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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宋繁华的真相

作者:谌旭彬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7-20 13:08

本章试图回答如下几个问题:赵宋王朝的繁华从何而来?相较于前代,两宋做了哪些有助于提升繁华度的重要变化?两宋繁华的实质是什么?

峰值人口过亿

与唐代相比,两宋经济领域最大的变化是人口激增。有学者认为,北宋的峰值人口已经过亿。《中国人口史》第三卷称:

葛剑雄主编,吴松弟著:《中国人口史(第三卷)辽宋金元时期》,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621页。

北宋以前我国人口增长缓慢。西汉元始二年(公元2年)全国有6000余万人……到唐朝人口峰值阶段的天宝十四载(755)仍只有1300万—1400万户、约7000余万人。北宋承唐末五代天下大乱,太平兴国五年(980)只有约3540万人。经过百余年的迅速增长,到12世纪初的北宋末年达到峰值阶段。当时,在北宋、辽、西夏、大理等国范围内,总人口达1.4亿。?

这1.4亿人口大部分生活在北宋境内。下表(表1)是北宋的部分官方人口统计数据:

表1?北宋部分年份人口统计数据一览

资料来源:梁方仲编著:《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72―178页,“甲表32:北宋各朝户口数、每户平均口数及户口数的升降比”。

葛剑雄主编,吴松弟著:《中国人口史(第三卷)辽宋金元时期》,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56页。(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乾德元年冬十月庚辰”条。

需要注意的是,表中统计的“口数”仅指男性人口? ,这是北宋人口统计数据与前代及后代大不相同之处。宋太祖于乾德元年(963)命地方诸州统计人口上报户账,其中便有“其丁口男夫二十为丁,六十为老,女口不须通勘”? 的规定,意思是只统计不同年龄段的男丁,不统计女性人口。

葛剑雄主编,吴松弟著:《中国人口史(第三卷)辽宋金元时期》,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62页。程民生:《宋人婚龄及平均死亡年龄、死亡率、家庭子女数、男女比例考》,《宋史研究论文集》第11辑,巴蜀书社2006年版。

若将女性也包括进来,宋代家庭的户均口数将是多少?《中国人口史》的估算结论是:“最保守的估计也应在5口以上,或许5.4口比较合理一些”? 。不过,考虑到宋代有着重男轻女的传统,户均女性人口应略低于户均男性人口,户均口数估计不到5.4人——学者程民生利用41种两宋文集提供的家庭人口资料,共统计到男子4657人,女子3480人,男女比例为133∶100。扣除夭折与早亡等因素后,男女比例为127∶100。可见性别失衡、重男轻女在两宋是普遍现象? 。所以,假设前表提供的户均男丁口数不存在隐瞒情况,户均女性口数又略低于表中的户均男丁口数,两者相加,所得家庭规模当不足4.5人。

(清)徐松:《宋会要辑稿·食货二四》。

当然,部分宋代家庭为减轻税赋与劳役负担,会隐瞒男丁,故数据还可能会有增加;但并不是所有家庭皆有能力隐瞒男丁,所以这个增加的可能性不大。也就是说,将北宋户均人口估计为五口,应是最为实际。再往上估算,便可能存在夸张——实际上,宋人谈论本朝人口问题,最常见的说法正是“大率户为五口”? 。

葛剑雄主编,吴松弟著:《中国人口史(第三卷)辽宋金元时期》,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349页、第352页。(元)脱脱等:《宋史》志第三十八《地理一》。

如此,以总户数乘以户均人口数,宋徽宗大观三年(1109)的总人口便已过亿——据《中国人口史》的估算,大观三年的北宋总人口约为1.1275亿,宣和六年(1124)的北宋总人口约为1.26亿? 。这也是中国人口在历史上首次突破亿级大关。这个估算,与古人的观感也是一致的。《宋史·地理一》说,宋徽宗崇宁年间的总人口“视西汉盛时盖有加焉;隋、唐疆理虽广,而户口皆有所不及”? ,不但已超越西汉人口的极盛时代,也超越了疆域更为广阔的隋唐两朝,实可谓前所未有的人口盛世。

至于宋代的峰值人口为何能够过亿,这个重大的问题留到本书第二章与第三章单独分析,这里暂且略过。

粮食亩产提升

两宋经济领域的第二个显著变化,是粮食亩产有了很大提升。

(北宋)范仲淹:《答手诏条陈十事》,见(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四十三,“庆历三年九月”条。南宋乾道六年(1170),有官员上奏建议,在征收税粮时,如百姓“如愿纳稻子,以稻子二石折米一石”。可见将稻谷按半数折算为米,是当时通用的做法。见(清)徐松:《宋会要辑稿·食货七》。(南宋)朱熹:《朱文公文集》卷一六,《奏救荒事宜状》。

