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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乔安·弗莱彻/译者:杨凌峰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30

不过,最具吸引力的景点还是阿蒙霍特普三世那两座“警卫”巨石像。石像的腿部成了古代游客抒发激赏之情的涂鸦留言簿。它们不仅以其本身奇迹般的存在令人惊叹——即便被古代地震造成损伤之后仍旧屹立在原地,而且最北边那座雕像身上的裂缝,每天黎明当石头逐渐升温时,还会发出一种声音。托勒密王朝的祭司兼历史学家曼涅托能够读出石像上的铭文。铭文刻写的是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帝王之名“奈布莫阿特拉”,按传统是读作Nimmuria或者Mimmuria。曼涅托断言,阿蒙霍特普三世“就是人称门农的那位国王,也就是那会说话的雕像的原型真身”。而门农(Memnon)原本是神话传说中埃塞俄比亚的英雄,在特洛伊战争中被杀,他的母亲伊俄丝(Eos),也即黎明女神,对此哀伤不已。

另一个文化融合的例子则是犹太教堂在艾斯利比斯、雷昂托波利斯和亚历山大修建起来,而埃及与斯巴达之间的关系也足够密切,以至于给斯巴达国王克雷奥墨涅斯三世(Kleomenes Ⅲ)以及他的家族在亚历山大宫廷中都安置了圣祠。尽管在托勒密王朝执政期间与叙利亚都不时地有过冲突,埃及最终成为这塞琉古斯帝国的主宰者。于是,托勒密三世与贝伦尼柯二世现在一起统治的领土,囊括了埃及、利比亚、以色列、约旦、叙利亚、黎巴嫩,还有塞浦路斯、西里西亚(Cilicia,小亚细亚古国)、潘菲利亚(Pamphylia,亦在小亚细亚)、利西亚、卡利亚,以及位于当代土耳其的爱奥尼亚的部分地区、色雷斯的部分区域和希腊的伯罗奔尼撒半岛——托勒密帝国达到了其最鼎盛的时期,实力也上升到了最强大的程度。

公元前222年,托勒密三世活到了六十二岁,也无愧于他的修饰指称——“众神的强力保护者与埃及的坚固城墙”。这年冬天,他因病去世,后被火化。领头主持葬礼的是他的寡妇兼联合统治者、如今成了唯一君主的贝伦尼柯二世。

她维持托勒密家族联合执政的传统惯例,将二十岁的儿子托勒密四世(公元前221—公元前205年在位)立为新的联合统治者。儿子被众人称为Philopator,意即“父亲的宠儿”,他似乎跟他的母亲并不亲近。虽然那位母亲在她的希腊和埃及子民心目中受到极大的爱戴,但在儿子的政治顾问希腊人索希比乌斯(Sosibius)这里,以及已故国王的情妇奥伊南瑟(Oinanthe)眼中,其母的所作所为并不受待见。

在一场恐怖的政治清洗中,索希比乌斯下令处决了贝伦尼柯二世和她的全部母系家属,除了她十四岁的女儿阿尔西诺三世。这位姑娘幸免于死,被嫁给了她的哥哥,来继续神圣的王权传承。不过,托勒密四世的主要性伴侣是奥伊南瑟的女儿阿迦索克雷娅(Agathoklea)。按照历史记忆所呈现的,这新王是“一位放浪的、骄奢淫逸、夜夜笙歌的阴柔王子,纵情于声色犬马,在女人和美酒的旋涡中难以自拔,而国家大事则由他的情人阿迦索克雷娅,以及情人之母兼资深保姆奥伊南瑟掌控打理”。

斯巴达国王克雷奥墨涅斯也是新王的顾问之一。作为“帝国朝中病态荒淫的目击见证者”,他的忠直谏言自然不被索希比乌斯所采纳。这位不幸的国王及其家人惨遭杀害,克雷奥墨涅斯的尸体还被剥皮示众,以儆效尤。

宫中已然陷于混乱,而埃及在公元前217年又面临了一个危机爆发点。其时,塞琉古斯政权的国王安条克三世(Antiochos Ⅲ)率七万将士与一百头印度战象进犯至埃及边境。由于没有克雷奥墨涅斯和他的斯巴达战士可依赖,托勒密四世别无选择,只能火急火燎地去训练埃及人,希望能集结起一支力量可与敌方抗衡的军队,为这支临时凑合而成的军队压阵的是七十三头易受惊吓、多少有点躁动不安的非洲大象。

年方十八的阿尔西诺三世也试图寻求神界的庇护帮助。她模仿母亲,割下了一绺长发,敬献给月亮与狩猎女神阿尔忒弥丝(Artemis),并加入她哥哥兼丈夫的行列,率领他们的仓促之师北上开往拉非亚(Raphia)。在那里,趁着两军交锋之前,她亲自对众将士发表动员讲话,其在致辞时固然泪眼婆娑,但也慷慨悲壮,令士气大振。

让所有的人大为意外的是埃及军队竟然赢了,还收复了大片领土,直至西里西亚。两位凯旋的君主班师回朝,民众夹道欢迎。阿尔西诺,这位“拉非亚之战女英雄”,大受敬重,其形象被雕刻在酒具上,挥舞着长矛,陪衬和补充了她哥哥跨马征战的英姿。他们继续向南航行至孟斐斯,一路庆祝。那里竖立起一块巨大的石碑,用以纪念这次的胜利,上面刻写了希腊和埃及的双语文本。而祭司们则锦上添花地宣告,将在全国所有的神庙中竖立起这对夫妻的雕像。

