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建筑项目重启,孟图霍特普开始着手修复因前期内战而遭到野蛮破坏的阿比多斯城。整个南方到处都是工程,但最精美的建筑,还要数在戈贝林、邓德拉和底比斯为哈索尔所建的神庙。
规模最宏大的则是孟图霍特普自己的陵寝建筑群,位于底比斯西岸的迪尔—巴哈里(Deir el Bahari)。这里被统称为“孟图霍特普谷地”,也是哈索尔的家园。这里的地形如同一座天然的圆形剧场,边缘的峭壁与沙漠相连。在这里,国王的灵魂将被哈索尔接纳安顿。依照埃及神话那种再生循环的模式,哈索尔被认为既是孟图霍特普的母亲,也是他的妻子,还是其女儿。让他的灵魂安歇,没有比这处墓葬更好的地方了,因为这里“也是一个子宫,位于众母之母——西天圣母哈索尔——的体内”。孟图霍特普拒绝一切侥幸念头,只求万全之策。为了确保女神母亲的永久安全,从专门伺候哈索尔的那些女祭司中,他选娶了其中至少五个为妻,分别是赫恩赫涅忒(Henhenet)、卡维忒(Kawit)、凯姆希忒(Kemsit)、萨德赫(Sadeh)与艾莎耶忒(Ashayet),她们最终都是被安葬在这位大王的身边。
1859年,孟图霍特普的家族墓园首次被发掘。发掘者是一位贵族,其在爱尔兰的祖传庄园中仍然还展示着从葬祭庙拆下来的大块浮雕。那是“神庙入口墙上的石雕,嵌在灰泥中固定”。从那时起,后继的考古发掘显示,孟图霍特普的陵寝十分独特,结合了底比斯石窟墓葬和北方金字塔建筑群的部分特色,但也有一些超越和创新。在这里首先是46米宽的一条高出地面的堤道,延伸进入一个前场庭院,庭院里主要是花坛和园林绿化,有柽柳和西克莫无花果树,作为属于哈索尔的圣树。这里是世界上最干旱的地方之一,最高气温能达到48摄氏度,而此地却栽植养护了树木花草,无疑就表明了国王真诚的心愿,要为他的女神创造一个荫凉舒适的世外桃源——“哈索尔,树下的尊神,我踩着星星,爬上太阳的光芒,只为充当她的扈从”。
为了让他能攀爬上去,女神园林的中心位置建起了一条向上的坡道,通往一个有多层梯级的大露台,露台的立柱上装饰有硕大的砂岩雕像,所雕制的人物就是孟图霍特普。更远处是一座多柱式神庙大厅,立有八十根柱子,其中装点的石雕场景有国王猎杀河马,还有他化身为斯芬克司,将敌人踩在脚下。东岸卡纳克神庙是当地神灵阿蒙的供奉地,里面的三桅帆船原为阿蒙所有,如今也由大王下令,驶过尼罗河来到西岸,来为新创造出的“谷地欢庆”典礼助兴——想必这在当时已经成了每年一度的盛典节目。当众神拥抱欢迎孟图霍特普时,哈索尔就告诉他:“我已经为你统一了这两方土地,这是古代英灵们的要求。”这意思就是说,所有先王们的亡灵都支持这统一大业。
在后部,即葬祭神庙最里面的地方,那些上部建有神堂的竖井式墓葬,属于王妃赫恩赫涅忒、卡维忒、凯姆希忒、萨德赫与艾莎耶忒。她们入殓时都穿金戴玉,她们的墓葬现在构成一条仪式化的保护线。在画面中,国王拥抱她们,她们也拥抱他。对她们每一个人,“国王都显得像个丈夫”,而且“甚至不是场景中最突出、显著的人物造型”。她们是最有资格来照顾国王的人,因为能确保他的灵魂复活,得到护佑并持续永存。
其中有两座坟冢甚至完好无损。一座当中是“王室大妃”艾莎耶忒娘娘那做成木乃伊的尸体。遗骨显示出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人,头发整齐地编成了辫子,用一滴滴的树脂固定剂来定型;她的手指甲用“海娜”色料染过,只是有点损坏——她显然有啃咬拇指指甲的坏习惯。她寄身于阔大的石灰岩外棺椁室中,安葬时是左侧身的姿势,以便她的灵魂能透过刻画在内层木棺上的眼睛往外看。木棺盖子上有绘图,主要内容是天文计算,还有“棺椁文案”的摘抄,这些文字旨在召唤凉风,“北风啊,是让人活命的风,借由北风,我才能活过来”——鉴于她墓葬所在地那令人窒息的热浪,这当然是个聪明的选择。紧靠着艾莎耶忒的墓葬,安息着国王的女儿玛耶忒(Mayet)。这位在六岁时便夭折的公主昵称“小猫咪”,在她包覆细致的木乃伊小遗体上,仍然还戴着金银材质、镶嵌珠宝的几条项链,可怜地躺在两层的木质棺材中,外层则是一个大石棺。
从这六座女性墓葬再往后是一条地下通道,在石灰岩岩层间斜向下延伸了150米。通道尽头是国王那穹窿拱顶、花岗岩砌造的墓室,里面放着他巨大的雪花石石棺。石棺中只有他的头骨残片和一根胫骨,但在制作木乃伊的过程中,他的尸体当然依旧被清除了内脏,因为那些存放他内脏的“柯诺皮克”(Canopic)罐子,有部分在墓室中被发现。“棺椁文案”中,这些内脏被描述成是“哈索尔的项链”,而那些残存的、用于包裹木乃伊的亚麻布则是哈索尔的“衣裙”。
