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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皇帝康茂德(180—192年在位).2

作者:日-盐野七生/译者:陈涤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2:02

一、虽然被指责为“屈辱的媾和”,但公元180年缔结的和约使罗马和被称为“近蛮族”的马科曼尼等部族之间形成了良好的关系。

二、马可·奥勒留通过10多年的战争,使多瑙河北岸的马科曼尼人元气大伤,一时难以重新发起挑衅。虽然通过谈判达成和解是再理想不过的事情,然而从人类社会的现实看,还是某一方占据优势时更容易达成妥协。

三、驻守在多瑙河畔的武将们对马可·奥勒留深怀崇敬之情,他们愿意恪守对先帝的誓约。连后来成为潘诺尼亚行省总督的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都为马可所倾倒。

四、马可·奥勒留在位期间几乎都在和帕提亚以及日耳曼人作战,可以说是个很不幸运的皇帝。然而,20年征战的结果,使罗马军队恢复了实战能力。不只限于军事方面,凡是能力,只要不去磨炼,很快就会退化,只是这一特性在军事方面表现得更加明显。罗马军队,尤其是驻扎在多瑙河畔的将士极为强悍,这也使得蛮族不敢轻举妄动。用时髦一点的话来说,就是20年的实战本身已经成了一种威慑力量,在战争结束后的60年里,一直发挥着作用。

康茂德其人

可是,我为康茂德也只能辩护这些了,在其后的11年中,即从20岁到31岁之间,身为帝国统治者的他尸位素餐,一事无成。

如果他能抽出几年时间学学哈德良皇帝就好了。父亲马可在成为皇帝之前,不但没有离开过意大利本土,甚至连意大利北部都没去过,但是康茂德从少年时代起就跟随父亲,踏遍了小亚细亚、叙利亚、埃及和希腊,还曾以共治皇帝的身份巡访多瑙河防线。就帝国的行省经历而言,康茂德在登基以前就已相当丰富。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意识到帝国的最高负责人在行省和边境“露脸”的重要性,仅从这一点上看,他就无法成为哈德良那样的皇帝。不过,就算他理解视察的重要性,就当时的罗马形势而言,他也很难具体施行。

我们可以简单分析一下哈德良皇帝为什么在同代人中间声誉不高。这就像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可是皇帝总是为不知何时到来的洪水做准备。他离开首都,到帝国各地去加强堤防。当时无论是沉溺于观赏角斗比赛和四马战车比赛的平民,还是忙于主持会议的元老院元老,当皇帝始终缺席的时候,他们却都没有意识到未雨绸缪的重要性。

而安敦尼·庇护皇帝的形象就相当不错,因为他和哈德良的施政方式恰好相反。如同塔西佗和卡西乌斯·狄奥一样,生活在罗马的元老院元老们都用“记录历史”这种方式对各位皇帝加以评价,这就是当时的“媒体”,而拥挤在首都罗马圆形竞技场和大竞技场里的公民们,则代表着当时的“舆论”。

康茂德年纪尚轻,谈不上有什么坚定的信念,又不具备面对非议毫不动摇的坚强性格,所以他选择留在首都也是可以理解的。即使在今天,很多总统和首相不也在电视或报刊上频频露面以提升人气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媒体的好感,提高支持率。另外,在马可·奥勒留时代,帝国的防线经常被蛮族攻破,以至于马可不得不赶往战场,可是在他的儿子康茂德主政的12年里,边境上却没有发生过能令皇帝亲自出马的战事。我们当然可以说这是命运的不公,然而如果考虑到安敦尼·庇护时代23年间都在和平中度过,那么马可·奥勒留时代的帕提亚军以及北方蛮族的入侵显然就是一种反弹。不过,在康茂德时代,台伯河水也不曾泛滥,风调雨顺,没有出现过饥荒,更没有远征东方带回瘟疫,我们只能说,康茂德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屈辱的媾和”后的康茂德还都罗马,民众的情绪出人意料地平稳,可以说不冷不热。罗马公民毕竟已经承受了20年的战争压力,国库的负担也已经到了极限。虽然被动防守也要出人出钱,但战争爆发花费会更大。康茂德主政期间,虽然没有实施过什么像样的政策,但国家财政得以维持,原因就在于没有战争。