两人在那宫殿般华丽的大船上沿尼罗河巡游,不时现身,面对两岸的埃及子民,感谢他们勇敢战斗为国家夺取了胜利。然而,祸事也随之而来——现在埃及民众意识到了自己拥有真正的力量,于是第一波严重的国内动乱在中埃及爆发,并蔓延到了三角洲地区。尽管骚乱最终被镇压了下去,但平民起义的导火索已经点燃。

托勒密王朝的罗马盟友们的日子也并不更容易。遭到迦太基的悍将汉尼拔(Hannibal)摧毁之后,意大利面临严峻的粮食短缺,于是在公元前215年他们派出一个代表团来到亚历山大,请求粮食援助。对埃及给予的支持,他们以金币答谢,币面上铸有罗马战神马尔斯,还有托勒密王室的雄鹰图案。迦太基这里仍旧带来威胁,但他们利用了另一个北非国家与之周旋。公元前210年,第二个罗马代表团又来到埃及,“给国王和王后带来了礼物,向两国之间的友谊致敬,也是友好关系的续期”,礼物中包括一件送给国王的漂亮的托加(toga)外袍。

但这样严肃庄重的罗马款式袍服,大概很难入得了托勒密四世的眼,他喜欢模仿酒神狄奥尼索斯的样子来塑造自己的造型。他采纳了一个头衔,叫“新狄奥尼索斯”,或曰“再生的狄奥尼索斯”。酒神那神圣的绿藤叶,被他当作花环戴到了头上,甚至还被文到了身上,他就是以这副模样去主办那场畅饮狂欢的酒神敬拜仪式,“手里晃荡着一只铃鼓,加入游行表演”。

他还受到灵感启迪,以酒神崇拜为基础题材写了几个悲剧作品。托勒密家族对荷马有着持续的热爱,这反映在王室夫妇为这位被神化的诗人所修建的庙堂上。他们还整饬修缮了父母的塞拉培翁神庙。及至公元前215年,他们也将父母开建的亚历山大大帝新陵寝彻底完工,陵墓被称为“索玛”(Soma,希腊语中意思是“身体”)。

这座陵墓的所有痕迹,几百年前已消失殆尽,但据说那座陵墓“在大小规模和建筑品质上都对得起亚历山大大帝的荣光”。那是一个高大壮观的建筑构造,上方是一座金字塔形状的建筑,地下墓室中则安放着托勒密家族先辈的骨灰匣,以及亚历山大遗体的木乃伊,而木乃伊甚至还配有专任的祭司负责日常侍奉。

王室夫妇也没有忘记埃及的圣城底比斯。在卡纳克,他们开建了一座大山洞一般的“奥西里斯之墓”。在底比斯西岸那从前的“工人新村”德尔—梅迪纳的遗址废墟旁边,则建起一座宝石般华丽的神庙。这座庙中的壁画以鲜亮明艳的色彩刻画表现了托勒密四世与阿尔西诺三世正在敬拜众神和那些被尊奉为神灵的往昔人物的场面——对于夫妻俩而言,那些已是来自古埃及遥远时空的先贤了。

往更南边去,对祖先崇拜的重视也如出一辙。这促使埃得夫的神庙在公元前207年得以完工。而且,甚至在南部边境之外的努比亚,这对夫妻俩还在普塞尔基斯(Pselchis)为荷鲁斯建了一座新神庙,阿尔西诺三世的名字在其中被显著地呈现出来,并反复提及。

这是因为在公元前210年10月,她完成了自己一直被期待扮演的角色,生出了一个新的荷鲁斯,即一个儿子。孩子免不了又被照例起名为托勒密,成为家族中第五位使用这个名字的人,但却是第一个经由亲兄妹婚姻生出来的托勒密。

这也是兄妹夫妻间唯一的孩子,这一事实反映了其父母那疏远的关系。托勒密四世大部分时间都是跟情妇厮混在一起,要么就是训练他的奥运会拳击队。正如一位希腊访客注意到的,国王“心不在焉,与之打交道并不愉快,对那些办理外交事务的使者,他被证明漫不经心,十分怠慢,懒得搭理人家……这是因为他把精力都花在女人身上了,是个不知羞耻的风月老手。另外,他动辄酩酊大醉,语无伦次,行事前后矛盾,所以,毫无意外的是,在一段时间之内,他自己和他的王国都成了被阴谋算计的目标”。

事实也的确如此,亚历山大的境况正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公元前207年,底比斯本土民族主义者的暴动风起云涌、如火如荼,南方趁机脱离了帝国,宣布独立。领头的是两位自封的本族法老,赫尔维内弗尔(Herwennefer,公元前206—公元前200年掌权)与他的继任者安赫维内弗尔(Ankhwennefer,公元前200—公元前186年掌权)。两人先后都被底比斯的祭司集团命名为“阿蒙—Ra神的宠儿”,这与孟斐斯那些支持托勒密政权的祭司构成了直接的对立。

公元前205年年底,三十九岁的托勒密四世突然崩殂。死讯被他的权臣索希比乌斯封锁隐瞒了几个月,以此赢得时间,确立他自己摄政王的地位,去辅佐已故国王那年仅五岁的儿子兼继承人托勒密五世(公元前205—公元前180年在位)。至于阿尔西诺三世,现在已是多余之人,于是其很快就被谋杀了,恰如之前她母亲和家人的悲惨结局。

