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更近些年的研究暗示,胡夫可能直接修订了他的计划。他把母亲的遗体从达苏尔移出来,重新葬在了一个小金字塔中——那是他在母亲位于吉萨的竖井墓穴旁边后来加建的建筑。他还给王太后配备了吉萨最早的陪葬船——向太阳航行专用。
岩床上被挖凿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坑,船就安置在坑里。木船那准确无误的长圆形轮廓,再加上嘴唇一般的边缘,具有高度的提示性,让人联想到这是通向天空女神产道的开口,正是经由此处,太阳每天黎明得以再生。实际上,金字塔这里的整个地面,很快也就随处点缀上了形态鲜明直露的凹坑——数量如此之众,让这里就像一个奥秘难解、规模庞大的产科专区。“生产与木船意象”之间这种强烈的关联,在关于葬仪的文献中也被重点提及。描述太阳神在女神体内移位穿行的途程,用的显然是人体解剖学的概念术语,生产中的女神宣称,“当狂烈躁动达到极限时,金光四射的圣物就分娩而出”。太阳“出生”,伴随着一片血红色,而吉萨那里的木船最初也是封上了一层灰泥,其中掺进了氧化铁粉,营造出一种“玫瑰粉”的色调。
母亲的陵寝和葬仪都精心安排妥当后,胡夫开始筹建他自己的陵墓,人类历史上最出名的一座陵墓。现在,吉萨大金字塔是其为世人所知的指称,而当初的命名是“阿赫特—胡夫”(Akhet Khufu),意即“以胡夫为始,胡夫的地平线”。
胡夫的建筑师是其侄儿赫缪努(Hemiunu)。他的金字塔追随了父亲斯奈夫鲁的先例,采用外立面平滑的设计,但高度增加了42米。
赫缪努也是学识之神托特(Thoth)的祭司。后来的传说故事讲到,大王跟一位巫师讨论过他陵寝的平面布局,而巫师“知道托特圣祠密室的尺寸比例”。“胡夫大王陛下曾花时间去搜寻托特圣祠的密室,因为他想为自己的金字塔建造一个类似的密室”。如此看来,在赫里奥波利斯的太阳神庙中,一个什么秘匣中显然也保存了这金字塔那神圣的尺寸资料。
勘测过地皮之后,利用拱极星做参照,赫缪努调整校正胡夫金字塔的落地位置,确定了基点方位。在一年中不同的时段,整个陵寝建筑综合体,哪些部分会处于金字塔那巨大的阴影中——这点也被反复计算了。
金字塔具体是怎么修建的,这的确是一个长期争论不休的话题,尤其是因为每座金字塔的规划设计、用料和建造方法都各有不同,更何况还有关于塔本身的体量和地理位置的疑问。以大金字塔来说,其是用二百三十万块石头建成,每块石头平均重达两吨半。胡夫执政二十三年,这就意味着每一个十小时作业的工作日,要运送处理三百四十块石头,或者每天每小时三十四块,大约相当于每两分钟一块石头。尽管建大金字塔主要使用的是来自邻近采石场的石灰岩,但它原初那白色的外层用材,却是产自图拉(Tura)的质地最细腻的石灰岩,要从尼罗河东岸运过来。而最近有个研究则揭示出,金字塔内层部分填充物其实是沙子。
这座金字塔高度为146米,直到公元1300年英格兰的林肯大教堂完工,才取代了它世界最高建筑的地位。这确实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工程奇迹,“为里面安葬的遗体提供了最大限度的保护”。虽然有个原初的入口,但很隐蔽,被巨石掩盖了。通向墓室的唯一途径,则要经过一个下行通道的顶部,而那里由三块花岗岩巨石封住。巨石的另一边开始上行,通往内部净高达8米的大走廊(Grand Gallery),大走廊再向上爬升47米,然后又被三块花岗岩石板组成的吊闸门封死。
大走廊的最顶部位于金字塔最中心的地方,是堪称极简主义风格的墓室。这里的气场氛围极不寻常。红色花岗岩垒砌起来的墙壁,森严肃穆、令人生畏,每个轻微声响都会因回音而放大。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银行金库,建造出来正是为了保存埃及最伟大的宝物——国王的木乃伊。存放木乃伊的红色花岗岩石棺,比入口通道还宽2.5厘米,所以明显是在金字塔建造之时就已安放到位。
墓室的两个排气井筒,还有远在下方的第二墓室的另两个排气井筒,朝向分别被设计成对着猎户座和北极星,还有北极星和天狼星。这几个星座,是胡夫灵魂在夜晚飞升的去向选择,与此并行不悖的是他的灵魂也飞向太阳,搭乘的是43米长的“太阳船”,那些船被安置在金字塔外面地上的坑洞中。
有两艘船幸存了下来。它们都是用黎巴嫩雪松原木制作,用防水的树脂填缝。它们最后一次横渡尼罗河,很可能就是用来将胡夫的尸体运送到金字塔陵寝这边。其中保存最为完好的一只船,甲板上也有一个华盖顶棚,这与赫特菲尔丝王后的黄金华盖是如此相似,所以差不多能确信是同一个匠人做了这两样东西。如此一来,大概就让胡夫得以投胎孕育或降生的地方,与这个协助他再生的复制陪葬品以及这整个陵寝建筑产生了关联。