国王既是南方也是北方的统治者。为了对应体现或保持这种二元性,孟图霍特普的墓葬在神庙前场庭院的下方也同样被复制了一座。这个地点被称为“巴布—霍桑”(Bab el Hosan),意思是“马之门”。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一位考古学家的马发现了这个秘密——1900年,确实是马匹无意中踢到了隐秘遗址。这里也有一条150米长的坑道通向一处墓室,就在另一处神庙的正下方。在那墓中坐镇的是国王的一座雕像,雕像令人感觉是黑皮黑肉的。复活之神奥西里斯的生理特征,他的肤色要么是黑色,要么就是绿色,象征着尼罗河肥沃的淤泥以及黑泥养育出的农作物。这座雕像用亚麻布包裹着,想必是充当了国王木乃伊的替代物,安葬在这第二座“假墓”中。这墓当然只是起到衣冠冢的作用。
在墓园范围内,还存在包括女祭司阿门涅特(Amenet)的坟冢。她那木乃伊遗体上有特色鲜明的点点状文身,这是女性专用的文身,相当于一种永久的护身符,来防止生育时的危险。另外还有两个安葬在近旁的女性也有着类似的文身标记。不过,在她们这里没有任何头衔名称用文字形态写出来,这就诱导考古学家们去设想,她们俩的文身肯定意味着较为低贱的身份地位,于是轻慢地称呼她们为宫里的“舞娘”。然而,她们墓葬的位置却暗示着她们也是王室的重要成员。
这些女性显然比男性朝臣官员安葬得离国王更近。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国王那动不动就受命频繁出差的大管家赫内努、内阁大臣阿赫托伊(Akhtoy)、大将军印特夫,以及六十位王室精锐勇士都有着颇具气度的墓冢,位置令人瞩目,且就在葬祭庙的北边。
在神庙前场庭院的里面,坐落着孟图霍特普姐妹兼妻子,也即王后内芙露的墓葬。在孟图霍特普执政年代早期,王后就已薨殂,然后被葬在一处金合欢的树丛下面。金合欢是塞克美特的圣树。王后,同时也包括塞克美特,就成了“用她的芬芳让前院充满芳香甜美气息的人”。墓室中的壁画表现了内芙露的灵魂去奥西里斯位于阿比多斯的礼拜中心朝觐的场景,随从的男性仆役长给女主人奉上啤酒,一起服侍她的还有御用美发师伊努(Inu)与赫努忒(Henut)——她们用发卡和自己那灵巧的双手为王后接上长假发。与王后随葬的那些配饰用品,目前遗存下来的包括亚麻百褶长袍的残片,一条几乎长达一码、紫水晶和红玛瑙穿成的项链。这些东西被发现时,依旧保留在古代盗墓贼仓皇扔下的“赃物大礼包”之中。此外,还有已知最早的一些“夏布提”小人偶,也即仆役小雕像。在来世生活中,王后养尊处优所需用到的任何杂务差使和体力活都由这些人偶承担。尽管是前任国王的女儿,又是后任国王的妻子,但内芙露从未当过“国王之母”,因为这一荣耀只能属于孟图霍特普二世的另外一位妻子,即特美忒(Temet)王后。她的儿子闪赫卡拉(Sankhkara)当上了国王——首先,第一顺位继承人印尤特夫(Inyotef)意外早夭,然后在公元前2004年前后,孟图霍特普二世本人,这位不可一世的强人终于被带向了哈索尔的怀抱。
闪赫卡拉(约公元前2004—公元前1992年在位)继承了父亲的幕僚班底,办事得力的几个高官,其中包括赫内努,继续辅佐和服务。他也聪明地沿用了父亲设置堡垒要塞强化三角洲东北部防务的策略。闪赫卡拉还在底比斯山的山顶重建了第一王朝的荷鲁斯神庙,因为在此前的一次地震中,旧神庙倒塌了。原初的神庙是依据一千年前索希斯(天狼星)每年出现和升起的角度来定位对齐。闪赫卡拉把新庙的中轴线改动了2°17′,这也是与当时每年7月11日黎明时这颗星在远处地平线上冒出来的方位相对应。此庙的重建,一部分用了石灰岩。这是个雄心勃勃的项目,因为施工场地本身就相当高,步行到达那里竟要花费三个钟头左右。不过,这大概只是一个更宏大的工程计划的部分内容,因为就在这同一些小山的山脚下,闪赫卡拉开始了他那台地状的葬祭建筑群的工程。工地就在迪尔—巴哈里南边,而所需的石料是从哈马玛特谷地采挖运送而来。担当此任的劳工有三千多人,负责协调统领的则是宫里的大管家赫内努。
这座王室新陵墓的地址就在财务大臣梅克特雷(Meketre)开建自己石窟墓葬位置的正对面。大臣的墓葬在古代虽遭盗窃,但好在没被洗劫一空。在一间秘密墓室中,仍然藏着“四千年前的一个小世界”。这里就像一个被长期遗忘的玩具店,累积着超厚的灰尘,但里面堆满了木雕的人偶与模型来供养他的亡灵,其中有身穿钉珠渔网长裙的女郎,头顶供品来敬奉;他在世时的豪宅,砌墙围闭的花园中长着绿树,旁边有金属抛光后做成的荷花池;他的牛群,在两年一度的税收评估期间正有人在清点数量;他的作坊中有女性在织布,有男性在做木工;男女酿酒师傅和点心师傅以及男性屠夫;还有可组成一个船队的各种船只,从气派堂皇、有亚麻布风帆和全套索具的公务船,到用来钓鱼娱乐的私人船——配了真正的渔网,网里面还有木雕的小鱼——无不齐备!