死者被仓促火化,安葬于亚历山大的墓室中。在这之后,死讯才得以被公布。先王的幼子被宣告登基为王,索希比乌斯被指认为他的监护人,孩子被安置在奥伊南瑟的家族手里照料抚养。

索希比乌斯死后,奥伊南瑟掌握了最高权力。这一情况至少延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她那飞扬跋扈的专横行径让亚历山大市民——他们还在为阿尔西诺三世那可怜的命运哀伤悲悼——感到忍无可忍。人们如风暴般冲进王宫,将奥伊南瑟及其家人拖出来。随着大量的暴民蜂拥而至,“有人咬她们,有人用刀剑刺捅她们,还有其他人剜出她们的眼珠。只要她们当中有谁倒伏在地,人们就疯狂拉扯此人的四肢,直到拉断,并以他们自己想要的方式将受害者全部肢解。生活在埃及的这些人,在他们那愤怒的激情中,伴随着一种可怖的野蛮冲动”,特别是阿尔西诺三世的童年好友,那些曾经的“小姑娘们”,在这场暴力残杀中显得尤其凶恶和阴毒。

埃及宫廷中一连串的希腊朝臣你争我夺,都想独揽大权,亚历山大于是陷入混乱。在国土范围内的其他地方,既然底比斯已经领头做出了榜样,王室的权威也逐渐衰退消弭。及至公元前200年,叙利亚和东部地中海的很多区域已经落入塞琉古斯国王安条克三世的掌控之中,在马其顿盟友的合作相助下,他计划从年幼的托勒密五世手里夺取整个王国。面对迫在眉睫的入侵,托勒密五世的大臣们向罗马寻求援助。公元前202年,罗马人击溃了他们的最大劲敌迦太基的汉尼拔,此后便产生出热切的欲望,想往东扩张他们自己的帝国。他们十分需要机会和借口来援助埃及,于是便欣然出兵攻打马其顿。到了公元前197年,马其顿已被罗马纳入囊中。

也是在这同一年,十三岁的小法老托勒密五世庆祝了他的“成人节”,他的Anakleteria,意即“朕现在发话”,表示正式登基理政。他开始自己独立决定国家大事。

他的第一个举动是将王国都城搬离风云动荡的亚历山大,迁回孟斐斯。这无疑是听取了新任最高大祭司哈尔马基斯(Harmakhis)的建议。他领导的祭司团体得到慷慨犒赏,神庙田产的税收几乎一概免除,并获准在孟斐斯举办一年一度的宗教大会,而不必去亚历山大。在祭司们的支持下,三角洲地区的起义者被打败,他们的主谋和头目被押解到孟斐斯,由国王“下令处死在木头上”(注:可能是钉死在十字架上),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这一具体鲜明的方式旨在展示王室对“国家敌人”的征服与控制,也是这位少年国王那传统加冕仪式的一部分。加冕礼于公元前197年3月26日在孟斐斯举办,这离他最初继位时已经过去整整八年,但举行典礼的场所却极大地强化了他身为埃及正当合理统治者的地位。在这里,他领受了那顶由来已久的双重王冠,现场见证的有埃及的祭司群体,以及至关重要的亚历山大大祭司。

加冕礼的第二天,神权集团发布了一道谕令,声称新王已经重建了秩序,在神庙修缮工程上花费了大量钱财,因此他们现在尊奉国王为“一位神明,乃神与女神之子,就如荷鲁斯,乃伊希斯与奥西里斯之子”,新王的雕像将设立在每一间神庙中。他们的这道训令将要“刻写在坚硬的石板上,石板也应在所有神庙中竖立,紧靠国王的雕像”。每块石板上刻写的内容要用“神圣文字(象形文字)、公文文字(通俗文字)和希腊文字”书写,以便让尽可能多的人理解。这些石板中,幸存下来的最知名的一块,起初矗立于赛伊斯的奈斯神庙中,后来运往北边的海岸,在罗塞塔被用作了建筑石材。现在,此石板被通称为“罗塞塔石碑”,上面的希腊语与埃及文字铭文,成为两千年之后人们最终解读破译出象形文字所借助的手段和依据。

拥有了北方祭司集团的支持,托勒密五世赢回了他的王国。罗马人攻占马其顿,这也让他获益,因为安条克三世对此大为顾忌和忧虑,以至于改变了之前的计划。他不再打算入侵埃及,反而主动提出结盟。盟约以外交联姻的方式来确定生效,少年法老娶了安条克那十岁的女儿克莉奥帕特拉(Kleopatra)。已知的古代女性,共有三十三位曾用过这个古老的马其顿名字,而这正是其中之一。

公元前194年,在拉非亚,这对年少的夫妻成婚。二十多年前,两者的父王曾在此地交战。埃及再次得到了叙利亚,不过这一次是作为新娘嫁妆的一部分而获赠。

开始联手统治埃及的这第一位克莉奥帕特拉,采用了与丈夫同样的君王头衔,其中包括“女性荷鲁斯”,还有像贝伦尼柯二世那样,她也被任命为总理大臣。由于颇受亚历山大民众的欢迎,她被亲热地称为“叙利亚人”。克莉奥帕特拉是亚历山大大帝的马其顿将军塞琉古斯与其波斯妻子阿帕玛(Apama)的后裔,而她的生母属于黑海南岸蓬托斯(Pontus)古国的王室家族世系。不过,克莉奥帕特拉铸币上的肖像显示,她没有父系这一边那尖锐硬朗的五官线条,也没有母系那一边“讨人厌的丑陋长相和拳击手那样宽扁的鼻子”。这位克莉奥帕特拉完全清楚良好形象的号召力,于是也弄起了贝伦尼柯二世那卷曲的长发绺儿发型,还配上了伊希斯式样的长袍,如此便有了全套的装束,俨然一副女神风貌。跟伊希斯一样,她很快也当上了妈妈,先生下女儿,也起名为克莉奥帕特拉,接着又有了两个儿子,名字都叫托勒密。

