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埃及四千年(出版书)》作者:[英]乔安·弗莱彻/译者:杨凌峰【完结】 > 埃及四千年 ([英]乔安·弗莱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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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乔安·弗莱彻/译者:杨凌峰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30

赫特普塞克姆威开了先河,选择葬在萨卡拉。内布拉的继任者和精英统治团体便如法效仿。他们的墓穴,其中有一座竟然在里面赫然安放了一只澡盆模型。国王侍从和宠妾们的尸体,被小心细致地涂抹了防腐香膏。这些人的葬身之所,也配置了墓碑石牌,上面有各自的肖像,还呈现出一些修饰精致、装扮考究的人物,比如作为“国王葬仪首席女祭司”,生育女神赫柯特(Heket),再比如英俊的奈弗拉布(Neferabu),他把食物陈列得跟现代食品柜一般,这般整饬的样式在谢普塞蒂贝特(Shepsetipet)公主的墓碑上复制再现了出来。不过,在这位公主墓中,她的棺材旁边倒是摆设过一顿实实在在的盛宴——带骨牛小排、一只调味料添加完毕的鹌鹑、炖鸽子汤、鱼片、一罐罐软奶酪、面包块、炖无花果、糕点以及多罐的葡萄酒,而且考虑很周到,热食用陶盘子盛放,冷食则是用石质大浅盘陈列出来。

同样实用的石头器皿,还包括内布拉大君沐浴用的洗澡盆。这只大盆被他的接班人奈尼特吉一并继承了。奈尼特吉对表示船只的象形文字符号迷恋不已,这就意味着“这样的东西属于国王出行巡游的行头配备”。奈尼特吉的御用印玺上,其名字两边也是由眼镜蛇女神瓦吉特拱卫随护,但在这里女神被刻绘为一个拿着高高权杖的女人形象,而这大概就为后来的文献记录提供了信息来源。因为那些文献声称,就是在奈尼特吉当政期间,“君王做出了决定,女性也可以执掌朝廷大权,治国理政”——这应该说是个迟到的结论,因为这种操作早就实行了两个多世纪。

同是这些文物资源,提供了进一步的证据,说明第二王朝的帝王们继续尊奉那些神兽,其中就包括神牛阿比斯。同一时期的文物记录提及了,奈尼特吉在孟斐斯与阿比斯一起奔跑,还安排了更多的祭司去供奉膜拜巴斯泰特,去大摆排场祭拜萨卡拉的神灵索卡尔,因为他自己在当地的陵墓——地下墓室中有着复杂的坑道回廊——已经动工。

然而,尽管在位执政至少三十五年,奈尼特吉的名字至今却在孟斐斯之外的任何地方都未曾发现过。他明显感到不可远离,需要常年逗留在首都一带,这间接反映出可能是他必须去处理当地的不安骚乱,因为古代文献中有述及奈尼特吉“血洗平定希美尔和北方土地”。希美尔(Shemre)及北方土地都是在三角洲,那里显然发生了严重的动荡。

虽然缺乏详细资料,但环境研究显示,东部非洲的夏季降水“从第二王朝开始起,平均看来都比第一王朝时日渐减少”,而且也确实如此,尼罗河水位计的读数记录表明:“第一王朝末期后,每年一度的洪水其平均水位高度有显著下降。”

这就意味着可耕种土地的减少,可被当作税赋来征收的农作物产品也就会更少,而这些东西原本是要再次分配,作为俸禄发给为国王打理政权事务的所有人。俸禄不能保障,君主统治就会有大麻烦。不能分发预期中的慷慨犒赏,之前所宣称的那些——国王带来丰饶收获,也是所有财富的源泉——这类的承诺肯定就显得越来越可疑。那些已经刻上奈尼特吉名字的石头器皿,原先是准备在执政三十周年大庆时赏赐给幕僚群臣的物品,最终却被弃置在库房中,只因局势艰难,那种徒有其表的欢庆没几个人真心欣赏。

然后王位相继传给了一系列政治生命短暂的帝王,而王宫驻地当然还是在北方。及至公元前2700年前后,南方已经处于一位新人的掌控领导之下,而此人的个性特征与前几任大为不同。

这位大王就是珀里布森(Peribsen),自封为“莫阿特的门徒”。不过,那位负责寰宇秩序的女神并非珀里布森与神界攀亲的唯一灵感来源。

传统上,在环绕自己名字的“塞雷克”框形图案顶部,统治者们安置的是象征荷鲁斯的猎鹰,而珀里布森则另辟蹊径,其名字上面是象征塞斯的一个动物形象。这种组合了多种动物特征的虚构神兽,突然出现在荷鲁斯原本占有的位置,很可能暗示着“某种政治或宗教上的争端”。按照神话传说,既然塞斯是谋叛者兼杀人犯,是荷鲁斯的敌人,那么可以说珀里布森以此就发出了一个强有力的讯息。但这也是一个微妙的讯息,因为塞斯同时还是代表着广袤沙漠的神灵,是纳卡达的保护神,是法力极为强大的一个神界角色。