胡夫需要与他那神圣非凡的母亲亲密相处,这也反映在了集巴斯泰特-塞克美特为一体的两座大型雕像上,胡夫被呈现为孩童,一个在女神像的脚下的小不点。宫廷文献记录也宣称,有过两座伟岸高大的国王雕像,用黄金和铜铸成。但目前通常得到确认的一个共识是,埃及最宏大的金字塔的建造者唯一已知的造像是一个象牙小雕像,且只有拇指大小。尽管如此,实际上还是有大型的石头雕像已经被认为是胡夫,而识别的依据就是他圆胖的脸型,而这些雕像被树立起来的年代,正是贯穿了他的陵寝工程的建设周期。
这些浩大的建筑群在尼罗河开始,那里建起了国王的河谷神庙。从那里为起点,一条长堤通道,“用打磨抛光后又雕上动物图案加以点缀的石块建成”,最初延伸了825米,跟胡夫母亲赫特菲尔丝坟墓后面所建的葬祭殿相连。在那里,黑玄武岩的地板上曾立起红色花岗岩的柱子,四周内墙也是用相匹配的花岗岩铺设。1876年,埃及政府找这衬墙的一部分石板赠送给了一位英国外交官,而后这块石板被嵌入外交官在英格兰故居达勒姆(Durham)附近的当地教堂的墙面中,至今仍是宗教建筑的一个组成部分。
胡夫本人葬祭殿的白色石灰岩墙上面刻出了用于盛放祭拜物品的龛位。墙面也突出了音乐女神梅瑞特(Meret)的形象,她的歌声飞扬上升,穿过大殿的屋顶平台,“让(大君)你化身为一个变形的精灵”——后来曾有古文献如此描述和断言。所以,接下来的情形就不是什么偶然巧合了:金字塔修建完成,主持项目的建筑师赫缪努又被任命为“统管南北的音乐主事官”——这是古代版本的一种跨界奇才,就如同英国17世纪的建筑大师克里斯托弗·雷恩(Christopher Wren)与作曲家亨德尔融合为一个人。
埃及有史以来最大的金字塔,连同附属的乐音声学体系都得以顺利完成,赫缪努因此得到回报,被允许用御赐资源为自己在吉萨王室墓园中建了一座精美墓葬。那里错落分布的马斯塔巴就像纵横交叉的街道,为死者们创造出了一个王室的安息社区。胡夫的儿子霍尔耶德夫(Hordjedef)也收到神灵和臣僚们的建议,要“美化你在大墓场中的居所,死人的屋舍也应该是为了生命的延续”,而这一建议得到了王室家族的认真对待。
这些贵胄在死后也有幕僚和仆从的陪伴,比如有宫廷珠宝官维尔卡(Werka),是“负责王室饰品的金属加工工匠”,以及“每天逗大王开心的侏儒小丑佩里恩胡(Periankhu)”。在宫廷中,侏儒占有特殊的地位,比如侏儒希内卜(Seneb),不仅掌管王室的礼服仓库,还监管胡夫的葬祭仪式;希内卜的妻子叫希内蒂特丝(Senetites),发育完整,身材正常,身为哈索尔的八十一位女祭司之一,她也被安葬在吉萨的王室墓地。
埋在此地的那些人,看似都完全与世隔绝,安然独处,飘浮在一个王室特权的世界中,根本无须现实的支撑,且与我们人类的日常生活也毫不相干。这些金字塔本身曾被设想成是由奴隶军团建成,浩浩荡荡的奴隶人群被用大车拉到工地上——就像导演塞西尔·德米尔(Cecil B. De Mille, 1881—1959)在其电影中所呈现的那样——为残暴无情的法老暴君们艰辛劳作,然后又被杀人灭口,且被杀只是为了保守秘密,以免透露陵寝中隐藏宝物的具体位置。1988年,Gerget Khufu,也即“胡夫的工程处”终于被发现,这才揭示出这一传奇遗址背后的那些真人真事。
一道巨大的“乌鸦墙”——10米高、12米厚度的屏障,将活人世界与死亡国度阴阳两隔,也将外面的“工程处”与王室墓葬地隔开。这个为特定用途而建成的简易居住区,主要是管理人员的独立住屋,以及工人们栖身的营房式工棚。他们就餐是在公社般的集体大食堂中。食物是从现场的仓库中取料加工,肉类和鱼、啤酒、面包来自规模类似于现代产业化经营的巨大的牲畜饲养场、酿酒作坊和面包房。面包制作得很紧实,提供充足的碳水化合物和热量。这是用小麦和大麦粉混合,加入酵母,做成大块的面包坯,在粗大厚重的陶锅或炉子中烤制完成的产物。
前王朝时代的死人墓葬是了解前王朝人类生活的最佳途径,而那六百座吉萨劳工们的小坟墓,同样也保存下了它们原初主人的一些真实信息。这其中包括纺织工涅弗赫特佩丝(Neferhetpes),她曾是十一个孩子的母亲,在其碑刻铭文中,据说她要了十四种面包和蛋糕当作她的祭奠之物——这显然是她理所应得的。这类的铭文也写出死者的官方头衔,比如,“石匠监管员”“制图工主任”,再比如“女祭司”“纺织工”“面包师”“制陶工”“木匠”,以及像佩特狄(Peteti)这样的艺术家。为了保护他那小坟墓免受打扰,他写下了颇有些想象力的诅咒之语:“所有的人,听着!你们当中,谁胆敢进入此墓或对此有任何破坏,哈索尔的祭司将惩罚你两次,打死你。谁胆敢对我的墓干出任何坏事,他就会被鳄鱼、河马与狮子吃掉!”
