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南边的锡拉孔波利斯,荷鲁斯也一样收到了尊崇大礼:一座精美的猎鹰雕像,头部由黄金打造,黑曜石镶嵌做成的眼睛洞察一切、目光犀利。除了将此像安置在古老的荷鲁斯神庙,佩皮一世还在庙里放置了一座他自己真人大小的铜像。这是迄今所发现最早的用金属材质做成的人类雕像,而且其中还包含有一个秘密,因为在雕像内部,就像俄罗斯套娃一般,还有一个更小的铜像——他的儿子和继任者,梅伦拉(Merenra)。
锡拉孔波利斯是“荷鲁斯之城”,是古代帝王们的家和大本营,因此这座铜像无疑是佩皮一世与安赫尼丝佩皮一世别有用意的一个举措,表示决定让他们的儿子梅伦拉成为下一任君王。
当佩皮一世变为“一个奥西里斯”(暗指被谋杀被肢解)在他的金字塔墓葬中躺倒安息时——那里最终留存的只有他的一只手和打包完好、仔细处置过的内脏——梅伦拉(约公元前2287—公元前2278年在位)继承了父亲的王位,同时继承的还有父亲的第二位妻子安赫尼丝佩皮二世,也即他自己的小姨妈。他的核心行政班底中也包括了那位值得信任的闻尼。
闻尼被新王任命为“南方监察大臣”,常驻阿比多斯。他的墓葬近些年才被发现,也由此确认了他的自传性铭文中所声称的国王御赐的各种昂贵礼物——这些佩饰和家居物件都成了他的陪葬品。闻尼也负责搜罗采办王室墓葬计划所需的各种石料,从新王的石棺和墓室中的假门,到“王后金字塔那成本高昂、气派堂皇的方塔尖顶”,都需要他来备办材料。一个个小船队将这些石头向北运送到萨卡拉。在阿斯旺,突兀嶙峋的花岗岩形成小瀑布,闻尼下令在其间开凿了一系列的航道,让尼罗河上的水路交通效率更高,也让运石头的差事容易了一些。他被派驻南方,可以让他更好地监管埃及与努比亚的边境地区。想必是在闻尼的建议下,梅伦拉亲赴阿斯旺做了一趟国事访问,为的是与瓦瓦特(Wawat,指下努比亚)、亚姆(Yam,指苏丹)和梅德雅伊(Medjai,指努比亚红海沿岸附近)的头领们举行一次峰会。
这次会议之后,梅伦拉派他的军事统帅哈尔胡夫(Harkhuf)向南远行出访,直到亚姆。这位司令官分别远行了三次,带回的是异国的朝贡,但也包括日益令人担忧的报告:当地的动荡骚乱渐增,因为努比亚的头领们先是内讧杀伐,然后组成了一个联盟,要摆脱埃及的控制。
在这个危急的重要关头,需要强硬领导人的时刻,梅伦拉却驾崩了,被葬在南萨卡拉沙漠深处他的金字塔陵寝中。
他用于葬祭仪式的建筑群几乎还一点都没完成,现场只有闻尼采办来的那些花岗岩装饰摆件。金字塔内部的墙上刻有“金字塔文案”的一些片段,按其中的陈述,梅伦拉已经化身为一个奥西里斯,同时也是哈索尔,“有着她的两张脸”。铭文描述梅伦拉登上了太阳神的航船,变身为一颗星星向上飞升,保护他的是伊希斯与纳芙希斯姐妹,她们感叹:“看着这个是多美啊,看着梅伦拉飞向天空是多么令人欣慰啊,他在群星之间上升,在不灭的星辰之间。他的魔力就在他脚下,他要去到他天上的母亲那里,去努特那里。”
梅伦拉的石棺上,刻有“进入努特子宫的通关符咒”。在此符咒的帮助下,女神把她的活儿干得超级完美——1881年,当梅伦拉那包扎完好、处理细致的木乃伊尸体被发现时,仍旧安然无恙地躺在石棺中,原封未动。
王位被传给了佩皮二世。此人曾经被认为是梅伦拉同父异母的弟弟,但现在普遍相信那就是他的儿子。文献记录还声称,佩皮二世“六岁时就开始登堂执政,一直持续到一百岁”。这就等于说他当政九十四年(约公元前2278—公元前2184年在位),这也让他成为有史以来统治周期最长的一位帝王。
但他登基的时候才六岁,所以起初实际上治理国家的是王太后安赫尼丝佩皮二世。这是前两任君王的妻子,现在则成了“所有神祇都钟爱的”摄政王。有一座雪花石小雕像,呈现她坐上王位当政的场面。在这个场面中,她戴着君主专享的眼镜蛇神蛇头饰,幼小的佩皮二世坐在她大腿间,也戴着蛇形头饰。王太后的后背被雕得很平直,为的是能紧贴神庙墙壁安置雕像,而她怀中幼小的佩皮则侧坐在她腿上,因此,作为雕像主体面对观看者的是摄政的太后,而不是那小国王。
那些神庙中也有更大尺寸的巨型装饰物来增光添彩。阿斯旺省长塞布尼(Sebni)接受委任,修造了两个大型方尖碑。石碑直接从当地花岗岩采石场的巨石上凿出来,顺河而下,运到赫里奥波利斯再竖立起来,以示对太阳神的崇敬。这项工程做得相当出色,塞布尼也引以为豪,他骄傲地宣称项目顺利完成,“连一只拖鞋都没损失”。