在珀里布森的治下,塞斯的存在显然没法表现得再突出了。阿比多斯,这一王室墓地,如今是在珀里布森的领土上又重新启用了。大君的黑色花岗岩墓碑挺立在那里,上面刻有他的塞雷克图案,顶端赫然停驻的便是塞斯神兽。作为南方的君主,珀里布森要求葬身在南方最神圣的地界上,以此昭示和强调他的合法地位——第一王朝统治者的正宗嫡传。其中有些先王的名字,甚至还刻写在了他的陪葬品上面。在他的印鉴图章上,头戴南方白色王冠的塞斯也是重点;有一个图章中包含了埃及历史上第一个完整的句子表述:“纳卡达的真一元神,将两方土地交予其子珀里布森,上下埃及之王。”这丝毫不亚于是一个公开声明,宣告威力无边的塞斯将整个埃及托付给了他忠实的信奉者珀里布森。从史料角度而言,第二王朝大致上寂静又沉闷,能传来这么一个响亮的公告,倒也让人精神一振。这相当于宣布了珀里布森已经开始接手掌控那两方土地,把各自为政的零散区域重新整合为一个王国。王国的秩序得到了恢复,而且将在他的继任人卡塞凯姆(Khasekhem)手中得到延续。

卡塞凯姆名字的意思为“威权已现”;他的所作所为倒是名副其实。他的确是带来历史变迁的一个关键人物,推动埃及进入第一个“经典”阶段,也即现在所称的“旧王国”时期——这一时期的决定性特征是严厉的中央集权控制和地标般的宏大石头建筑。

与珀里布森一样,卡塞凯姆也是南方人,而且在每个指标上来说都是很威猛的强人。站在那里,他貌似有“五腕尺加三掌”之高。这就意味着他高达8英尺(2.4米略多),这显然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按近些年才测算出的结果,埃及帝王们的平均身高只有1.66米左右。公元前2686年前后,卡塞凯姆即位,随后发动了对努比亚边境上塔-塞狄(Ta-Sety)部族势力的战争。在描绘他胜利的画像上,他单膝弯曲,压在一个俘虏身上;画面中还有铭文,“让外邦臣服归顺”。在锡拉孔波利斯的荷鲁斯神庙中,他又将此胜利者的雄姿复制呈现出来——那里古旧的装置与设施都用石材来再造,包括神庙的门窝子也更换一新,雕刻成被绑缚的俘虏的造型,压倒趴伏在地上,而门的转轴支点就嵌入在人体后背的凹陷里,所以每次门打开时,都会象征性地将俘虏碾压凌辱一番。

在神庙内部,卡塞凯姆的两座雕像被竖立起来。他安然端坐,与刻在宝座基石上那些被杀者东倒西歪的尸体构成了鲜明对比;同时刻写出的还有非常精确的人数统计——“与北方敌军交战那一年”,共剿杀“47209名北方敌人”。

彻底击溃北方,再度统一了埃及全境,凯旋的卡塞凯姆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卡塞凯姆威(Khasekhemwy),意即“两重威权已现”。荷鲁斯的猎鹰与塞斯神兽结合在一起,两个神物都出现在君主大名塞雷克图案的顶端,协同作用构成了一个新的修饰语——“两位大神和谐共存、集其于一身之天子”——来突出帝王之天经地义。两个符号化的动物,被呈示为鸟喙对着口鼻的姿态,就仿佛它们正在相互亲吻、取长补短,让彼此更臻完善。

卡塞凯姆威的威名远播四方,从地中海东岸直到黎巴嫩的港口城镇比布洛斯——他向哈索尔奉上礼物,将这位埃及女神尊为“比布洛斯夫人”。这就在政治上认可了那座港口的地位,此港口不仅是埃及所大量需要的木材的来源地,还是一个“连接环和中转站”,让埃及与远至克里特岛和阿富汗这样的地方关联来往。

随着海外贸易的拓展,王室工艺作坊的出产也相应丰富了起来,至少有一座真人大小的站姿铜像被雕铸完成,名为“高大伟岸的卡塞凯姆威”。王室建筑师们继续用寿命更为持久的材料来创作。文献记录中声称,“名为‘女神长留停驻’的神庙,是用石材建造的”,而不是以往常见的泥砖,并且卡塞凯姆威本人还主持了奠基仪式,“拉起绳带”去丈量标注神庙的立体尺寸。对建筑的校准定位,为求准确则用到了天文观测知识;这一事实在那些新的宗教头衔中也体现了出来,比如“首席观象师”或者“最高查验师”之类的,都是御赐给赫里奥波利斯的高级祭司们的,而此地则是太阳神和太阳神女儿哈索尔的崇奉中心。作为“国王在神界的先祖”之一,哈索尔在戈贝林这里也享有了一座新建的石头圣祠。而在更南边的卡布,作为秃鹫女神奈荷贝特的大本营,那里也多了修饰装点,主要用的是石头雕刻品,与河对岸锡拉孔波利斯荷鲁斯神庙中的新时尚一样。

卡塞凯姆威的陵墓建在阿比多斯的马斯塔巴,单边长达70米;他的墓室中再次用到了石材,而且另外还有四十三个储藏室,里面装满了陪葬品。地下墓穴的墙倒塌时,古代的盗墓贼趁机来此抢劫,那些宝藏只有一小部分位置隐蔽的才免遭毒手,其中包括二百多件带金盖子的石头器皿、金手镯、金子与红玉髓制成的王室权杖、象牙大盒子与其他家具、铜斧头,还有埃及最早的青铜器——成品形式是国王御用的洗浴工具套件,有壶也有盆子,细心地用亚麻布包裹着。

除了在阿比多斯修建最大的王室陵墓,卡塞凯姆威的陵墓还建有与之相配套的丧葬宫室。这座葬礼和阴间专用宫殿规模宏大,超过所有的其他建筑,占地面积达一公顷,周边则砌有泥砖墙,此建筑至今仍然挺立着,局部有些地方甚至还是原初的高度,高达11米。与卡塞凯姆威的王宫一样,这个亡灵专享版的宫殿也用灰泥涂敷抹平,刷成白色,里面也同样包含“内部隔间”,或说是储藏设施,但在当地人口中被谐谑地叫作Shunet es-Zebib,意即“装苍蝇的存储室”。

