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赫布、乌塞尔赫特和希内布是特殊的例外,因为跟埃及漫长历史中其他地方的情况一样,葬在本尼—哈桑的绝大多数人以及动物都无名无姓。他们那微贱的小坟墓和少之又少的陪葬品,与那些位高权重的朝臣构成了一种鲜明的对照,而后者这一群体还仍然寻求能下葬于王室墓场,能尽量靠近阿蒙内姆哈特二世和这位大王那成群的女儿们。
在阿蒙内姆哈特二世的儿子中,接替王位的是塞索斯特里斯二世(约公元前1880—公元前1874年在位)。他与老父曾经短暂协同执政,父亲驾崩后他成为独立君王,完成了权力的无缝交接。
他娶了自己的妹妹,诺芙蕾特二世(Nofret Ⅱ)——“南北两方土地之女士”,随后又有了第二位王后维瑞特(Weret)。后者给他生了个儿子,也即王位继承人塞索斯特里斯三世。随着王室家庭的成长扩大,这位新王把这同样的丰饶多产延展到了宫廷之外——他下令将法尤姆一带的沼泽地排水变为良田,以此来增加农作物出产。这不仅有益于国库增收,也降低了疟疾发生的概率。这一疾患的危险,在当时的文学作品中曾有间接提及。在《行业讽喻诗》(Satire of the Trades )这个作品中,就说到了一个不幸的割芦苇的人,“蚊子把他给放倒杀死了”。
第二位塞索斯特里斯带来了更充足的农业收成。他充分利用作为“丰足使者”的公众形象,将自己的陵墓建筑群选址在靠法尤姆甚至更近的一处地方。那是一个新地点,叫作拉罕(Lahun)。地名意思是“运河的河口”,因为这里可以俯瞰着连接法尤姆绿洲和尼罗河的那条河道。塞索斯特里斯二世的金字塔建筑群就坐落于此,周围环绕的是小树林。墓场中矗立着王室家庭成员的众多雕像,而负责祭拜服务的神职专员被描述为“塞索斯特里斯葬祭庙的漂亮姑娘和美少女”。
建筑群中包含了王后诺芙蕾特二世那较小的金字塔,以及王室女儿们的八座竖井式样的墓葬。尽管在古代,这些墓葬就被严重偷盗、大肆劫掠过,但公主希莎索尔尤内特(Sithathoryunet)——去世时已经算老年了——的墓室中有一个隐秘的凹陷龛位幸免于难。早年的考古学家在其中发现了五只木盒,里面藏有公主的珠宝首饰、化妆品和假发。在法尤姆潮湿的地理环境中,假发与木头盒子都已腐坏,但大量的金子与几乎镶满了宝石的王室御用物品却保留了下来,有黄金和黑曜石做成的罐子,用以盛放香脂香水和化妆品,有一面银镜,还有一只小巧的银质粉盒来装她的胭脂腮红矿粉。如此精巧细致的工艺水准和奢华考究的财宝,只是这单座陵墓中的一部分,而同类的陵墓最初总共是有十座——只要想一想,就能感到这一切简直难以置信。
拉罕所发现的文物和遗迹,可不仅限于王室珍宝。那里曾建起带有围墙的一整座城镇来容纳塞索斯特里斯的行宫,并作为存身和居住场所,提供给为他筑金字塔的三千名工匠以及日后负责祭拜供奉的专职祭司们。最初发现这座“城镇”的考古学家,将此地称为“卡罕”(Kahun)。这里的街道布局整齐简洁,纵横交织,呈网格状,大部分屋子都是十米见方的占地范围,但环绕城中内部场院所建的是货真价实的大宅,与外围的这些小屋构成鲜明对比。一个很大的中心区域建基于一处高出地面的岩层之上,想必这里正是行宫坐落的地址。
有时候,这里也被称作“古埃及的神奇玛丽”号(Marie Celeste,译注:柯南·道尔早年匿名出版的一部小说中遭遗弃后在海上漂流的神秘大帆船)。这座城镇还保留着房屋最初的固定装置、家居设施,以及原初居住者所拥有的各种什物——有林林总总的工具,从泥灰匠的镘刀到接生婆的面具,有远自克里特岛而来的陶器,有带有滑动盖子的木头盒子,有篮子、纺织品和纺织器械,有金属器皿,有把手做成哈索尔女神形状的镜子,有棋盘之类的游戏板、球和陀螺。此外,还有法尤姆地方特色食物的残留遗痕,不仅有大麦、小圆萝卜、菜豆、豌豆和椰枣,而且还有黄瓜、西瓜、葡萄、无花果、杜松果和孜然。另外,还有用以入药或染色或制作化妆品的干红花和莎草根,以及用来织造布匹的亚麻植物。
这些文物中,最珍贵的是纸莎草文献,其中有很多是与行政治理相关的记载,因为卡罕这里也有一间总理大臣的办公行署,供他离开伊特耶—塔维南下至此时使用。还有出自金字塔建筑群的事务性文件,包括神庙的例行事项日志、轮值表和人员名单——既有埃及人也有来自阿姆的“亚洲人”——以及账目清单,其中的信息透露出女性得到的报酬或配给与男性平等。医药汇编文献则包括了“卡罕兽医纸莎典籍”,收录内容是如何处理动物疾病,其中有一部分是“牛受风寒感冒后的对应处方”。另有“卡罕妇科纸莎典籍”,诊治处理的则是子宫的秘密——据信“游走错位”的子宫是妇科病的根源。这部古书卷中给出了各种指导,比如怎样预防孕妇晨吐(孕初期不适),推荐用何种测试方法来判定生育能力、是否怀孕以及胎儿的性别,还提供了避孕的常用“秘方”——鳄鱼粪与变质的酸牛奶,再加上少许的泡碱。