关于粮食亩产,宋代史料留下了不少数据。如范仲淹告诉宋仁宗,他在苏州做官时,发现当地“中稔之利,每亩得米二硕至三硕”? 。硕同石。也就是中等年成里,每亩稻田可以收获大米2—3石。南宋高宗绍兴九年(1139),明州(治所位于今天的宁波)官员周纲上奏说,自己询问鄞县当地老农,得知北宋时期,用于灌溉的广德湖未废之前,“七乡民田每亩收谷六七硕”,将稻谷按半数折算为米? ,即每亩稻田可产米3—3.5石(周纲提供的是围湖造田前的粮食单产,考虑到该奏章旨在强调围湖造田的危害,这个数据可能是个带有夸张色彩的极限值)。此外,南宋淳熙九年(1182),朱熹也曾上奏说,绍兴府其中六个县目前的收成是“每亩出米二石”? 。当时,江南地区的农业生产已大体自靖康之变的动乱中恢复了过来,这个数据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表2是关于宋代粮食亩产(全部折算为稻米)数据的一份不完整统计:

表2?宋代部分年份粮食亩产数据一览

续表

资料来源:表格数据多引自方健《再论宋代农业生产力的发展水平与高度:以南宋人口、田地、产量为例》一文表8“宋代江浙地区亩产稻米估测”,收入于武建国、林文勋、吴晓亮主编:《永久的思念:李埏教授逝世周年纪念文集》,云南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93页。

从表中可以看到:南方的苏州、湖州等地是粮食高产区,北方粮食亩产总体不如南方。若将南方高产区与北方低产区扯平抵消,大体可以认为,亩产稻米2石是宋代农业的平均产量。吴慧的经典著作《中国历代粮食亩产研究》,便将宋代的粮食亩产确定为亩产米2石或亩产稻谷4石。

吴慧:《中国历代粮食亩产研究》,农业出版社1985年版,第160页。

亩产米2石,意味着宋代的粮食亩产较之前代有了颇为可观的提升。吴慧将宋亩折算为今天的市亩,将宋石折算成今天的市斤,得到的结论是宋代“每市亩产稻381市斤”。与汉代相比,增长了54.4%;与唐代相比,增长了12.5%? 。

江苏省统计局、江苏省农林厅编:《江苏省农业统计资料(1997年)》,第65页。江苏省统计局、江苏省农林厅编:《江苏省农村统计年鉴(2001)》,第239页。

今人若不从事农业,可能很难理解“每市亩产稻381市斤”意味着什么。这里提供两个当代数据以供对照:1977年,苏州地区单季晚稻每亩单产为760市斤? ;2001年,苏州地区单季晚稻每亩单产为1125市斤? 。也就是说,宋代的粮食平均亩产相当于1977年苏州晚稻亩产的二分之一,相当于2001年苏州晚稻亩产的三分之一。在没有化肥和高产稻种的时代,毫无疑问,这是个很不错的数据。

杜文玉:《中国中古政治与社会史论稿》,三秦出版社2010年版,第154页。

亩产的提升,让宋朝政府可以从民众身上征收到更多的粮食。唐玄宗天宝年间(742—756),是唐朝政府岁入粮食(地税+租庸调中的粮食)最多的时期,共计2506万石;而在北宋天禧五年(1021),政府的岁入粮食(租税中的粮食)已达到3278万石。宋石的容量略大于唐石。不考虑这一点,后者也已是前者的1.31倍。?

李剑农:《中国古代经济史稿(宋元明部分)》,武汉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754—758页。(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四,《田赋考四》。张邦炜:《历史学如何算起来?——从北宋耕地面积、粮食亩产量等数字说起》,收入于包伟民、刘后滨主编:《唐宋历史评论》第三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7年版。

宋人开垦了不少新耕地。“梯田”一词首见于宋代文献? ,此外还有围田、圩田、湖田等。这导致其疆域面积虽不如唐代,耕地面积反有所增加。当然,北宋的耕地面积较之唐代具体增加了多少,是个难以计算的问题。宋英宗时代政府编修的《治平会计录》,只推测说“率而计之,则天下垦田无虑三千余万顷”? 。这个推测数据不能全然当真,因为“去掉余数,以3000万顷计,再按一宋亩等于0.865市亩换算,当时天下垦田多达25.95亿亩,大大超过现今全国耕地总面积18亿亩”? ,这似乎不太可能。不过,这则材料透露北宋政府确有一种感受,认为本朝新垦耕地亩数极可观。

总而言之,北宋政府从农民身上征收到的粮食,相当于唐代最大征收力水平的1.31倍。这种增长主要缘于亩产提升与耕地亩数扩张。

葛金芳:《宋辽夏金经济研析》,武汉出版社1991年版,第137—139页。

宋代亩产提升的原因很多。除了耕作技术提高、农作物改进、水利设施修筑等常规原因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前文提到的人口大爆炸。在传统农业社会,劳动力大幅增加,意味着每个劳动力可耕种的土地会变少——有统计数据认为,唐代一名成年男丁大约耕地40亩,宋代一名成年男丁大约耕地30亩? 。人均耕地数量变少,意味着土地的精耕细作程度会有所提升,也意味着粮食亩产的提升。