有些墓穴中,死者本身还依旧存在。他们那残留的骷髅毫不意外地透露出劳累过度引发的健康问题。经检验的每一具遗骨,几乎全都显示出关节炎还有脊椎受挤压和扭曲的迹象。一位研究人体的人类学家“惊诧地看到妇女身上出现这样的关节炎”,并加以补充说明,“她们的骨骼受到了更多的损伤,比单单做日常家务所能导致的病况远为严重”。
吉萨的这些女性劳工中至少有一人是侏儒,不超过一米高,在分娩一个正常大小的胎儿时难产而死。不过,这些骨骼也显示出,劳工中有骨折经治疗痊愈以及成功截肢的病例,这就暗示着古代世界这个最大的建筑工地上曾配备有医疗设施。
总计达到四千人的核心劳动力被分成不同的“帮派”组团承担大部分的工作。每年夏天,他们的人数会大大增加,因为农夫会来帮忙。7月到9月,河谷中洪水漫灌,农夫们没法耕种土地,被用船从全国各地运过来,重新临时部署在这里。他们集体发力,一同来推进英明神武君主胡夫的永生伟业——大王的幸福来生,或许他们觉得自己也能分得其一杯羹。
大概在公元前2566年,胡夫去世。他的尸体被制作成木乃伊,制作工序之精良,技巧之高超,丝毫不逊于建造其宏大陵寝所耗费的心血,因为他的干尸才是整个金字塔建筑群的焦点和重心。
香膏涂覆完毕,尸体被放入棺材,然后就被抬起,沿着长堤通道去往他的葬祭神庙。棺材笔直竖立在神庙那黑色的地板上,香火点起,烟雾缭绕,氤氲不绝,祭司们操办“张嘴”仪式,触摸死者的嘴、眼睛、鼻子与耳朵,以恢复这些器官的功能,同时也意味着把胡夫的精魂“转移复位”到木乃伊身上。
然后,主持葬礼的人进入金字塔,向上走到花岗岩衬墙的墓室,将棺材放入花岗岩的石棺,封上厚重的盖子。离开时便打开吊闸门机关,将那墓室永久封闭。
因为胡夫象征着地上人间的太阳神,他的儿子兼继位者德耶德弗拉(Djedefra,约公元前2566—公元前2558年在位)便采用了一个新头衔——“太阳之子”作为其帝王称谓的一部分。家族对太阳的敬奉一如既往,德耶德弗拉也开始筹划他自己的金字塔,但这次不是在吉萨。取而代之的是他把选位向北挪动了8千米,定在阿布拉瓦希那里的沙漠高地上,以便正对着东边位于赫里奥波利斯的太阳神主神庙。
新金字塔的地基高度在尼罗河谷之上150米。塔身核心部分几乎有一半是利用一个石灰岩天然隆起的构造来修建的。如此一来,修造那底边长二百腕尺的四个侧面,所需要的劳动量大幅减少,而那一百二十五腕尺的高度则得益于地基本身的高度,看上去也比实际要壮观。
德耶德弗拉还命人给自己和家人刻了一百多座雕像安置在他的金字塔建筑群中。那些红色石英石的雕像有着“神圣的崇高之感,令人望而生畏”,而赫特菲尔丝二世——他的伴侣兼同父异母的姐姐——的雕像,也匹配得起大王的凛然神威。
赫特菲尔丝二世之前嫁给了胡夫的大儿子卡瓦布(Kawab)。卡瓦布死后,她就又嫁给了小叔子兼弟弟德耶德弗拉。跟同名的祖母一样,她也敬奉塞克美特,同样号称是“金合欢之屋杀生主理人”。赫特菲尔丝二世当然也是哈索尔与塞克美特合二为一的代言人,她的雕像身后附加上了类似狮子的部分,由此产生了所有埃及意象中最具识别度的符号之一,即斯芬克司(sphinx)。
这个词衍生自“shesep-ankh”这一概念,意思是“活着的形象”。赫特菲尔丝二世的头与一只趴伏着的母狮的身体相结合,这座造像便成了埃及已知的第一个斯芬克司。这个斯芬克司成为了德耶德弗拉在阿布拉瓦希陵寝的完美守护者。
结束了大概八到十一年的执政期,德耶德弗拉被下葬在阿布拉瓦希。他的葬礼祭仪由其女儿兼女祭司内弗霍特普丝(Nefer-hotpes)和他的弟弟哈夫拉(Khafra)料理操办。兄终弟及,哈夫拉当上了新国王。
哈夫拉回吉萨建了自己的金字塔墓葬,就在他们父亲的陵寝旁边。尽管如此,他还是从哥哥德耶德弗拉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至少,他给自己的金字塔——名为“哈夫拉是伟大者”——选了一块地势相对更高的地方。因此,虽然比胡夫的金字塔可能矮两米,他的塔看上去却显得更高,这个方案可谓是“充满灵感,兼顾了自尊自大与(对兄长的)顺从尊重”。
哈夫拉还灵活利用了周围的地貌,将金字塔前面露出地表的大体积岩层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雕塑。这雕塑高20米,长70米,是一头守护金字塔的狮子造型,但长着人头。可能是受到赫特菲尔丝二世女性原型意象的引导,这个大斯芬克司一直被认为是女性。这一看法已经持续了差不多两千年的时间:当年有希腊客人来访,注意到那硕大人脸上存留的红颜色,便将这石像称作“Rhodopis”,即“粉红脸颊”。