在锡拉孔波利斯,卡塞凯姆威之前已修建了另一个类似建筑,但只有阿比多斯的一半大小。这座被描述为世界上最古老的砖砌独立结构大型建筑,经测算需要“惊人的482万块砖”才能砌出这样的效果:墙体11米高,5米宽度。

通过这种方式,卡塞凯姆威留下了他在锡拉孔波利斯这座南方古老都城恒久存在的印迹。他同样也要求在北方永垂不朽,实现手段就是在传统首府孟斐斯旁边的萨卡拉大兴土木,修筑起第三座类似的框状围闭工程。如今,这个遗址为人所知的名字是Gisr el Mudir,意即“大头领的围场禁地”。人们必须从空中鸟瞰,才能看到这里的全貌。大墙围出的面积,长半英里,宽四分之一英里,也即800乘400米,比例协调且有神界的庄严气息。不过,这里没有刷上白色涂料,因为墙体都是用白得晃眼的石灰岩砌成。尽管此项目结束之前,卡塞凯姆威早已一命呜呼,而且这里从未彻底完工,但他还是为第三王朝他的后继者们提供了示范先例,为那石头材质的巨大建构——埃及的首批金字塔——奠定了非常坚实的建筑学基础。

7.金字塔时代的兴起:

约公元前2667—公元前2613年

第三王朝黎明的天光刚刚亮起来,构成古埃及“经典”文化的要素就已差不多悉数到位了。

首任国王左塞尔(Djoser,约公元前2667—公元前2648年在位),是卡塞凯姆威与王后尼玛哈普(Nimaathap)的儿子。尼玛哈普死后,有一个多世纪,她都“被尊为是第三王朝的女创始人”。

她被厚葬在阿比多斯近旁贝特哈拉夫(Beit Khallaf)庞大的马斯塔巴中。这陵寝长度达85米,甚至超过了卡塞凯姆威陵墓的规格。墓穴中发现了左塞尔的名字,这就暗示着,是他把母亲葬在了阿比多斯。他礼葬母亲,跟他督办操持父亲的后事,用了同样的方式,并以此明确宣示自己作为先帝先后正宗嫡传继承人的资质。

不过,其父母下葬安息之后,倒是在实际上终结了阿比多斯作为埃及王室墓园的角色定位,因为新国王左塞尔向北回归了孟斐斯。当地现在成了帝王生活的中心,紧接着也成了来世生活的中心。左塞尔娶了他的妹妹赫特普希尔涅蒂(Hetephirnebty)当王后;两人生活的白墙大王宫,掩映在棕榈树林和葡萄园之间。负责行政和内务的团队,效率相当高,领头人叫何西拉(Hesira)。此人短小精悍、干净利落,留着两头尖的小胡髭,任何场合都戴着一顶假发。他高明的医术,令人叹服,不仅是“御用牙医”,而且还是“有据可查、真实可信的世界上第一位医生”。然而,宫里面博学多才的能人并非凤毛麟角,何西拉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例如说,他总是跟着总理大臣(或曰宰相)伊姆霍特普(Imhotep)为朝廷效劳,而这位宰相同时也是王室御用建筑师。

在萨卡拉的沙漠边缘,过往年代那些臣僚的高大的马斯塔巴巍然挺立,就在卡塞凯姆威修筑的雄伟石墙旁,俯瞰着下方不远处的城镇。伊姆霍特普和左塞尔很清楚这些建筑的存在,而且完全认同这一点:宏大建筑是一种完美的手段,可在王国广阔领土的四面八方盖上帝王的权威封印。所以,左塞尔的墓葬建筑群远远不只是一处安放尸体的坟墓,而应该是精心规划设计的一个工程建构,使他的力量和威权经久不衰,让他的灵魂恒久存活。而完全用石头建造的陵寝,无疑将极大地助力这个目标的实现,让效果明显提升。

现场已经有了大量的石灰岩材料可用,要做的就是拆掉卡塞凯姆威陵墓的石头围墙。如此一来,简直可被视为是对先王的篡夺和僭越,不过,这也照样可阐释为是在过去的基础上继往开来,将遗产发扬光大,让新一代的王族比上一代更伟大。而这种模式,将贯穿在古埃及历史的其余时期并代代相传。左塞尔的陵墓当然就是用了这个策略,他的马斯塔巴的顶部石头构造,直接矗立在了先王赫特普塞克姆威和奈尼特吉那既存的墓室上方,旧墓被改造扩建,以供左塞尔继续利用。

左塞尔的石灰岩马斯塔巴成形之际,他那围闭的来生宫殿也取得了同步进展。但这是自古以来第一次,来世宫殿没有被建在离墓室相对较远的距离之外,而是就围着马斯塔巴修建,并把这37英亩的神圣空间围合了起来。

这样做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墓穴本身因被围在墙内,所以从孟斐斯没法看到。于是,伊姆霍特普决定将马斯塔巴往上方加建——这也是受到附近第一王朝朝臣们墓葬的启迪:外层的泥砖之下,内部地面以上的上盖构造用泥砖呈阶梯状一级级垒砌上去。左塞尔的墓葬上方首先增加了阶梯状排列的三层石头,因堆叠的效果非常好,就又增加了两层,由此产生的是高达64米的石灰岩建筑体,白色耀眼,从几英里远处也能看到。