宋朝“不立田制”也是一次对生产力的大解放。这个问题颇有些复杂,我们留到本书的第五章再细讲,这里也暂且略过。

王棣:《宋代经济史稿》,长春出版社2001年版,第231—233页。

此外,在募兵制下,兵役主要由中央禁军承担,徭役主要由地方厢军承担,普通民众免去了这两项极为沉重的人头税,也可以将更多时间用在生产耕作之中。还有就是自唐代初年开始出现的“定额租”,在宋代已成为一种普遍现象,也有助于提升佃农的耕作积极性? 。所谓定额租,就是土地的拥有者按固定额度向佃户收取地租。因为给田主的地租是固定的,佃户精耕细作后收获越多,能留在自己手里的粮食就越多。与两汉三国魏晋南北朝时代普遍实施的“分成租”(田主与佃户按实际收获数量按比例分配)相比,定额租更能调动佃农的积极性,更能鞭策他们对土地进行深耕细作,更用心地从事灌溉、除草、施肥,以求获取更高的亩产,进而改善自己的生活。

财政“蛋糕”变大

人口增多与粮食亩产提升,引发了宋朝经济领域的第三个显著变化:财政“蛋糕”规模远超前朝。

这是个必然结果。对传统秦制政权而言,财政“蛋糕”的大小主要取决于三项因素:人口,物力,汲取手段。其中前两项因素是决定财政蛋糕规模的基本前提。人口对应劳役,物力对应税赋。人口多,可供汲取的劳役就多。物力多(农业时代主要指粮食亩产提升),可供汲取的税赋就多。

当然,即便人口与物力都未增长,秦制政权仍可以通过变更汲取手段,来提升汲取强度与汲取效率,进而做大财政“蛋糕”。不过,这种办法实属竭泽而渔。在短时间里,财政“蛋糕”确实能够得到肉眼可见的提升,但在长时间段里,必会陷入汲取手段越狠,民间的人力与物力便萎缩得越厉害的恶性循环。随之而来的是汲取成本越来越高,财政“蛋糕”不断缩小,最后整个经济体走向崩溃。三国时代的蜀汉政权便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郡国志五》。因范晔未及完成《后汉书》便死于非命,该书的《郡国志》实际上是后人摘自司马彪的《续汉书》。(西晋)陈寿:《三国志·蜀书·庞统传》,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955页。(西晋)陈寿:《三国志·蜀书·后主传》,裴松之注引王隐《蜀记》,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901页。

据《后汉书·郡国志五》记载,东汉顺帝永和五年(140),益州所辖十二郡国,共有1525257户,7242046人。其中仅蜀郡一地便有300452户,1350476人? 。70余年后,刘备夺取益州。当时的具体户口数虽不可知,但益州在东汉末年遭遇的战乱不多,有限的几次如黄巾军马相部之乱与东州兵之乱,持续的时间都不长,规模与残酷性皆不如中原地区。所以益州在东汉末年长期属于人口流入地,吸引了很多荆州与三辅地区(汉代长安附近的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个地区)的流民。庞统建议刘备攻取益州,说的便是“今益州国富民强,户口百万,四部兵马,所出必具,宝货无求于外”? 。所谓“户口百万”,指的正是益州的总人口超过了百万户。以100万户计算,便有大约500万人口。即便考虑到刘备夺取益州的战争持续了较长时间(两年左右),曹操在汉中之战后又强制迁空了汉中百姓(《后汉书》记载汉中户5万有余,口26万有余),折半计算,益州也至少仍有50余万户,超过200万人口。可是,蜀汉政权在诸葛亮与姜维独掌军权时代一直穷兵黩武,至灭亡之日,竟已窘困至“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 的地步。

上述数据提供了两个信息:一是为了维持穷兵黩武政策,蜀汉政权加大了汲取强度,结果导致人口发生急剧萎缩。二是人口萎缩后,军队仍维持在10万人以上;抽调如此多的壮丁入伍,意味着从事生产的劳动力进一步萎缩,也意味着蜀汉政权要想维持财政“蛋糕”的规模,唯一的办法便是加大汲取力度。蜀汉政权仅20万户百姓,却需要4万名官吏来管理,原因便在这里。增加官吏人数,既是为了提升汲取强度维持财政“蛋糕”,也是为了用高压手段维持社会稳定。可是,大量豢养不事生产的官吏又等于抬升了汲取成本。长此以往,即便没有外敌入侵,蜀汉政权的结局也只有溃败——汲取收益越来越低,汲取成本越来越高,财政“蛋糕”越来越小。当汲取成本的提升幅度超过汲取收益的增长幅度时,政权就会陷入无法维持的困境。

黄纯艳:《宋代财政史》,云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356页。(元)脱脱等:《宋史》志第一百二十六《食货上一》。