但是,这是哈夫拉的斯芬克司,因而有着哈夫拉的脸。旁边紧邻的是斯芬克司神庙,坐落方向对齐3月和9月的昼夜平分点。每次日出,这座石像的目光越过神庙的屋顶,凝望东方。神庙的建筑结构对应着日升和日落,东西两头的圣坛中各有一根石柱,代表着天空女神努特的双臂。与此毗邻的是哈夫拉的河谷神庙,那50米宽的外立面上,女性神灵也得到突出表现。河谷神庙的两扇门中北入口代表下埃及的巴斯泰特—塞克美特,南边入口代表上埃及的牛头女神哈索尔。她们每个人都指定哈夫拉是各自的“最爱”。
这个红色花岗岩的神庙拒绝装饰,古朴威严,当中安置有二十四座真人大小的雕像,表现哈夫拉加冕的盛况。这些雕像展示出发育良好、肌肉发达的躯干,就像“一个重量级运动员”。他那帝王的包头布前面是瓦吉特的神蛇标记,后面从两旁拱卫着的是荷鲁斯那护佑的双翅。荷鲁斯从哈夫拉的头上向前看出去,实际上意味着小心提防,确保国王安全。荷鲁斯看似是要从哈夫拉的身上升起,创造出“一个天下无双的形象,一个理想的人类典范,作为神之肉体化身的完美之人”。
哈夫拉的妻妾中,有三个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但宫里最为位高权重的女性,依旧是沦为遗孀的老王后赫特菲尔丝二世。她的女儿梅瑞珊三世(Meresankh Ⅲ)随后又嫁给了哈夫拉。这种叔叔和侄女的婚姻在古代并不鲜见。
尽管梅瑞珊和哈夫拉生了五个孩子,但是她最为重要的亲缘关系貌似仍是与母亲的关系。她的墓葬也是依照母亲的指令建造。在梅瑞珊的墓中,壁画显示这对母女泛舟于尼罗河上,还拔取河边的芦苇——这是一种奥义非凡的神秘仪式,叫作“摇动纸莎草”,据说能更新和强化她们的生育能力。梅瑞珊穿着网眼装,上面装饰有蓝色珠子,这种持久不衰的服装款式在如今埃及做游客生意的集市上依旧可以看到。在不同墙面的场景中,衣饰款型也随之变化。赫特菲尔丝二世出场着装与那些前辈宫廷贵妇一样夸张且夺人眼目:硬挺挺的白色亚麻长袍,肩部高耸如山峰。这种山尖般的双肩凸起是如此鲜明,现代女装设计师鲍尔曼(Balmain)甚至也从中找到了灵感启迪。赫特菲尔丝二世的头发被假发挡着,但还保留着原初的金黄色来强调她的太阳家族属性。而跟母亲同样时髦的梅瑞珊的黑头发则被剪短了,但穿的是豹皮长袍,正如葬仪典礼中祭司的经典行头。祭司头衔的拥有者,必须能识字和读写,这一点在画面中也得到了强调:一个侍从高举着一份文件等她批复。此外还有一个事实就是梅瑞珊同时也是学识之神托特的女祭司——这一头衔,同样也属于她的母亲。
五十四五岁,梅瑞珊亡故,而当时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五岁左右。她的尸体被做成木乃伊放入石棺,棺材上的铭文是“此棺献给我的爱女”。当然,满怀哀伤、操办此事的母亲正是赫特菲尔丝二世。她活到了七十多岁,先后送别了至少四任国王,这其中就包括死于大约公元前2532年的哈夫拉。
经过木乃伊化的防腐处理,哈夫拉的遗体被安置于其金字塔的墓室之中。同时伴随的当然有传统的葬祭仪式,而领衔葬礼的是他的儿子与女儿,即,门卡乌拉(Menkaura,约公元前2532—公元前2503年)和哈美瑞尔涅布蒂(Khamerernebty),这一对新的国王伉俪。
有一系列非常出色的雕塑表现了这对夫妻的形象。其中的一座,哈美瑞尔涅布蒂将兄长兼丈夫搂着,姿态亲昵又具有保护性,甚至门卡乌拉的监护人都可以缺席——他的前额上显然没有神蛇的标记。哈美瑞尔涅布蒂的仪态,“也许象征着她作为王室女继承人的角色和‘王权背后的权势’”。这个雕塑在国王夫妇的朝臣仆从们中也具有极大的影响力,所以他们自己的雕像也有样学样,突出呈现的都是妻子以一种护佑的姿态拥抱着丈夫——乃至于在当今埃及正式的夫妻合影照中,有些照片依旧可以看到这种姿势。
关于门卡乌拉十八年的执政,一直“没有留下任何重要的历史记录”。尽管如此,他的朝臣们却在更明晰的文献资料中得到了确认。高层官员普塔谢普西斯(Ptahshepses)声言他生于门卡乌拉政权期间,“与王室孩子一起接受教育,就学于国王的宫殿中,外人禁止入内的王室宅邸中,以及宫廷女眷活动的区域。在国王面前,我受到的荣光褒奖胜过其他任何孩童”。
同样受宠爱的还有德本(Debhen)——“大王宫的大管家”。门卡乌拉的金字塔也是选址在吉萨,是他的第三座金字塔。修建期间,门卡乌拉前去视察,下令同时为德本建一座墓葬——“大王陛下上路去调查他自己金字塔的施工进度,并且命令清除一处地方的石头碎屑,来建造我的坟墓”。
