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埃及四千年(出版书)》作者:[英]乔安·弗莱彻/译者:杨凌峰【完结】 > 埃及四千年 ([英]乔安·弗莱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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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乔安·弗莱彻/译者:杨凌峰 当前章节:152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30

这位肯塔维丝二世,尽管最初曾让考古学家们颇感困惑,但现在有些专家已经相信,肯塔维丝二世作为相继两任国王——也即冉内弗瑞夫(Raneferef)和尼乌色拉(Niuserra)——的母亲,也许自己就曾充当法老统治过这个国家。因为显而易见地,她本人出现在阿布希尔的金字塔综合体的石柱上,在那些描绘她的图像中,她的额头上都有神蛇符号,而在当时,眼镜蛇图标都是“统治者与神灵独有的”。

在阿布希尔的肯塔维丝二世金字塔综合体中发现的文献,似乎是某些原初人物的复现,这些人名与角色都确有其人,充斥于第五王朝的宫廷——比如图书馆主管卡卡伊安赫(Kakaiankh)与王室外科医生尼谢普塞斯内苏特(Nyshepsesnesut),还有“宫廷用油主管”普塔霍特普(Ptahhotep)。其中有一个文献,甚至具体明确了宫中各色人等每天的肉食配给,比如王室美发师乌塞卡法恩(Userkafankh)有权得到动物前腿,再比如专管运河的那位大臣内夫霍特普(Neferhotep)应该享有动物的内脏。

至于肯塔维丝二世的两个儿子,第一个当上国王的是冉内弗瑞夫(约公元前2448—公元前2445年在位)。他的雕像荷鲁斯猎鹰元素夺人眼目,张开双翅呵护着国王的头部——这显然是对先王哈夫拉雕像的回应和致礼。作为对更近一段王朝家族史的致意,冉内弗瑞夫还娶了一位名字别有讲究的女性,她在阿布希尔的墓葬于2015年才被挖掘出土,其中的文物透露出她也被称作肯塔维丝,不过是加了“三世”的限定指称,以免与她之前的那些同名但更为出名——或许模糊和无法详知的程度倒是相同——的肯塔维丝先辈们产生更多的混淆。

冉内弗瑞夫二十小几岁就去世了。如此的早夭意味着他的金字塔刚建到第一阶段就终止了,但他那用泥砖修筑的葬祭神庙却很快就得以完工。修庙的人是他的弟弟兼继任者尼乌色拉(约公元前2445—公元前2421年在位)。庙宇至今仍存,某些部分依然完整,高度一如往初。

尼乌色拉保持了埃及在西奈半岛和腓尼基比布洛斯一带的势力存在,在努比亚那里的采石场也能正常维系。他向巨象岛的萨蒂忒(Satis,也即Satet)女神祭献,企望每年一度的洪水漫灌能维持正常。而在底比斯的卡纳克(Karnak)敬奉当地战神孟图(Montu)的圣祠中,这位国王大人的雕像也矗立其间,这是卡纳克这整个遗址上所发现的已知最早的物件。

不过,王室权贵们关注的主要焦点依旧是阿布希尔。尼乌色拉是个尽职尽力的兄弟,先是在那里为哥哥将陵墓修筑完工,同时也为自家两个姐妹修建了较小的金字塔建筑群;他还为父母内弗瑞尔卡拉和肯塔维丝二世的金字塔陵墓完成了最后的收尾润饰工程。

然后,总算可以来开始筹划安排他本人的丧葬事宜,尼乌色拉在父亲的陵墓旁边为自己建了一座52米高的金字塔。他的葬祭庙与妻子芮皮特努布(Repytnub)共用,里面安置有夫妻俩的雕像。如此一来,他们的精魂就可以享用那些祭献的贡品,有面包、牛肉和啤酒,甚至还有甜食。甜食由谢杜(Shedu)定期供奉,而此人是葬祭庙的“甜品糖果主管”。

这座庙的设计经过周详的考虑,建成一个L形的布局,以此避开那些已存的马斯塔巴陵墓的干扰。那些马斯塔巴本身也在延伸扩张,因为尼乌色拉的总理大臣兼女婿普塔谢普希斯(Ptahshepses)的陵墓就新建在那里。此人升任权势职位,速度犹如火箭,被描述成是“一位宫廷发型师的逆袭,升迁之快令人眼花缭乱”,因为他最初是在“晨屋”工作,而就是在那里,尼乌色拉大王每天沐浴、剃须、着装打扮,准备妥当之后就处理朝廷大事。他显然很欣赏这个普塔霍特普(Ptahhotep,拼写差异,与前述实为同一人),将自己的女儿,哈美瑞尔涅布蒂公主(Khamerernebty),许配给了此人,还赏赐给这对幸福的夫妻一座宏大气派的陵墓,内部设有双人的墓室以及相配套的石棺。

与第五王朝的所有历任法老一样,尼乌色拉也在阿布希尔修建了一座单独的太阳神庙,并称之为“Ra神的快乐”。此庙在形态上是模拟赫里奥波利斯那里的大太阳神庙,而国王本人亲自主理了奠基仪式,“拉开测量的绳带,准备砖石,凿挖地面,将沙子填入基坑,让‘Ra神的快乐’这一工程正式展开”。