这附近范围内的另一座墓葬属于总理大臣伊皮(Ipi)。很久以前,这墓里任何显而易见的财宝都被盗劫一空,但他被置身其上制成木乃伊的木桌倒是还在。现场的亚麻布、油膏和碳酸钠泡碱之类的也是那一加工进程的遗留物。可以想象,当时大声念诵出的“棺椁文案”咒语,无疑为这个过程额外增添了一丝热闹又滑稽邪魅的氛围。这其中就包括如此的词句,“把他的绿头苍蝇打到地上”,一边还告诉那死者,“不要腐臭啊!不要搞得全是蛆虫,不要烂了,省得你也被唤作‘蛆虫’!不要腐烂啊,不要烂了往下滴渗液”。
不过,伊皮墓中所留下来的最有意思的文字,很大程度上倒是出于偶然。那是一些信件,属于赫坎纳赫特(Hekanakhte),此人兼职做伊皮的墓葬祭司,负责给这位大老爷的亡灵进奉供品。但首先来讲,赫坎纳赫特的正业是农夫,他经常因为营生上的事要出差离开底比斯。他的大儿子梅里苏(Merisu)于是就顶班替父亲去供奉伊皮,同时也要干好大部分的农活。外出的父亲便经常写信回家嘱咐儿子干活,给出无休无止的指令:“我的每一块地,都要锄一遍,粮食种子一定要筛了再筛,挑好的。弯下腰好好翻地,要全心全意认真干。给我听好了,如果你够勤劳,就会得到感谢的,我也会心中有数,不会让你的日子难过。”不断教导儿子怎么干活之外,赫坎纳赫特还牢骚满腹地哀叹——“你让你弟弟来,带给我干巴巴的陈年北方大麦,而不是送来几袋今年新收的好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喜欢就好!你自己吃那些新收的好大麦吧,只要你能开心!我这里没有新粮吃,也只好将就将就!”
赫坎纳赫特显然是个坏脾气的讨厌鬼。他经常啰唆重复自己的话,每开始说一句还爱带上个口头禅,“你给我听好了!”他对大儿子发号施令,火力全开,不过,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对小儿子斯内夫鲁(Snefru)的态度——“不管他要什么,只管满足他,要啥就给啥”。赫坎纳赫特还指令梅里苏,“我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奶奶艾比(Ipi),你要常去问候,一千遍一百万遍都不多”。对他新娶的老婆,儿子也有义务去好好照顾。对于这个小老婆,其他家庭成员都很不待见,以至于赫坎纳赫特不得不在信中叮嘱和警告:“小妈身边的人,不管是她的梳妆发型师或是她的用人婢女,你们决不可随意差遣,免得她没人伺候!”
不出所料,这些纸莎草书信被发现时,其中有些是扯成了一团糟的,还有一封信是从未打开看过的——可怜的梅里苏肯定是早已受够了他父亲的唠叨。但是,作为“一扇看向一个永恒世界的小窗户”,这些信件是如此生动,从而给予了阿加莎·克里斯蒂(这位侦探小说家就是嫁给了一位考古学家)极大的灵感,启发她写出了推理小说《死亡终局》,并于1945年首次出版。
在自己的终局到来时,闪赫卡拉大王的葬祭建筑群离全面完工还远得很。负责祭祀他亡灵的那些祭司留下了涂鸦记录,声称随后的两百年间,他们都以这位先王的名义举办宗教仪式,但实际上一直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场所来操作和执行必要的典礼。
闪赫卡拉的继任者是孟图霍特普四世(Montuhotep Ⅳ,约公元前1992—公元前1985年在位)。此人寿命短暂,默默无闻,没留下什么历史记录。哈马玛特谷地的石刻铭文中出现过他的名字,他派了一万人去那里采挖石料,给他修墓——想必他的石棺应当是个庞然大物。
这宏大的远征队伍由首席大臣阿蒙内姆哈特(Amenemhat)统领。一路上所目击亲见的各种所谓征兆,他都逐一记录下来。似乎是一只怀孕的瞪羚把他们带到了做石棺盖所需的那个石料矿藏地点,还在那石头上生下了小羊。然后,“随着大雨突然而至,奇迹又重复出现了。高地变成了一座湖泊,水流到了石头矿的外缘处”——这场罕见而又戏剧化的暴风雨被说成是又一个更为奇妙的征兆。
对于随后展开的戏剧化事件来说,这些征兆显然就是序曲和伏笔。因为,这一万多人的远征大军回到底比斯后没多久,就出现了一位新国王,而且巧合的是新王名字就叫阿蒙内姆哈特。其实是原先的这位首席大臣发动政变,夺取了王座。
12.古典王国,中王国:
约公元前1985—公元前1855年
阿蒙内姆哈特成功夺权,以首相或总理大臣之位登上王座,自命为阿蒙内姆哈特一世(约公元前1985—公元前1955年在位)。他新开创的第十二王朝标志着后世所称的“中王国”时期的肇始。