这对君王夫妇的“二人转”相当有效,他们收复底比斯,结束了南方二十年的无政府混乱状态。自立为王的叛乱法老安赫维内弗尔的支持者们被处决之后,按照孟斐斯祭司团队的建议,安赫维内弗尔本人得到了赦免,以此来缓和安抚当地百姓的情绪。

他们也维持了与希腊城邦诸国的盟友关系。公元前182年,在四年一度的泛雅典娜节希腊运动会上,托勒密五世在战车比赛中胜出。

罗马人发起对安条克三世,也即克莉奥帕特拉一世父亲的战争,托勒密对此表示支持,至少可说,夫妻的婚姻关系肯定变得紧张了。王室的财务也拮据起来,挥霍无度的托勒密五世收回了之前给予埃及人的税收优惠,还向手下的朝臣们索取高额捐赠。公元前180年的春季,二十九岁的法老中毒身亡——显然是他的将军们下了黑手。

但与他的托勒密先辈们不同,托勒密五世没有被火化。他成了遗体被做成木乃伊的首位托勒密君王,这倒也与王室的那些变化呼应一致:王宫已迁址到了孟斐斯,王权家族与影响力日益增强的神权集团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

负责打理他葬礼的是二十四岁的遗孀克莉奥帕特拉一世。她将大儿子,时年六岁的托勒密六世(公元前180—公元前145年在位),立为联合摄政王,以此维持了双人统治的王权形态。两人的官方尊号是“分明女神真身法老克莉奥帕特拉母仪天下,分明上神真身托勒密之子托勒密袭冶承弓”;这位孩童国王还领受了一个额外的称号Philometor,意思是“母亲的宠儿”。

成功执政的四年期间,克莉奥帕特拉一世终止了针对其塞琉古斯娘家的所有战争计划,只专注于维持埃及境内的和平稳定。她成为一个极受民众爱戴的人物,她的马其顿名字也成了新生儿取名的热门选择。一位母亲写信给她的女儿,“不用想来想去的,就起‘克莉奥帕特拉’这个名字,给那个小家伙……你的那小丫头”。

公元前176年4月,克莉奥帕特拉一世告别人生,年仅二十八岁。神职机构给她配备了专属的祭仪人员,但很能说明问题的是,这一行为只在底比斯才有。因为亚历山大仍处于那些希腊朝臣的掌控下,借用王后三个孩子的名义来实施统治;孩子分别是十岁的托勒密六世,他的姐姐克莉奥帕特拉二世,还有那刚刚五岁的弟弟——后来称为托勒密八世。朝臣们迅速让克莉奥帕特拉二世嫁给了她的哥哥,以避免她被迫与那些对埃及图谋不轨的外国统领联姻。

塞琉古斯王朝的新王安条克四世,也即已故的克莉奥帕特拉一世的哥哥,已经显露了他的心思;作为埃及小君主们的舅舅,他利用这一身份为借口,在公元前169年入侵埃及。安条克四世长驱直入,来到孟斐斯,提醒外甥托勒密六世其母亲是出自塞琉古斯世系血统,然后宣告将这少年法老置于塞琉古斯家族的保护之下,迫使孟斐斯祭司集团为他加封,成为外甥的协同执政者,也即“安条克法老”,完全无视克莉奥帕特拉二世这位既有联合统治者的存在。

她与弟弟托勒密八世在亚历山大组成了一个对立的政权,以示对舅舅的反击。哥哥很快又加入了他们,于是这个三人组一起坚定地守卫他们的城市。安条克试图夺取亚历山大,直至罗马人的到来;新到任的地方总督命令安条克离开埃及。除了遵命,安条克别无选择,因为按那种流传久远、脍炙人口的说法,罗马人绕着他在沙地上画了个圈,逼迫他同意撤离,否则就不允许他走出圆圈。

眼下,埃及事实上已经被罗马占有,成了一个受保护国。三位年少的托勒密王族被告知,他们“应该始终将罗马人的信任和善意视为其王国的最佳保护力量,最强大的后盾”。

三兄妹给自己弄了个听上去颇有戏剧色彩的称谓,“托勒密三人组”,而这“三人行”政权现在又把亚历山大确定为治国理政的首府。公元前168年8月,他们联手召见了一位名为霍尔(Hor)的祭司。此人不仅是“神鸟朱鹭的喂养人”,而且是一位解梦大师,曾预见到了安条克四世的入侵。他告诉三兄妹:“鄙人梦到了如下情况:伊希斯,埃及与叙利亚土地上最伟大的女神,正走在叙利亚海的水面上。托特站在她前面,拉着她的手,而她已经到了亚历山大的港口。她说:‘亚历山大安然无恙,可拒敌于远处。’”