两宋与蜀汉不同。在长达300余年的时间里,两宋的财政“蛋糕”总体量虽有起伏(靖康之变前后的起伏最大),但整体而言始终处于不断扩张的态势,“不同的统计方式都显示,从宋太祖、太宗到徽宗朝,财政收入总体趋势是不断上升的”? 。南宋建炎三年(1129),广州州学教授林勋向朝廷进呈《本政书》,内中称:“本朝二税之数,视唐增至七倍。”? 虽然林勋只提到了两税正赋,未计入劳役,也未计入体量绝不亚于正赋的诸般杂税,但这番比较已足以说明两宋的财政“蛋糕”增加到了何种程度。

(南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一十。

财政“蛋糕”的这种大规模扩张,既得益于人口的增长,也得益于粮食单产的提升。民间有了更多的人力与物力,两宋政府才会有更多可汲取的对象。同样,两宋财政“蛋糕”的扩张也得益于两宋政府的汲取手段够多、够狠、够有效。用朱熹的话说,就是“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 ,两宋王朝是历代汲取手段之集大成者。

关于汲取手段的具体细节,本书后文诸多章节皆会涉及,这里只讲一个总的趋势:当民间有了更多的人力与物力后,更多更频繁的商业活动成为可能,两宋政府也将财政“蛋糕”的重心,从实物收入(征收粮食与绢绸丝绵等,主要来自二税正赋)逐渐转移到了货币收入(直接向百姓收铜钱)。当然,这并不是说两宋财政中的实物收入少于前朝——如前文所言,北宋天禧五年(1021)的粮食收入是唐朝天宝年间粮食收入的1.31倍——而是说货币收入在两宋财政“蛋糕”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

下面这张“唐宋岁入总额与钱币收入占比”表(表3),足以说明这一点。

表3?唐宋岁入总额与钱币收入占比

资料来源:全汉昇:《唐宋政府岁入与货币经济的关系》,《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20辑上册,1948年。

表3来自全汉昇先生的经典论文《唐宋政府岁入与货币经济的关系》。岁入总额即财政“蛋糕”总量,岁入钱数即财政“蛋糕”中的货币收入。需要注意的是,表中岁入总额的单位是“贯石匹两”,货币收入的单位是“贯”。也就是说,该表未将各种实物收入,如粮食、布绢丝绵、草茶盐铁等,全部折算成统一的货币单位“贯”,而是将不同计量单位的收入直接加在了一起。这样做的原因,是考证不同时期各种实物的市场价格难度非常大。即便如此,这张表也已足够直观,足够得出两个结论:一,相比唐朝政府,宋朝政府更愿意向百姓征收货币,而非征收实物;二,货币收入在宋代财政“蛋糕”中的比例不断扩张,最终变成了宋代财政“蛋糕”的主体。

如果勉强将宋代财政蛋糕中的各项实物收入皆折算为铜钱,那么,货币收入在财政“蛋糕”中所占的百分比只会更高。原因很简单:除了粮食与绢的价格在北宋末年曾达到或超过了每石(匹)1贯,其他实物普遍远低于这个价格。布在宋真宗时代是每匹150—300文(1贯等于1000文),丝和绵在宋神宗时代分别是每两65文和每两35文,盐价、茶价、铁价、草价也是如此。学者贾大泉依据上述物价,将北宋财政蛋糕中的赋税总收入全部折算为货币后,得出的结论如下(见表4):

表4?宋代财政“蛋糕”总额与金钱收入占比

资料来源:贾大泉:《宋代赋税结构初探》,《社会科学研究》1981年第3期。

据该表的统计,早在宋真宗天禧末年,朝廷的货币收入占比就已过半,成了财政“蛋糕”的主体。较之唐玄宗时代货币收入只占到3.9%,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这种翻天覆地,固然与赵宋王朝的所谓“商业繁荣”有关,直接原因却是赵宋王朝统治者以货币收入为财政“蛋糕”主体的征税思路——相比征收实物,将手直接伸向百姓的钱袋子,是征税成本更低、征税效率更高的方式。比如,原本收实物的税种改收银钱,得有个折算标准,这个标准完全由官府说了算,百姓无权参与制定,只能集体被迫将收获的实物拿到市场上去出售(市场当然也会因此“繁荣”起来);再如某地不产某物,本无相关税种,改收银钱后,官府便可以设立名目进行征税,反正收的是银钱,只要有折算标准即可。此外,实物税还存在运输、储存、损耗等诸多烦琐环节,每个环节都意味着成本,远不如直接掏百姓的钱袋子来得便利。

梁方仲编著:《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乙表6:北宋至道末年及天禧末年实收租税数”,第396页。

数据也很能体现这种征税思路。宋太宗至道三年(997),朝廷收到的实物税里,有粮食(谷)3171万石,到宋真宗天禧五年(1021)增加至3278万石,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增长幅度仅为3.4%? 。增幅这般微小,说明北宋政府对直接征粮的兴趣有限,没有将增收的重点放在这里,不愿为此太多花力气——这当然不是说北宋政府没有加大税收的汲取力度,而是说相比收取实物,政府更愿意将实物税折变为金钱税。所以,货币收入自北宋初年开始即不断翻倍,宋人李心传在《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中记载:

(南宋)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十四,财赋一“国初至绍熙天下岁收数”条。

国朝混一之初,天下岁入缗钱千六百余万,太宗皇帝以为极盛,两倍唐室矣。天禧之末,所入又增至二千六百五十余万缗。嘉祐间又增至三千六百八十余万缗。其后月增岁广,至熙丰间,合苗役税易等钱,所入乃至六千余万。?