宫廷中另一个重要角色是阿布提乌(Abutiyu,意为“尖耳朵”)。它位于吉萨坟墓中,铭文介绍其为“守护大王之犬,阿布提乌乃此犬之名。陛下命令为其厚葬,王室内库为其置办棺椁,并调拨若干精细亚麻布作为陪葬品,入殓时焚香祭奠。另外陛下恩赐其香膏,并派石工为其修造墓穴。陛下如此厚待阿布提乌,只为让其在大神面前有望蒙受荣光与恩宠”。
成群结伙的劳工在吉萨高地上来回奔忙,这其中包括被称作“门卡乌拉的醉汉”的一个作业团体。门卡乌拉的金字塔很快成形——是两种色调的一个建筑体,上面是白色石灰岩,与最下面十六层的红色花岗岩构成对比,金字塔内部通道同样也用了红色花岗岩。至于塔内最初安放木乃伊的石棺,现在仍然沉睡于法国西岸的比斯开湾海底——1838年,运送石棺去大英博物馆的船只在此沉没。
门卡乌拉墓葬建筑群的诸多痕迹还是得以留存。他的河谷神庙中曾安置了一系列的造像,“数量和质量上都相当可观”。每座雕像中都突出一个人类形象,分别代表埃及的四十二个省份地区。他们陪伴着国王和哈索尔,而在每个场景中,哈索尔都亲昵地触碰着国王,抓着他的手,或是伸长胳膊搂着他。其中有一幕则是国王的权杖被安放在女神那辉煌王座的边上“充电”,充的当然是女神的法力。
对女性伟岸形态的强调,在哈美瑞尔涅布蒂二世的雕像中同样能看到,其中包括有埃及历史上已知最早的人形巨像,虽然此人物可以是男性也可以是女性。该巨像最初是伫立于这位王后在吉萨的陵墓中,墓葬铭文则透露出是由王后本人出资完成了这一项目。
不过,吉萨规模最宏大的女性墓葬是为门卡乌拉的女儿肯塔维丝一世(Khentkawes Ⅰ)所修建。该陵寝曾经极为壮观,现在通常被指称为“吉萨的第四大金字塔”。这座带有拱顶结构的巨大的马斯塔巴,矗立在露出地表的一处岩床之上。肯塔维丝一世的陵寝建筑群,与她之前那些男性前任的金字塔同样地繁复且精良:这其中有她自己的葬祭神庙、长堤通道、放置太阳船的地坑、劳工生活区——竟然配备了公用卫生间。另外,“颇为独树一帜的是这里还有一座河谷神庙和一个水池(或曰港口),这暗示了她在第四王朝末期是作为法老来统治国家的”——当前在该地发掘遗址的考古学家们的观点正是如此。
肯塔维丝一世墓葬的花岗岩入口处也有图像呈现她加冕登基的场景:前额上戴着王室神蛇的标志,还戴有象征国王身份的假胡须。旁边的铭文是“上下埃及之王,上下埃及之王的母后”——最早在此遗址工作和研究的考古学家提供了上述的铭文翻译。后来,“一个在语言学意义上更为可靠可信的替代性翻译版本”,将肯塔维丝一世降格为“国王之母”,而不是国王本身。尽管如此,现在有很多考古学家却相信,肯塔维丝一世“被认作是一个真正的统治者”。事实上,她执掌王权的两千年之后,古希腊古罗马时代的作家们仍然认定,吉萨金字塔之一确实是由一位女性来主持建造的:“此金字塔是由交际花罗德匹丝(Rhodopis)修建”“有人说这一最后的金字塔是名妓罗德匹丝的坟墓”“这些金字塔中,最小但最受喜爱的那座是罗德匹丝负责修建”。
作为吉萨高地上所建的最后一座重要石墓,肯塔维丝一世墓葬的入口,正对着谷地开口的位置,而这个谷地构成了所有金字塔的建筑材料运输进来的主要渠道。所以,“这个诞生了吉萨王室墓场的产道,同时也变成了通路,抵达那王后兼母亲的墓室。而从她身上,大概又诞生了一个新的王朝,新王朝将自己的墓场则选址转移到了萨卡拉和阿布希尔”。
尽管缺乏细节资料来证实,肯塔维丝一世应该还是嫁给了谢普塞卡夫(Shepseskaf)——或许这是门卡乌拉的一个儿子。正是通过与王室的婚姻,谢普塞卡夫的统治者资格才变得名正言顺。谢普塞卡夫的陵寝固然是复制了他妻子墓葬的风格,但长眠之地是在萨卡拉南边。作为第四王朝的末代国王,他于公元前2498年前后在此入土为安。
9.太阳神的统治:
约公元前2494—公元前2375年
第五王朝一开局是三个国王的登场。他们很有可能都是肯塔维丝一世为谢普塞卡夫所生的儿子。关于他们的身世来源,按照长期流传的民间故事的说法,是一个名叫茹德迪特(Ruddedet)的女人所生,而有些埃及学家认为她就是肯塔维丝一世。
故事本身倒是颇受欢迎,因为那是在一个隐私的世界里投下了透露内情的一瞥。故事陈述说:女人生产困难,激起了太阳神的关心。太阳神把伊希斯、纳芙希斯(Nephthys)、梅斯赫奈特(Meskhenet,接生女神)和生殖女神赫柯特(Heket)这些女神都召集起来,告诉她们“赶快去把她肚子里的三个孩子给弄出来。将来有一天,他们可是要当整个国度的君王的”。