远征队伍也被派往西奈半岛去开发绿松石矿藏。太后母子两人的名字因此也就进入了马加拉谷地以前历任统治者的名录中,同时伴随出现在那里的是她那女王般的庄重影像。北上到比布洛斯,南下到蓬特王国,也经常有贸易代表团被派遣过去。多年效力朝廷也长期辛苦卖命的哈尔胡夫,在新王当政后的某一年,又受命出访苏丹的亚姆部族。这是他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担当这一使命。他派手下将报告送回孟斐斯的王宫,描述他已经获得的所有新奇的异国货品,同时列在清单中的包括一个“会跳舞的侏儒”——可以猜测那是个俾格米矮人。对此,八岁的国王不禁龙心大悦,立刻就写信回应了,正式道贺并感谢老臣的付出。信中难掩强烈的兴奋和期待:
阅爱卿来信已知,你从远在地平线之外的蛮荒边民中得获一个侏儒,会跳不可思议的神之舞蹈。那么,赶快向北回来吧,立马就回到宫里来!带着这个侏儒一起来,好让上下埃及之君的本大王佩皮娱乐一番,让万寿无疆的本王,心里轻松高兴一番。他跟你一起上船归来时,务必指定能干的人监护他,在船的左右两侧看好他,免得他出意外掉到水里。晚上睡觉时,也务必安排能干的人,跟他同睡在帐篷中,睡在他旁边——每夜检查十次,要保证他的安全。朕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小矮人,胜过西奈和蓬特运回来的任何礼物。国王御玺亲印封缄。
哈尔胡夫在家乡阿斯旺的岩石间挖凿建造了他的陵墓,这封来自国王的公函被刻在陵墓外墙上。他是幸运儿——能终老故里,对去往异域他乡的远行客,给出的建议是“要勇敢,管住你的心,你会归来,拥抱你的孩子,亲吻你的妻子,又看到你的家”,但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如此好运。接下去深入努比亚的一次远征,由阿斯旺省长梅胡(Mehu)领头,不幸就是以灾难结局,他被当地部落土人杀害,他儿子发起的一起营救行动之后,也只是取回了尸体。更早些时,一个远行团队造了一艘船驶往蓬特,几乎被全体屠灭。收回他们尸体的是佩皮纳赫特(Pepinakht)。在阿斯旺建有他的陵墓,这壮观的墓园成了一个朝圣之地;日后远征努比亚的人都要来此拜谒祈福。佩皮纳赫特最终被神化——这是又一个例子,说明人类社会阶层流动的极限就是被当成神。
摄政的安赫尼丝佩皮二世亡故,下葬于萨卡拉的金字塔中。此遗址直到1998年才发掘出来,也是有“金字塔文案”的最早的一座王后金字塔。佩皮二世于是开始了他自己的执政生涯。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周期。
某种程度上,他是个生动鲜活、多姿多彩的角色,“热爱戏剧”。有个故事讲到他的猛料秘辛,说是跟他的将军萨萨奈特(Sasanet)有断袖之情,而这位将军据说“没有妻室”。国王“夜里独自一人出去,身边谁也不带”,他会扔一块泥砖砸到将军家的房子上,然后就会有一架梯子放下来让他爬上去停留四个钟头,直到“天子大人做完了他想跟大将军做的事,才返回王宫”。
在他超长待机的生命历程中,佩皮二世也有过三位主要的妻子,都是他的姐妹:奈丝(Neith)、伊普特二世(Iput Ⅱ)与维德耶布特恩(Wedjebten),她们每人那“排场奢华的陵墓”都刻有“金字塔文案”。佩皮二世活得比她们更久,也比他众多的妃妾和孩子们活得更久。这些子女中大多数都在他们那看似简直要永生的父亲离世之前就先离世了,随着继承人一个个告退人间,由此带来了王位后继无人的危机。
他当政期间,官员当然也经过了多轮的更替。越来越多的高官重新在驻地安家。不仅是家庭,连陵墓也安置到了远离宫廷的地方,南方的驻地比如卡布和阿斯旺。这些人也得到了越来越尊贵的官衔,从前的宫廷侍从们血脉中的王室血统和基因越来越少,现在却开始高调起来,自命为亲王和地方领主,而国王也被迫向他们做出前所未有的妥协让步,只为将这些割据势力笼络在他的王权之下,以免公开分裂。
神庙祭司群体的这个阶层中也出现了同样的状态。负责门卡乌拉礼拜活动的祭司们,佩皮二世免除了他们的税赋。他现在聚焦关注的是他在吉萨的河谷神庙,派驻神庙的祭司们带着家人亲眷已经搬到当地定居,紧靠着庙里最里面的神殿砌起泥砖屋舍,以便将每日工作的往返通勤缩减至最低限度。“地标建筑村庄化”,这同一种现象也发生在斯奈夫鲁位于达苏尔的河谷神庙中——行使日常敬拜职能的祭司,其中有十五人拖家带口搬到那里过起了日子。在旻神的崇拜中心柯普托斯,佩皮二世委派钦差大臣艾狄(Idy)前去主持神庙的税赋豁免事宜,减免项目的一份清单被呈示在神庙大门入口,并说明是圣上钦命,以此警示税收官们不要来多管闲事。
不过,政府体系中的有些环节却已经没那么有效率了,在萨卡拉的行政办公室中发现的那些官方文献便透露出这样的信息。及至此时,办公室已搬迁至左塞尔金字塔建筑群的那些石砌房舍中。一位“劳工团队指挥者”写了一封信发牢骚,他说道:
有人给我带来总理大臣您的一份公函,要我把这个熟练工人组成的小分队从图拉的采石场带到金字塔封闭围场那里,穿戴整齐了去见大人。现在我要向您提出投诉,您就要乘坐驳船来图拉考察,而眼下却又要我带领手下去那么偏远的地方。鄙人,您忠实的仆从,跟团队一起,已经在孟斐斯这里停留了六天,却没能得到任何的衣物。您忠实的仆从所负责的工作就此被中断耽搁了,实际上只剩下一天时间让这个小分队的工人们来领取穿戴衣物了。在下向您通报这些信息,祈望您能知情。
这位无名的指挥官,显然很忧心自己没能按时完成指令,更不必说还要操心他手下那些工人,让他们能有适当的衣服可穿,而衣物也是政府所支付劳动薪酬的一部分。
这样日渐恶化的效率和日益消沉的士气斗志,当然不会因另一个事实而得到助益或提振——君王本人也已经显得越来越缺乏生机活力了。那执政三十周年的庆典,现在自然成了常规事项,其中还依旧包括那仪式化的往返跑环节,但国王却越来越有心无力了,没法合格地完成这个项目。随着佩皮二世日渐老迈,这往返跑想必只能以更缓慢更蹒跚的步伐来进行了,至于与之相伴随的捕猎河马的环节,就更别提了。
逐年衰老的国王,显然无法担当神的化身。过去一千年来历任君王都声称拥有超凡伟力,这一概念在佩皮二世身上被动摇毁坏。作为将丰饶收获带给这片土地的角色形象,他还要勉强担当,但看起来却同样显得可笑,因为每年一度的尼罗河洪水,水位已多年持续下降,引发了大范围的干旱。得到漫灌可用于耕种的土地面积逐年缩减,农作物产量也随之大幅降低,不仅是饥荒逐年变得严重,而且可上缴给王室朝廷的岁入进项也急剧减少,导致整个经济瘫痪崩溃。
除了美好的祝福以及常规执政周年庆典上散发的香脂罐小礼品,国王无力再给朝臣们赏赐和分配多少东西,因此,曾对王室金字塔周边的陵墓地垂涎欲滴、寤寐求之的那些臣僚,现在不仅纷纷丢弃将他们与国王关联在一起的各种头衔,而且争先恐后地搬离那日益暗淡无光和左支右绌的宫廷。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即便尼罗河的低水位仅仅出现一年,那也意味着“一整年的粮食收成都没指望了。富人们显得忧心忡忡,每个人都携带起了武器,好友们不再彼此招待,随着物质贫乏而到来的是谎言欺骗”。
公元前2184年前后,活到期颐之年的国王终于撒手人寰,而这片土地上所弥漫的,无疑是浓重的迷茫之感。佩皮二世执政九十四年,原本应该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来给自己修建一座有史以来最大的金字塔,但他在萨卡拉的陵墓,高度只达到了52米。这想必是因为国库空虚,王室财政日益紧张。他的遗体被做成木乃伊葬进了石棺。1881年,在旅行服务产业的先驱“托马斯·库克父子旅行社”(Thomas Cook & Son)出资展开的考古发掘中,这座金字塔的内部第一次得到梳理和研究。四周墙壁上所刻写的“金字塔文案”,经解读可知宣告的是,佩皮二世他老人家最终登上了太阳神的超度之船,向天堂飞升之际,还一路“拉着不灭星辰的手”。
不过,那些还活在地上凡间的人,一生中可从不知道还有任何别的哪位国王曾给他们主政,所以这一变化带来的局面肯定是相当动荡,民众的反应极具戏剧性。
下一任君主叫奈姆耶姆萨夫(Nemtyemsaf,约公元前2184年在位),是佩皮二世极少数还活着的儿子之一,生母应当是其父亲的姐妹兼妻子奈丝。他自己已是个老人,无法有什么作为来重新激发起人们对王室的信心。他执政仅仅一年后便离世了,接替他的是另一位君主,统治了四年时间(约公元前2184—公元前2181年在位)。这位君王之所以有名气,主要是基于这一原因——过去的两千五百年间,人们都认为这是一位女王。
这位女王就是奈提克雷蒂(Neitikrety),更为人们所熟知的是她在希腊语中的名字,尼托克里丝(Nitocris)。早在公元前15世纪,底比斯的祭司们就已经声言尼托克里丝是他们仅有的一位女性统治者。两个世纪之后,埃及的领军历史学家宣称,尼托克里丝是“她那个时代所有女性中最高贵和最可爱的一位,有着美丽优雅的面容,是第三座金字塔的建造者”。关于她的浪漫故事,随后得到进一步的润饰,那具有传奇色彩的尼托克里丝变成了“女人中的女人,成为最完美的尤物,肌肤细腻白皙,而且比那个时代中所有的男人都更勇敢”。