宋太宗时代的“两倍唐室”也好,王安石变法时扩张至岁入“六千余万”也罢,皆是指政府的货币收入。相比实物,赵宋王朝更爱钱。因为收钱更有效率,可以让财政“蛋糕”变得更大。

食税规模暴增

财政“蛋糕”的扩张,引发了宋朝经济领域的第四个大变化,也是与“两宋繁华”最直接相关的一项变化,即:纯依赖税赋供养的统治阶层人数暴增,是前代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有些朝代则不同。如明代因朱元璋对宗室实施畸形供养制度,多生子孙以增加禄赐,成了宗室增收的核心手段。许多人认为,明末之时靠税赋供养的朱明宗室已扩张到了近百万的规模,“遍天下几百万”“明季天下宗室几百万”[分别见(清)温睿临:《南疆逸史》卷四十八,列传第四十四“宗藩”;(清)魏禧:《魏叔子文集外篇》卷十七,《朱中尉传》],庞大的宗室群体给明王朝的财政造成了沉重负担。

传统秦制王朝的食税群体,通常由皇帝、宗室、文武官吏与军人构成。唐宋两代皆有热衷于大操大办掏空国库的皇帝,也皆有体量有限消耗有限的宗室? 。评估唐宋两代食税群体的区别,主要得看文武官吏与军人的情况——既要看数量上的差异,也要看待遇上的差异。

先来看唐代的情况。

黄天华编著:《中国财政制度史纲》,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71页。

军人方面,唐前半期实施府兵制。百姓按资产多寡被分成九个等级,资产等级在中等以上,且家有三丁者,须派一人充当府兵。这些府兵平日耕种训练,战时奔赴前线。不但出人出命,还得自备粮食、衣物与武器,自行负担前往戍守地的盘资,实在不能算是食税群体。因朝廷仅负担京城宿卫部队、出征作战部队和边镇守卫部队的衣食,故唐高宗与武则天时代虽有近70万府兵,军费开支却只占到国家岁入的30%。?

(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卷一百五十三,《沈传师》。

府兵制在唐玄宗时代崩溃后(主要原因是做府兵太惨,兵士纷纷逃亡),唐王朝改行募兵制,自民间招募士兵到军中长期服役。为保证招募有吸引力,这些士兵由政府供给吃喝、提供衣装并发放兵器。于是军费开支大涨。唐德宗时代的官员沈传师感慨说,消耗唐王朝财政“蛋糕”最大者“唯二事焉,最多者兵资,次多者官俸。其余杂费,十不当二事之一”。? 军费已上升到财政支出的第一位。这里的“兵资”既指蓄养士兵的成本,也包括军中各级将官的俸禄。当时的军队主体是中央禁军和藩镇兵。以藩镇兵数量最多,极盛时有80余万之众,占唐王朝总兵力的八成。安史之乱后,藩镇大多无视朝廷节制,自行掌控辖区税赋来供养和扩张军队。这些名义上由唐王朝税赋供养的藩镇兵,实际上已成为地方军阀的私兵。

(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卷八十五,《刘祥道》。唐宋历史上存在两种胥吏。一种相当于下层官员,领朝廷俸禄,如在各级政府部门工作的令史、书手、录事、谒者、府史、掌固、亭长等。因不在九品之内,一般称作“外流官”。另一种则是纯粹的劳役。地方官府会将衙门里又脏又累的工作如征粮、捕盗等摊派给民众,被摊派者无报酬,须免费乃至贴钱为官府干活。一般称作“职役”。见赵世瑜:《吏与中国传统社会》,浙江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49—54页。(唐)杜佑:《通典·职官二十二》。

文武官吏是唐王朝的另一个主要食税群体。唐高宗时代,全国文武官员总数是13465人? 。唐玄宗开元年间上升至18805人,另有分布在中央、地方与军队中,由朝廷发放俸禄的胥吏数十种? ,共349863人。两项合计,当时由朝廷税赋供养的文武官吏总数是368668人? 。这也是唐代文武官吏体量的高峰数据。