这也是埃及文化成就的“经典”时代,或曰古典繁荣期。其中包括有经过极为精心编撰和加工的文学作品,它们为政治舆论服务,因为有些文字显然意在造势,其中有预言说:“一位国王将从南方产生,尊号叫作阿蒙内……那是来自塔—塞迪(Ta-Sety)的一位妇女的儿子,是上埃及的孩子,他将夺取白色王冠,也会戴上红色王冠,他将统一南北两方的割据势力。”
塔—塞迪是埃及最南边的地区,这就意味着国王“他的母亲很可能是努比亚血统”,部分结合了底比斯宫廷的基因。太后名叫诺芙蕾特(Nofret),其丈夫是祭司塞索斯特里斯(Sesostris),而这夫妻俩的名字,在随后的两百年间,即他们儿子创立的王朝存续期间,将会被反复使用。
国王自己的名字阿蒙内姆哈特,意思是“大神阿蒙在前面”,指涉的是他故乡底比斯的当地神灵。此外他又有了一个帝王名,叫威赫姆-美苏特(Wehem-Mesut)——直译就是“新生的重复者”,意思是让各种事物得以再生,就相当于“文艺复兴人”——以此来强调突出他的新政权。他登基称王的另一个标志就是向北迁移。尽管阿蒙内姆哈特是在底比斯长大的,但行政基地的选址如果更有战略价值,无疑也能帮助保持国家的统一,维护北方边界的稳定。
不过,阿蒙内姆哈特一世并未选择搬回旧都城孟斐斯。他希望与那座老城的历史包袱,以及定都孟斐斯所带来的忠与不忠的矛盾姿态都保持距离,于是在梅杜姆和达苏尔之间中途的地方,他创建了一座新城市。这里处于法尤姆绿洲,也即以尼罗河漫灌形成的卡伦湖为中心的那一块区域,当地土地湿润又肥沃。
他把新城命名为伊特耶-塔维(Itj-Tawy),意思是“两方土地的获取者”,以此来暗指他自己成功完成的政变。他的新王宫很简单地被称作“住所”,但装修陈设都很豪华考究,“随处都有金子和金箔镶嵌,天花板由天青石做成,墙壁是银的,地板铺的是金合欢木板,门是黄铜门,门闩是青铜打造的”。可想而知,室内装满了各种奢侈之物:一个洗浴间,数面镜子,王室特供亚麻布做成的服饰,还有没药和国王喜欢的精选香脂与香料,在每个房间中都有配备。
跟他一起住在这里的人,有他的妹妹兼妻子德迪特(Dedyt)和他们的几个女儿,还有他的二王后内芙尔-塔特内恩(Nefer-Tatener)。这位偏房王后所生的儿子塞索斯特里斯(Sesostris)成为法老的继承人。后来,塞索斯特里斯被宣称为从“还抄着尿片时起”就注定要统治国家。因此他成为宫中极少数在其父亲仍然在位时,就被明确地提及的几个王子之一,而这时候,“他们显然还没有任何具体的职务头衔”,没有“祭仪庆典中任何的角色安排,也很少露面”。国王身边围绕的王室女眷数不胜数,与此构成鲜明对照的是王子与男性大臣们的存在感很低,因为宫中只容得下一个活人大神。
在谋划死后或来生的安乐窝时,阿蒙内姆哈特决定在利希特(Lisht)开辟一个新的王室墓场。当地高高的地下水位被认为是切实可感的证据,表明奥西里斯和伊希斯那水汪汪的冥府地下王国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计划中的陵墓又一次回归了金字塔的形式。工程开建时,国王有意恢复前辈先帝们的荣光,而办法就是从达苏尔、吉萨和萨卡拉的旧金字塔建筑群中拆解整个区块的建材运到利希特再度使用。
过去的两百年间,那些旧址上的老建筑大都遭受了严重的破坏,所以这种循环利用的举措大概是受到虔敬之情的启迪,在同样程度上也是被这一欲望所驱动——想让金字塔时代的往日辉煌在他的名下得以复现或新生。
达苏尔和吉萨的金字塔,比起稍后的同类建筑更为成功地经受了时间的考验。阿蒙内姆哈特的建筑师们详尽研究了这些范例,然后为他们的大王建起了一座58米高的金字塔。塔的外层曾包覆着石灰岩,但在1837年,这些长条石被拆走建桥了。这座金字塔在形态上巧妙地结合了创造生命的两个基本元素——太阳和水。其外在的三角状结构,表达了向上升起去与太阳神会合的持续愿望,而内部的墓室则下沉得足够深,从而离地下水平面非常近。那里是奥西里斯的王国,其中满溢着伊希斯的羊水,这一信念得到再次强调:“坟墓被认为相当于一个子宫,复活再生那神秘的过程就在里面进行。”到了现代,随着阿斯旺大坝修建,地下水位当然就进一步抬升了,所以墓室现在已经彻底淹没在水中,至今都未曾有考察或发掘。