不过,这还得取决于那设想中所谓的敌人到底是谁。因为,对埃及最大的威胁实际上是来自内部。

三人组之间的关系虽不能说破裂,但至少十分紧张。祸不单行,饥荒又一次导致了覆盖广泛地域的动荡与骚乱,随着底比斯的暴动风起云涌,托勒密六世只得率部南下去对付起义者。他的弟弟托勒密八世却趁机使坏,于公元前164年秋天,在亚历山大民众的支持下,将出征在外的哥哥罢黜了。

于是前国王托勒密六世跑去罗马告状,在元老院议员面前申诉他所遭受的不公,并赢得了对方的支持。不过,他此举已属多余。因为托勒密八世对权力如痴如狂,亚历山大人民觉得受不了,又把他给废黜了,并恳请托勒密六世即刻回国,重登王座。

罗马人却想利用这个机会来进一步削弱托勒密王朝,将国土一分为二。寻衅滋事的托勒密八世分得了锡仁尼(利比亚),而他的兄姐恢复了对埃及的联合统治,两人并称为“法老托勒密与克莉奥帕特拉”。

他们明智,识时务,很多时间都驻留在孟斐斯。在塞拉培翁旁边的宫殿里,他们与当地的精英名流宴饮交好,也按规矩供奉敬拜城中的阿比斯神牛。他们甚至还专门设立了一个王室委员会,来调查将伪造假冒朱鹭木乃伊标本卖给朝圣者的欺诈行为。他们的统治得到了孟斐斯神权团体的全力支持,而这些祭司自己的雕像,现在也被立在了亚历山大的塞拉培翁神庙中,与王室家族的雕像共聚一堂,来显示双方的统一阵线。

霍尔祭司还宣称:“王后生了一个男孩。”这一预言也得到了验证,托勒密六世与克莉奥帕特拉二世有了一个儿子兼继承人,叫托勒密·欧帕托尔(Eupator,意即“有尊贵的血统”),然后又有了第二个男孩,绰号叫“后备者”,大名依旧是托勒密。夫妻俩还生了两个女儿,克莉奥帕特拉·西娅(Thea)和克莉奥帕特拉三世。这些孩子相互之间婚育,将生出后继的托勒密王室,还有塞琉古斯家族的君主;由此形成的血亲世系,与其说是家族谱系,毋宁说是一张混乱的“宗族蛛网”。

托勒密六世与克莉奥帕特拉二世也是热忱的建筑工程赞助人,修缮改造了那些既存的神庙,还在康姆翁波(Kom Ombo)建造了一座新庙,用于神庙装饰的部分资金来自当地的卫戍部队。这对夫妻是如此的深得民心,以至于阿斯旺的边防驻军甚至还成立了一个协会,“每年都庆祝一个专设的节日,向国王、王后和王子公主们表达尊敬和爱戴”,王室南巡视察至此地一事极大地鼓舞了军人们的士气,也保证了与努比亚边境的安全。

同样明智的是,这对夫妻强化巩固了埃及的东北边境。他们的舅舅兼旧敌安条克四世曾洗劫了耶路撒冷的神庙,将耶和华换成了宙斯。现在,托勒密王室许可之后,犹太人大祭司将位于雷昂托波利斯、拉美西斯王朝时代的巴斯泰特旧神庙,改造成了敬奉耶和华的新庙。这就鼓励了大量的犹太人来此定居,也确保了在这个局势易生变故的地区,能得到犹太人在军事上的支持。这一区域的指称也随之变化,成了Tell el-Yahudiya,意即“犹太人的丘陵”。

在全体的希腊城邦诸国,国王夫妇也颇受欢迎。公元前162年的希腊运动会上,两人的战车队各自赢得了比赛的胜利。他们在爱琴海一带的驻军和海军基地,让富有的塞浦路斯免于忧患,不会落到弟弟托勒密八世的手上;而后者现在是埃及邻国锡仁尼(利比亚)的主人。

托勒密八世不甘寂寞,立下遗嘱,表示死后将所有的领土和利益留给罗马。此举得到的回报是罗马人支持他夺取了塞浦路斯的控制权,以此来抗衡他那在埃及逐渐强大起来的兄姐两人。托勒密八世甚至还向罗马大富婆柯尼莉亚(Cornelia)正式求婚,不过,迦太基征服者西皮奥·阿弗里卡奴斯(Scipio Africanus)的这个女儿,聪明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尽管如此,公元前154年,他还是成了一位父亲,他的伴侣艾瑞丽(Eirene)为他生下了长子托勒密·阿皮翁(Apion)。托勒密八世似乎有些看破红尘,在锡仁尼知命修身,正式入职,当起了太阳神阿波罗的祭司,在这片受封而得的土地上,他开始为自己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陵墓。

托勒密八世的哥哥与姐姐将他们的大儿子托勒密·欧帕托尔立为王位继承人,这就将两人的弟弟完全排除在了埃及王权存续的体系之外。后来,欧帕托尔早夭,也只是由其弟弟作为顺位继承人直接替代,按照现代史界给出的定名,那就是托勒密七世。

及至公元前145年夏季,托勒密六世已收复了叙利亚,并在安条克这座城市举行的一个盛大典礼上接受了塞琉古斯政权的王冠,由此建立了他鼎盛期的最高霸权。但就在这最光辉荣耀的胜利时段,四十一岁的托勒密六世却不幸从马背上摔落——马因一头战象而受惊。他的头部严重受伤,埃及的医生们回天乏力。