两宋的情况与唐王朝大不相同。

第一项不同是宋代的食税群体总人数暴增。

军队方面,北宋通过募兵制长期维持着一支由中央禁军与地方厢军构成、数量达百万级别的庞大职业军队。军中上至各级将官,下至底层小兵,皆由朝廷财政供养,皆属于北宋的食税群体。这个食税群体在北宋不同时期的具体数量如下:

表5?北宋军队体量变化

数据来源:程民生:《宋代军队数量考》,《社会科学战线》2009年第5期。

以上宋代官员总量数据转引自张希清:《论宋代科举取士之多与冗官问题》,《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7年第5期。

文武官吏方面,北宋的规模同样远大于唐代。官员人数,宋真宗景德年间是1万余人,宋仁宗宝元年间增至15400余人,宋哲宗元祐年间增至34000余人。至宋徽宗宣和元年(1119),已达51000余人,几乎是唐代开元年间官员数量的3倍。?

(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十九。

食税胥吏的数据,两宋缺乏具体统计,但有一个数字可见一斑:宋真宗咸平四年(1001),朝廷为减轻开支,派人去地方实施“减省天下冗吏”的工作,结果“计省十九万五千八百二人”? ,有超过19万食税胥吏被裁。考虑到这次裁员并未真正解决“冗吏”的问题,仍在职的食税胥吏想必更多。而且,宋真宗时代也不是两宋“冗官”与“冗吏”问题最严重的时期。前文提到,唐玄宗开元年间有官员18805人,有食税胥吏349863人,二者的比例是1:18。两宋“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取民无艺”,各级衙门在做大财政“蛋糕”方面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其官员与食税胥吏的比例,势必不会低于唐朝。即便保守按1:18来计算,宋哲宗元祐年间的食税胥吏也应有60余万,已是唐朝的两倍;宋徽宗时期则应有90余万,已是唐朝的近3倍。

第二项不同是宋代的食税标准暴涨。

蔡襄:《论兵十事》,《蔡襄全集》,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35页。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的米价缺乏数据,这里使用了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苏州的米价数据“每斗50—80文”来进行计算,取其中的高值80。见漆侠:《宋代经济史》下册,“粮价表”,南开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087页。

宋朝为军队制定了优渥的月俸。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官员蔡襄在上奏中提到北宋职业兵的收入情况,“禁军一兵之费,以衣粮、特支、郊赉通计,一岁约费钱五十千,厢兵一兵之费岁约三十千”,意思是一名基层禁军士兵,包括吃穿与常规赏赐,一年要消耗50贯钱(相当于月俸4.1贯),一名地方厢兵一年要消耗30贯钱(相当于月俸2.5贯)? 。此外,宋代基层军官的月俸是7贯,中层武官是20—100贯不等,高级武官是150—400贯不等。这是唐代府兵不敢想象的待遇。唯有唐代后期待遇最优厚、收入相当于边军三倍的神策军士兵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神策军士兵的俸禄加上常规赏赐,每年能得粟36石、绢布21匹。宋英宗时期基层禁军士兵的收入,按当时的物价可以买到约60石大米? 。二者大体相近。但神策军最多时不过20万人,宋英宗时期的禁军却有近70万之众,若加上厢军则超过了118万。

(元)脱脱等:《宋史》志第一百二十四《职官十一》。黄惠贤、陈锋:《中国俸禄制度史》,武汉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34页。黄惠贤、陈锋:《中国俸禄制度史》,武汉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61—182页。

再来看文武官吏的俸禄。一般来说,唐、宋官员的俸禄均包括正俸、加俸和职田三大块。就正俸而言,又包括禄粟(米)、俸钱和衣赐三项。北宋的《嘉祐禄令》将官员俸禄自上而下,从宰相而下划分为41个等级。禄粟方面,最高级别的宰相与枢密使是每月200石,最低一级是每月1石。俸钱方面,最高级别的宰相与枢密使月俸是300贯,最低一级的月俸是10贯? 。衣赐方面,最高级别的宰相与枢密使是每年绫40匹、绢60匹、绵100两,最低一级是每年绢4匹,布0.5匹。? 反观唐代,唐太宗贞观年间制定的京官禄米标准是:正一品每年700石(相当于每月58石),从一品600石,正二品500石,依次往下递减,至从九品是52石。之后虽有改动,数据变化不大。唐高宗时期,官员的俸料钱开始正规化,规定一品官员每月可以拿到11000文(11贯),二品官员能拿到9000文(9贯),依次往下递减,至九品官能拿到1500文(1.5贯)。? 也就是说,禄粟(米)方面,宋代一品官员每年可以拿到2400石,是唐代一品京官的3倍有余。俸钱方面,宋代一品官员每年可以拿到3600贯,是唐代一品京官的27倍有余。其他相应品级的对比也大体如此,不再赘述(宋代分级多,是因为俸禄的覆盖面比唐代广)。