那浸没在水中的河谷神庙也是如此。河谷神庙由一条长堤通道向上与金字塔的基座部分连起来。那里的葬祭庙也是循环利用了取自达苏尔、吉萨和萨卡拉的大块石材。其他一些物件则是从国王在南方的出生地运送过来,与前朝老国王孟图霍特普二世相关。但这位先王,“就跟阿蒙内姆哈特一世一样,是来自南方当地的一个家族,与古王国在孟斐斯的帝王世系绝对没有任何的直接关联”。所以,阿蒙内姆哈特一世就从孟图霍特普二世这个先例身上寻找启示,自封为“哈索尔的至爱”。他妻子与女儿们的安葬地,以及他的姐妹与母亲的陵寝选址都是安排在他的金字塔西侧,并以多座竖井式样的墓葬顺次排列。
称王执政三十年,阿蒙内姆哈特一世让埃及经济恢复到了全盛状态,军队也重新开始征募士兵。三角洲东北部的对外作战缓冲区,有一系列的堡垒和要塞,构成“统治者的防御墙”,而当中的第一座堡垒就是由他启动修建。他派遣远征军攻入巴勒斯坦,他“制服了狮子,捕获了鳄鱼,让亚洲人乖乖给他遛狗”,反正就是让对方恭顺投诚。这些外族“对大王心怀畏惧,就像对塞克美特的敬畏,弥漫于他们土地的每个角落”。与此同时,在努比亚,他“挫败了瓦瓦特人,俘获了梅德雅伊土人”,因此掌控了开采努比亚金矿的权益。
埃及的边境得到稳固之后,阿蒙内姆哈特一世任命他的支持者担任地方首长,以此重组了他的行政治理体系。不过,他最重大的政治举措是让儿子塞索斯特里斯成为他的副手,共同执政。在过去的千百年来,在理念上一直认定当世活着的君王是荷鲁斯,而其父亲,也即死去的先王是奥西里斯,应该如此这般永恒承续,先帝亡故后其子才能上位。阿蒙内姆哈特一世的做法与此构成了直接的矛盾,而这估计是由于他自己篡位夺权的背景,让他对那不可避免的权力交接或更替有了反思。于是,这对父子便共同管理朝政,直到公元前1955年前后,阿蒙内姆哈特一世在任的第一个三十周年大庆。
但他永远没机会来庆祝这一盛事了,因为就在他戴上王冠三十年那年第三个月的第七天,阿蒙内姆哈特一世被他的近身保镖刺杀身亡。
当时的官方文献宣称说,国王的灵魂离开了他的身体,“向天堂飞升,去与太阳之盘(aten,阿吞)融合,他那神圣的肉体与创造他的那位大神合并归一了”。在地上,王宫“住所肃静无声,人们满怀哀悼,朝臣仆役皆悲伤拱伏,头垂于膝上”,信使被派往西部,去通知塞索斯特里斯一世——其时,他正出征利比亚。
甚至,还有被刺死的国王本人作为“目击者”对此事的陈述,他的鬼魂回来提醒儿子,要戒备背叛者。尽管这显然是官方政治宣传的一个老套样本,但这些文字却也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
我告诉你的话,你要听清楚!那些无名小卒,你也要警惕,他们的阴谋深藏不露。谁也不要信任,哪怕是兄弟或好友。不要有什么心腹至交,他们都不值一试。这事发生在晚餐之后,夜晚已经到来,我安宁地休息了一个钟头,躺在床上,感到疲倦,我的心里只想睡觉。但原本保护我的武器却转头冲着我来了。
我醒来搏斗反击,才发现是保镖在袭击我。如果我清醒得足够快,就能拿到旁边的武器,那就可以把这几个浑蛋贱人立刻打退。但夜晚乌黑一片,没人能那般勇猛,身边一个帮手也没有,谁也不能单打独斗获胜。这一切发生在你不在我身旁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一起坐下来,详细告诉你我的计划。因为我对此毫无预备,未料到横祸突至,未曾预见到仆役们会背叛。是女人们给这些士兵带路进来的吗?这场叛乱的源头是在宫里面酝酿而成?我再叫你一声儿子啊,塞索斯特里斯!我现在必须要离开你了,要离你远去。但,你会永远在我心中,我的双眼也会一直看着你,我的孩子,你也曾陪我度过一段欢乐时光!
塞索斯特里斯一世(约公元前1965—公元前1921年在位)至少还是有一位值得信赖的红颜知己,那就是他的妹妹兼妻子内芙露四世(Neferu Ⅳ)。他给手下一位大臣写过信:“王后身体安康,王后安康便是国运昌泰,她的头冠上闪耀的是这片国土的王权尊严与荣光。”王后还生下了王位继承人,起名为阿蒙内姆哈特。她另外又生了五位公主。这五个姑娘跟她们的妈妈一样也充当祭司,摇动叉铃,哗啦作响,一边拨动串珠的护身符项链,发出响声,而这些东西就如同舞台道具,帮助她们以真身活人的形式来表现女神哈索尔。
塞索斯特里斯一世坐在黄金华盖下,面对宫中百官或民众,接受敬谒,身边陪伴的便是这些浑身上下挂满珠宝装饰的王室女眷——她们珠光闪闪,作为哈索尔女神在人间的代表。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场合下,国王告诉朝臣们:在赫里奥波利斯,“我将建一座大殿,给我的父亲”——太阳神。他的建筑师们领命,制订出了建造计划。然后,“国王出场了,众人全都尾随在后面。主导唱诵的祭司和负责王室圣书的书记官拉开了测量的绳带”,在现场画出神庙的地基定位。塞索斯特里斯一世的这座石灰岩太阳神庙,最终完成的标志是两座都高达28米的红色花岗岩方尖碑安装到位,挺立在庙前。其中一座方尖碑如今仍然矗立在开罗机场停车场的位置,而曾经宏伟轩敞的神庙,已经消失不见,被停车场取代。