尼乌色拉的河谷神庙,被有意设计成部分下沉的样式。从这里开始,一条长堤通道向上通往一个围闭起来的升高平台,而这一平台所支承的是一座截断了的金字塔的基座,上面是一根高度有36米,但比例显得粗短矮壮的方尖碑。整个建筑群是围绕着一座巨大的雪花石祭坛来布局。祭坛用于供奉祭品,酒和水被倾倒出来,顺着石灰岩铺设的地面上凿出来的坑道流淌,随后流入雪花石砌成的巨大圆盆中,从而在干燥的沙漠环境中制造出一种非常清新怡人的湿润感受。

太阳神庙的南边也有一条太阳船引人瞩目,船长30米,用泥砖砌成,其间“嵌入有绿色石头”,配有“松柏针叶木材质的桨橹,共一百根”,表示太阳神庙实际上是“一个象征意义上的港口,通往众神的世界”。

尼乌色拉的这座太阳神庙,仅从外表来看大概也能说是足够壮观了,而其内部景象直接可谓精彩非凡:在那个“季节之屋”中,有浮雕壁画描绘在太阳神恩泽的光辉下,大自然的四季变化。当尼罗河蓝色的洪水漫灌覆盖了土地,小鸡在巢中破壳而出,鸭子们在草丛间拍打翅膀,还有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兴旺繁殖,从黑豹到瞪羚,从乌龟到刺猬,都应有尽有。其中甚至还有世上最早关于养蜂业的一幅场景描绘:一个养蜂人将烟雾吹进一处蜂巢,或许竟然也是“在模仿蜂后(蜂王)的嗡鸣之声,正如今天埃及的养蜂人所做的那样”。

神庙旁边是执政周年庆所用的小礼堂。在那里的壁画上绘画着“国王的孩子们”坐在滑竿轿椅上,而他们的父亲尼乌色拉则在进行那庆典性质的跑步表演;跑完之后的收尾环节,涉及这样一个仪式,就是将清凉的水倾倒在法老不可触犯的天子御足上。

那些被允许触碰国王身体的人,当然都是他最亲近的一些仆从。这当中包括宫廷御用的手脚指甲护理师,此人深受一位精英权贵的青睐。这位大人的指甲自然是干净的,还被拿来跟正在干活的劳动者的手指相比较,劳动者“用手抓面包吃,把各种脏东西也混在了食物上,尽管他也已经洗过手,但指甲里还是脏”——这就构成了对当时社会现实的一个讽刺。同样是宫廷美甲师,尼安赫克努姆(Niankhkhnum)与克努姆霍特普(Khnumhotep)死后被厚葬在萨卡拉,共享一座马斯塔巴。这座石头墓室中,点缀着小型的装饰壁画,呈现他们在世时的工作场景:一位主管在接受指甲护理,一个书记员在做脚部护理,还有其他人来修剪头发、刮下巴的胡子、剃除大腿根的毛发。这两人的同事——美甲师芮德耶(Redjy)与理发师纪耶乌(Giyu)也来到了这里,趁着闲暇时间耍上几个回合的棍术对打——那种名叫纳布特(nabbut)的铁头木棍至今依旧在用。这种暴烈打斗的运动,其气氛生动激昂,正如在其他类似壁画中所描绘的那样,体现在打斗伴随的呼喝声中,“怎么样?你被打倒了!”“砸他后腰!”还有,“给他开瓢”——换言之,就是“打爆他的头!”在更平静温和一些的场景中,有两个妇人在烤面包,同时还照看着孩子。不过,给这些身兼多职的辛劳母亲的奖赏必须要在一个无名妇女的形象中才能看到:萨卡拉的另一座墓葬中刻绘有她的形象,一边操控着一只小货船的航向,一边还在给怀里的孩子哺乳。一个少年给她拿来午饭,她告诉他:“别让饭菜挡在我面前,船正要靠岸呢!”

但萨卡拉最为宏大的官员陵墓,终究是泰耶(Ty)所建的那座。此人别称“太有钱”,是尼乌色拉最宠爱的又一位发型师,最终被提拔为“萨胡拉、内弗瑞尔卡拉、冉内弗瑞夫和尼乌色拉四位法老太阳神庙的主管人”。他与司职女祭司的妻子内芙霍特普丝(Neferhotpes)一起被下葬在萨卡拉。他们为朝廷效劳的奖赏便是这座陵墓。此陵墓复制再现了他们在孟斐斯那排场招摇的别墅豪宅,别墅有着夺人眼目的高大柱廊,双庭院,墙壁上点缀着装饰浮雕,描绘他们奢华生活的场面。泰耶和内芙霍特普丝安坐于一栋避暑夏屋之内,看着其他人干活;几个农夫正费劲地把一大袋粮食装到一头驴子背上,只是那家伙很不配合;另有两个面相狡诈的男人,在从一头被拴住的母牛那里偷牛奶——“奶啊,快点挤啊,快快快,趁着主人还没回来!”这墓葬的主人,显然挺有幽默感,因为墓园中的这些壁画场景是他们生前已经认可了的,尤其是考虑到这样一个搞笑的画面:两个农夫领着一群牛过一道浅水滩,负责殿后赶牛的那个农夫意识到有潜伏的鳄鱼,于是朝着前面那个不知情的仁兄大喊:“你个吃屎的!赶快往前啊,快把牛赶上岸!”