当然,这番比较有点简单,不够严谨,未将所有收入都纳入进来,只选择了最重要的几项;也未在比较俸钱时考虑不同时代的物价,且没有细究禄粟和禄米的区别。

但这些因素无关宏旨,不妨碍我们得出一个基本结论:宋代官员的食税标准是唐代官员的数倍乃至数十倍,这使得他们可以很轻松地过上比唐代官员更安逸的生活。

富养统治基础

宋代食税者数量的暴增与食税标准的暴涨,是其制度设计的必然结果。

(北宋)晁说之:《嵩山文集》卷一,《元符三年应诏封事》,《四部丛刊续编·集部》,上海书店1985年版。赵匡胤的原话是:“可以利百代者,唯养兵也。方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而变生,则有叛兵而无叛民。”

这种制度设计可以概括为“富养统治基础,以优待来贿买忠诚”。秦制政权的核心统治基础是军队和官僚集团。宋太祖赵匡胤曾对宰相赵普等人说,要想让王朝千秋万代,必须不惜财力去养兵。将兵养满意了,遇上灾年只会“有叛民而无叛兵”;太平年景里当然更不用忧虑。? 历代赵宋皇帝也都深信这套统治逻辑,宋神宗曾如此赞美宋太祖的制度设计:

(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二七。

前世为乱者,皆无赖不逞之人。艺祖平定天下,悉招聚四方无赖不逞之人以为兵,……无赖不逞之人既聚而为兵,有以制之,无敢为非,因取其力以卫养良民,各安田里,所以太平之业定,而无叛民,自古未有及者。?

宋代以前起来造反作乱的,都是些无业游民。本朝太祖皇帝吸取教训,以优厚的待遇为饵,将大宋的无业游民全招进军队之中,用军营与军法将这些不安定因素管控起来,再用他们去控制普通百姓。大宋无叛民,太平便是这么来的,这是前无古人的成就。宋神宗这些话,既显示他深谙宋太祖统治之道,也赤裸裸地挑明了赵宋王朝富养军队的首要目的是维持对内的统治,而非对外御敌。

(南宋)周必大:《周益国文忠公集》卷十一。方健:《北宋士人交游录》,上海书店出版社2013年版,第3页。

赵宋王朝富养官僚集团的逻辑,与富养军队的逻辑是一样的。对秦制政权而言,知识群体与游民同属需要优先控制的社会群体。两宋以军队吸纳游民,也以官吏吸纳知识群体;既不惜将军队扩张至百余万,也不惜将官吏扩张至唐代的数倍。官僚集团膨胀至最极端时,“率数十人而竞一阙”? ,录用官员的数量远远超出实际职位所需,数十名候选者盯着一个实缺。需要注意的是,两宋虽扩大了科举规模,但官吏集团膨胀的主要途径并非科举,而是恩荫,也就是官宦子弟们拥有直接做官、优先做官的福利。据南宋嘉定六年(1213)的统计,科举出身的官员只占到当时全部官员的26.1%,远比不上占比56.9%的“恩荫出仕”? 。扩大科举取士规模,意味着两宋政权愿意给底层人提供进入统治集团的上升通道;恩荫出仕的比例如此之高,则意味着两宋政权无意破坏官僚集团的稳定性。给底层知识分子以进入体制的希望,与维护体制内官僚的世袭利益,皆是为了巩固两宋政权的统治基础。

(南宋)高文虎:《蓼花洲闲录》,《丛书集成新编》第86册,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影印版,第752页。(清)毕沅:《续资治通鉴》宋纪卷八十二,“元祐八年正月丁亥”条。(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百六十七。

除了富养之外,两宋政权对官僚群体还有一项重要优待,即不对他们施以严刑峻法。北宋神宗年间,皇帝欲诛杀漕官,大臣们谏阻的理由是“祖宗以来未尝杀士人,臣等不欲自陛下始”? 。宋哲宗年间,大臣吕大防奉命向皇帝讲授“祖宗之法”,也重点提到“唯本朝用法最轻,臣下有罪,止于罢斥,此宽仁之法也”? 。宋哲宗后来拒绝杀戮党争失败者,理由是“朕遵祖宗遗志,未尝杀戮大臣”? 。可见官僚群体在宋代鲜少有性命之忧。

(清)赵翼:《廿二史劄记》卷二五,“宋制禄之厚”条。

在清代史家赵翼看来,这种“富养统治基础,以优待来贿买忠诚”的立国之策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优待政策将赵宋皇室与军队、官僚集团牢牢结为利益共同体,被富养的军队和官僚集团很愿意支持赵宋皇室,两宋读书人多慷慨报国者,两宋亡国之际捐躯殉国者独多,均非偶然。但另一方面,这种优待也给底层百姓造成了极大负担,乃是“恩逮于百官者唯恐其不足,财取于万民者不留其有余”? ——百官是统治基础,唯恐给他们的优待有所不足;万民是被统治者,唯恐从他们身上汲取太少而有剩余。这种治理逻辑,也正是两宋财政“蛋糕”规模相当于唐代的数倍乃至数十倍,但绝大部分消耗在食税者身上,鲜少用于改善民生的主要缘故。对此,做过掌管财政收支的三司使的北宋官员蔡襄深有感触。他在给宋英宗的奏章中说:

蔡襄:《国论要目·强兵》,《蔡襄全集》,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30页。

臣约一岁总计,天下之入不过缗钱六千余万,而养兵之费约及五千(万)。是天下六分之物,五分养兵,一分给郊庙之奉、国家之费。国何得不穷?民何得不困??