在远离赫里奥波利斯的其他地方,塞索斯特里斯一世的建筑成果也相当丰富。在法尤姆省城谢迪特(Shedet,现在称为Medinet el-Fayum,意即法尤姆城),国王在其父王的神庙中立起了他自己的雕像。那座庙是敬献给该地区的鳄鱼神索贝克(Sobek)的,象征这个依水而生、力大无穷的神灵,象征了王室的威猛活力,并诱发产生了谢迪特后来在希腊语中的指称——Krokodilopolis,也即“鳄鱼城”。
在阿比多斯,奥西里斯的旧神殿被拆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神殿。柯普托斯那里也是如此,敬奉旻神的一座新神庙中突出呈现了执政三十周年大庆仪式上跑步环节的场景,国王在手上还拿着一个驾船操舵的设备。画面的标题文字是“开船飞速奔向旻神,那是在他自己城中的大神”。这图像最终被博物馆收藏,对早年的参观者而言,旻神那硕大伟岸的生殖工具在形态上是如此令人震惊,以至于馆方的解说信息牌不得不充当遮羞布,特意挡住那冒犯视线的巨根。
再稍南一点,在底比斯的卡纳克那里,阿蒙神的崇拜中心得到进一步扩张,增加了一系列的石刻圣祠。在那些石刻上面,塞索斯特里斯被呈现为与Ra神、荷鲁斯、阿蒙以及普塔诸神面对面靠近的状态。圣祠之一是精美的“白色小神堂”(或曰“白教堂”,与伦敦同名美术馆谐音),里外都刻满了浮雕,那些场景是如此精细,以至于他红色王冠上有如篮子编织图案的织物方平组织都被表现了出来。
在埃及的南方边境,塞索斯特里斯用石灰岩重建了萨蒂忒女神在巨象岛的神殿。在那里,她负责开闸放水,给埃及分发赋予生命的尼罗河水,一边还在与努比亚接壤的、那局势常常不稳定的边境区练练百步穿杨的箭术。不过,眼下国王大人已经派军远征至边境之外讨伐蛮夷土人了。
大王的军队中包括了本尼—哈桑的省长。此人名为阿蒙尼(Ameny),他描述其征途就像一路向南远航,直至“到达天地的尽头”,穿过整个的下努比亚,而下努比亚这时已经成为埃及的一个省。塞索斯特里斯一世继续父亲的战略,在边境修建堡垒要塞,让埃及官兵和招募来充当辅助军力的梅德雅伊人驻扎其中。在布恒(Buhen),他下令修建了最初一批大型的泥砖城堡。光是城堡内部的堡垒,占地规模就达150米长138米宽,那11米高的大墙上是雉堞结构,从雉堞矮墙间的窄缝,可以向外射箭。与此同时,瓮城大门、护城河和吊桥系统可保城堡固若金汤,有效拦截敌方攻击。而这一切,随着20世纪60年代阿斯旺大坝的修建,被永远淹没在了纳赛尔水库的水底,消失无踪。
塞索斯特里斯一世还派了三千七百名官兵驻扎红海之滨的萨瓦港(Saww),那里邻近迦瓦西斯谷地,是出海远航去蓬特王国的起点站,所用的船则是在柯普托斯建造完工。船只首先被拆解,沿着哈马玛特谷地通道运到海边再重新组装。这些航船原初的一些木料、橹桨、索具和锚钩被发掘出土,让考古学家们在近几年得以据此修造了一条完全模拟原尺寸的木船,并试着在海上航行。
国王大人有着一个令人胆寒的名声,就是“亚洲的割喉手”。当对巴勒斯坦南部的贝都因人展开远征讨伐时,这一名声就已提前传了出去。塞索斯特里斯的父亲被刺杀后,朝中大将希努赫(Sinuhe)自我流放,去的就是巴勒斯坦。《希努赫的故事》情节的重点就是世界文学史上最早的单挑式决斗,描写了希努赫陆续用到他的弓箭、匕首、投枪和战斧,最终制服了一个巴勒斯坦的敌手,大获全胜。尽管战无不胜,诸事顺遂,希努赫心里还是很清楚,“惯于使用弓箭的人,与三角洲的居民不可能结下兄弟情谊——难道有谁能在山巅种活一株纸莎草?”他的思乡之苦就如一条离开了尼罗河水的鱼,直到塞索斯特里斯一世最终邀请他返乡回埃及才得以解脱。国王所给的条件待遇也是他无法拒绝的——每个埃及人临终时都孜孜以求的传统葬仪——“想一想下葬的那一天,升入神界,受到崇敬爱戴”。然后,国王的信中描述了将来这位勇士可享有的盛大奢华的送别仪式,还突出强调了会有天青石的棺材,镀金的葬祭雕像,以及王室墓场中设计名师主持修建的陵墓。国王告诉他:“你不该客死异乡,任由那些亚洲人将你埋葬;你不应被随便地用羊皮包裹起来,就用那个充当棺材!你在世上已漂泊得太远太久,想想你的尸首,回家来吧!”