萨卡拉的墓场中曾经满是陵墓,前述陵墓只是其中区区几个而已。遗憾的是许多陵墓早已被破坏了,石头被弄去当地的石灰窑烧成了石灰,或者被运走用于修建其他建筑,要么就是完全被拆毁。1908年,一位文物考察专员在笔记中写道:“我去搜寻那些状况良好的马斯塔巴,想找到一座合适的卖给美国某家博物馆。我们雇请的当地老工人,其中一个带我去看了一座陵墓。从设计和施工的精雅和致密程度,还有体现了这些建筑特点的那些质量优异的巨大石块来看,这一定是萨卡拉墓场中最讲究的陵墓之一。”但这位考察员的搜寻工作一直持续到1913年,才最终发现了一座合适的陵墓。埃及政府同意出售此陵墓,同时也包括了其中的所有古董。陵墓原先的主人是第五王朝的宫廷总管佩尔奈布(Chamberlain Perneb)大人。于是从萨卡拉的墓场,与他的“永生之屋”一起,被搬迁到了纽约第五大道,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中安家落户了。

尼乌色拉的朝臣和仆从大部分被葬在萨卡拉,而王室本族的来世生活,还是以阿布希尔为中心。尽管如此,到了德耶德卡拉(Djedkara,约公元前2414—公元前2375年在位)的时代,情况明显发生了变化。虽然,德耶德卡拉名字的意思是“太阳神的灵魂永存不朽”,但也不再是在阿布希尔永存不朽了。那里不会再修建太阳神庙,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为宗教的,同时也大概是政治的核心,已经逐渐从太阳神那里转移,也远离了他那些原本权势强大的祭司们。

德耶德卡拉将他的陵墓安排在了南萨卡拉的一处高地上。他的金字塔虽然只有52米高,但就这个选址地点而言,大小比例却恰到好处、十分完美,因为这里最优先考虑的是远景透视效果——金字塔离尼罗河谷越靠近,就会建造得越小,这样的话,当从赫里奥波利斯的固定点眺望过来时,所有的金字塔便显得是在同一高度上。

德耶德卡拉也重整了执政管理体制,他把阿比多斯定为南方的行政首都,与北方的孟斐斯构成对应平衡。这位国王还让派去治理各个省份的官员们长期驻留当地,而不是像先王当政时只是差遣官员们偶尔去各地巡察,其余时间依旧在孟斐斯安居。

于是,当军人出身的印狄(Inti)被任命为德希兴的地方长官后,他与妻子梅瑞旻(Meretmin)便搬迁到当地,并在那里修造了两人的墓园。墓地的壁画中,除了家庭生活的一些平常景象——就如当代夫妻的日常留影——还有充满活力激情的舞蹈场景,与牛角力的场面,以及印狄早年当兵时在巴勒斯坦的行伍生涯。在那里,他和手下的士兵们曾围困了“萨迪(Sati)人的城镇”,当地的女性居民会舞刀弄棒,画面显示她们“抗击来自埃及的入侵者和帮凶的贝达维(Bedawi)人伪军”,在有些情形下,还能把印狄的战士打翻在地——“抓住他胳肢窝的胳膊部位把他拉倒”。

德耶德卡拉的改革措施,是由他那些最高层的官员,如他的首相来执行。在这位国王持续多年的统治期间,执掌这些关键职位的要员中包括了塞涅德耶米(Senedjemib),他同时还兼任国王的建筑工程总管。在他位于吉萨的墓葬中,刻有法老御笔钦赐的信件文字。塞涅德耶米引以为荣,声称这些“是陛下亲自手书而成,以示对微臣的旌表”。既然如此,他提出的建造一处大型水面景观的计划,自然就得到了圣上的恩准。德耶德卡拉告诉他:“这阔大王宫中,用来建水池的那块地,你提交批奏的用地规划,朕已经过目。朕最喜好何物,你心知肚明,表达起来也非常之好——你真是太机灵了,甚得朕心。”

不过,德耶德卡拉任内的那些首相(总理大臣、宰相),其中最知名的还是普塔霍特普(Ptahhotep,与前述尼乌色拉的女婿同名不同人)。史上留存下来的第一本书,题为《普塔霍特普良言录》,而作者的荣耀被归于这位首相的名下。这本书被敬献给女神莫阿特,是一本关于道德哲学的自助自律手册,对几乎所有的事情都给出指引和建议,从恰当的就餐礼仪到婚姻关系,可谓是无所不谈。读者们被奉劝“不要与娈童性交”,而是“要带着真挚的热情去爱你的妻子,让她有好衣服穿。只要你还活着,就要买香脂香料给她护肤,让她的皮肤得到滋润,让她开心快乐”。再比如,尽管“生动的言辞与有益的良言同样难以寻觅,比宝石藏得更隐蔽,但在那些推磨女仆的闲谈中,却可能有所发现”。

有这些贤士高人的辅佐,因此德耶德卡拉可以派远征军去往比布洛斯,还把大将奈内赫-肯提赫特(Nenekh Khentikhet)派遣去了西奈。大将军在当地竖起铭文碑碣,声称自家君王是“横扫万国之雄主”。他还以那种由来已久、广受尊崇的夸张方式,用石刻描绘他的大王如何威猛地痛击当地的一个土人。但事实上,对德耶德卡拉遗骨的研究表明,此人“身材纤弱”,而且肌肉组织“在某种程度上发育不良”。奈内赫-肯提赫特留下的另一处铭文显示,老国王斯奈夫鲁时期的一个古代石刻将他们直接带到了正确的地方,随即便可采挖孔雀石岩层。而与此同时,在苏伊士湾的艾恩·苏赫纳(Ain Sukhna)港口附近,德耶德卡拉的寻矿团队也在忙忙碌碌。要远征去往西奈,这里是一处中转站和集结待命区,同时还是一个起点,从这里向南方进发去探寻传说中的蓬特王国。负责给德耶德卡拉管印章的掌玺大臣维尔德耶迪德(Werdjeded),他的出访目的地就是那里;他满载而归,带回了很多异国风情的玩意儿,甚至还包括“一个侏儒”——可以猜测是个俾格米矮人。成果如此丰硕,他得到了圣上的厚赏重奖。