在那些私人短笺与来往书信中,有一位宣告了即将造访掌玺大臣内尼(Neni)的家。这位官员的宅子想必十分混乱,因为访客提醒他:“请让我届时能看到,府上内务状况完好有序——只有等到你家里全部收拾整齐了,再通知我去也不迟。”还有艾瑞尔(Irer),这位首席纺织工和兼职女祭司所写的一份公函,而收件人不是别人,正是国王本人:
这是在跟我们的大君——愿您赐予生命、繁荣和健康——汇报,您一切都好、安然无恙吧?女纺织工们现在被遗弃,没人过问了。她们认为自己不会再得到食物供给,因为至今也没听到任何新的消息。大君如能关注此事,当然非常之好。这(也)是在向您通报,这里的奴隶妇女,其中有些并不能织布做衣服。您到场解决问题,是那些人所要求的,然后她们才能继续布匹经线的纺织工作,按照引导指示去工作……大君您,生命、繁荣和健康的化身,应该花上一点时间来这里,因为我的精力和注意力被引向了神庙那边,导致这里没有纺织完成任何衣物。
显然,艾瑞尔对手下的外族劳工颇为不满,当她在神庙忙碌时,这边纺织工的生产效率就无法掌控了。王室库房那边不能按时给付她工人的酬劳和定额配给,发放常常推迟,这就更让她感到雪上加霜、信心动摇,于是她绕过那庞杂的官僚体系,直接上书到了最顶层。不过,并没有什么回复留存下来,因此无法估测国王或宫里对此作何反应。
卡罕的日常生活也表现在人们随身带去来生世界的那些物品上面。尽管当时有些早夭的婴幼儿还是按照始于前王朝时代的习俗,被埋入住房屋内的地面之下,但成年人死后多是下葬于附近哈拉杰的几处墓园里。在那里,普遍简陋朴素的陪葬品,不时也会掺杂更值钱更贵重的高档货。出自富裕家庭的一个十岁小姑娘,她的随葬品包括了绿松石、青金石、红玉髓和黄金的串珠坠饰,一条嵌有玛瑙贝壳的银饰带,还有五只黄金小鱼的护身符。
在更偏南方的梅尔,这类装饰品也同样十分流行。那里的地方长官名叫乌赫霍特普四世(Ukhhotep Ⅳ),拥有不少于十二位妻子——除了国王,对那时的任何男人而言,娶这么多老婆都算极不寻常了。乌赫霍特普的雕像展示了他左拥右抱的欢乐人生,陪侍在两边的有“他钟爱的老婆”努布卡乌(Nubkau),还有克努姆霍特普(Khnumhotep),此女不仅是“他钟爱的老婆”,而且还是“他最心爱的可人儿”。她们还出现在了丈夫的陵墓石刻中,那里的全部场景中除了这个男人自己,其余的人物都是女性。画面里,这位偎红倚翠的“大茶壶”沿河去打猎,一个老婆伸手指向一只特别漂亮的野禽,告诉他“我要这个,把这鸟搞过来”,他回答:“我这就办,帮你把它抓到。”这鸟注定遭遇的命运,毫无疑问会跟梅尔另一处陵墓壁画中呈现的一样,一个厨子坐在一个火堆面前,带着某种恼恨抱怨的情绪囔囔着:“从开天辟地以来,我就在烤这只雁鹅啦!”
这些师出有名、配备齐全的陵墓,最初都有大量的财宝;整个中王国时期的陪葬品,至今发现数量最多的是出自德耶胡提-纳赫特(Djehuti-Nakht)的陵墓,此人曾担任贝尔兴的地方长官。尽管那些宝物中最好的东西已被盗贼掳走,而且他们还让德耶胡提-纳赫特身首异处——他的身体不知所终,但他那被割下的头颅,至少是留存下来了。对这一样本的研究显示,他的大脑部分消失了——从鼻子下面的地方切口取出,这在当时的木乃伊制作程序中应该已成惯例。
不过,德耶胡提-纳赫特大人所剩下的东西还是要比他的国君多。短短几年的执政后,塞索斯特里斯二世驾崩,由拉罕的“阿奴比斯的入殓师们”涂油膏制成木乃伊,葬入他的金字塔安息,但在1887年此墓初次发掘时,其中存留的只有他的腿骨,以及镶了珠宝、曾经插在他王冠上的神蛇头饰。
为他送葬的是他的儿子,也是同名的继承人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约公元前1874—公元前1855年在位)。新王雕像那冷峻严厉的面容特征,被推测是代表了王室政策的一个改变,而那些大耳朵则暗示他可以听到任何反对他的阴谋诡计——或许,是他的耳朵本来就特大吧。在有些人眼中,他当然就不受欢迎了,“大概有四十座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的雕像,在他死后全都遭到了有意的损毁破坏,就仿佛是那些后来者要对他的凶暴专政进行复仇”。无论真相如何,这第三位塞索斯特里斯无疑是搞了些大动作,让埃及国内和境外的局面都发生了一点震荡。
地方世袭领主(省长)们的权势被大大削弱,而他们原本就已跟日益中央集权化的政府难以相容。塞索斯特里斯三世转而去依赖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政府出资供养的书记员,其中既有埃及人也有来自巴勒斯坦的亚洲人。这个群体由三位总理大臣构成的一个新行政组合来监管,大臣们分别常驻埃及北方和南方,还有努比亚北部地区——努比亚人正逐渐夺回当地的控制权。
塞索斯特里斯三世决心阻止这一事态,他下令修建了一条配有要塞的军备路通往努比亚。然后,将位于阿斯旺附近在第一瀑布间开凿出来的那既存的运河水道予以拓宽,使得尼罗河从第二瀑布开始,一路向北直到一千多英里之外的地中海都可以通航。