塞索斯特里斯一世也想过自己的来世生活,在其父亲位于利希特的金字塔的南边两千米处,他本人的金字塔建筑群已经开始动工。在那里的附近区域,他还修建了几座马斯塔巴,分配给他的总理大臣与赫里奥波利斯的高级祭司等人。
对于那些没那么富贵的人而言,利希特也是他们的墓园。这里发现的一些铭文石刻,提到了为官员家庭服务的仆从们的名字,但这些官员本身在很多情形下都早被遗忘了。那些下人中,有担任“饭厅主管”的一位女性,一个女仆,甚至还有一个清洁女工。这里也出土了一些日常家用什物,比如一只砂岩材质的顶针套箍(用于缝纫),一个喂小孩用的“奶瓶”——上面装饰着孩童保护神的图案,还有一个女子的小浮雕像,她敞着怀给孩子喂奶,一边还有人给她做着发型。
所有这些物件都是在利希特王室墓场周围发现的。这里的中心则是塞索斯特里斯一世那60米高的金字塔,尽管如今只剩下一座低矮的坟丘。内部那花岗岩砌造的墓室,最多只能进到现在地下水位所在的深度——因为跟他的父亲一样,塞索斯特里斯也想尽量走近道,直接进入奥西里斯的地下王国。自从金字塔修建以来,那地下水位反倒是离活人俗世更近了。
这个金字塔综合体到处装点着石刻场景,描绘埃及人与亚洲的巴勒斯坦人之间的战役,而在战场上,国王不仅痛击敌人,而且也拥抱女神。在这里,哈索尔女神石刻“寓居的塞索斯特里斯金字塔神庙”得到了那些附属金字塔的保障,那些金字塔属于王后内芙露四世和八位公主,她们去世时分别埋到了这里,在亡灵世界里陪伴着国王,正如她们生前所做的那样。
公元前1921年前后,塞索斯特里斯一世亡故。他长达四十五年的统治获得了高度成功,在此期间,他的儿子阿蒙内姆哈特二世(公元前约1922—公元前1878年在位)与他有过短暂的一段共同执政期。新王登基即位,与他的姐妹兼妻子内芙露五世一起接管了王室,两人生下了众多的子女。
阿蒙内姆哈特二世的政绩自然也是成果斐然。那段时期相对和平安逸,世相繁华,国家盛极一时。《捕鱼和猎禽之乐》(The Pleasures of Fishing and Fowling )这幅画,可谓是保存了王室生活的一张快照。画面中,一个随行朝臣叫喊着:“真希望我一直都是住在乡下!一大早,我随便弄点东西吃,然后就跑得远远的,顺着河边往下,走到我心里喜欢的地方去。”他那心花怒放的热烈赞叹,让王室家庭也受到情绪感染,于是出城前往他们位于法尤姆的那富丽堂皇的度假村。向当地的鳄鱼神索贝克祭拜祈祷之后,他们便出发到处用矛叉捕鱼,用甩出的投枪棍棒击落野禽——当然,这一切是在狩猎女神塞赫特(Sekhet)的协助护佑下完成的。
每年的洪水水位都很理想,于是农产富足。向尼罗河表达感谢的赞美诗中,透露说“在住所那边,人们在草坪上尽情享受大地的礼赠,草坪上装饰着莲花,为的是让鼻息愉悦,好东西在屋子里随处都是”。从外族异邦获取的财物宝贝,也在持续到来,包括努比亚的黄金,来自克里特岛、作为外国朝贡的银器和天青石饰品。这些东西极有可能是转道比布洛斯而来,它们完好无损、原封未动,宛如圣诞礼物,发现的时候还存放在最初的“保险盒”中,盒子上装饰着浮雕,是阿蒙内姆哈特二世的长圆形帝王盾徽图案。他将这些宝物敬献给了底比斯附近、位于陶德的战神孟图的神庙。
同样是在这座神庙,也出土了王室的“逐日记账本”——每次有来自国王的赏赐和捐赠,都记录在案。而另一个同类型的记事本则是在萨卡拉发现,记载的是“军队被派往黎巴嫩海岸”,归来时带回了“一千六百六十五锭白银,四千八百八十二锭黄金,一万五千九百六十一锭红铜”,还有珍奇宝石和镀金的武器——简言之,就是巨量的财宝流入了此时的埃及,附带的战利品还包括一千五百五十四名亚洲人俘虏。
不过,埃及和近东之间的接触也并非都是对抗性的。三角洲地区与巴勒斯坦这一带的密切联系可以回溯到前王朝时代,而“在十二王朝和十三王朝交替之际,大规模的人口流入埃及,其中大概不仅有士兵,也有水手和造船的木匠,他们迁移过来替埃及政权工作”。同时流入的还有女人——埃及的大王有宠溺老婆的传统,也喜好妻妾成群,这些女人被引进,就是为了给国王当妃嫔。
与之相应的是埃及的官员们被派驻到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各处行政点,最远甚至到了安纳托利亚高原中部以及克里特岛。阿蒙内姆哈特二世女儿们的声名也同样传到了近东的各地。因为发现她们雕像的地方,最北可到地中海东岸的乌加里特(Ugarit)。比如伊塔(Ita)公主,“国王的心头肉、钟爱的闺女”,卡特纳(Qatna)这里发现的一座斯芬克司身上就有她的名字,而一座深色绿泥石的斯芬克司——如此材质不免令人惊叹——据信曾经位于赫里奥波利斯,但这雕像所代表的可能也是伊塔,尽管上面竟然刻写着:“几乎如光般轻盈,活泼又欢笑。”有一座巨大的红色花岗岩斯芬克司,可能是由斯奈夫鲁下令雕塑的,上面被重新刻石铭文,刻上了阿蒙内姆哈特二世的名字,他对金字塔时代那些庞然大物的欣赏羡慕之情反映在了这一事实上:他转头选定了达苏尔,开始修建他自己的金字塔,就在七百年前斯奈夫鲁所建的两座金字塔附近。