一旦恢复和平,罗马帝国的经济依然强劲,人们也能安心享受富裕的生活。当罗马终止了举国战争,就连远离边境的安全地带的人们也都变得心态平和了。尽管康茂德被认为是昏君,但和口碑良好的图拉真以及马可·奥勒留相比,当时罗马竟然没有发生过迫害基督教徒的事件。甚至在盛行反基督教的里昂,都有基督教徒说:“近来能安心生活了。”这是因为民心日趋安定,再加上康茂德与父亲马可不同,没有把基督教徒视为罗马社会里的危险分子。不过他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对基督教的哲理有所领悟,而只不过是采取了一种漠然置之的态度而已。据说,康茂不喜欢他的妻子克丽丝庇娜,因此身边时常会有情妇,在他的情妇之中却有一个是基督教徒。

康茂德的统治就是在这种和平的气氛中展开的。父亲马可给儿子留下了一班忠诚且拥有责任感的将军,同时还留下了一大群富有才能的行政官员。

不管康茂德有没有意识到巡察边境激励将士的重要性,或者就算他意识到了却不肯付诸行动,这些都无所谓,反正他已经作为帝国的最高负责人开始实施统治了。虽然他爱好竞技胜过爱好学习,但对罗马的平民而言,这并不是负面因素。要知道,曾经有人批评过马可·奥勒留伪善,而热衷于竞技的年轻皇帝自然与这种批评沾不上边。

然而,到了公元182年,也就是康茂德即位刚刚两年的时候,发生了一起令他性格大变的事件。有人阴谋暗杀皇帝,而且还是一桩家庭伦理悲剧,其主谋就是皇帝的姐姐。

姐姐露西拉

哲学家皇帝马可·奥勒留共生有14个子女,但其中长大成人的只有儿子康茂德和5个女儿。在5个女儿之中,露西拉实际上相当于长女。她出生于公元150年,比康茂德大11岁。

康茂德生于马可登基那一年,而露西拉则是父亲成为安敦尼·庇护事实上的共治皇帝3年后出生的,露西拉11岁时,马可即位,露西拉自然成了公主。也就是说,自从出生之日开始,露西拉就一直生活在皇宫里。到了14岁,她嫁给了比自己年长20岁的路奇乌斯·维鲁斯。因为路奇乌斯也是共治皇帝,露西拉实际上成了皇妃。不仅如此,父亲马可为了庆祝他们结婚,赋予了露西拉“奥古斯塔”(皇后)的尊称。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马可·奥勒留之后,将由年轻10岁的路奇乌斯继位,而他的妻子露西拉当然是下任皇后了,因此获得“奥古斯塔”的尊称也可以说是实至名归。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5年之后,路奇乌斯·维鲁斯竟然死了。露西拉和他前后共生有3个孩子,其中两个降生不久即告夭折,只有一个女儿存活了下来。

露西拉就这样成了寡妇,当时她还不到19岁,而半年以后,父亲马可在她丧期未满时就急急忙忙地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爱将庞培亚努斯。露西拉虽然遵从了父命,然而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害。庞培亚努斯这个人虽然是极其优秀忠诚的武将,是马可的左膀右臂,却来自行省,出身卑微,自己贵为公主,并且还是共治皇帝的妃子,为什么一定要做低微的行省总督的妻子呢?开始时母亲芙斯汀娜也站在女儿一边,所以哲学家皇帝要说服母女二人绝非易事。最后的结果是,露西拉以后仍旧保持“奥古斯塔”(皇后)的地位和称号,才使这一问题得以解决。尽管如此,露西拉还是对丈夫庞培亚努斯抱有轻蔑的态度。而自从母亲在小亚细亚去世以后,露西拉成了罗马唯一的“奥古斯塔”,也就是罗马帝国的第一夫人,因为后来和弟弟康茂德结婚的克丽丝庇娜虽然是共治皇帝的皇妃,却还没有获颁“奥古斯塔”的尊称。在电影《角斗士》中,主人公马西墨斯称呼虽然年长却同为将军的庞培亚努斯的妻子为“Your Majesty”(皇后陛下),古罗马人此时居然说出英语来,多少令人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在这种情况下,电影应该使用拉丁语“Augusta”(奥古斯塔)这个词。

露西拉

康茂德

自从父亲马可离世,弟弟康茂德成了唯一的皇帝以后,露西拉虽然也感受到了自己地位的变化,可她仍旧是唯一的“奥古斯塔”。然而两年后,即公元182年,坊间出现了皇妃克丽丝庇娜怀孕的传闻。尽管这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但在露西拉听来十分刺耳。