显然,关于她的传奇,与对肯塔维丝一世的种种指涉——那些说法也同样混乱——混杂合并到了一起,因为在金字塔时代,后者看来确曾以女王的身份统治过埃及。有一位学者曾争辩说肯塔维丝一世未曾当过国王,但同样是,对身世神秘、难以考证的尼托克里丝却做出如此定论,“她在历史上的真实存在应该是无可置疑的”——这样的前后反差,就让人觉得实在是非常滑稽讽刺。此学者推理判断的依据,是他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翻译了埃及那份广受认同的帝王名录。那幸存下来的清单是一份古代纸莎草文献,破损严重,像拼图那样用碎片拼接而成。不过,对构成奈提克雷蒂名字的那块相关碎片,近些年的显微分析和研究表示,应该是属于与此前不同的另一个地方。重新拼接定位之后,这不仅让第六王朝统治者的数量与其他既存的国王名录文献恰好形成了一致,而且让那最后一个纸莎草残片完全拼接合位了。这个残片上写的是“sa Ptah”(意即“普塔之子”)这一名字,最终也就表明那位声名赫赫的奈提克雷蒂女法老,实际上是一位不为人知的男性君主,全名为Neitikrety Sa Ptah,也即“普塔之子奈提克雷迪”。从其他的帝王名录中可以得知,此人是奈姆耶姆萨夫的继任者。
此前有过一些见解,认为第六王朝——扩展开来说,实际上就是埃及整个的“古王国”旧时代——急剧崩溃覆灭,是因为其末代王位上坐着的是女人。而现在这个论点被动摇和推翻了。事实上,第六王朝的终结是一个逐渐衰亡的过程。渐进累积的气候变化和日益老迈、羸弱无能的君王加剧了形势的恶化。官员们为君主来管理这个国家,但国王却无法给他们以充分或恰当的俸禄回报。
让国王来充任徒有虚名的领袖,就如船头那象征性的破浪神雕像一样,本就已可有可无,更何况国王显然是跟自己一样的凡夫俗子,没任何法力神威,那显得更是多余。于是,朝中官员们先后远离了宫廷,在各自的家乡定居和谋求利益。随着埃及开始分崩离析,此前逾越千年的君主制政体也烟消云散,就仿佛从未有过一般。
11.两方土地上的无政府混乱期:
约公元前2181—公元前1985年
到了公元前2181年,孟斐斯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以至于后世的文献记录给第七王朝的七十位国王只分配了七十天的历史空间。
这种策略倒是很有效,暗示说似乎每一天都会换一个新国王,但对于一个惯于用每位君主的即位年份来记载历史的文化而言,这种局面自然就令人抓狂了,因为如此混乱频繁的君王更替,让任何文献记录或年历记事的设想都无法实施。
第八王朝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有十七位国王曾在孟斐斯主政治国。但第七、第八王朝合并在一起,所占据的历史时间段也仅是公元前2181年到公元前2125年前后,这也标志着一个所谓“中间时期”(Intermediate Period)的开始。
对第八王朝的统治者,我们几乎都一无所知,但其中有个身份同样也暗昧朦胧的国王,名叫内弗尔卡乌霍(Neferkauhor),倒是做出了一些努力,试图将南方笼络在治下。他的办法就是和亲,把女儿内贝特(Nebet)公主嫁给了南部的首席大臣柯普托斯的锡麦伊(Shemai)。这位国王反复多次给女婿两口子去信,谈论他满腹的心思和烦恼。
已知的第八王朝统治者中,只有一位叫艾比(Ibi)的国王修建了金字塔。这也是刻有“金字塔文案”的最后一座金字塔。传统的葬祭风俗走到了末路,与比布洛斯的贸易也同样如此,于是就有了一个问题,“用来做木乃伊的那些松木松脂该怎么办?”——因为那些用于尸体防腐的松柏树脂存货太多,已经开始日渐干燥了。
位于法尤姆(Fayum)绿洲、尼罗河水灌注而成的65米深的卡伦湖也一样干涸了。尼罗河洪水年复一年持续低水位,继续带来饥荒的困扰。公元前2150年左右,大气环流中一个显著而剧烈的改变让这一情况甚至更为恶化。大气变化引发了“一次突然的、短期的寒冷气候现象”,这又导致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降雨进一步减少,而那里又正是青尼罗河的源头。相应的后果就是“地表水量大减,带来灾难性的影响”,但高原的这种情形并不比埃及境内更严重。
神庙中的供品不再有人定期补给,敬拜仪式不再举行,人去楼空,一片荒寂,看起来似乎连神祇们自己也远走高飞、消失无踪了。在埃得夫,“荷鲁斯庙堂被原本属于那里的他(大神本人)抛弃了”,而在梅杜姆,斯奈夫鲁金字塔葬祭庙那原先被奉为神圣的殿堂,现在成了牧人的安身之所——他们所放养的牲口,当然也包括各种人畜垃圾,都在那里“济济一堂”。
随着气候继续恶化,甚至连首都孟斐斯也逐渐沦陷,被漫漫黄沙吞没。“黑土地”上的人民只能干瞪眼,无能为力地看着代表一切混乱和狂暴蛮力的“红土地”逼近,侵入他们的生存空间,掌控了他们的生杀予夺。