如此一来,在他“蜿蜒伸展的帝国”中,军队便能够快速机动。于是,塞索斯特里斯三世发起了一系列残酷野蛮的战役,入侵上努比亚,而他总是将那地方指称为“邪恶的库什”(Kush)。他一路向南推进,远至塞姆纳(Semna),并在当地的尼罗河河段上筑起堤坝,迫使船只在塞姆纳和库马之间只能以纵队形式单个轮次通过。从塞姆纳北上到布恒,他还沿途新修建了八座堡垒。这些堡垒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水上和陆上的全部交通状况,就仿佛是古代版的闭路电视监控系统。每日生成的报告被称为“塞姆纳快讯”,精确地记录和掌握努比亚商人与梅德雅伊人的一举一动。后者来自努比亚红海沿岸,有些人还被征收为埃及的雇佣兵。不过,随着其他土人部落退守,多为“被打发到他们的沙漠中去了”,以至绝大多数的情报快讯也就没有了实际意义,无非是“大王之领土,太平无事,万物有序”,因为几乎无人敢挑战部署在他们身边的军事武装。
塞索斯特里斯三世也发起了一场政治宣传攻势,他被描述为神勇超人,“射箭就跟塞克美特一样”,“这位塞克美特战神绝不放过胆敢踏过边境的任何敌人”。在努比亚,沿着尼罗河定出几个点位,他在这些点位树立起巨大石碑,两旁列阵的则是他的雕像,“目光虎视眈眈地越过边境”看着努比亚人,清楚地警告对方不要再向前。这种手段在巴勒斯坦也被如法炮制,他的石碑矗立在那里,直到一千四百年后。
靠军事举措稳定了边境之后,君王还用魔法来巩固成果,弄了些咒语来杜绝潜在的祸害,控制所有那些“可能造反的人、可能阴谋叛乱的人、可能起义的人以及在大君的领土全境中可能考虑起义或者可能考虑要造反的人”。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的打击和镇压名单中包括了阿什克伦(Ashkelon)、耶路撒冷、比布洛斯、努比亚的梅德雅伊和库什。施行魔法仪式的过程中,这些地名被大声念出来,与此同时,对应于该部族的陶土或蜡制的小雕像被逐一砸碎、烧毁或者上下颠倒地埋入土中。这样做是试图赢得优势,压制那些埃及仍与之有贸易往来的地区,不仅如此,大王还希望能实际掌控这些地方。
随着帝国疆域的扩张,国王随后在各地布置他自己的雕像,材料是阿斯旺花岗岩,还有从新近才重又夺回的努比亚采石场采挖的闪长岩。当面孔严肃阴沉的斯芬克司和站立人像就位时,祭司们唱诵歌功颂德的赞美诗:“向您欢呼,万岁,我们的荷鲁斯,托身御体的圣神!领土的守护者,他开拓了疆域,以王冠痛击敌国,以双臂拥抱两方土地,维护了统一。”
战神孟图尤其受到了尊重。孟图的崇拜中心梅达穆得(Medamud)增加了王室的雕像。在底比斯,孟图霍特普二世,这位统一了上下埃及的先帝的葬祭神庙中,塞索斯特里斯三世又竖起自己郁郁不乐、一脸正经的雕像,至少有七座之多。这些雕像被安排在先帝像的旁边,意在“借光”,从而得到先王荣耀的助力。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积极挖掘利用前辈的影响力,手段是一块花岗岩石板,上面刻着“塞索斯特里斯大王为他的父辈前任孟图霍特普特制此碑”。在那些旨在将灵魂附体于木乃伊和雕像的招魂仪式中,这种类型的片石也是常规道具,但此处的石板则是更为切实的证据,表明在世的国王们是以何种方式来连通和汲取王室祖辈的政治信用与力量。
阿比多斯是地下冥界之王奥西里斯的敬拜中心。正是在这里,前述的先人崇拜有了最明显的表达——塞索斯特里斯三世不仅添置了更多自己的花岗岩雕像,而且授权委托司库主管伊赫特诺夫里特(Ikhetnofret)去装饰奥西里斯的雕像,用于装饰的是“用这位先王之神保佑大王陛下从努比亚凯旋时带回的优质黄金”。国王还下令修建了一座船形的新神堂,里面安放着奥西里斯雕像,每年一度的“奥西里斯秘密庆典”节日期间,这座雕像可以在夜晚时从神堂请出来,运送到沙漠深处。
奥西里斯被认为是埃及最初的统治者之一,他的后继者,即埃及最早期历史上提及的那些国王,都被埋在了阿比多斯墓场中最古旧的区域,以至于德耶尔大王的陵墓直接被当成是奥西里斯本人的安葬之所。在第一中间期(公元前2181—公元前1991年)亵渎神圣的破坏活动之后,这座陵墓得到了修复,还增加了一条阶梯通道,让旧陵墓成为了每年“奥西里斯秘密庆典”行进队列的焦点中心——这位神灵的生、死与复活的种种场景由仪式参与者表演出来,而且虔诚供奉奥西里斯的后来者将此传统一直延续到了公元5世纪。