确切来说,这就是埃及的第一座金字塔,也是非同寻常的巨大成就。这成果是如此卓越,以至于在后来的帝王年表名录中,左塞尔的名字甚至用红色书写,以示突出。一千四百四十年之后,这座建筑上出现了爱慕赞赏的涂鸦,将之称誉为“左塞尔的金字塔丰碑,为石头发明了新生命”。这样的盛赞,对伊姆霍特普同样适用。这一杰出的建筑体,让他得以分享帝王主人的不朽声威,他自己的名望和头衔借此得以确立。实际上,比起左塞尔国王,他的英名甚至将会流传得更久远。因为伊姆霍特普最终被奉为神灵:孟斐斯的创造者是大神普塔,而他被誉为普塔的儿子。这位“埃及的列奥纳多·达·芬奇”,在其一生中不仅是出色的建筑师和总理大臣,还身兼赫里奥波利斯的最高大祭司。左塞尔则在那里修建了一座石灰岩圣殿,敬献给太阳神。

那座新庙墙上的壁画,描绘了左塞尔登基加冕的场景;一起陪同出场的,有他的妻子赫特普希尔涅蒂,女儿因特凯斯(Intkaes),还有王太后尼玛哈普。她们一一出现在他脚下的位置,身形尺寸都小得多。赫特普希尔涅蒂穿着硬质的亚麻料袍服,左右肩部形成两个明显的山峰状突起,“山坳”间她那盘成圆形的发型,最初可能是明亮的金黄色。如此推测,是因为这套行头打扮把王后呈现为太阳升起的一种形象。而在一座敬奉太阳神的庙宇中,这无疑是很恰当很应景的手法。在这里,母亲、妻子和女儿各自都代表着太阳神的女性保护人——“金色之神”,哈索尔和塞克美特,她们都是国王的守卫者,而国王安然端坐在她们后面,如神、如巨石般凛然不动。

埃及现存最古老的真人大小的雕像,所呈现出的左塞尔也是同样的姿态。雕像最初是位于金字塔的北边,安置于一个单独的色尔达布(serdab,小石室、石头龛位)中。在那里,奉养贡品可敬献给他的亡灵。石室的墙壁也朝着斜上方倾斜13度,面对着北方的天空,看似随时就要发射飞升出去。这是为了让左塞尔通过雕像上曾经镶嵌着的水晶眼睛,能直接看到北方的明星,那是永不沉落的不灭明星、“不知有死”的永生之星,而他升天的灵魂将与星辰融汇合体。

不过,在复制了左塞尔泥砖王宫——但这次用的建材是石头——的这个建筑群中,这间色尔达布只是其中之一的小组件而已。与活人享用的王宫不同,这里被称为是“睡美人的宫殿,所有的东西都是死的,一切都是为死人而备办”。每样东西置办在此,只是为了供养维持那所谓的永恒生命。宫殿中有礼服更衣室和沐浴间,同时还有埃及史上第一座多柱式大厅。那些石柱特色鲜明,雕刻成类似芦苇捆扎起来的样子。那些墙面也有雕刻,看上去就像木质篱笆。屋顶的石板和门框,则模仿原木的外观。这些都在强调,活人居住的房屋是用容易朽坏腐烂的材料修建而成,而这个“永生之屋”,在开建之初就是要持久存在。

墙壁顶端,有眼镜蛇女神瓦吉特重复出现,那昂起的石雕头像是在提供安全护卫。左塞尔对整个王国的承诺和担当也由两套建筑加以着重强调,其中一套保佑北方,另一套护佑南方。即便是那140米长的奔跑仪式赛道——“世界上最古老的体育设施”,也被特意做成南北方向轴的布局,两头则是标杆。举办仪式时,国王必须绕着这两头来回奔跑,而在金字塔地下墓室的浮雕场景中,这件大事当然也被记录,以示旌表。

同样是模仿王宫的内饰,墓葬的墙上覆盖三万六千块绿松石砖片,再以营造出芦苇丛集的意境。其中有些被摆设成卷起来的百叶窗样式,构成一系列的“假门”,经由这些假门,左塞尔的灵魂得以自由进出。在每扇门的画面上,他都在完成那仪式化的奔跑动作。建筑群南边的那个区域,地下还有一座“傀儡”副墓,这同样的奔跑场景也在那附属墓室中出现了,为的是强调王国的两半国土都在左塞尔的掌控之下。这第二座墓葬的墓穴部分,尺寸要小得多,仅有1.62平方米,这就暗示着“南墓”中包含的只是帝王尸骨的一部分,比如说胎盘,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内脏——在制作木乃伊时为防止尸骨腐烂,内脏已经被取出。如此推测,是因为另外又发现了两张小型的雪花石台案,其尺寸正“适合给内脏”涂抹防腐香膏时使用。

左塞尔木乃伊其余的部分都安放于其金字塔下方28米处的一个红色花岗岩穹顶墓室中。这里发现的人体部位,包括完美保存下来的一只左脚。经放射性碳技术测定,这只脚的年代要比墓室本身晚了许多——可知当时在如此庄严环境中的墓葬已经尝试去“利用”过往辉煌朝代的力量了。另外在几个大约30米深的竖井中,也存有人体遗留物,包括一个长方形棺材中的一具男孩尸骨,还有一个女性的部分遗骨。经放射性碳技术测定,该女子生活于公元前2700年至公元前2600年前后,有可能是左塞尔的女儿之一。