女神莫阿特所设定确立的那些法则和秩序,显而易见是崩溃了。这在所谓的“悲观文献”中得到了精准的描述,其中表达最为生动形象的是一个诗章系列,其广为人知的标题叫作《伊普维尔箴言集录》(The Admonitions of Ipuwer)。这些诗章或许只是“一个顽固贵族眼中扭曲的视角与偏见”,因为其中有断言称,“珍稀宝石的项链,如今戴在了女仆的颈上,而食不果腹的王族女子,却衣衫褴褛,四处流浪”。不过,当作品里写道“淑女贵妇们过着女佣般的艰辛日子……她们不再知道有滑竿轿椅可乘坐,仆役无影无踪,也不再有男管家”时,这就很难让人感到同情了。
对阶层等级意识明确的埃及人而言,这正在成形中的革命变迁实在让他们惊骇恐惧。随着无政府的动乱状态真的取代了此前的井然秩序,故去的帝王们本身也沦为攻击的对象,冉内弗瑞夫在阿布希尔的葬祭庙便遭到了洗劫,而这只是遭劫的王室陵寝之一。正如伊普维尔所悲叹的,“安葬在墓中的先人,被扔到了高地之上,入殓师与防腐香膏的机密被弃置一旁,昨日在此的一切已消逝……穷困盲流抢劫了国王……金字塔所藏宝物,如今已无影无踪,唯剩空寂”。第五和第六王朝留存下来的金字塔,那些更小的、建造更简单的,因而也就更容易得手进入,所以其中有很多也遭遇了相似的盗墓大洗劫。
萨卡拉和阿布希尔的王室陵园,自然为盗墓贼提供了丰富多彩的赃物,而孟斐斯的王宫和王室政府建筑也同样如此。正如伊普维尔继续陈述的一般,“王子和亲王的子女们被赶出来,流落街头……属于王宫的财物都遭抢夺……土地登记簿册被毁坏,宫室中的法典条令被扔出来,散落在街道上,人们践踏走过,乞丐在小巷中扯烂这些文书……埃及国王们的机密暴露无遗,昭然若揭”。
官方公文资料遭到大肆破坏,当然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是“古埃及历史上了解最有限、史料最贫乏的时期之一”。孟斐斯不再是集权化中央政府的核心,没有能力对地方省区实行有效管控,搬迁到各自故乡定居的官员们,有意无意中发现自己成了各地独立小王国的统治者,就像一千年前国家未统一时的状态。既然没有中央权威机构来资助或规范艺术的生产和制作,为当地首领创作的那些雕像、石碑、牌匾和墓葬石刻场景,也就不再遵循什么固有的规矩——这些物件也确实各显神通了。
这个时期的艺术品显得相当“具有个性特质”,或者说是有质朴的乡村气息,随性野蛮发展。邓德拉有座陵墓,其主人叫塞尼德耶苏伊(Sennedjsui),被称为“平民百姓的哥们”。他墓中的壁画场景当然就是乡野风格,但成本不菲,所支付给工匠的酬劳都是实物,有“面包、啤酒、粮食、铜、衣装、油和蜂蜜”。
于是,大部分人选择定制费用更低廉的小型石碑。阿比多斯的“伯爵”印狄(Indi)与他身为女祭司的妻子穆特姆蒂(Mutmuti),就请人刻了两口子的肖像石匾,风格生硬朴拙——也可以说是充满原生态的野性活力。牌匾上所附的石刻文字,没有提及任何一位国王的名字,而只是聚焦于印狄本人,描述说这是“一位武功出色、擅长搏击的民间高手”。
对武功的强调,也反映了当时动荡不安的社会局面。地方上的强人都需要组建私家民团,不仅是为了维持与周围相邻势力的既有边界,更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外来武装的侵扰,因为政府方面已经无力给他们提供必要的庇护。
伊普维尔声称,“在三角洲地区如何谋生混世,外国人对此驾轻就熟”,而来自巴勒斯坦、在阿姆[Aamu,也即阿瓦利斯(Avaris)一带]安居的那些“亚洲人”,也渗透进入了埃及的东北部边界。利比亚人和贝都因人则对西部造成威胁,还有努比亚在南方对抗和摆脱埃及人的控制。而在埃及本土内部,“一切都已沦为废墟,到处都在流血,死神随处飘荡……法外狂徒捣毁了王室禁地,沙漠区的蛮荒部落摇身一变,自称为埃及人……无论尊卑贵贱,人们都说‘生不如死,死了倒好’,孩童们也怨诉,‘何苦要把我生出来’”。
莫瓦拉有一处墓葬中的铭文甚至宣称:“因为饥荒,上埃及所有的人都快饿死了,每个人都吃自己的孩子。”这样的说法固然极端,但在公元1200年却再次出现了。中世纪的开罗发生严重饥荒,当时的目击记录中有相似的记述:“大家都开始吃自己的孩子。”
但在公元前2160年,尼罗河曾逐渐开始恢复满流漫灌的水位,在紧靠法尤姆绿洲的黑尼恩—尼苏特(Henen-Nesut)出现了一个新的权力中心。那里在希腊语中的地名更加为人所熟知,被称作赫拉克勒奥波利斯,意思就是大力神英雄“赫拉克勒斯的城市”。对当地好勇斗狠的居民而言,这个城市名倒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里的新统治者后来被定义为第九、第十王朝(约公元前2160—公元前2025年)的历任国王,同时与第八王朝的末期在时间上有所重叠。孟斐斯天灾人祸之后残存的部分城区,就是第八王朝赖以维持的基地。