奥西里斯被尊为所有濒死与新亡故之人的拯救者,与此同时,能在阿比多斯下葬,被信奉为是一条快捷路径,即死者无论是何种社会地位和身份,都可尽早抵达来生或永生世界。于是,很多人在活着时就前往朝圣兼考察,他们为自己提供见证,在当地留下小雕像、石牌或者“沙卜替”(shabti)小人偶,“以此方式来确保他们能永远参与那城镇中举行的神圣宗教仪式”。这些留念证物中,最令人动情的一个方面就是死者家人和亲友也会介入或协助。有一块小石牌,显然可谓是最能深切打动人心的。这石牌属于一位歌手,一个乐呵呵的敦实家伙,石牌上刻画出他的样子,身体前倾,手伸向一张备有丰足供品的桌子。石牌上的文字说明他叫“内费尔霍特普(Neferhotep),已魂归西天,其母名为赫努(Henu),是平民出身的良家女子。此石牌乃内费尔霍特普之亲爱友人,搬砖工内布苏美努(Nebsumenu)所供奉,略表敬意”——这说明一个事实,内布苏美努用自己搬砖挣来的钱,为好友向“绘图师雷恩桑布(Rensonb)的儿子桑巴乌夫(Sonbauf)”定制了这块石牌。这是公元前1850年前后,三个劳工阶层男人之间友谊的不朽纪念,“这是一个小小的提示,告诉后人,古埃及并非到处都是金字塔和辉煌的神庙,而更多的则是这些平凡人物,与我们同样感受此生的欢愉和伤痛,还有对来世的期盼或心愿”。
在所有的人中间,最想在神圣大墓场中得到一块地盘的无疑是塞索斯特里斯三世本人。他那巨大的衣冠冢建筑群位于奥西里斯神庙的东南,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建在峭壁下长度达270米的地下“假”墓葬。一条1.5千米长的道路从墓冢向下延伸,直到那石灰岩所建的附属葬祭庙。那些负责维持供奉礼拜王室亡灵的神职人员,甚至是当地市长之类的地方官都住在附近的一个占地范围超过六公顷的居民生活区。
阿比多斯那壮观的衣冠冢,修建起来只是为了容纳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的灵魂,方便他更靠近神界,而他真正的陵墓是他的金字塔,位于北方的达苏尔,他的祖父和古代的前任先王斯奈夫鲁也都葬在那里。这座金字塔高度为78米,地面以上的泥砖构造部分,其外层曾经覆盖着石灰岩条石,而地下的墓室部分则比在阿比多斯的衣冠冢中对应的墓室要小,不过同样是用石灰岩石板来做内衬。他的墓室本身是用花岗岩砌成,但发现时已空空如也,只有一把青铜短剑、一些陶器和一个积满灰尘的石棺。
不过,这位老战士遵循了另一个传统。在他位于达苏尔的金字塔四周,所环绕着的是其十四位女性亲眷的墓葬。她们的小金字塔和竖井结构的墓穴构成了“一片庞大的地下墓窟网络”,一条条通道将她们的墓室一一连通。
法老胡夫死后,还要母亲赫特菲尔丝陪伴在近旁,塞索斯特里斯三世在很大程度上也同样如此,他的母亲维瑞特(Weret)就被葬在紧靠他的地方。哈索尔女神的现实化身,到了下一代,就由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的两位妻子内芙尔赫努特(Neferhenut)和维瑞特二世(Weret Ⅱ),还有他的妹妹伊塔卡耶忒二世(Itakayet Ⅱ)以及他的四位女儿来扮演。达苏尔的气候环境极为潮湿,因此她们的木乃伊遗体已消失殆尽,仅剩下一些“防腐树脂处理过的骨头”,而且她们的墓葬在古代也已遭受过洗劫,但有些精美的陪葬品还是再次幸运地逃过了盗贼们敏锐歹毒的目光。
早在1894年,考古人员发现了国王女儿梅里瑞特(Mereret)与莎哈索尔(SatHathor)那奢华的珠宝首饰。那些宝贝在镀金的木质首饰盒里,原封未动地藏在墓室地板下的秘密坑洞中。一个世纪之后的1995年,考古学家发现了王后维瑞特二世的金字塔的遗迹。此金字塔的地下通道位于塞索斯特里斯三世金字塔的下方,想必是暗示了“她是国王的正宫或主要伴侣”。
古代盗墓贼的破坏,再加上达苏尔高达95%的湿度,让王后的木乃伊只剩下了几块骨头。不过,这些遗骨还是显示出她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站立身高大约是1.5米,而“那尖尖的鼻骨鼻槛,表明死者属于高加索人种”。她是个左撇子,一生几乎没做什么体力劳作或运动。既然最后牙齿所剩无几,还患有骨质疏松症,那她很可能是活到了七十多岁才去世。她下葬时,其生前戴过的全部华丽珠宝家当都一起跟着埋了,而其中一部分也得以幸存——因为被小心地藏在了其墓中一个封闭的隐秘龛位里面。
根据约定俗成的习惯做法,王室家族的陵墓建筑群周边围绕着当朝官员们的马斯塔巴。在附近的里卡(Riqqeh),即离卡伦湖不远的另一个地方,也发现了类似的陵墓群,其中一座墓冢里出土的内容物倒是有点特殊,大概可谓是最为逗趣的。这座陵墓的顶部在古代就已坍塌了,覆盖了下方的棺材和男性死者的木乃伊。让考古学家们意料到的是他们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遗体,此人“是处于站姿,或者至少是弓腰站立的姿态,突然发现的崩塌,把他彻底压趴在原地”。因为那具木乃伊被发现时,外层的裹扎已遭到部分破坏,暴露出了显眼的一组珠宝首饰,这就构成了一个证据,暗示一个盗墓贼曾在劫掠时被终止,墓室顶部突然坍陷,让他一命呜呼——那最极端的墓葬咒语在此兑现了!