执政大约四十年,德耶德卡拉举办了至少一次三十周年大庆。他于公元前2375年前后驾崩,年纪大概在五十多岁。他的遗体被做成木乃伊,很可能应该就是在位于南萨卡拉的金字塔建筑群中操作处理的。如今,那里看上去如同一个巨大的废旧物回收堆场,但建筑中朝东的墙体外立面,当年可是做成了类似塔门的那种大门通道形式,就像一个框,在黎明时可以将旭日轮廓框在其中。祭司们举行仪式,借助曙光来复活德耶德卡拉木乃伊身体中的王室精魂,接下来就是把尸体安葬在金字塔石棺中。1945年,他的遗骨在此被发掘出土。

在这个墓葬地,德耶德卡拉并非孤家寡人,因为在他的金字塔的东北边,很快有了第二座金字塔。“一座国王金字塔所应具备的标准元素,这里也基本俱全,只是很多元素都规模更小”,其中包括有同样的壁画场景,多条的廊柱和用于存放供品的储藏室。德耶德卡拉的正宫娘娘梅瑞珊四世(Meresankh Ⅳ),在萨卡拉有她自己的陵寝,因此这不是为王后而建,而是属于国王的另一位配偶,她嫁给德耶德卡拉,看来似乎是“让这位大君登基称帝合理合法化了”。有些古埃及学家甚至提出设想,德耶德卡拉死后,这位偏室王后曾“独立掌管朝政,治理国家”。

不过,这位神秘的统治者一直都是匿名无闻,也被历史所遗忘。她陵寝的有些部分,被一位并非其儿子的后继者拿来改造再利用,连她的名字也被抹除,她的人像也被毁掉。1952年,陵寝被挖掘出土,但这次考古的成果发现从未公开发布过。于是,她的墓葬依旧是“无名王后的金字塔”。她的身世命运与她的身份都神秘难解。

10.掠过太阳的阴云:

约公元前2375—公元前2181年

至第五王朝的末代国王乌纳斯(Unas)即位,统治者的名称中已不再强调突出太阳神Ra的元素。国王与祭司团体派系之间出现了权力的争斗,“Ra的宗教地位衰退,影响力遭削弱”。

新国王推举普塔,这位大神是王室首都孟斐斯的保护神。在所谓的“孟斐斯神学”体系中,创世的功劳被置于普塔名下,而不再是太阳神Ra的伟业。由此推断,很可能是乌纳斯资助了这一新神学体系的创立和传播。

关于他自己的来世生活,乌纳斯的计划即便不能说是激进彻底的改变,也同样地具有创新特色。他把其43米高的金字塔建在萨卡拉,就在左塞尔的阶梯金字塔旁边。外面原初的石灰岩包覆层随岁月而消失,留下的仅相当于一个碎石丘冢,但它的内部却是大为迥异、不同以往。与先王们那些森严凛然的花岗岩墓穴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乌纳斯是自左塞尔以来第一位装饰其墓室内部的国王。墓室洁白的雪花石墙壁上,刻上了亮蓝色的象形文字,由此创造了世上最古老的宗教书写文本。

如今,这些文字被称为“金字塔文案”,作为礼拜仪式或公祷文被永久刻入了石头中,来取代那些不太可靠的神职行礼程序,因为执行敬拜活动的祭司群体已经越来越心怀不满、敷衍塞责。沿用了数个世纪的七百多条咒语、祈祷词、颂歌和诵念经文,现在被编汇组合到了一起。这些铭文的法力被认为极其奇诡可怕,任何象形文字,只要形式上是蛇、狮子或任何类似的潜在危险之物,那刻到石头里的时候,就要被分成两半刻画上去——如此一来,万一它们在另一空间的亡灵世界中复活再生,其毒害也会被这种书写上的手段消解,最终成为安全之物。而与此同时,星体和太阳之类的概念,其表达符号中都突出了一整个班底的各路神祇,仿佛为了抗击死神,乌纳斯把手中所有的王牌、全部的利器都砸了过去。

这些文字以给天空女神努特的一个致辞为开篇,在乌纳斯的墓室中,出现了努特的孩子伊希斯和奥西里斯,而且被标注指出了具体的名字,这是最早的一例。奥西里斯那注满水的冥界暗黑王国,也是伊希斯要发挥法力的地方,她将让人间的国王还魂再生。乌纳斯的灵魂也被要求配合完成各种各样的仪式,比如“要去踢动神牛阿比斯的神圣草地上的球”——这个游戏包含一系列仪式化的运球路线,用意在于帮助他超度,进入来生世界。尽管对太阳神的指涉依旧广泛存在,但国王现在被描述为神的秘书或书记员,且看,“乌纳斯打开神的文件匣,乌纳斯启封神的文件,乌纳斯密封神的快信,由信使送出”……国王现在已经知晓和参与了太阳神的所有机密,据此推测,他也掌握了神的威权和法力。