后世的历史学家们断言,第一个在赫拉克勒奥波利斯称王的枭雄名叫赫狄(Khety)。此人“行径比前任们都更为残忍,给全埃及的人民都带来了灾难和悲苦”。有一个事实无疑很能说明问题,那就是为“赫狄之家”效力的大臣们,几乎没有一个在墓葬铭文中提及他们君王的名字,而只是刻写出自己的名字和职务头衔,甚至还篡夺只属于王室的特权,在墓中使用了“金字塔文案”。这曾经是帝王们的独有专利,但现在却被刻到了官员们的棺椁上面,不过还是换了个指称,叫作“棺椁文案”。关于其中的内容,有如此的归纳描述:不仅是“死后永生生活的民主化”普及,也是“膨胀的幻觉”——铭文的主人们妄想权势地位已直追王族。
尽管名声不佳,被指冷酷残暴,赫狄大王还是能赏识能人才俊,并乐于培植他们。官员们的子女,只要聪明有出息,就能进宫得到调教。后来担任艾斯尤特省长的一位俊杰回忆道,国王“让我跟宫里的王室孩子们一起接受游泳培训”。对学习的强调重视也得以回归,接下去的统治者是赫狄二世,被认为给他自己的儿子兼王位继承人梅睿卡拉(Merikara)编写了一本学习和教导手册。他在书中教育儿子“要模仿追随你的祖辈和先人,他们的良言忠告在书本中长存。打开这些书!认真阅读!掌握他们的知识。受教育者,将会得到智慧和技能”。他解释说,“舌头是君王的利剑,言辞比所有的搏杀打斗更有力”,他强调指出国王的社会责任,还给出道德上的劝诫建议,告诉儿子“不能作恶,因为仁慈行善是美德,要想美名持久,就要让民众爱戴你,以此来记住你。人生在世,转瞬即逝,若能被后世铭记才是欣慰快乐”。北方的新君主们开始着手恢复埃及的财富与繁荣,巩固和加强边境防务,抵御来自巴勒斯坦外族的进一步渗透;重启与近东地区贸易的同时,他们也再度开动了大规模的工程项目。梅睿卡拉在萨卡拉规划了一个新的金字塔建筑群,并主持开挖了88千米长的一条运河,将赫拉克勒奥波利斯与旧都孟斐斯连接起来。孟斐斯那些赋闲的工匠,现在又结队组团,被集体雇用来干活了。
这些新君王在政治上显然相当精明机灵,与贝尔兴、本尼—哈桑、莫瓦拉、阿克米姆以及艾斯尤特等南方地区的诸侯都结为盟友。这些地方统领也额手称庆,自豪地宣称已将他们的领地带回了繁荣兴旺的盛世:“在下为这座城市建造了一条运河……我让大河水来漫灌那贫瘠荒芜的土地。女神对我青睐有加……我精通拉弓射箭,双臂强劲有力,那些接近和了解我的人,都对我非常敬畏”——艾斯尤特的一位省长,也叫赫狄(Khety),如此列举自己的功绩。他这个官职头衔是从母亲丝特拉(Sitra)那里继承而来,而丝特拉“是得益于‘她父亲那可贵的家族血统’,因此有资格来统治艾斯尤特。只要是她所说的话,这里的居民都信服和满意。她作为首领管辖当地城乡,直到儿子羽翼丰满能独当一面”。女性也可以拥有财产,所以戈贝林的武士基德斯(Kedes)所宣告的便应当是实情:“我弄了一艘三十腕尺长的大船和一只小船,来让没船的人们搭乘渡河……事实上船是我母亲伊贝布(Ibeb)弄来交给我使用的。”他还补充说他是“整个队伍中最勇往直前最威猛的”,那样的一个时代,如此身手矫健、动作迅猛的武士,在尼罗河谷的任何地区,当然很抢手,可谓是大有用武之地。
艾斯尤特无疑是得到最好防卫的地区之一。随后一位主政者麦锡何迪(Meseheti)手下的军队更是强化壮大了这里的军事实力。1894年,麦锡何迪的墓葬出土,其中发现的八十个木质小雕像——即使死后这些小人也是他永远的卫士——便代表了他称霸一方时的武装力量。雕像当中有一半是努比亚人构成的附属军力,被雇用来担任“埃及军队中冲锋突击的主力、弓箭手和投石兵”,而他们的埃及人战友则是长矛手,所装备的黑白双色的牛皮大盾牌能提供出色的保护作用,可抵御当时既有的所有常规武器。
艾斯尤特不断增长的财富,也并非只有当权的显贵才能享受到。一位女性安葬于马特玛尔一座竖井构造的石墓中,也拥有黄金驱邪符造型的几条项链和一枚黄金印章。在巴达里和卡乌(Qau)发现的二百二十九枚印章中,有二百一十八枚是从女性墓葬中搜集而得。赫狄夫人(Lady Khety)是“南方女伯爵”,本尼—哈桑为其权势的大本营,她给自己委任的一位掌玺大臣也是女性,名为雅特(Tjat)。