公元前1855年前后,塞索斯特里斯三世驾崩,他二十岁的儿子阿蒙内姆哈特三世即位称王,并继续维持着繁荣又稳定的局面,他执政多年,国家歌舞升平。陪伴在这位新王身边的是阵容越发壮大的后宫妻妾与众多公主,而宫廷的驻地就位于王国那丰美多产的心脏地域,即水草繁茂、土壤肥沃的法尤姆绿洲。
13.激增,分解:
约公元前1855—公元前1650年
公元前1855年的元旦日,阿蒙内姆哈特三世(约公元前1855—公元前1808年在位)加冕成为新国王,他“将法尤姆置于其行政决策的核心”,并在此修建了新神庙敬献给当地的鳄鱼神索贝克——王室神勇威力的象征——以及与索贝克对应的女性神灵,那位无处不在的哈索尔。法尤姆省城谢迪特(意思就是鳄鱼之城,Krokodilopolis)的神庙墙壁上,刻有新王加冕礼的场景。神庙中安置有他的花岗岩雕像,把他表现为“最高大祭司”(类似于教皇)的模样——身穿标志祭司身份的豹皮,戴着哈索尔样式的串珠护身符项链,头发被编成厚实的小辫子,就像现代的“骇人”发绺儿。
就在谢迪特北边的卡伦湖岸边,他命人竖起了一对11米高的巨大坐姿雕像。所雕人物是他自己,材料为石英岩,再加之底座本身就高达6.5米,因此雕像显得更加伟岸。每年的尼罗河洪水漫灌之后,湖中的水位达到最高值,阿蒙内姆哈特三世的两座雕像便被水包围,看上去就像悬浮在湖面一般——后来的两千年内,这一令人惊叹的景象是很多玄幻奇想的源泉。
这两座雕像本身被奉若神明,受到敬拜,它们强调突出了阿蒙内姆哈特三世作为“丰足使者”的形象,就像其他同类雕像那样——雕像往往将国王呈现为雌雄同体的尼罗河神哈皮(Hapi)的模样。由于阿蒙内姆哈特三世执政时期大部分年份内的洪水都能达到高水位,因此有人奉承断言说国王“让土地生机无限,如此翠绿,甚至比伟大的哈皮更管用”。
迈阿迪城[Medinet Maadi,也即纳姆迪斯(Narmouthis)]新建的神庙也是敬献给索贝克与哈索尔的。在这座神庙的壁画场景中,阿蒙内姆哈特三世与王后赫特普提(Hetepti)以及两人的女儿内菲露普塔(Neferuptah)被一起描绘出来。国王在那里敬拜无所不在的牛头女神,珠宝挂坠满身的内菲露普塔则手持重重的叉铃哗啷啷地摇着,身旁还有铭文:“内菲露普塔在此祭献上神,祝愿她能如同太阳神Ra般得到永生。”内菲露普塔的地位显然要比其他公主们的地位更高,因为她是名字被刻写在椭圆形帝王盾徽中的第一位女性,而在当时,这仍旧是执政君王们才能享有的特权。
这位公主伴随她的父亲被塑成大型雕像出现在埃及各地,一直远至南方的巨象岛,其中包括那些将她呈现为花岗岩斯芬克司的雕塑。阿蒙内姆哈特三世自己的斯芬克司雕像矗立在北方,在位于布巴斯迪斯的巴斯泰特女神的旧神庙之间,这对应了他的身份——从一方面来说是“巴斯泰特,守护着两方土地;而对胆敢违抗者则是塞克美特”,可以格杀勿论。
很明显,布巴斯迪斯是个意义重大的地点,国王在这里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宫殿,执政三十周年大庆便在此举办。这里位于三角洲地区,意味着可与地中海有紧密关联和频繁接触。随着与比布洛斯的贸易持续进行、加速扩展,更多国王的斯芬克司石像矗立起来,向北直至叙利亚海岸的乌加里特,在那里甚至能与塞浦路斯隔海相望。在红海之滨的萨瓦港,国王的人马十分忙碌,大臣涅布苏(Nebsu)与阿蒙霍特普(Amenhotep)从这里出发,带领船队两次远征蓬特王国。船上最初的那些货物,有一部分近些年才刚刚发现,它们被装在二十只木板箱里,其中一只的标签还在上面,写着“蓬特的绝妙好货”。