但阿蒙内姆哈特二世并未打算完全照样复制如此巨大的宏伟陵寝。他的墓葬现在被通称为“白金字塔”。曾经构成那外层包覆面的石灰岩条石现已断裂风化,只剩下白色的数堆碎石,下面所包含的只是国王的空石棺。不过,1894年的发掘所发现的地下墓穴,其中至少有一个是属于他的王后之一柯玛努布(Kemanub)的,另外的则属于公主们,分别是萨莎索尔梅里特(Sathathormeryt)、伊塔维尔里特(Itaweret)、克努梅特(Khnumet)和伊塔。她们那原封未动的墓葬中的一些东西,所透露出的信息在很多层面上都令人惊诧不已。
比如,在伊塔那制成木乃伊的遗体上装饰佩戴着嵌有珠宝的领圈、手镯和臂环,甚至还有一根腰带,带子上挂着一把颇为惊人的大型短剑,把手圆头上是天青石做成的弯月造型,“很可能是在埃及加工完成的最大单件天青石工艺品”,短剑的刀柄是黄金材质,镶嵌了青金石和玛瑙,刀刃剑锋是青铜锻造的,插在一个皮革的刀鞘之内。她的姐妹伊塔维尔里特同样也佩戴着珠宝,而后者的公主王冠、镜子和化妆盒则是安置于紧邻隔壁的墓室中,一起放在那里的还有她的石头权杖、弓箭和镀金的匕首、刀剑。
仿佛是为了让公主们温馨相伴,这两人的另一个姐妹克努梅特,被安葬在旁边的一个墓室中。她也依旧配备了权杖、短剑、各类棍棒——或用于表明权威或用于实战。还有一个珠宝盒,里面有两只冠冕,一只是黄金的公主冠,上面突出的雕像是飞翔的秃鹫女神奈荷贝特;另一只是拔丝焦糖状的精细黄金金线做成的,其间穿插交织着珠宝镶嵌而成的小花朵。一套黄金小鸟也曾点缀在克努梅特的长发间,与在爱琴岛(Aigina,或称埃吉纳岛)上发现的米诺安(也即克里特文明)样式的文物样本非常相似。她那黄金颈饰的图案元素是花朵与星星,其间还点缀了小小的金球,而这种加工技术被称为“颗粒珠”,最初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得到运用和改良,然后在爱琴海各地普及开来。所以,克努梅特的首饰,要么是在克里特岛这一带制成的,要么就是由在埃及宫廷服务的克里特手工匠制作。
此前的两千年间,来自巴勒斯坦和黎凡特之类异国他乡的贸易商与移民当然也在持续进入埃及。他们定期出现的驴子驮队,现在由克努姆霍特普(Khnumhotep),即这位“东部沙漠主管”来监控。克努姆霍特普也是本尼—哈桑的省长,他在此地的墓葬装饰着生动的浮雕场景,描绘“沙漠之主”阿布沙(Absha)与他那随从同行者多达三十六人以上的来自阿姆的商队。这些根据商队中商人那颜色鲜亮的衣服和五颜六色、外形像袜子的靴子,可辨认出并非埃及人。在阿布沙的这个走动的大商场中,驴子带来的货品包括黑铅和方铅矿石,它们多是在红海沿岸的泽特山丘采挖而得,埃及人用这些来做眼影之类的化妆品。商队驮过来的还有风箱,而这是工匠们加工金属制品时所必需之物。一起带过来的甚至还有行商们的小孩子,家庭族群中的各类代表,男人、女人和儿童都作为经济移民,从巴勒斯坦地区迁徙而来,并且越来越多。
埃及人无疑清楚地意识到了他们自己与这些外族之间的文化差异。关于个人修饰打扮,他们自然认为本族的美学体系才正宗,仅次于神界的品位。因此,在与西奈那些“靠沙子讨生活的人”共度数年之后,当希努赫回到埃及后,他立刻来了一次美容大变身。首先是好好洗了澡,就像他自己所描述的那样:“多年的时光从我身上洗掉了。我剃胡子,修剪头发,梳理整齐,身上的污垢之物回到异乡土地去了,我的旧衣服也归还给了那些靠沙子讨生活的人。我穿上精细的亚麻衣物,身上涂了香脂,终于又睡在了一张床上,而不是地上。我把沙子还给了那些在沙地之中生活的人,把树油还给了那些用树油抹身的家伙。”
精英阶层陵墓石刻场景中所描画的那些勤勉的理发师、洗衣工、仆役和私人生活助理,保证了他们的主人们看上去永远那么体面整洁。对克努姆霍特普和他在本尼—哈桑的高官同僚们来说,当然也是这样,画面显示,在闲暇时刻,他们找乐子,观看各种表演,既有杂技艺人从牛背上跳跃而过,也有摔跤比赛——摔跤手们的较量在呼喝声中更显生机勃勃:“啊,我抓住你的腿啦!”“我要让你的心痛哭流泪,填满恐惧!”
不过,除了属于当地权贵的那三十九座石窟大墓,本尼—哈桑墓地中也包含了更多其他墓葬。多达八百座较小墓冢的主人,包括有武士乌塞尔赫特(Userhet),有大把金银首饰陪葬的年轻姑娘希内布(Seneb),甚至还有一条名为赫布(Heb)的公狗——简单的棺材之外,还有盆盆罐罐里装了吃食给养,供他永生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