女神们就此动身,假扮成那种到处巡回表演的舞女模样,在很大程度上就像埃及的“格瓦济”(ghawazee,吉卜赛舞娘)——而这些舞娘直到不久之前,还常常出现在婴儿的出生现场和欢庆活动中。她们来到茹德迪特丈夫拉沃瑟尔(Rawoser)的跟前,拉沃瑟尔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把裹腰布都上下穿反了。他对她们说:“女士们,可把你们给盼来啦!她疼得要命了!难产啊,太难了!”女神们回应说:“让我们来看看她,生孩子这事我们最懂了。”她们把这位丈夫推到一边,围拢在了茹德迪特身旁。伊希斯在她前面,纳芙希斯在她身后,同行的另两位不断给产妇鼓励安慰。第一个王族婴儿被伊希斯抱在了臂弯里,他“筋骨结实”,而且一生出来就有这些东西——“胳膊腿上都裹着金子,头上是天青石的头饰”。她们给他剪去脐带,洗洗干净,把他放到一个软垫上,而就是在此期间,茹德迪特生出了另两个长相一样的男婴。每个孩子又被抱到母亲身边,交到她手上。按传统做法,母亲给他们命名。女神们把好消息告诉在外面焦急等待的丈夫。他非常高兴,送给她们一袋大麦,说道:“请拿去吧,去换啤酒喝。”
传说中有暗示说男孩们的父亲拉沃瑟尔,名字意思是“Ra(太阳神)是伟大的”,实际上代表的就是太阳神本人。他变成凡人的样子,来跟他的一位女祭司,生下了这些孩子。不管历史事实如何,第五王朝则进一步增加了对太阳的崇拜,而那种崇拜原已根深蒂固。第五王朝的第一任国王乌塞卡夫(Userkaf,约公元前2494—公元前2487年在位)本人也是太阳神的高级祭司。与太阳神一起,哈索尔是乌塞卡夫慷慨祭献的另一个主要受益者。她的神职仆役多达一百零九人,其中八十三名女性二十六名男性,这甚至大大超过了伺候太阳神的专任祭司团队——只有四十一人。乌塞卡夫宫中的管家尼卡-安克(Nika-Ankh),同时也是中埃及泰纳(Tehneh)这里哈索尔神庙的祭司。侍奉女神的这个角色担当,他随后传给了妻子荷狄特-赫努(Hedet-Heknu),同时也给了他的十三个子女。他的遗嘱声明,一年之中妻子儿女中的每个人必须给哈索尔担任一个月的祭司。既然家里人这么多,那就意味着有的月份要双人组合去为女神服务。神庙土地上得来的收益,同样在这些人之间被平分。这位父亲是如此公正,令其中一个女儿以及一个儿子非常感激,所以两人合伙给亡父立了一座雕像。
乌塞卡夫国王对父亲谢普塞卡夫也尊重有加。他自己的陵墓在萨卡拉开建,就在父亲石墓的正对面。这座陵寝也靠近左塞尔的老金字塔,采用的也是金字塔的形态。乌塞卡夫为王后内弗霍特普丝(Neferhotpes)所建的陵墓,基本上也是模仿复制他自己的陵墓,只是规模更小而已。他俩的陵墓周围环绕着的是属下官僚们的马斯塔巴,比如财务监督大臣阿赫特霍特普(Akhethotep),比如孟斐斯的高级祭司拉内弗尔(Ranefer)和卡-阿佩尔(Ka-Aper)。卡-阿佩尔真人大小的木质雕像,有着内嵌的眼珠,看上去栩栩如生;1860年,发现木雕的当地人将其叫作“贝莱德—谢赫”(Beled el Sheikh,也即“贝莱德的族长”),因为这座木雕的样貌与他们自己的村长大人非常相似。
所有的这些官员,都想葬在离国王陵寝尽可能近的地方。而那里现在只是“一堆碎石,徒有金字塔的虚名而已”,但乌塞卡夫的陵墓曾经也高高耸立,高达49米。葬祭庙建在金字塔的南边,以“确保一年到头太阳的光芒能直接照射其中”。在那阳光满溢的室内,挺立着乌塞卡夫的红色花岗岩雕像,人物的鼻头似乎肉乎乎的,身材是真人大小的三倍。四周的墙壁上是国王在河边打猎的场景,有蝴蝶、翠鸟、苍鹭和戴胜鸟在莎草丛上盘旋飞翔。这些壁画还呈现了水手们在王室船艇上的场面,他们收到命令:“就像这样好好航行,要快速!”而每一个桨手都被描绘成是在奋力划桨,但手持木桨的角度略微不同,以此暗示出一种连续的动态。甚至连王室军队都显得是在快速行进中。这毫无疑问是受到了旁边老国王左塞尔那图像的启发和影响,画面中的左塞尔在奔跑,是在完成仪式表演,而这些士兵则列队迅速跑动。
同样是乌塞卡夫的这支军队,据说也进行了一场征伐努比亚的战役。而国王手下的那些大臣则将对外贸易的边界大大扩展了——刻有乌塞卡夫名字的一只石头器皿最终抵达了希腊的塞西拉岛。
由于乌塞卡夫去世,其七年的统治也随之结束。他被葬入萨卡拉的金字塔,但那只是他永生计划的一部分。萨卡拉向北不多远,在阿布希尔俯瞰尼罗河的沙漠高地上,他还修建了“Ra的大本营”。那是一座巨大的太阳神庙,位于高地的最南端,从那里可以看到赫里奥波利斯那辉煌的太阳神主神庙中宽大的、顶部包金的方尖碑。而那石碑是代表创世之初的陆地土丘。