位于图拉、哈马玛特谷地、阿斯旺和努比亚,由埃及人控制的那些采石场,现在进入了最繁忙的状态。西奈半岛也是如此,阿蒙内姆哈特三世的埃及和巴勒斯坦官员在当地采掘了巨量的绿松石和孔雀石。他们长期驻扎在西奈,建立了“半永久的基地”,并在卡迪姆的塞拉比特(Serabit el Khadim)这个地方建起了一座神庙敬献给哈索尔——“绿松石女神”兼矿工们的保护神。
在西奈当地,人们仍然对法老斯奈夫鲁敬畏如神,中王国的君主们对斯奈夫鲁也恭敬有加。阿蒙内姆哈特三世仿效其父,将自己的后事与来生安排在了斯奈夫鲁双金字塔所在的地址,也即达苏尔。他执政期的前十五年,建设工程都在持续。完成之后的金字塔,其最上方是壮观的花岗岩尖顶上盖,还刻有他的双眼,为的是“欣赏Ra神的完美风采”——“愿大王的双目能开启,以便看到天边的荷鲁斯,他是地平线上的王者,跨行天空,君临四野。愿他让大王闪耀,光辉如神,坚不可摧”。
在这个金字塔综合体中,王室女性又一次得到了突出的关照。除了她们的陵墓,还有宫廷臣仆和官员的墓冢,但与当朝权贵没有直接关系的人,则在他们当地各自的墓地安葬。孟斐斯的居民依旧埋在萨卡拉。为中王国早期的统治者们在位于利希特一带的金字塔提供祭拜服务的神职人员就下葬于他们的工作场所附近;这些人中包括了大祭司塞瑟涅布涅夫(Sesenebnef),一同随葬的有他的身份徽章与法杖。
在利希特的另一座墓冢中,安葬的是终年五十岁的塞涅布蒂希(Senebtisi)。她的头衔很简单,即“屋中之妇”,一位家庭妇女,不过她相当富贵。这个地区湿度很大,但耗资不菲的木乃伊工艺在部分程度上抵消了环境的侵蚀,在她的遗体上倾倒包裹的树脂足够浓厚,凝固硬化后保存了她身体的轮廓外形,把她固定在原位,就仿佛琥珀中密封的苍蝇,而且她的木乃伊则安放在了里外共三重的棺材中。
她脖子上挂着项链,四肢上佩戴着手镯和脚环,嘴唇和下巴围着一块做工复杂精细、嵌有珠子的“围嘴布”,布上附有一条珠链,像尾巴般挂在脖子后面。国王们常常佩戴类似的饰物来代表他们蛮牛一般的巨大力量,而有些女性也穿戴此物,想以此唤起对希斯美泰特(Shesmetet)的联想,这是塞克美特形象的一个侧面,此名字衍生自希斯美特(shesmet)——意即有串珠装饰的长条丝带。
关于这位非王族出身的“居家主妇”——个子也不起眼,至多一米五高,最有趣的一点是她的陪葬品。有石头权杖,两张弓和对应的箭,还有插在镀金刀鞘中的青铜短剑,以及至少十根法杖,都布置在她的棺材里。棺材旁边另有一个长盒子,里面又是另一套权杖之类的棍棒。在此之前已经有过很多的女性墓葬,其中既有武器也有珠宝首饰——这种殡葬品组合可回溯到前王朝时期,虽然这座“主妇”墓只是其中之一,但依旧强有力地具体说明了古埃及对女性角色的认知,对女人抱有的概念:既是代表护佑和关爱的哈索尔,同时也是这位女神富于攻击性的变体本我,即无情杀戮的塞克美特。
不过,就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而言,大部分埃及主妇似乎还是要忙于应对家务事。这里有个例子,一位名叫德狄(Dedi)的女子嫁给了名为印特夫(Intef)的一位祭司。即便丈夫亡故,也丝毫不构成什么理由来妨碍妻子对他唠叨。德狄写信给亡夫:“咱家的女仆伊米乌(Imiu),她这次病得不轻啊。那害她的人,管他是男是女,你干吗不作法把那家伙搞掉?你要日夜作法,干掉那坏蛋!如果你不出手相助,那咱家就倒了,直接就要完蛋咯!”
