戴有一条双心形坠子的项链,现在上面多了装饰元素,如希腊风格的名字“亚历山大”,而此名字是用象形文字整洁利落地写就,写于那原初壁画绘制完成的一千多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