听闻哥哥兼丈夫意外猝死,克莉奥帕特拉二世随即将十七岁的儿子托勒密七世(公元前145年在位)立为联合摄政王。但消息已经传到了锡仁尼,传到了托勒密八世的耳中,他很快就对埃及发起入侵。他承诺如果克莉奥帕特拉二世嫁给他,就会给侄儿留条活路。但就在婚礼上,他却谋害了侄儿,托勒密七世死在了“自己母亲的怀中”。

而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因为托勒密八世“谋杀了很多亚历山大人,被他流放的也远不止几个人,那些跟他哥哥一起长大的好友都被发配到了孤岛上和僻远村镇”。遭流放的人中间包括了王室大图书馆的馆长与那里的多位学者。可想而知,对托勒密八世,他们当然视如敌寇,而这种情绪很快扩散到了整个古代世界。

托勒密八世采用了一个尊号Euergetes,意即“施恩者”,但亚历山大人把这改成了Kakergertes,意即“施暴恶人”。不过,人们一般还是称其为肥死坑(Physkon),也即“胖子”,因为托勒密八世个子很矮,肥胖程度却相当可观,“肚子是如此之大,一个人双臂完全张开也很难抱住”。公元前139年,当他接见一个罗马代表团时,他的身材体形就充分展示了出来。让客人过目难忘的,不是他那华丽精致的君王袍服,而是那透明亚麻布之下的肉身——看到之后,代表们不禁畏缩后退了数步。这位法老让滑竿轿椅降下来,站起身来招呼问候客人之际,此一视觉效果也未有任何改善。代表们宣称说:“我们来访,亚历山大人民已经从中得到了某些乐趣——他们总算看到自己的国王走路啦!”

托勒密八世被视为一个空前巨大(其身材比例功不可没)的魔怪,当然也跟很多历史先辈同样残忍,他杀人不眨眼,不过,由于其还足够精明,知道自己王朝的未来要依赖那些埃及子民,于是他提拔才俊,甚至将这些人安排到许多部门的最高职位上,此外他还鼓励种族和阶层的融合。宗教界与王权家族之间的一场联姻,让这种融合达至了顶点——托勒密八世把自己的女儿之一贝伦尼柯,嫁给了孟斐斯最高大祭司的儿子。

公元前145年,托勒密八世(公元前145—公元前116年在位)在孟斐斯正式加冕称王。他的联合执政者姐姐兼妻子克莉奥帕特拉二世,现在是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且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被起名叫作“孟斐斯人”托勒密,这就更进一步强化了托勒密家族与埃及这座古代都城之间的纽带关联。这位王后不仅生了王室继承人,而且对自己担当的“两位荷鲁斯”这其中一半的角色也非常认真和重视,娜芙蒂蒂在卡纳克的一尊雕像被重新刻上铭文,刻上的正是她的名字和头衔尊号。

可是,托勒密八世却想削弱和破坏姐姐的权威。他决定用更年轻的人选来取代姐姐连同她的儿子“孟斐斯人”。大概是灵光一闪吧,他想到了一个神妙高招,他让姐姐的女儿克莉奥帕特拉三世来充当他下一拨孩子的亲妈。公元前142年,叔叔与侄女生出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新妈妈克莉奥帕特拉三世随之宣告自己是活着的伊希斯,旨在反驳和消解她母亲那边对神圣身份的任何指涉关联。既然她已经生出了一个新继承者来取代“孟斐斯人”,于是托勒密八世正式迎娶了侄女。

然而,他们试图取缔克莉奥帕特拉二世权威的努力却被证明无效,因为这个“实实在在的母老虎”在她子民心目中极其受欢迎,而且她还得到了犹太人将士提供的强大武力支持。于是,托勒密八世与克莉奥帕特拉三世迫不得已,只能接纳她担任联合统治者。

就像以前出现过的局面一样,埃及有了三个人的执政组合,不过,这次是一个托勒密与两个克莉奥帕特拉。在古代的文献记录中,同名的母女俩是通过这样来区分,“姐姐克莉奥帕特拉”与“妻子克莉奥帕特拉”。神庙大墙上刻画了这三人的形象,但气氛平和恬淡,根本没有传递出丝毫的真实信息。那肥胖得众所周知、令人望而却步的国王竟被呈现为身材修长的样子,还有三人生活于其中的野蛮混乱的政局大旋涡——哪怕没有情感的交缠,权力政治的纠葛必不可少——也完全无迹可寻。

然而,为了维持联合一致的表象,以便得到公众的支持,这三人组照旧被置于一种虚构的谐调和睦状态,刻画在柯普托斯、戈贝林、康姆翁波、梅达穆得、邓德拉和菲莱等地。在菲莱,还设立了一座三重位的圣祠与一对七米高的方尖碑,来呈示和宣告三位联合统治者的大名。

在底比斯西岸,位于迪尔—巴哈里的哈特谢普苏特神庙最里面的部分,现在得到再度开发,做成了一个疗愈病痛的求告圣祠。在这里,可以经常召唤呼告哈普之子阿蒙霍特普,尽管他一千二百年前就死了,但法力依旧,不曾衰减。在大量近乎神迹的灵验例证中,如马其顿人波亚拉托斯(Polyaratos)宣称说,他得了严重的病症,看过的医生都毫无头绪、无从下手,但被哈普之子一下子就给治好了。希腊人莱昂(Leon)与丽珊德拉(Lysandra)夫妇也对哈普之子千恩万谢,因为他们有了期盼多年的孩子。