在另外四百间地下储藏室中,早年的考古学家们曾如此报告现场考古成果:一脚踩进“淹到脚踝高度”的小麦和大麦、无花果以及葡萄之中,还有四万件石头器皿,其中很多刻着先王们的名字,最早的可回溯至德耶尔的年代,而这是为了让左塞尔的英灵能吸收融汇先王们累积起来的伟大力量。

左塞尔当政十八年,无疑给他自己的继任者塞赫姆赫特(Sekhemkhet,约公元前2648—公元前2640年在位)提供了巨大的启迪。左塞尔的御用建筑师伊姆霍特普,继续在新王手下服务。一俟登基,塞赫姆赫特没有浪费一点时间,立即就计划开建他自己的陵寝,虽然是照搬先王的样式,但他规划的金字塔是七层,高70米,比父亲的多了两层,高了将近10米。

塞赫姆赫特的统治只延续了九年。他死时,他的金字塔还未完工。他的长方形雪花石石棺保持着最初的样子,原地未动,但其中却是空空如也。石棺顶部严重腐烂的“葬礼花环”,被发现原来是一根木质撬棍的残留物。很久以前,古代的盗墓贼正是用这根棍子撬开了墓葬,将内部洗劫一空。

未完工的墓葬也是留给他后两位继承人的遗产。这两位保持了贸易的繁荣和税收的持续收缴,并且牢牢控制了西奈半岛上的绿松石和孔雀石矿源,以及努比亚那里的金矿。

第三王朝的最后一位君主,叫作胡尼(Huni,约公元前2637—公元前2613年在位)。他把王室新墓园定在孟斐斯以南的梅杜姆,但他在那里开建的金字塔工程,也没能向前推进很多。不过,他在埃及全境则建好了七座小规模的金字塔。

这些金字塔只有12米高,而且没有内部墓室,所发挥的功用与先王们的那些墓葬建筑也大为迥异。这些迷你型地标等于是石头形式的声明,像印章一般,将国王的权威存在标注在每个行政区(省份)中,宣告这都是他的领地。第一座小金字塔,称为“胡尼的王冠”,为三层梯级的花岗岩结构,矗立在巨象岛上。塔旁边的房屋里,住的是书记官,负责记录缴纳来的谷物。所以,这些金字塔看来是王室财政库的征收点,从本质上来说就是税收办公室。作为一种恒久的提示信号,它们向沿河驶过的每个人昭告国王的无上权威。这种类型的金字塔,顺河而下且沿途分布,在埃得夫、锡拉孔波利斯附近的库拉(el Kula)、纳卡达附近的图克(Tukh)、阿比多斯、明亚附近的扎维耶特—梅廷(Zawiyet el Meitin)、三角洲一带的塞依拉(Seila)和艾斯利比斯(Athribis)等地重复出现,每一座都处于当地行政管理的范围之内,与公务官员的体系网络相匹配。

这些官员通常都将官衔传给他们的儿子,不过也有些人是传给自己的女儿,还有其他人则是母亲将官衔传给儿子,或者是从母亲这里传给女儿。从宫里派发和得到的财物,也是由父母双方传给孩子。关于这一点,在梅特恩(Metjen)的传略中首次得到陈述。他一级级地晋升上去,从仓库的小抄写员一直荣升到深受王室信任的宫中要员。他曾声明:“父亲的财产被移交给了他”,而且,“母亲妮布森(Nebsent)也将50阿罗拉[aroura,共约14公顷]的地产赠予了他。母亲给子女们立下了遗嘱,经国王手书确认后,遗嘱交由他们保存”。

至于国王自己的后继者,胡尼的王后德耶法内布蒂(Djefatnebti)给他生了个女儿,叫赫特菲尔丝(Hetepheres),而妃子梅瑞珊(Meresankh)则给胡尼生下了儿子斯奈夫鲁(Snefru)。“当胡尼大王陛下去世时,斯奈夫鲁大王陛下便升上宝座,成为这四海之内的贤明仁善之君。”

在位于梅杜姆的八层金字塔陵寝完工之前,胡尼便一命归西了,但斯奈夫鲁替父王完成该工程的绝大部分——即使不能说是全部完成。为了进一步强化他对王位的绝对继承权,他又娶了同父异母的赫特菲尔丝。这位王后尊号为“其令一出必皆执行之女主”。作为“第四王朝王室家族的女先祖”,赫特菲尔丝与她的新婚丈夫成了第四王朝的首任统治者。两人对太阳的无限崇拜,将会以最夺人耳目的方式反复地展现出来。

8.太阳的儿女:

约公元前2613—公元前2494年

埃及进入第一个“金色时代”(或“黄金时代”)。在此期间,太阳作为“伟大的雌雄一体”,毫无疑问地被奉为至高大神。

赫特菲尔丝是“神的女儿”,是太阳神的女儿哈索尔和塞克美特在人间的世俗化身。她的丈夫斯奈夫鲁(约公元前2613—公元前2589年在位)则敬奉太阳神的另一个女儿莫阿特,采用的帝王名号叫“奈布莫阿特”(Nebmaat),“真理之王”。他是第一将两个名字,即出生名与帝王名,同时刻在椭圆形图框中,而不是以往那种长方形的塞雷克框的君王。