这种力量,非常形象具体地体现在乌纳斯的宗教实践上。那种已然很古老的“食人礼赞”仪式被重新启用,一起复兴的还有拿仆从做牺牲的原始祭献方式:“乌纳斯吃人,也向诸神吸取养料,他割断人们的喉咙,吃他们的内脏……乌纳斯吃进他们的魔力,吞下他们的精魂……他还吞进了每个神灵的知识和智慧,诸神的力量就到了他体内。”随着“天空中落雨,星辰暗淡失色,天穹颤抖,大地哆嗦战栗,众星球静静兀立,敬畏地目睹乌纳斯升上威力的顶峰——他是神,先祖、父神和母神们都是滋养他力量的血肉”。毋庸置疑,这是说给那些祭司听的一个微妙警告,让他们别错误地以为国王会敬奉他们的神——事实上恰恰相反,神倒是要来侍奉大王。

乌纳斯当然会死。他的灵魂飞升去跟太阳汇合。“金字塔文案”将他的飞升描述为一种多方合作的团体努力——“哎,努特,你抓住他的手!舒,你把他往上抬,往上抬啊!”这种要把乌纳斯送上天的意志愿望,也反映在两艘大大的太阳船上。船被埋在葬祭仪式所用的长堤通道的高处最顶部,而这蜿蜒回曲的长堤向下方的尼罗河延伸了750米。在那里,最初的河谷神庙和河港码头留下的全部遗存物,就只是现代道路的一个拐弯处寂寞矗立的三两根柱子。

这种古老的长堤如同今天的大公路,沿途如有任何的建筑体,路就从中间穿插而过,要么就修在结构物的上面。这长堤最初有相当长的一段在上部建有顶棚,而只要是有顶的地方,都曾有精细繁复的雕刻和彩绘。在那些画面中,乌纳斯的农夫们在采摘无花果和取蜜,他的金银匠们在制作闪亮的器皿和饰物,他的石匠们雕制棕榈复叶状柱头的石柱,从阿斯旺一路运往北边——这一场景配有文字说明:“我为大王乌纳斯陛下效力,七天就把花岗岩石柱从巨象岛运到这里,圣上为此表彰了我!”

还有些场景是按惯例所必备的。无往不胜的乌纳斯大英雄,猎捕狮子和长颈鹿,追杀敌人——既有近东长着大胡子的“亚洲人”,也有住在沙漠中的贝都因人。还有画面呼应了萨胡拉陵寝长堤上那些更早期的场景,其中的男女老幼被描绘成营养不良的可怜模样,肋骨痛苦地凸出裸露着,肚子浮肿胀大。这些恐怖悲惨的图像,具体形象地记录和表现了埃及边境外围日益严重的饥荒苦难。这是有意而为之,与埃及人头顶手提供奉品来向乌纳斯进贡的情形构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来供养国王精魂的献礼者,在似乎永无休止的队列中前行,络绎不绝。

乌纳斯的金字塔逐渐成形,而他的两个配偶涅贝特(Nebet)和克努特(Khenut),则得到御赐各建了一座马斯塔巴。“御膳专任屠夫”伊鲁卡普塔(Irukaptah)长得跟留着卷翘小胡子的克拉克·盖博挺相似,也受到厚葬礼遇,跻身于萨卡拉乌纳斯王室墓场下葬的五位屠夫之列,这暗示了在宫廷菜单上,牛肉估计是常备选项。乌纳斯的农庄主办叫米瑟锡(Methethy),同样也被御赐一座石头大墓,还有一系列的木头雕像——除了普通的白色裹腰包布,他的雕像身上还有全套的饰物,如珠片镶嵌的颈饰、腰带和长项链。

首相普塔霍特普在萨卡拉的陵墓,也体现出对细节同等程度的讲究和重视。他就是那本“良言录”著名作者的孙子,与爷爷同名。在他的墓园墙画场景中,他正在用人协助下穿衣打扮,从专用的盒子中拿出假发来,这位大人还不忘从一个容器中深深地吸上几口,容器上有刻字,“最优雅的香氛,节庆活动必备”。负责出品这些美妙画面的艺术家尼安赫普塔(Niankhptah),甚至也很难得地一露真容,让后人得以一见。一幅自画像显示他正一边观看一场船夫之间的角力比赛,一边还吃着无花果,旁边有人替他斟满杯中的啤酒。

乌纳斯大王死于公元前2345年前后。他的“金字塔文案”中也约略提及了尸体的木乃伊化的处理步骤。首先是去掉内脏,以免腐败烂臭。“我的内脏由阿奴比斯(Anubis,注:导引亡灵的墓穴神,豺头人身)清洗”,然后交由荷鲁斯与他的孩子“伊姆塞狄(Imsety)、哈比(Hapy)、杜阿姆特夫(Duamutef)和克布瑟努伊夫(Qebsenuef)”照管。帝王之神的这几个孩子,各自负责照管一个器官——伊姆塞狄保护肝脏,哈比保护肺,杜阿姆特夫照料胃,克布瑟努伊夫管肠子。

接着,乌纳斯的尸体被包裹在精细的亚麻布中,随即就升华神化了——“哦,大王,汝之尊贵肉身属于神祇,不会发霉,不会遭到损坏,不会腐烂……愿龙体肉身再生还魂,愿陛下生命比群星更持久,星辰不陨,大王长存”。就仿佛在天上的更衣室里换了一身新礼服后又现身一般,已做成木乃伊的国王,现在有这些恭维的赞词:“大君啊,你看上去是何等美好,多么的安详自足、焕然一新、活力饱满。”让法老的灵魂回春复生的仪式,涉及这些操作:用绿色和黑色颜料涂覆描画他的眼睛,用“顶级的香柏油脂”和“顶级的利比亚树脂油”涂抹遗体。与此同时,在这令人头脑昏沉的燃香烟雾中,丰盛的祭品也陈列到位,所有这一切的设计安排,都是为了营造出天子薨殁的庄严王室氛围。