但在王室生子的这个竞技场上,克莉奥帕特拉三世根本不需要去求告圣灵出手干预。及至公元前135年,她已经生了五个孩子:未来的托勒密九世,其弟弟托勒密十世,还有三个妹妹,名字都是克莉奥帕特拉。

至此,舞台已经实实在在地搭好了,一场严重的对抗冲突开始正式上演,因为日渐年老的克莉奥帕特拉二世心意已决,要让她仅存的一个儿子“孟斐斯人”托勒密当国王。对于他所讨厌的竞争者,托勒密八世通常的手段都是谋杀了事。姐姐对弟弟的这一惯技了然于心,便事先将儿子送去锡仁尼躲避危险。在公元前132年,她发动了军事政变,支持者是亚历山大市民和她的犹太人军队。

最终,托勒密八世与他的团伙被驱逐而去,逃到了塞浦路斯。他完全猜想得到,十四岁的儿子“孟斐斯人”会被召去亚历山大,并将登基称王来取代他,他便设法把那孩子诳到了塞浦路斯。他杀了儿子,将尸体大卸八块,还赶在克莉奥帕特拉二世举办生日庆典的时候,把碎尸送了回去。姐姐不甘认输,将儿子的尸块公开展示,以便让亚历山大市民亲眼见证这位逃亡的前任国君所犯下的恶行。

尽管她有亚历山大人的支持和发自内心的同情,埃及的其余地区却站在托勒密八世和克莉奥帕特拉三世一边。公元前130年,他们卷土重来,并在公元前126年夺取了亚历山大,并处决了此前反对他们的所有人。克莉奥帕特拉二世本人逃亡去了安条克,将宫中财宝一并带走。这一经济上的重大损失,将埃及置于一种非常贫弱的处境。于是,当局开始努力重建那些有利可图的商贸通道,尤其是与印度的交易——甚至还延伸到了更远的异国他乡。公元前2世纪一艘亚历山大商船的铁锚,在英国威尔士西北安格尔西岛外海被发现,表明托勒密王朝仿效腓尼基人所创始的先例,与遥远而神秘的不列颠诸岛展开了贸易活动。

有一种观点认为,倘若没将大把时间花在相互攻击争斗上,托勒密家族应该可以取得更多更大的成就——“但话又说回来,不内斗,那他们也就不会是托勒密家族了”。

最终,三位君主别无选择,在公元前124年达成一致,相互妥协和解。克莉奥帕特拉二世恢复了她的官方身份,同时执政的还有她的弟弟与女儿,三人谁也不愿放弃各自手中的丝毫权力。

克莉奥帕特拉二世的三个孩子都成为托勒密八世野心的牺牲品:两个儿子遭谋杀,女儿转而成了她的死对头。不过,她至少还是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她比那令人厌憎的弟弟活得更长久——公元前116年6月28日,托勒密八世死在了床上。不言而喻,姐姐的名字在弟弟的遗嘱中完全未被提及:锡仁尼被留给了之前的大儿子托勒密·阿皮翁,埃及与塞浦路斯都给了克莉奥帕特拉三世;“儿子当中,随她将哪一个立为联合摄政王都可以”。

在母亲、亚历山大民众与军队的坚持之下,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把自己的大儿子托勒密九世(公元前116—公元前107年在位)接纳进来,与她们母女构成一个新的王权三人组。不过,这之后未满一个月,七十古稀的克莉奥帕特拉二世便撒手人寰。

她留下女儿与外孙共同执政,母子并称为“法老克莉奥帕特拉与其子托勒密法老”。克莉奥帕特拉三世依旧大权在握、一言九鼎,而儿子托勒密九世——绰号为拉希罗斯(Lathyros,草豌豆),或曰“鹰嘴豆”——则将精力专注于其宗教职责。

“鹰嘴豆”托勒密担任了亚历山大大帝的祭司,在自家的王国中到处漫游,远至巨象岛,旨在核实那些古迹场址,而外国代表团来访参观时,这些名胜地方也在他们的行程路线上。公元前112年,罗马的一位元老院议员到访,法尤姆的官员们接到指示,“务必准备好贵宾客房、浮桥码头以及赠礼,务必诸事细致小心,保证大人满意”。行程中甚至专门安排了去看著名的阿蒙内姆哈特三世的“迷宫”和当地被奉为圣物的鳄鱼。因为鳄鱼需“用谷物、小肉块和葡萄酒喂食,到访的外国客人,总是会带来这些东西,亲自投食”。

得到罗马人的好评和赏识,“鹰嘴豆”变得越来越自信,也越来越不顺从,甚至难以控制,于是,他妈妈克莉奥帕特拉三世决定除掉他。她设计了一出苦肉计,把两个手下打得伤痕累累,然后声称是儿子要杀她,随从因护驾才受伤了。于是,亚历山大的部分暴民来讨伐“鹰嘴豆”,他勉强逃命成功,流亡去了塞浦路斯。即使已亡命异乡,他的母亲仍派出一个杀手特别行动小组去追杀他,好在他命大,幸免一死。古代文献中也指出:“从未听闻有哪位国王,能被自己母亲仇恨到如此地步。”

克莉奥帕特拉三世将她最喜欢的小儿子托勒密十世(公元前107—公元前88年在位)立为联合统治者。他的官方尊号是“亚历山大一世”,他也担任了亚历山大大帝的祭司,直到他母亲夺去了这个原本是男性角色的神职头衔为止。克莉奥帕特拉三世还采用了亚历山大那大象皮的头饰,而男性风格的这种装束,呼应了古代法老时代的女性先辈。这些女人希望能被平等看待,各方面都跟那些男性君主一样,由此弄出了一些外在表征显然雄性化的个人形象。克莉奥帕特拉三世的有些肖像,确实也显得孔武有力,远远偏离了那种理想化的女性形象,看上去冷酷强硬、望而生畏。