与赫里奥波利斯的神庙一样,乌塞卡夫所修的太阳神庙也建有露天的祭坛,供日常祭献牛和雁鹅之类。这些牺牲被太阳最初的光线照过后已经蒙福,并灌注了太阳的伟力,然后从水路被送往乌塞卡夫在萨卡拉的金字塔,以供奉给这位大王的不死灵魂。最终,在“祭品复归本物”环节,祭司们吃掉那些肉食——搬来弄去折腾了这么久,毫无疑问已经沾满了苍蝇卵。
乌塞卡夫的阿布希尔太阳神庙周边地貌相当壮阔,于是,他的继任者不仅在那里修建起他们自己的太阳神庙,而且还在当地建造陵寝。阿布希尔最初的三座金字塔,与吉萨三座金字塔的布局安排完全如出一辙。两处地址上金字塔连成的斜线都指向赫里奥波利斯,在金字塔的方尖碑上汇聚,而那里被认为是这个地球上太阳能量最强大的来源地。
阿布希尔的金字塔建筑群中,保存最好的是那一座属于乌塞卡夫的弟弟萨胡拉(Sahura,约公元前2487—公元前2475年在位)的金字塔。其统治期间,曾发起过采石远征,深入努比亚腹地采挖闪长岩,还跟利比亚和西奈半岛的政权有过武装冲突,在西奈发现的石刻岩画场景中,吹捧萨胡拉是“威猛大神,痛击了各国的亚细亚人”。他的书记官赫特普(Hetep)和翻译官尼卡-安赫(Nika-Ankh)甚至还沿着哈马马谷地(Wadi Hamama)留下了涂鸦记录。与较为知名的哈马玛特谷地相比,经行这条谷地的人类活动自然少得多,但这里却是通往红海的另一条通道。王室年鉴声称,萨胡拉的远征行程顺着红海南下,一直到了蓬特王国(也即当代的索马里)。他们满载而归,带回的都是稀奇古怪的异国特产,有猴子、猎狗和“八万层组的没药”——这种芳香树脂胶体可用于香脂香料制作、木乃伊加工,也可当作焚香,供奉给太阳神。
王室财富大大扩充,萨胡拉大王慷慨大方的程度也得以超越所有的前任君主。他每天敬献给秃鹫女神奈荷贝特的面包和啤酒,供品量由此增加到原先的八倍,而在北方与她相对应的女神瓦吉特,在其位于布托的敬拜中心,每天相似的供品则堆积如山,达到了四千八百份。现在,她在那里与太阳神一起得到敬奉,而这种安排反映和表达了萨胡拉与妻子内弗哈-涅布迪(Neferkha-Nebty)各自扮演的角色。“涅布迪”这个词的意思是“两位女士”,是在同时祈求瓦吉特和奈荷贝特的神启和护佑。
不过,阿布希尔才是萨胡拉注意力的真正焦点。这里建有他的太阳神庙和高达47米的金字塔。金字塔处于一片排场铺张的建筑群中心,此处原本有多达10000平方米的墙面雕刻,但不幸的是,19世纪时被肆意盗采,投入各种石灰窑烧成了石灰。经估测,到现在剩下的只有大约百分之二。
阿布希尔湖是由尼罗河水灌注而成。萨胡拉的河谷神庙就在湖岸上开始修建。红色花岗岩的柱子做支撑,柱头雕刻成椰枣树——布托当地的圣树——的棕榈复叶形状。这些“石树”看上去仿佛是从肥沃的“大河淤泥”中长出来一样,而表示淤泥的则是神庙那黑色玄武岩的地板。
从这里延伸出去的是上有顶棚的一条长堤通道。旁边刻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图像,把萨胡拉呈现为斯芬克司的模样,势不可当地踩踏着脚下的敌人,而诸神形成的一个队列,牵着用绳子拴住的一串俘虏。还有更多的壁画场景,只是近些年才发现,它们描绘的是居住沙漠深处的贝都因人忍受饥荒折磨,而这想必就是一种政治宣传,拿不幸的贝都因人来跟尼罗河畔萨胡拉大王治下幸福的子民们做对照。
长堤的顶头,围住金字塔的石墙这里有一个长长的入口门厅,开向一个天井庭院。台阶从这里开始,通向金字塔前的平顶。占星术士们在这里计算出各种典礼仪式的正确日期,从每月的阴历节庆到每年太阳神和哈索尔的节日,他们都确定好最佳的时间节点。这平顶的中心部分朝着天空打开,让月光和日光都能渗透下去照亮那些墙壁。墙壁上描绘有各路神明,有塞莎特在记录那些缴获来的财物,有巴斯泰特-塞克美特,她的形象在整个建筑群中一直是最受尊崇的——这持续了至少一千年,而就是在这个地方,早期的基督徒有一天将会修建起一座小教堂。
在那些光辉图景中,萨胡拉不仅是跟伟大的母狮(斯芬克司)关系密切,还被他的妻子内弗哈-涅布迪亲密拥抱。作为一个全能行动派英雄,他还痛击利比亚人和努比亚人,射箭、捕杀野生动物。这样一个充满阳光能量、战无不胜的君主平定了天下的乱势,让一切恢复秩序。
他当然也极为富有,接受的朝贡品包括有海上运来、远至叙利亚的货品。这些异国风情的东西有棕熊,有标注为“通译”的外国人,还有些运载朝贡来的船只被叫作“绿色大家伙”——意思是地中海,与那些埃及本土出产的船只构成差异对比。