然后,众人昂然感奋地齐声合诵,“哦,乌纳斯吾王!您离去却并未亡故;您离去犹如再生复活”,以及“您的魂灵,升上天空!尸体,归于土地!”,伴随着这些呼喝,乌纳斯的木乃伊被放入那刻满文字的金字塔墓室巨大的石棺中。1881年,这位大君龙体的部分骨骼在此被发现出土。

不过,乌纳斯却没有儿子作为继承人,于是王位被传给了他的女儿伊普特(Iput)公主。她嫁给了非王室血统的泰狄(Teti),也就让他名正言顺地有了登基称帝的资格。泰狄(约公元前2345—公元前2323年在位)成了第六王朝的首任君主,而伊普特则成了王朝亲缘体系实现具体关联的又一位王室女性。

泰狄的名字又一次未在其中指涉到太阳神,但他毕竟依旧是“Ra的一个儿子”,并将赫里奥波利斯那里的太阳神庙修饰了一番,增补了一对三米高的石英岩方尖碑。开罗机场在这一古迹选址开建,好在方尖碑之一得以幸存。泰狄还重建了布巴斯迪斯的巴斯泰特神庙,而他献给孟斐斯诸神的礼物包括有一个雪花石材质的叉铃乐器,上面刻着“泰狄,哈索尔之宠儿”。这叉铃上曾装配了铜丝,铜丝上穿着小金属片,摇动了就会叮当作响。“摇动纸莎草”的玄奥做法,据说可以促进生育能力,而这个叉铃就是变通模仿了那种动作。在敬拜哈索尔的仪式中,那神圣的载歌载舞惯例是必不可少的,而叉铃则是歌舞的一个关键道具。在这种仪式表演中,国王本人就是头牌明星——“摇铃的便是大王自己,吟诵的也是大王自己”,受到“母亲”哈索尔的召唤,“大王开始舞蹈,一边还开始歌唱”。

泰狄事实上的母亲名叫塞希塞莎忒(Seshseshat)。这位被后人记得的女士最出名之处就在于她促进头发生长的配方,配方是用驴蹄和椰枣核为原料做成,世代流传。她的一些女性后裔也用了塞希塞莎忒这个名字,因为泰狄遵循了常规的,尽管也是令人感到混乱的传统做派,给他的孩子命名时沿用父母或祖父母的名字,其中六个女儿全都用了奶奶的名字——好在这些姑娘各自还有个彼此区分的附加名。

泰狄的宫中衣香鬓影满是女人。除了王太后和六位公主,还有两位王后,乌纳斯的女儿伊普特与第二位王后卡维特(Kawit)。泰狄置身于这群女人中,呼应了太阳神的那帮随行扈从的成员特点——同样都是由女性亲眷组成。之所以看似宫中全是粉黛红妆,是因为所有的其他王室男性基本上都被有意识地置于暗影之中,只单独突出国王光辉闪耀的存在。

泰狄选了北萨卡拉的一个小角落建造自己的金字塔以及王后们的陵寝。六位塞希塞莎忒公主中的四位也下葬在紧邻父母的地方。她们被嫁给了泰狄朝中的几个权贵要员,但在王室安葬地周边那“坟冢构成的街道”中,她们及其配偶的陵墓还是以家庭成员关系为纽带,紧密地组合在一起。因为“跟大部分其他国王相比,泰狄明显有着更热切的愿望,想在死后有人数相对较少的一小群亲属和心腹臣僚密切相伴,不离左右”。

长公主塞希塞莎忒“水罐子”(Watet-khethor)嫁给了一个名叫梅内如卡(Mereruka)的人。王室女婿、当朝驸马的身份,让其青云直上,被提拔为首席大法官兼总理大臣。这对夫妻被御赐了一座排场阔气的陵墓,三十二个房间的布局模仿复现了他们生前的豪宅。在里面,梅内如卡真人大小的雕像仍旧是抬腿向前的姿态,迎接那些给他进献贡品的礼拜者,但今天的访客所带来的只是他们的好奇心——在萨卡拉,这座陵墓仅次于梯级金字塔(左塞尔金字塔),是埃及排名第二的必看景点。

这处陵墓如此热门,倒也物有所值,并非浪得虚名。这里生动的浮雕场景看上去似乎正散发出一种完全属于其本身的活力动能:少年高跳到空中,玩khazza lawizza,也即“跳起抓雁鹅”的游戏,而女人们则以充满生命力的、类似于康康舞的一种舞蹈来赞颂敬拜哈索尔。这些跳舞女郎身体后仰几乎成直角,同时高高地抬起一条腿,露出她们的性器官,而这姿势跟女神哈索尔撩起衣裙向太阳神展现私处是同样的路数。女神春光乍泄,是为刺激消沉衰弱的太阳,激发其力量,让他欢笑,让他一旦恢复生机就能在各个方面“挺立”起来。与女郎们的表演伴随的还有“镜舞”。这个舞蹈较为庄重,通过用高度反光的抛光金属镜面来调节太阳光线反射的方向,如今埃及的墓葬中依旧在采用这一技术,以此来照亮墓中那些有特殊意义的区域。