斯奈夫鲁是埃及最伟大的金字塔建造者,组织运输了九百万吨石头来新建三座金字塔。他本身也有着高于现实的传奇人物形象,并在后来的民间故事中长期受到称颂。这些传说声称,他组建了一个女子划船队,女桨手们“都有最优美的身材、乳房和发辫”,穿的是“渔网状亚麻”长裙。“当看看她们挥桨一上一下划动船只时,大王陛下的心情就会十分愉悦。”这固然可以被看成是一个淫荡的老国王在寻求某种可疑的娱乐,但实际上也是在微妙地暗示,国王就相当于太阳,他被推动着跨过天穹,而划船女则是代表着哈索尔——她众所周知的最大特征就是精心打理的考究发型、引人瞩目的饱满双峰和令人生畏的强大保护力量。

在赫里奥波利斯,左塞尔此前已经把他自己描绘成神一般的存在,身边环绕着女性亲眷。斯奈夫鲁,作为敬拜哈索尔及其本我另一化身塞克美特的虔信者,则被呈现在埃及史上留传下来的一幅最美图像中。这个最美图像是残损的浮雕壁画,画中的斯奈夫鲁被母狮一般的女神拥抱着,女神的唇吻触碰着他的鼻子,将生命的活力气息注入他的躯体。

从纳美尔执政的时候开始,帝王与女神之间的关系就日益根深蒂固。哈索尔的名字,字面上的直接意思就是“荷鲁斯的居所/子宫”。斯奈夫鲁建了座神庙献给哈索尔,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一个黄金雕像,身份是女神的儿子,新生的太阳神——“从黄金中诞生的荷鲁斯”。

哈索尔被描述成“住在世界尽头一处小树林中的女士”,而她的神圣之树西克莫梧桐,也种在了神庙之中。塞克美特的神庙里,种的树则是金合欢,赫特菲尔丝王后有个头衔,也曾突出这种植物,叫作“金合欢之屋杀生主理人”。在赫里奥波利斯,这里是向塞克美特敬献肉类祭品的地方,同时也有舞蹈表演,敬献给哈索尔。而这同样的仪式化音乐和歌舞,与小型的动物牺牲祭献相结合,一直以来都是埃及民间宗教仪式的鲜明特色,并一直持续到公元20世纪。

哈索尔的部分女祭司们每天黎明用歌声迎候太阳到来,另外一些则“专责管理女神的土地和田产”。在达苏尔斯奈夫鲁的来生宫殿中的壁画上,具象化呈现了代表其王室领地的人物——一组全系列的女性形象。关于国王的绝对权益,以往是借助系在陪葬品上的象牙小标签来注明,而现在则是以画面来传达这个概念。世界上其他的文化很少把“征收税赋当成宗教神圣艺术的主题来表现”,但在这里,古埃及人却如此行事,每个以拟人化女性化手法呈示的行政区,都伴有一个生动鲜活的名字,比如,“斯奈夫鲁的丰美牧场”“为斯奈夫鲁献舞”“斯奈夫鲁的养育者”。画面中每个女性都带来丰富的物产,以维持供养大王的灵魂。

斯奈夫鲁的王国中,财富当然也十分充足,可谓是应有尽有。仅在三角洲和中埃及,养牛的畜牧场就达一百多个。金字塔的建造技术,则被斯奈夫鲁驾驭自如,以此修建了世界上最古老的堤坝,旨在提高农业生产效益和产量。该堤坝位于赫旺附近的加拉维谷地(Wadi el Garawi),耗费了六万吨石块,损坏的跨度达320米,建造的意图是为了控制珍稀而又危险的雨季骤发洪水。讽刺的是,接近完工之际,一场特别猛烈的洪水将堤坝冲毁了。不过,这依旧显示出这些宏大的建筑可能有一定的实用目的。也正因为此,埃及人才继续去设计改造他们的地理环境,以期得到最大的回报。

斯奈夫鲁还启动了一个浩大的造船项目。王室船坞能造出长达50米的木船,国王曾派遣四十艘去黎巴嫩运雪松树原木、去西奈半岛的马加拉谷地运绿松石。通过近年的发掘,我们还在红海海岸向西仅有50千米的贾夫谷地,确定了当年港口最初的位置。那里有雪松木的船只,存放于长长的石刻仓房中,有石头吊闸门封住入口。

斯奈夫鲁也向西拓展了埃及的势力,他派出武装远征军去打击利比亚人,抓获一万一千名俘虏,战利品则是一万三千一百头牛。而在南方,作为“有意而为之的一种法老统治政策,去摧毁和震慑下努比亚地区的土著定居点”,他的军队抓获了七千名战俘,掳走二十万头牲口。这位大王的武力向南一直渗透到当今努比亚地区的布恒,他在当地建立起一块埃及殖民地,作为开展贸易和生产铜制品的中心,同时也作为后继远征行动的中转补给站。此外,斯奈夫鲁顺势夺得了努比亚的黄金矿藏,并在阿布辛贝附近开设了闪长岩采石场。

随后,在埃及全境范围内的王室建筑中,这些材料都被奢华无度地广泛运用。在属于赫特菲尔丝的那些精美家具中,就包括几个黄金宝座和一张金床。床的四周环绕的是质地最优良的亚麻垂帘,从黄金的华盖顶棚上挂下来。这些应是丈夫送给她的礼物,一起完整配套的还有相应的金质储物盒。这一整套物件构成了“一间便携移动的闺房”,且物件“十五分钟左右就能拆下来,用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就能再次组装好”。赫特菲尔丝陪同斯奈夫鲁巡游全国、探访民情,这全套装备一直伴随着她。优质的亚麻帘幕,时刻保护她免受阳光暴晒、蚊叮虫咬,也挡住平民百姓们好奇窥视的目光。或许,也就是在这私密亲昵的空间内,王后与大王兴致盎然地,实施了造人行动,让小赫特菲尔丝——国王“他老人家钟爱的至亲骨肉大女儿”——与她那胖脸圆嘟嘟的弟弟克奴姆胡夫(Khnumkhufu)先后来到人间。