至于阿蒙内姆哈特三世自己的身后事,他的家庭内务安排得倒是有条不紊。若干的妻妾和女儿中先他而去的,继续下葬在他的金字塔周边。但是,达苏尔的这块高地再次被证明无法承受那建筑工程的庞大规模,开始显露出地面沉降和断裂的迹象——尽管是无意之中的巧合,这也构成了阿蒙内姆哈特三世与他角色范本斯奈夫鲁之间的另一个关联:斯奈夫鲁的金字塔也曾另寻新址。
于是,大王的建筑师们又回到了图纸画板前,设计了一个新的陵寝构造方案,用石头与木头做出缩微模型,呈交给宫里审核盖章同意之后才着手动工修建。
不过,新方案将会在一处新地址完成。那是在国王钟爱的法尤姆绿洲的东部边缘,而这或许也是出于一种策略或设想,即让王室陵寝的出现改变风水,来神奇地反转尼罗河突然降低的洪水水位——在阿蒙内姆哈特三世执政的第三十到第四十年间,水位急剧变化,从五米突然降至半米。这不仅给埃及经济带来灾难性的破坏,在努比亚也造成了极大的生存困难;有消息汇报说“由于饥饿,沙漠正在死去”——对一个自命为“丰足使者”的神一般存在的国君来说,这是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因为它会让自己颜面尽失。
因此,王室墓场便迁址到了法尤姆的哈瓦拉。那里的古代名称是Hut-Weret,意思是“大神庙”,指的就是阿蒙内姆哈特三世那宏大的金字塔与葬祭庙综合体。该金字塔迷宫般的构造成为古代世界一个名副其实的建筑奇迹。
国王、哈索尔和索贝克的大量雕像,用白色石灰岩、红色花岗岩或黄色砂岩塑成后被安置在一套又一套繁复重叠的场院、神堂和地穴中,用以营造效果。正如一位古代的参观者所说的,“这是一座庞大无比的宫殿,由很多更小的宫殿组合而成,就像国家从前是由如此多的行政区构成”。另一个人则声称,“宫殿”总共有三千个房间,“其中一半是在地下,另一半就直接在那些房间的上面”,所有的房间都是通过“蜿蜒曲折的过道”来相互交叉联通,由此创造出一个综合体。正因为结构是如此复杂,最终人们干脆就称其为“迷宫”。
后来,这一建筑综合体不幸沦为一座便利的采石场,但至少到1853年的时候,还有文献记录说:“数量多得惊人的各类厅室空间仍旧留存着,左挨右挤地簇拥在那里,中心部位是一座大广场,那里曾经是宫廷楼台,现在只剩下花岗岩巨石立柱的遗留物,还有其他立柱的碎块,那些柱子是用白色石灰岩硬石雕成,亮闪闪的,跟白色大理石差不多……只要对这处场地粗粗探察一番,第一次简单尝试后便能让相当多的空间构造立刻显露出来,地面之上和地下都有,但是这些空间结构都非常复杂,真正是迷宫的形态。”
然而,仅仅不到四十年,这些建筑遗迹的物料就被运走再利用了。那传说般的迷宫几乎完全消失,所剩下的只不过是零落分散的几小块废墟,分布在金字塔那裸露在外的内部泥砖构造的周围。
不过在那地面之下,还是有东西得以留存。1892年,地下墓室的位置终于被确定。墓室原本是由一道独具匠心的顶盖吊闸门封闭着。国王的建筑师们在最初的缩尺模型上增加了此装置(好莱坞那些古墓题材的拙劣电影中,从此便照搬复制这种闸门),而其精巧之处就在于闸门是用“沙降法”(译注:sand-lowering,闸室槽位中先填沙,通过侧立支撑石板让顶盖大板与下面的墓室保持一定的空间,国王的棺材与木乃伊放入石棺后,再从下方外侧移除沙子,让顶盖与侧立石板一起下沉入位)安装完成的。这个墓室是“一个技术奇迹,彻头彻尾的创新”,因为其顶盖部分是一整块石英石的巨大石板,且重达一百多吨。
墓室里有两个石棺,分别属于阿蒙内姆哈特三世和他的女儿内菲露普塔。这个安排在“棺椁文案”中得到了相应的解释说明,其中有咒语表示这是为了“在死的王国里召集起一家人:他下行去到水中寻找他的家人,寻找他心爱的亲人。我将会在水中,永远永远永生——此魔咒绝对会应验,一百万分正确!”
阿蒙内姆哈特三世执政四十六年后离世,被涂油制成木乃伊,葬进他的石棺。他的遗体倒是一直保存了下来,尽管已处于腐蚀分解的状态。出土时,考古学家记录说发现了“少量的骨头残片”沉在水中。安葬之际,金字塔中那复杂的锁闭机关被启动,完全密封了整个墓室。下葬的最后送别仪式由他的孩子们主持操办,也即新王阿蒙内姆哈特四世,还有公主内菲露普塔。
既然内菲露普塔还活着,那她就没法再安葬于父亲那已经封闭了的墓室。于是,王室做出了替代性的安排。1956年,在哈瓦拉南边只有两千米处的地方,她的金字塔被最终定位和发掘,金字塔整体几乎原封未动。但正如她父亲墓室的情况,她遗体所存余下来的只是浸润了防腐树脂的亚麻布小碎块上所黏附的极少量皮肤残片,因为奥西里斯的水王国已经往上拓展了疆域,也把公主“收走”了。她的尸体、骨头和一切都在那浸满水的巨大花岗岩石棺内部空间中被分解液化了。
发现内菲露普塔墓葬的考古学家注意到了这一点,即便是在当时的古代,“河水漫灌季的那几个月,这里的水位也会上升到盖板的高度,从而渗入石棺”。墓室被完全浸没,这想必不是有意而为之。不过,所谓的“变身大河之咒语”却明确是这样念诵的,“我是大河之神,我到来,满怀欢心,我最亲爱的人们,我是大河之神,我永不会疲倦”,同时,还伴随着一个辅助咒语,“在水中呼吸空气”。