梅内如卡大人的公职生活,在这些石刻壁画中也可见一斑。其中有个场景是审讯几个被控偷逃税赋的农民,对他们的惩罚是打一百大棍。然后是一个放松氛围平和的画面,梅内如卡坐在一个画架前,挥笔画一幅当季风情即景,或者是在夫人的起居室中,坐在那位长公主身边,听她唱唱歌、弹弹竖琴。竖琴,古埃及语音为benet,在一个委婉含蓄的画面场景中,则取决于“benben”这个词的语言游戏,意思是“生孩子,当爹”,那么所谓“弹竖琴”就是指这位大人在家中行夫妻之实,而不是在外搞无法无天的荒淫勾当。

这对夫妻优雅的肖像,不管是多么完美和理想化,两人的尸骨残骸却显示这里埋葬的是“一位大个子女人,死的时候才人到中年”,而女人的丈夫梅内如卡也是人到中年,有着“短粗宽阔的额头和突出的下巴”。夫妻俩亡故,亲友众人哀悼,伤心欲绝,有晕倒的,有情绪失控的。这些夸张的场面都被生动鲜活地呈现在他们陵墓的墙壁石刻上。

正如在世生活时一样,梅内如卡与长公主塞希塞莎忒在地下的邻居还是卡吉米尼(Kagemni)与其王室出身的妻子——第二位塞希塞莎忒公主,她的朋友们称其为“涅布迪努布赫特”(Nebty-nubkhet)。这婚姻也让她的丈夫扶摇直上,大权在握,成为泰狄的又一个女婿兼总理大臣。卡吉米尼拥有五十个左右的职务头衔,其中之一是“太阳神的高级祭司”。精明的老国王泰狄委任自己的女婿来掌管这一宗教仪式的最高职位,想必是安置一个眼线来监控赫里奥波利斯祭司们的一举一动。

泰狄的第三个总理大臣是安赫马霍尔(Ankhmahor)。他的陵墓,与梅内如卡和卡吉米尼的是在同一块地界上。那活力四射的“康康舞”女郎们又一次在这里的壁画中表演起来。与此同时,在题名为“令它欢乐”的几个场景中,还有其他仆役们在给大臣做手指甲和脚指甲护理,做脚底按摩和身体按摩。关于护理和理疗的主题继续推进,墙上出现了宫廷医生的一幅肖像。此人名叫安赫(Ankh)——名字的意思直接就是“活着,活下去!”然后,还有一个男性包皮环切术的场景。在这一罕见题材的画面中,一个病人因包皮感染,正接受外科切除手术,他双手捂在脸上,而医生则在叮嘱助手要“控制住他,抓紧了,别让他晕过去”。

对于生理解剖的强调关注,也延伸到了牲畜宰杀。宰杀的安赫马霍尔的牛,既是为了食用,也是为了祭献仪式。屠夫们吵吵嚷嚷,“抓紧啰!”“救救我啊,这牛他娘的太大力了!”大呼小叫之间,他们切割下一头活牛的前腿,作为葬礼仪式中“开口”这一程序的组成部分。在这个程序中,仍然在抽动的血淋淋的牛腿被高高举起献给死者,好让“动物收缩抽搐的肌肉纤维中的能量转移注入死者的身体”。生物医学研究表明,牛的前肢或后腿被割下来,甚至两个小时之后经过刺激,肌肉收缩抽搐动作仍然会发生,由此营造出的这种看似神奇魔幻的视觉感受,用在这类仪式之中,自然效果非凡,让目击者惊骇信服。

安赫马霍尔自己还继续与活人交流。他的陵墓外墙上有其石刻人像,对着路人或访客致辞:“后人们,祝愿你们幸福安康!”然后,他捧起“坟墓保护咒语”——出自他效力的国王陵寝里的“金字塔文案”——中的一部分,在前述的问好之后玩起了恐吓警告:“我是一个出色的祭司,博学多能,任何真正的魔力都在我法眼之中。进入我陵墓的那些人,倘若未曾按规矩先净化其自身,那么我将拧断他们的脖子,就像拧死一只小鸟。”

同样的诅咒,也被赫尔梅鲁(Hermeru)采用。此人是“禁卫军统领”。不过,禁卫军卫士这个差事并不仅限于男性担任。卫士拉拉姆(Raramu)就把自己的职位身份传给了女儿希塞特(Theset),而梅芮涅布蒂(Merinebti)女士是国王泰狄的一个“熟人”,也被称为“卫士”,但这样的一个角色称谓大概远远不只是表示敬意或赏识的吧。她那一米五高度的尸体遗骨的左侧胸腔肋骨的下方,有一道“骨头上的伤疤”,是由“刀刺砍杀”而造成,而且是在她五十几岁“去世之前的很多年,这个损伤就已发生”。这一事实暗示,她生命早年曾被一个右手持刀的人袭击砍伤。可以想象,那时她大概正承担着某种形式的护驾保卫任务。

这是因为泰狄大王朝廷里的情况堪忧。后来的文献记录声称,泰狄是“被他的一个保镖谋杀的”。由于盗墓贼光顾,他的遗骨只有右胳膊残存下来,故而其死因无法据此来论证推断,但泰狄的人生命运,还是有可能是由一场旷日持久的权力争夺来决定的。这争夺发生在王室统治者与太阳神的祭司势力之间。之后,王位被传给了乌瑟卡拉(Userkara,约公元前2323—公元前2321年在位),尽管其执政时间短暂,但乌瑟卡拉的名字中再次植入了太阳神的元素。