如此这般富足,随后也体现在奉养萨胡拉灵魂的仪式上——每天两次在神坛上供奉祭品,让他的灵魂从那金字塔墓室的假门间出来时可以尽情享用。祭奠的酒水被倒入内壁嵌了铜箔的石盆,石盆的铜质下水管道长达380米,穿过整个葬祭庙,而这祭祀仪式化的排水体系,在高处也被如法炮制——偶尔,“雨水落到庙堂屋顶上,突出在屋檐之外的狮子头造型的滴水嘴便将雨水排走,落到下方走道上凿刻出的露天排水槽之中”。
萨胡拉的宫殿中,猫科动物神灵的保护当然也少不了,提供此服务的是御用太医尼奈赫-塞克美特(Nenekh-Sekhmet)——此人名字的后半部分就借用了狮头女神的大名。司征战的这头母狮被认为会放出疾病的恶魔,于是就要由祭司来管控,而这些祭司同时也是医生。尼奈赫-塞克美特医生深受待见,国王告诉他说:“因为众神爱我,我呼吸顺畅,身体康泰,等将来你老迈了,作为一个饱受尊敬的人,希望你离开人间时能安息在王室墓园中。”这位太医的同僚伊伦纳赫提(Irenakhty)也是宫廷医生,精通胃肠病和眼部疾患,还是直肠病专家——按古文献字面表述,是“肛门的牧人”。而佩谢莎特女士(Lady Peseshat)的诸多头衔中,也包括有“妇女部医生主管”这一职务,这比英国法律明文规定女子可以从医提早了四千年之多。
不过,尽管当时已经具备分类如此专业的医疗服务,萨胡拉在执政十二年后还是一命呜呼了。他被下葬于其在阿布希尔的金字塔,随后继位的是他最小的弟弟内弗瑞尔卡拉(Neferirkara,约公元前2475—公元前2455年在位)。
跟所有的埃及国王一样,内弗瑞尔卡拉也被戴上了五顶标准版的“高帽子”,有五个名字:“上下埃及之王”——内弗瑞尔卡拉、“太阳神之子”——卡伊卡伊(Kaikai)、“在世的荷鲁斯”——乌塞尔哈乌(Userkhau)、“两位女神厚宠之王”——卡伊姆内布狄(Khaiemnebty),还有“金色荷鲁斯”——塞赫姆内布(Sekhemunebu)。
也是跟所有的国王一样,侍奉他的仆从成群结队,从个人品性上来看,内弗瑞尔卡拉似乎极为人道,善待为他服务和效力的手下人,宽厚仁德甚至到了惊人的程度。祭司拉威尔(Rawer)曾在意外之中碰到了王室权杖,而在未经事先允许的情形下,这种对规矩礼式的冒犯常常会招来杀身之祸,但国王大人却颇为大度地化解了此危机。这位祭司的传记铭文曾如此解释:“拉威尔跟随着国王的脚步,国王手中的权杖就在此际打到了拉威尔的脚上。国王说,‘你没事的’;然后又说,‘祭司安然无恙,这是王的意愿,因为我原本就没要打他。在王面前,他比任何人都更可贵’。”
威斯普塔(Weshptah)是内弗瑞尔卡拉的宰相。他中风严重,虽然有御医全力治疗,也有祭司们作法求神,但还是不幸亡故,“大王陛下的心非常悲痛,哀伤到无法形容……他回到自己的密室,向太阳神祈祷”,然后他下令,作为木乃伊制作礼式的一部分,给宰相尸体涂油的这一神圣环节要当着他的面完成。最后,宰相被厚葬于国王御赐的一座陵墓之中。
至于他自己的来生生活,内弗瑞尔卡拉在阿布希尔筹划安排了一座70米高、六层阶梯状排列的金字塔。尽管他死于金字塔完工之前,他的葬祭仪式还是由一位神职大师来如期操办了,此大师侍奉太阳神、哈索尔和“完美之神”——内弗瑞尔卡拉他本人。按王室律令,从事神职的人都可以豁免修建王室工程的强制性劳役,而这位祭司所干的工作,我们想要得到什么深入见解,就只能依赖于一份无价的行政文献藏品。那是用速写形式的象形文字书写,叫作僧侣专用文字。
这些是神职大师们原初的工作日程计划、值勤表、当班记录和日常轮值及作业清单,乃至于仪式必备物品的补货备注。有一条记录甚至写道,用于净化的泡碱盐,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丸了。还有王室的布告,以及个人的书信资料。比如,一位满肚子牢骚的祭司抱怨道,“我用那些吃的去祭献,但从未得到什么补偿”,接着,就在正式的官方投诉中,他发出了悲怆的申述,喊“太阳神、哈索尔和所有众神”来主持公道。
内弗瑞尔卡拉的葬祭神庙中,关于健康与安全的检验程序也有记录。神庙那部分完成的壁画场景中,描绘了逝去的国王与他的妻子肯塔维丝二世(Khentkawes Ⅱ)。她被称作“内弗瑞尔卡拉的心爱之人”,也是“上下埃及之王之母,(并同时实权持有)上下埃及之王的头衔”——正如肯塔维丝一世所曾拥有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