那些妃嫔为大王生了更多的王室后裔。这些孩子成人之后的肖像是留传下来最为美妙的人像。安哈夫(Ankhaf)王子的一尊肖像,是那样的栩栩如生,以至于一位博物馆馆长给此像的复制品穿上了他自己的西服,打上领带,还戴了一顶洪堡卷边小毡帽,“为的是满足一份强烈的好奇心,就是一个古埃及贵族,如果生活在今天,看上去会是什么样子……尽管鼻子破损、耳朵缺失,却无关紧要,人物脸上的现代感照样令人惊叹,因为这样的脸似乎随便哪天都可能在街头碰到”;与此同时,“帽子和外套——其主人身高六英尺,也即一米八,体重约七十三千克——对古埃及人来说简直像量身定做,毫无违和感”。

不过,一直激起现代人最大兴趣的,还是斯奈夫鲁的儿子拉霍特普(Rahotep)王子和太子妃诺芙蕾特(Nofret)那原始朴拙的彩绘雕像。这对夫妻是“开罗博物馆中访客参观最多的双人组”。拉霍特普的黑发被剪短,留着细长的小胡子;当侧边的光线照进来时,他那蹙眉凝思的脸部线条传递出强烈的专注之感。而诺芙蕾特嘟嘴且郁郁不乐的表情,则会变成“愉悦又宁静闲适的”样子——这要取决于人们是在一天中哪个时段入场去谒见这对夫妻。说他们看上去简直就是大活人,这固然是老一套的陈词滥调,但1871年,第一个进入他们墓室的人,却大为惊骇、掉头逃命了,还一口咬定,那显然是未死去的墓穴居民“在瞪眼盯着他看”——他们那内嵌了石英的水晶眼睛亮亮地发光。这些模仿人物原型的雕像,是充当他们灵魂的居所:万一制成木乃伊的尸体损毁了,雕像就是收容所。这类艺术作品,从未打算过让活人看到,而是跟死人埋在一起——这样的设想真是不同寻常且匪夷所思,而埃及人对于永生的痴迷执念,则又一次无意中为人类历史提供了最精彩的礼物。

在梅杜姆,斯奈夫鲁为另一个儿子奈弗莫阿特(Nefermaat)王子及其王妃伊泰特(Itet)准备了金字塔墓葬。在那里,同样的艺术水准也得到了体现。墓室墙上所绘制的壁画品质如此之高——其中尤其出彩的是著名的“梅杜姆大雁”——以至于现在有些学者甚至断言那些壁画是19世纪的伪作赝品。该壁画独特的色彩和画面比例,无疑具有高度的创造性。墓室其他墙壁上内嵌的彩色灰泥,也具有同等程度的创意。这是奈弗莫阿特王子自己设计的作品,是在宣告这些图案是“为了他的神祇而绘制,犹如天条律令,严禁破坏”,而企图侵占他最终安息之地的任何人都不允许有所造次。

然而,梅杜姆的马斯塔巴全都被洗劫一空。不过,其中一座埋葬有其最初的占有者——王族亲戚冉纳弗尔(Ranefer)的则残存了下来。根据1890年进入墓室的一位考古学者描述,他的尸体是“竖起来挂靠在西边墙上……头被入侵盗墓者打掉了,但在下面放了块石头支撑住,很仔细地让头能复归原位”。此考古学者还说,冉纳弗尔的木乃伊制作处理得非常烦琐,里外都有好几层,所以尸体看上去“圆滚滚的,很肥大的样子”。去世时,他被直挺挺地平放下来,以便去除内脏,而那些内脏干燥脱水之后,也被包裹起来,与他一起下葬。他身体其余的主要部分,同样经过干燥处理,涂抹好香膏,再用亚麻布包好。而亚麻布上还要涂绘黑色的头发和红色的嘴唇,眼睛和眉毛则是用青绿色。

作为发现时状态如此完好,且又是最早期的木乃伊之一,冉纳弗尔的这具珍稀遗体被送到了伦敦的皇家外科医师学会。那里的一位解剖学专家曾经将头颅带到讲座现场,“对着听众当面摇晃,所以他们能听到干燥萎缩的脑组织在头骨中发出的咔嗒之声。这个迹象表明在挖取内脏的过程中,脑组织不是作业内容的一部分而没被移除”。经过如此折腾还能幸存,本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更为不幸的是,1941年,德国人的闪击战空袭直接命中了学会大楼,冉纳弗尔的遗体也就从此烟消云散。

所有的这些人,冉纳弗尔、奈弗莫阿特和伊泰特、拉霍特普和诺芙蕾特,都是被埋在紧靠胡尼开建金字塔的地方。当然,完成工程的是斯奈夫鲁,他在那梯级状的外立面间填入了较小的石块,构成四面都是斜坡状的第一座“真正的”金字塔。这受到了好几代人的赞赏吹捧,当时古人的涂鸦声称,“斯奈夫鲁大王英明,三重美誉不为过”。这种褒奖,至少持续到了该金字塔风蚀垮塌,演化为现如今这令人惊奇的样子——梯状体,如同倒扣的果冻。