印章用于标记个人的财物,也用作信函印鉴。通过那些信件,我们或许能够探索挖掘一下当时人们的对话交流——尽管那不免有点是“一面之词”,且是单向的,因为都是“写给死者的信”,是遭受丧亲之痛的活人写给逝去的亲友。比如,一位叫作梅里尔迪斐(Merirtifi)的男士向亡故的妻子涅比忒芙(Nebitef)送去问候:“你还好吗?在西天那边有没有得到像样的照料?请变成一个精灵出现在我眼前,那样我就可以在梦里见到你,然后,等太阳一升起来,我就带上献祭品去你墓前供奉。”其他有些书信被刻写在碗盘上面,让死者在享用碗中祭品的同时可以阅读。来自卡乌—柯比尔(Qau el Kebir)的孝子谢普西(Shepsi)就在这样的一只碗上写了给亡母艾伊(Iy)的一封短信,交代说母亲好像提过她想吃七只鹌鹑,他遵命带了过来。一位女子梅尔蒂(Merti)用了这同样的媒介来告诉她早夭的儿子莫里尔(Merer),说她给儿子送来了面包和啤酒,他可在哈索尔的陪同下尽情享用。在更南方的瓦塞特(Waset)也发现有类似的习俗。瓦塞特的地名意思是“一头驴城镇”,但更为人熟知的是其希腊语名称底比斯,也即现代的卢克索。跟众多其他的城镇一样,这里被尼罗河分割为两半,而大河就标志着生与死的分界线。
河的西岸是埋葬死者的地方,被视为“西方群山女神”哈索尔的神圣领地,耸立着一座天然形似金字塔的山峰,高约460米。与之相对的东岸则伏卧着底比斯城,这里是当地战神孟图的敬拜中心,同时也敬奉一位类似于旻神的创世神,名为阿蒙(Amen),意即“隐身不见的大神”。不过,这里真正掌控权势的是当地统治者孟图霍特普(Montuhotep),还有他的妻子内芙露(Nefru)以及两人的儿子印特夫(Intef)。这个家庭拥有属于自家的武装力量——既然“几乎每个底比斯人”都至少有一张弓,这就不足为奇了。孟图霍特普家族与北边邓德拉的诸侯结盟,但这两处地方霸主还是在口头上臣服于赫拉克勒奥波利斯。
不过,冲击与震动正在酝酿之中。当印特夫(约公元前2125—公元前2112年在位)宣告自己为“上埃及的领主大君”,是独立王国底比斯的最高统领时,国家统一的表象就被彻底打破了。分裂出去自立的君主政权,后来被认定为第十一王朝,与北方的第十王朝并列共存,大约在公元前2125年到公元前2025年期间,分庭而治,各自控制着埃及的一半。
北方的君主希望能瓦解底比斯—邓德拉之间的联盟,于是安排自己的心腹人选去担任柯普托斯的行政首长,而柯普托斯正位于联盟双方的中间地带。为了控制连接东部和西部沙漠的至关重要的路线,北方历届君主甚至修建了一条沙漠通道,横穿基纳这一带尼罗河大拐弯的地方,试图以此来包抄底比斯人。但印特夫反倒掌控了这条陆地线路,在道路开始的地方修建起他的石窟墓葬。这可供挖凿石窟的地点叫作德拉阿布—纳迦(Dra'Abu el Naga),位于底比斯的西岸,不仅位置优越,得天独厚,还能俯瞰尼罗河。这里是哈索尔的神圣之地,也是印特夫的“先祖”——父亲孟图霍特普——的神圣领地。
印特夫一去世,儿子印特夫二世(约公元前2112—公元前2063年在位)便继任为王,并接过了父亲那野心勃勃的事业,将领土向北推进,扩张到阿比多斯的边境区域。(注:此处应为作者笔误,史料一般认为印特夫二世或为印特夫一世之弟。)底比斯人甚至夺取了这座圣城,但是当北方军队反攻报复时,一个无法想象的情况发生了——第一王朝帝王们的王室陵墓,其中甚至包括纳美尔的墓葬竟然遭到了洗劫,并被付之一炬。到了现代时期,当这些墓葬首次发掘出土时,其中内容物被烧焦的痕迹显而易见。
埃及最早的帝王木乃伊被认为是容纳了历代王室英灵所累积的精魂,而木乃伊遭损毁,当然就是骇人听闻的巨大灾难。让人感到似乎是天都塌下来了,而“星辰们颠倒凌乱,头脸向下,纷纷砸落到地上,无法再自己爬起身来”。当时的北方国王赫狄二世永远懊悔如此亵渎神圣的行径,向儿子坦白说道:“埃及打仗都打到了墓园里,军队以报复性的破坏手段摧毁陵墓。所发生的事情就是如此,我就是这样做了,所作所为就如一个偏离了神之正道的迷途者。”
印特夫二世发布讨伐檄文,斥责对手未能妥当保护这一最为神圣的场址。他同时则表达展示自己的虔敬,在家乡底比斯的卡纳克这里建造了一座砂岩的神堂,敬献给太阳神Ra和当地神祇阿蒙。
然后,在河对面他的家族安葬地,也即哈索尔礼拜大本营之地的德拉阿布—纳迦这里,他给自己修建了一座石窟墓葬。石墙上的铭文如此宣言:“哈索尔莅临,万众欢腾,目睹其芳华如日升空,爱戴不已!我定要让她知晓,我必在她身旁告白,得以一见,荣幸之至。我伸出双手呼唤,‘请垂顾在下,垂顾并护佑我’;我的身体说出话语,我的唇舌在重复:为哈索尔奏响圣乐,奏响千万次,因女神您喜爱音乐,圣乐,请奏响千万次!”印特夫二世的女儿之一伊娥(Ioh)担任哈索尔的女祭司,随之便唱出歌词来召唤哈索尔。这些歌词被后世的一代代人抄录下来。他们称之为“印特夫大王墓冢里的歌,就在那个有竖琴伴奏唱歌的歌手画面的前面”——这样说只是为了帮助访客更容易找到墓中铭文的位置。这些唱词给一整个类型的丧葬歌曲带来了创作灵感,特别是其中那些振奋昂扬的主题句:“哦,坟冢!你是为喜庆而建!建起大墓,幸福安息!”