克莉奥帕特拉三世持续占有那些令她垂涎的男性权威头衔。如此一来,在神庙壁画场景中,她常常被单独刻画出来,最初被称为“女荷鲁斯,上下埃及之女主,强大的神牛”,然后又变成了“国王与王后同体,大神与女神同体”。

不过,如此恣肆失控的妄自尊大行径,当然绝非所有的人都能欣赏和忍受。亚历山大人给她起了个希腊语的外号Kokke,字面意义是“那鲜红的东西”,但实际上是个俗语脏字,犹言“屄”,这肯定是托勒密家族成员所得到过的最难听的诨名指称了。

大儿子“鹰嘴豆”托勒密九世当然也不会忘记母亲曾试图杀害他。公元前105年,他准备攻打埃及,夺回王位。

克莉奥帕特拉三世将她珍视的所有东西都提前转移了,包括大量的财宝以及下一代的托勒密们——她的三个孙子。这些人和物都被送往了科斯岛,且随后的十五年间都将停留在那里。她准备就绪,在“王权之战”中来迎击儿子托勒密九世,她的地面部队由犹太人将军指挥,海军力量则由托勒密十世调遣。

这一天,她的军队大获全胜,托勒密九世则逃回了塞浦路斯。这一战果令全国民众振奋,但这位一生不走寻常路的克莉奥帕特拉三世却没能享受多久胜利的喜悦。仅仅几个月之后,她就撒手人寰了,虽然其六十岁生日即将到来。

她看来是被儿子托勒密十世谋杀的,只因后者实在是无法再忍受她了,便终于下手。他用侄女贝伦尼柯三世取代了母亲。侄女很快被提拔至联合统治者的地位,与时年三十九的叔叔托勒密十世兼“亚历山大一世”共同治理朝政,至此她便更名,用起了本家族女性君主那意义重大的通用名“克莉奥帕特拉”。

“亚历山大一世”显然想强调他与那位同名先贤大帝之间的关联,其文件开头总是自称“托勒密国王,也即亚历山大”,他甚至还佩戴那位伟大先帝的古董头盔。但是,不管玩弄多少的文字花招,不管搞多少的换装造型,依旧无法掩饰那一个事实:这第十位托勒密绝非亚历山大。相反的是,他与他声名狼藉的父亲托勒密八世倒是十分相似,也是非常肥胖,要两个人左右架着才能走动。“举办酒宴派对时,到了起舞狂欢的环节,他就会从高高的卧榻上滚跳下来,光着脚,来表演那些舞步动作,情形倒也十分生动,比跳过同样动作的人更加生动”。如此的舞蹈技巧,无疑因为纵酒畅饮的缘故,反倒变得更活泼。出现在狄奥尼索斯酒神节仪式的壁画场景中,托勒密十世当然也是这样,但有些人则故意曲解混淆他的身份,直接地嘲弄指称国王是“Kokke的孩子”。

不过,埃及的神权集团对王权家族相当支持。托勒密八世将一个女儿嫁入孟斐斯最高大祭司的家门之后,王室就跟他们成了亲戚。那对夫妻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佩图巴斯迪斯(Petubastis),这是“半个托勒密”,将埃及两大统治家族的DNA都组合在了他体内。

公元前103年,在其父亲死后,十七岁的佩图巴斯迪斯二世子承父业,成为最高大祭司。他为舅舅托勒密十世主持了加冕礼,然后在一个就职典礼中,当托勒密十世钦命他的这个外甥担任亚历山大的大祭司时,两人的角色就彼此互换了一下。在这里,佩图巴斯迪斯“当着国王的面饮下圣酒。根据普塔大神节庆的仪式,庄严的行列排布整齐,他(国王)给他发放了金色的曲柄权杖、直权杖、用来自南方世家的亚麻制成的长袍,以及兽皮服饰。他(国王)按照先祖们的古老惯例,将黄金的饰物安放佩戴到他头上”。

这一异常庄重的文献片段,透露出国家世俗权力领导人与宗教领袖之间的特殊关系,他们定期拜访彼此位于亚历山大和孟斐斯的权力大本营。有一次,叔叔与侄女两人访问了孟斐斯的塞拉培翁,那里负责神牛防腐入殓的首席涂膏师裴迪西(Peteese)趁机喊冤告状,请求王室给他提供保护,因为同事们欺凌攻击他。于是,关于保护令就出现在了公开告示中,以希腊语和埃及文字写成。王室也为埃及的很多神庙授予庇护权豁免权,继续对祭司们的各类收益免税,并不时施以恩泽,给自己的臣民送去一些采购或劳务合约,让对方适当获利。

王室对内政和民生细节的关注,还有孟斐斯神权集团在北方强大的领导力,这些固然不可否认,但在南方的神庙建造和宗教造势活动却相当有限,根本不足以维系当地人对政权的支持。事实上,南方对王室大事的了解接触非常少,以至于石匠们宁愿让帝王盾徽的中间空着,也不能刻写上错误的名字。公元前91年到公元前88年,所有的建造更新工作完全停止,因为南方独立脱离了一国,埃及本土再次陷入分裂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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