(清)徐松:《宋会要辑稿·食货五六》。

按蔡襄所见统计数据,北宋财政“蛋糕”的六分之五用来养军队,剩下的六分之一用来养皇室和官僚集团,几乎完全没用在百姓身上。蔡襄的感受不是孤例,南宋庆元年间(1195—1200)的官员姚愈也上奏说,天下之财“大略官俸居十之一,吏禄居十之二,兵廪居十之七”? ——官俸加吏禄消耗掉了财政的十分之三,军队消耗掉了财政的十分之七。换言之,取之于民的财政“蛋糕”,全用在了“富养统治基础”这件事情上。

(南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一一〇。据关履权的统计,两宋“规模较大”的民变共计70余次。可惜他未明确什么是“规模较大”。见关履权:《论两宋农民战争》,《历史研究》1962年第2期。

宋神宗赞誉“富养统治基础”的祖制,其实也是因为他切实见到了该制度设计带来的好处。两宋“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 ,本是个民变迭起的时代。据何竹淇编纂的《两宋农民战争史料汇编》一书统计,北宋有各类民变203次,南宋有各类民变230次,可谓年年皆有百姓铤而走险。但因赵宋王朝富养统治基础,这些此起彼伏的民变鲜少有官军和士绅加入。民变在人力、物力、智力与组织能力方面皆很难得到支持,大多旋起旋灭,规模止于数百人或数千人? 。规模最大的蜀中王小波与李顺起义、浙江方腊起义,波及范围与持续时间均远不能与汉之绿林、赤眉、黄巾,隋之瓦岗诸军、唐之黄巢、明之闯献相比。北宋存续160余年,亡于外敌入侵;南宋存续150余年,也亡于外敌入侵。这300余年间,得益于富养统治基础,赵宋王朝没有发生过统治集团的内部分裂,确如赵匡胤所言是个“有叛民而无叛兵”的时代。

繁华的底层逻辑

富养统治基础造就的结果,便是所谓的两宋“繁华”。

今人谈论两宋繁华,通常有两个维度。一是物质与市井层面,也就是《东京梦华录》所载开封城内的香车宝马、雕梁画栋、新声巧笑、按管调弦、集四海之奇珍、会寰区之异味。二是精神与文化层面,也就是陈寅恪所说的“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这两个维度的繁华,其社会基础都是两宋那规模庞大、前无古人的食税群体——职业兵按100万算,加上家属按五口之家算,便是500万之众;官与吏的数量取宋哲宗时期的保守估算数字——官员34000余人,食税胥吏60余万;官员之家按十口算,食税胥吏之家按五口算,便是330余万之众。再加上皇室、王公贵族与他们蓄养的僧道之流,说北宋共计有上千万食税人口,应是个比较保守的数字。这些人构成了北宋最具消费力的人群。哪座城市聚集着更多的食税人群,哪座城市就必定更繁华,必定能提供更多的奢侈品、生活用品与文化产品,必定有更多的物质享受与精神享受。

(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十二,“淳化二年六月乙酉”条。周宝珠:《宋代东京开封府》,《河南师大学报增刊》,1984年3月,第27—30页。另可参见日本学者久保田和男的研究。久保田和男认为,宋太宗时开封有禁军约17万人,加上家属共计约68万人(其考据认为禁军家庭规模一般略小于普通民户,按每户四口计算较为合理),再加上民间人口约55万,再加上皇室、贵族、官僚、工匠等约10万人,城内人口合计可达130余万人。宋仁宗时因驻京禁军人数增多,入京谋生的普通民户也有增长,城内人口可达140余万人。宋神宗元丰年间,因驻京禁军人数的减少量大于普通民户的增长量,开封城内人口约为125万。到了宋徽宗时期,开封城内的总人口仍有120万左右。见[日]久保田和男著,郭万平、董科泽:《宋代开封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97—98页。

北宋都城开封的繁华逻辑便是如此。宋太宗说过,开封城“养甲兵数十万,居人百万”? ,这话很具象地显示开封是一座聚集了数十万食税者的城市。一般认为,北宋时期,开封城的人口规模大致维持在130万—150万人。这当中包括:驻军10万—20万人,皇室、贵族、官僚、官用工匠约10万人,僧尼道士2万—3万人。这些人加上他们的眷属,至少占全城人口的三分之一,某些时段甚至可占半数以上。? 为这些富有的食税者提供服务,从他们身上赚到钱,是普通民众涌入开封城的主要驱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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