很快,乌瑟卡拉的角色由泰狄的儿子佩皮(Pepi,约公元前2321—公元前2287年在位)取代,或者说至少是由这个幼年国王的母亲伊普特取代了。她成为摄政王,由此完成宫廷权谋的帽子戏法,连中三元,从公主变身王后,然后最重要的是成了国王的母亲。于是伊普特的马斯塔巴墓冢被扩大规模,建成为金字塔,而这种形式的安息礼遇,也就此成为所有王太后的标配。在葬祭庙墙壁上的石刻场景中,描绘有伊普特的形象,正在接受哈索尔授予她的高高的权杖。一对塞克美特的雕像,挥动着权杖,还有前朝老国王胡夫的几个迷你小雕像都在伊普特脚边,现在也被修改过了,其中有个小人形被重新命名为佩皮,而如此变动不可能仅仅只是巧合。

看起来,伊普特的实际权力巨大。在她位于萨卡拉的陵墓附近,考古发掘显示,那些可能参与篡权并让她丈夫死于非命,随后又继续给乌瑟卡拉效力的官员,其陵墓中的铭文石刻和浮雕图像,到此时都被涂抹损毁掉了。凡有指涉到先王乌瑟卡拉的地方也被凿除。

等到佩皮一世登基称王,他介怀于父亲的命运遭遇,于是亲手挑选出一些官员,并只准这些人环绕于他的身边,这其中就包括闻尼(Weni),担任宫廷卫队的头领。当又一个夺权阴谋被发现,而一个未曾公开的“秘密指控”被安到了佩皮一位妃子的头上时,负责处理此事的自然就是闻尼。正如他自己陈述解释的:“宫里隐秘不宣,但针对王妃维芮忒-亚姆蒂丝(Weret Yamtes)的法办手续已经斟酌确定。陛下召我进宫,为的是让我私下一人来听审此案。没有大法官,也根本没有总理大臣在场,也完全没有哪个王子或亲王,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我很杰出,因为圣上钟爱我。全是我一个人将此事书写成文,判罪定案,另外就只有个小法官。此前从未有过像我这样的人能听闻后宫内室的秘密。大王让我来亲耳听证此事,因为在陛下心中,我比他的任何臣僚都更为出色,最宜经手此案。”

佩皮一世特立独行,将王室规章扔到了一边,于是,埃及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一位国王娶了个平民女子。此女成了王后之后名字也改了,叫作安赫尼丝佩皮(Ankhnespepi),意思是“佩皮为她而活”。她是来自阿比多斯当地一个颇有些势力的家庭。而她的母亲,涅贝特(Nebet)也被女婿委任,摇身一变成为南方总理大臣。

在这片土地上,总理大臣是仅次于国王的最高行政官职。佩皮一世选择让丈母娘担任这一要职,或许是受到他自己的母亲伊普特那治国理政才能的启发。任职总理大臣后,涅贝特重新安居,往南搬家到了阿比多斯,在那里掌管上埃及的事务。她和丈夫胡伊(Khui)本已在萨卡拉开建陵墓,但很快就停工,转而在阿比多斯附近选址修建新墓园。

这位出类拔萃的涅贝特也是八个孩子的母亲。六个儿子中的德耶阿乌(Djau)与伊狄(Idi)继承了她的总理大臣地位,而她的第二个女儿也嫁给了法老,还照样起名为安赫尼丝佩皮——为了跟同侍一夫的姐姐有所区分,现代的便利手段就是在这名字后加上“二世”。幸运的是,这家人复杂的关系结构在一块所谓的“两位王后石碑”上被交代清楚。石碑是德耶阿乌在阿比多斯竖立的,“以表示对此土地的热爱,我在此出生,生我者乃涅贝特,国王钟爱之臣;家父为胡伊,蒙受大神恩赐之荣光”。

法老佩皮一世自己的金字塔复合体,则同期在萨卡拉的高地沙漠上逐渐成形。现在那里只是12米高的一座沙石丘冢,“毫不起眼的一堆废墟”,但原初的金字塔庄严气派,高度有52米。这里被命名为“Men nefer Pepi”,意即“佩皮的美好基地”。这个指称最初只涵盖了驻守在金字塔周围的祭司们的住房,但最终被用来表示整个萨卡拉和邻近的城市。如今,当地以其在希腊语中的名称而为人所知——“孟斐斯”。

执政三十年之际,佩皮一世举办了他的第一个统治周期庆典。他惠赐给朝臣和仆从们的礼物上面都刻有祝愿词:“如此周年庆,愿大王能举办很多次。”刻有佩皮一世名字的香脂罐子,也在多处被发现,北至叙利亚的埃卜拉(Ebla),南至巨象岛——他很可能是特地去那里安抚和敬拜掌控尼罗河的神祇。这是因为到了公元前2300年前后,尽管每年一度的洪水依旧来临,但水位变得很低,令人忧心。努比亚那边闪长岩采石场工人取水的水井,已无法正常出水,这大概也就解释了,第六王朝的国王们为何转向那些更近地域去采挖雪花石来刻制他们的雕像。

三十周年庆典的意图是为了让国王的能量得到补充和再生,正是这能量把丰饶收获带给了这片国土。庆典仪式场所不仅限于首都孟斐斯,佩皮巡访所到之处都举行了欢庆活动。他先在三角洲各地考察,然后到了太阳神的敬拜中心赫里奥波利斯——“即便太阳神已经有点儿过时,不太受待见了”。大王的巡察之旅继续向南,直到阿比多斯、邓德拉,再到柯普托斯,他拜谒了柯普托斯的旻神神庙并收买人心,借机免除了侍奉旻神的祭司属地上的税收,因为佩皮一世是“柯普托斯主神宠爱的君王”,在那阳具高挺的旻神雕像前也举办了执政大庆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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