轮到他自己的墓葬安排时,斯奈夫鲁想要一处全新的安息地,于是把目光移到了孟斐斯以南六英里处的达苏尔。在这里,他从无到有,开始修建第一座四面外表平滑的金字塔。此建筑的设计表达出一种二元概念:两个独立的进出口、两套内部墓室、两个倾斜角度——下面最初为60度角,在总高度105米的半程中间位置又变化为43度,由此产生了我们现在所指称的“折弯金字塔”。无可否认,与后来其他金字塔的直线条相比,这里的弯折线看上去挺古怪,但有些埃及学家认为这个形状是为了特意模仿创世之初的陆地土丘,而这两个明显不同的倾斜角分别代表上下埃及。

不管规划多宏伟,这金字塔终归只能建在泥板岩的基底上。外部随后出现裂痕,内部也有了沉降,光靠灰泥填补,无法再蒙混过关。哪怕说得再轻巧,国王至少肯定是不满意的。于是他命令建筑师回到草图绘制板旁做新规划,然后在折弯金字塔北边四千米处,开始了可谓是有史以来最劳民伤财、艰苦卓绝的重建工程。

在大约一百五十万的总人口中,所有可供征用的劳动力都被调集起来,工程持续长达十七年间,二百万吨石头被堆垒砌筑完毕。施工者有“绿帮”,有“西部帮”,有各路民工联合军团,他们辛劳付出的最终回报是一座完美的金字塔。这座“北金字塔”,从下到上都是连贯的43度倾斜角,高度为104米,可谓是所有后继同类建筑的范本,至今仍然主宰着达苏尔这里的天际线,实实在在地见证了斯奈夫鲁的眼界和创想,还有他手下建筑师们的坚韧不拔。这座金字塔,可不只是向天高耸简单梯级,而是以建筑为形态的一种具象模拟,演绎斯奈夫鲁的灵魂将会再生的方式:塔尖最上部有一块镀金的顶盖石,预先设计好了可以抓住清晨太阳最初的光芒;太阳那复活新生的力量然后被直接向下传递,注入国王的遗体。

公元前2589年前后,斯奈夫鲁告别人间。负责涂防腐膏脂的王室入殓师将他的尸体做成木乃伊。他们高度专业化的工作,也高度神秘;当时有关葬仪人员的文献中有类似于宣誓的记录,“卑职效力于奥西里斯的宫室,我乃保守秘密之人”。斯奈夫鲁的遗体正是在这座北金字塔中被发现的。有迹象显示,尸体也是先取出内脏,然后用那已经沿用了几乎两千年的闪亮金色膏脂来做成木乃伊。这种膏脂在保存他的遗体的同时,也强调了他的太阳世系血统——他的灵魂向上飞升去跟太阳认祖归宗时,正是对他的资质的证明。

为了分享父亲那浸润在太阳福佑中的死后生活,斯奈夫鲁更多的孩子也埋在了附近,就像王后赫特菲尔丝那般。不过,她并没有一直沾光,陪着丈夫去享受永生优待,因为她给斯奈夫鲁所生的儿子和继承人有了别的规划。

克奴姆胡夫是借用了羊头创世神的名字,意思是“克奴姆保护我”,但在历史上为人所熟知的名字就是胡夫(约公元前2589—公元前2566年在位)。这位新国王将其父亲遗留的壮观事业进一步发扬光大,完成了埃及史上最大、美誉度最高的著名地标:吉萨大金字塔。

胡夫登基时,当地还只是一片空荡荡的高原。“高地东边将要出现的第一座建筑,就在大金字塔东边”,是王太后赫特菲尔丝的陵寝。这样的选位,可能是受到了南边一英里处那座威严的马斯塔巴的影响,那是为第一王朝国王吉特的母亲而修建的。

赫特菲尔丝墓葬的地基向下挖了27米之深,直接凿进了岩床。墓室中放满了她的财物,既有她丈夫赠送的旅行卧室套房,也有儿子孝敬的黄金与乌木材质的滑竿轿椅——这种滑竿的设计,是为了让轿夫抬着太后去观光。从最早期开始,埃及王族女性出行和神灵雕像的运送,便是用这同样的方式。她们高高在上坐着——这种旅行方式哪怕难免有点危险,但也肯定是非常令人心旷神怡的。轿厢那镀金的外表面会映照出跨越天穹的太阳,也就强调了作为“神的闺女”,赫特菲尔丝是“至尚金色女神”哈索尔在凡间的象征,于是她们也就足够神圣并能担得起这份与神灵同档次的出行待遇了。

胡夫宣称自己是哈索尔的儿子,为了他的精魂再生,就需要有那位女神在场关照。既然他的母后被认为是女神的肉体化身,这或许就解释了,胡夫的巨型金字塔为何被直直地安顿在了赫特菲尔丝墓葬的后方。虽然,这位王太后的陵寝离东方的日出之地和尼罗河都更近,位于胡夫“他自己的王室墓地中最重要的位置节点”。

赫特菲尔丝死后,尸体被做成了木乃伊,内脏器官则单独保存在一个雪花石箱柜里的碳酸钠盐溶液中。1925年,她在吉萨的墓葬被发现,完好无损,而且那石头柜子依旧还密封着。不过,配套的雪花石石棺里面,却完全空无一物。带队的那位考古学家不得不向热切等待着的众人通报:“我很遗憾,赫特菲尔丝王后不能接见各位了。”他然后给出理论推演:王后最初在达苏尔下葬后没多久,她的木乃伊就被盗墓贼给毁坏了。接着,儿子胡夫下令将太后重新安葬在吉萨,要让母亲的遗体紧靠他的金字塔。没人敢告诉他真相,于是胡夫大王被糊弄了过去,将空石棺移葬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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