内菲露普塔的弟弟阿蒙内姆哈特四世(约公元前1808—公元前1799年在位)戴上王冠时,肯定已经是一把年纪了,因为他父亲的统治时期相当漫长。他称王执政的时间被极为精确地记录下来,前后一共“九年三个月外加二十七天”。
尽管其他细节信息几乎无从得知,但在其当政的早期,他可能与姐姐内菲露普塔之间有过分权而治的某些安排,而这个新领导班底又是直接沿用了他们父亲的统治策略。“虽然没有证据表明新国王取得过什么引人瞩目的成就,但这个朝廷也没有显露出任何迹象表示埃及的社会繁荣和国家威望有任何严重的衰退”,因为政府官员还是继续被派往西奈半岛、哈马玛特谷地和胡狄谷地,去负责采挖绿松石、板岩和紫水晶。
与黎凡特地区的贸易也在持续。阿蒙内姆哈特四世向比布洛斯当地亲埃及派的王公们赐予礼物以表示赏识,而这些人也修建起埃及风格的墓葬,随葬品中就包括收到的礼物,另外还有模仿埃及的珠宝首饰,以及一种本地特色的弯月形半长刀,叫作赫沛什(khopesh),刀把上镶嵌有黄金和黑色的乌银,而这种镶嵌工艺正是公元前1800年前后在比布洛斯被发明出来的。
在埃及境内,阿蒙内姆哈特四世的朝臣们所享有的财富丰裕程度也相当可观。宫中的大管家柯穆尼(Kemuny)拥有一只精美的化妆兼首饰柜,配有可拉出推进的抽屉,内部还分成诸多分隔的格子间。这柜子作为随葬品之一,陪他埋在了底比斯,而阿蒙内姆哈特四世似乎在那里也逗留过一段时期。不过,大约公元前1799年,国王驾崩之后还是被安葬在了北方,很可能是在达苏尔南边的玛兹古纳,当地的两座金字塔中,他或许是被下葬于更靠北的那一座。
接替其王位的是一位女性。这是他的又一位妹妹,名字是索贝克内芙露(Sobeknefru,约公元前1799—公元前1795年在位)。作为第一位正式的女性国王,她的名分地位无可争议,也无法被故意贬低、轻慢或忽视。现代学界有人提出缺乏事实依据的论断,认为索贝克内芙露是“篡位夺权者”,但无论如何,在当时的帝王名录中以及相距一千五百年之后编纂的名录中,她都被确认为名正言顺的合法国王。她是“两方土地的女主人”,并拥有标准的王室至尊头衔:“上下埃及之王”索贝克卡拉(Sobekkara,注:“索贝克美人”之意);“Ra神之女”索贝克内芙露;“荷鲁斯”——受Ra神钟爱的女主;“两位女神护佑的女王”——威力无边的女儿;“金色荷鲁斯”——持久长存的荣光丰采。
索贝克是王室威力的象征。这位新女王是以鳄鱼神命名的第一位埃及统治者,不仅出生名索贝克内芙露,而且即位掌权后采用的帝王尊号索贝克卡拉,都用到了“索贝克”这一文字。鳄鱼神的崇拜中心是法尤姆绿洲中的谢迪特(鳄鱼之城),这里顺理成章地成了女王建立其朝廷的选址。
与金字塔时代的肯塔维丝一世一样,索贝克内芙露的肖像结合了男性和女性双方的气质,她被呈现为戴着雄性阳刚条纹的君王头饰、身穿系腰带的男式短裙的模样,如此装扮可以掩盖她原先女性化的衣着。而在其他一些雕像中,她被塑造成穿着披风罩袍的样子,如此的衣装自然就跟加冕登基关联到了一起。
令人奇特的是,她的统治时段与尼罗河洪水水位的一个上涨期恰好重合。她执政的第三年,在努比亚库马的边塞堡垒那里有一条水文刻痕,记录的水文高度达1.83米。她下令在赫拉克勒奥波利斯和达巴丘(也即古时的阿瓦利斯)修建新神庙,那里也布置了她的雕像,真人大小,玄武岩石料,还有至少一座斯芬克司造型像,而她更多的雕像则是安置在了法尤姆。
在法尤姆,她的名字与阿蒙内姆哈特三世的刻在一起,表现出她的统治似乎是与父亲的一种联合执政,但这一举动“更多是传达怀念和尊敬,而不是陈述事实”。父女俩各自的盾徽图案顶部的荷鲁斯猎鹰,被设计成面对面的样式。老国王的猎鹰将代表生命的“安可”(ankh,上部为环状的十字形)符号传递给另一只荷鲁斯猎鹰——那是代表他已获君王身份的女儿。为进一步强调父女关系,索贝克内芙露将父亲在哈瓦拉那迷宫般的金字塔建筑群建设完工。在那里,她与父亲的名字,都在后来残留的石块上被考古人员发现。
不过,关于索贝克内芙露对自己陵墓的规划,后世知之甚少。虽然,处于玛兹古纳那里的两座金字塔中,较大的那座建有独立的吊闸门封闭机关,很可能就是她的安葬之所,但这一工程干到一半就已停掉。既然至今未曾发现她墓葬的任何蛛丝马迹,因此她去世的确切时间以及亡故的原因就一直是未知——关于这一点,几乎每一个埃及统治者的情况都是如此。
在正统和标准的历史典籍中即使有所提及,索贝克内芙露也只是被鄙夷地一带而过,说成是当时迫不得已的君王人选,而她的执政“标志着该王朝的终结,以及中王国的衰败”,因为“这种局面是如此反常,其本身就包含了灾难的种子”。
这些奇谈怪论毫无事实根据,因为王位实际上平稳地传递延续下去了。一连串的男性继任者构成了第十三王朝(约公元前1795—公元前1650年)。他们很可能是“阿蒙内姆哈特三世及其前任者与各自小妾所生下的后裔”,而那些小妾既有埃及人也有外国人,数量上来说总之可谓很多。第十三王朝国君们的时间被分配成两块,分别用于在北方和南方理政,这样是为了维持对上下埃及的控制。在拉罕和底比斯都有文献存留下来,揭示出当年君王前后交接和政府管理的连续性脉络,而主政者中除了埃及人,也有越来越多的巴勒斯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