印特夫二世长达五十年的统治可谓高度成功。任期内他曾野心勃勃地号称是“上下埃及之王”。他去世之际,官方宣告:“太阳神Ra之子印特夫,内芙露所生,现已远去天边安息,但他就如Ra一般永生。其子接替其王位。”
这个儿子就是印特夫三世(约公元前2063—公元前2055年在位)。他甚至将领土进一步向北扩张,粉碎了北方国王在艾斯尤特的联盟势力。他与他的姐妹兼妻子伊娥生了个儿子,起名也叫孟图霍特普,意为“让战神孟图满意”。年轻的孟图霍特普(约公元前2055—公元前2004年在位)继承王位成为南方的下一任国君,随后遵循和维持埃及王朝的传统,娶了妹妹——又是名叫内芙露——为妻。
他还继续与北方作战,最终在公元前2025年前后攻占了赫拉克勒奥波利斯。“赫狄之家”的势力被击溃,有赖于印特夫手下大约六十名身经百战、九死一生的老将的鼎力相助。这些人的遗体在1923年才发掘出土。他们被安息在底比斯的阵亡将士集体坟墓中,发现时所呈现的状态是“相当新鲜润泽,令人不适”。
著名考古学家将这些遗体描述为“孟图霍特普的阵亡士兵”,其中大部分的年龄介于三十到四十之间。有一位还仍然戴着他的弓箭手护腕,就在手腕部位,而另一个则披散着人为接长的头发——那时候,头盔还尚未引进,浓密头发是士兵们唯一的保命屏障。其中一位武士那“灌木丛般”的头发中,还残留着一根乌木箭头的箭杆。十位因箭伤而殒命的士兵中,也包括这样一位:乌木箭头还原样插在阵亡者的眼眶之中。另有十四个捐躯者是死于头部创伤,很可能是因中了投石器的石弹或其他石块的重击。另外一些勇士看似是被“拳头的狂风暴雨”击打“完蛋”的,这些拳击伤痕是由惯于使用右手的人出手打在受害者头部的左侧而形成。死者的尸体被遗留在战场上,任由秃鹫啄食,然后才被自己一方收集起来,用王室的亚麻布匹加以包裹,再带回南方的底比斯。
不过,他们没有白白牺牲。这最后的终结性胜利让孟图霍特普二世成了“联合两方土地的统一者”,古埃及也再次成为一个单一的政治实体,处于这位单一君主的独家统治之下,后世将这位君主称颂为“恢复秩序者”。既然,稳定均衡的单一政治能促进与众神的完全沟通交流,所以孟图霍特普二世被频繁地呈现在神灵伴随的场景之中,由此恢复了从前的概念:人间君王由上天选中,蒙受神启,是“太阳神之子”,也是“哈索尔之子”。
有些画面中,战俘们被驱赶围拢在一起,国王正忙于处决这些北方埃及人。相伴随的一条铭文则宣告,大王已经“收复了下埃及、大河两岸与九张弓,实施有效管理”。“九张弓”是指埃及的九个传统敌对势力,包括努比亚人、利比亚人和西亚人。孟图霍特普二世被称为“活着的神”,他那威猛凶悍的攻势将敌人都赶出了埃及。石刻壁画表现他“挥舞大棒讨伐东部地域,击溃山地诸侯,将沙漠部族踩在脚下,让努比亚人、利比亚人和西亚人都臣服,乖乖接受劳役”。
接着,他着手巩固这些胜利成果,修建了一系列的关隘要塞,从锡拉孔波利斯一路向南延伸到巨象岛,并侵入下努比亚[古称瓦瓦特(Wawat)],击败了该地统领——此人胆大妄为,竟然以埃及风格的帝王头衔自封自命。于是努比亚的金矿资源落入孟图霍特普二世的手中。他又派遣大管家赫内努(Henenu)——此人职责是“什么都管,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都管”,大约等于管理部部长——去阿斯旺采办花岗岩,去叙利亚采办木材。宫里也派专员巡视哈特努布(Hatnub)和哈马玛特谷地的采石场。国王的儿子,即王储印特夫,亲自出访了南方;他回程顺着萨特—里盖尔(Shatt el Riga)的沙漠通道去往红海,而他的父亲则出发南下与他在当地会合。父子相会之处的岩石上留下了一份引人入胜的壁画记录,刻绘着王室出行的队列。画面中有国王、王后的母亲伊娥,还有宫廷中大部分的王族贵戚,每人都是由伴随陪同的御用雕塑匠人来造像——这就如同现代社会中的官方摄影师。
既然各项资源大大增加和丰富起来,国王便可以来重新雇用那些接受过孟斐斯经典传统训练的匠人。这些人中就包括印赫雷特纳赫特(Inheretnakht),他曾在赫拉克勒奥波利斯为北方朝廷效力,现在被召到底比斯来担任孟图霍特普宫中的“雕像师、手工艺人与金属铸造工总监”。他手下掌管着无数的同僚,有一个叫艾里狄森(Iritisen)的人,显然相当自负。此人鼓吹说,“我真是精通自己行当的工艺大师啦”,而且“我也擅长制作驱邪符,没有谁能把这做得很出色,只除了我自己一个人还有我的大儿子——天神选中了他,注定他要在这一行出人头地”。这实在是不折不扣的广告,是在宣传“艾里狄森父子工坊,王室认证,品质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