克丽丝庇娜

相比于元老院大员的女儿克丽丝庇娜,露西拉的外祖父则是先帝的先帝安敦尼·庇护,父亲是上任皇帝马可·奥勒留,并且她的前夫路奇乌斯·维鲁斯的亲生父亲埃里乌斯·恺撒曾被哈德良皇帝指定为继承人,也和马可一起同为安敦尼·庇护的养子,后来又是马可的共治皇帝。很多富贵人家的女子极其重视这些东西,因为除了血统之外她们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理由。

可以说露西拉也是这种执着女性的代表,在她看来,克丽丝庇娜只是一位元老院元老的女儿,如果也获得“奥古斯塔”的尊称是不可接受的。就像露西拉的母亲芙斯汀娜一样,第一个孩子的降生往往就是获颁这一称号的契机。克丽丝庇娜还不到20岁,如果真的生了小孩,她也很可能获得“奥古斯塔”的尊称。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只是皇帝部下的妻子,皇帝的姐姐之一,却头罩“奥古斯塔”的光环,既没有意义也没有力量,怎么看都有些夸张。32岁的露西拉恼怒之下,想出了一个愚蠢的办法,就是杀掉能够颁发“奥古斯塔”尊称的皇帝。

马可·奥勒留临终时曾经要求手下的将军们协助康茂德治理国家,其实他更应该要求露西拉发誓像母亲一样协助弟弟。在《沉思录》中,马可曾写到了家庭生活的重要性。这位哲学家皇帝从不拈花惹草,坚持一夫一妻制,相信多子多福,毫无疑问,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姐姐会去杀害弟弟。他深深迷恋的哲学或许能教导他应该怎样正确地生活,却没有告诉他在人类社会里,不但有崇高的行为,也有卑劣的暗算。只有历史才会讲述人类社会的真实状态。如此看来,马可·奥勒留热衷的学问是哲学和伦理学,而不是历史。

如果一个人始终在追求正确的人生,可是其子女之间上演着家庭内部悲剧,这不能不说是个巨大的遗憾。

阴谋

暗杀皇帝的阴谋或许因为是露西拉主导,计划显得相当毛糙。

既然要杀死皇帝,那么必须事先考虑好由谁来继位。庞培亚努斯是露西拉的丈夫,因而算是比较恰当的人选,但露西拉讨厌自己的丈夫。并且在康茂德返回首都以后,庞培亚努斯成为多瑙河防线的最高负责人,此时他正在前线忙于保卫国家,培养新人。其实就算他身在首都,也不可能违背对先帝马可立下的誓约。庞培亚努斯自始至终都和暗杀计划毫无关系。

最后,露西拉选择了马库斯·渥米狄乌斯·库瓦特拉托斯。这个人是马可过世的妹妹安妮亚的儿子,和露西拉算是表兄妹关系。虽然生年不详,可是此人在公元167年曾就任执政官,所以在酝酿阴谋的这一年大概在四十五六岁。然而他的军旅经历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只不过是一位享受着罗马舒适生活的元老院元老。

我们不知道露西拉究竟是怎样说服此人的。或许露西拉可能用暗杀成功后自己与庞培亚努斯离婚然后嫁给他为诱饵。露西拉虽然面容坚毅,但仍不失为一个美女。

具体执行暗杀任务的是克劳狄乌斯·庞培亚努斯·昆提亚努斯,他是丈夫庞培亚努斯的外甥,身体强健,武艺高强,年轻而不善思考。

行动地点的选择也很草率。他们计划埋伏在希腊音乐剧的剧场出口,等康茂德散场出来时动手。可是皇帝当然不会独自出行,何况年轻的康茂德身边总是簇拥着很多和他年龄相仿的追随者。

尽管如此,刺客还是成功地接近了皇帝。那一时期的康茂德还以为自己深受民众爱戴,又是在演出刚刚散场的时候,因而没有过多防备。事情坏在刺客拔出剑后喊了一句多余的口号:“以元老院的名义!”实际上元老院和这起暗杀阴谋没什么关系,但元老院和公民一样,都是罗马帝国的主权拥有者。在罗马,“以元老院的名义”这句话是人们打倒暴君时的经常性用语,然而这句口号也等于向康茂德发出预警,还没等刺客挥剑,人们就已经将其拿下。

对于一个21岁的年轻人而言,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靶心当然会恐惧,可是审讯刺客之后呈现出来的事实更令人心惊肉跳。主谋居然是露西拉,五姐妹中年龄最长,头脑聪慧,性格坚强,母亲在世时就获得了“奥古斯塔”的尊称,而其本人的言行也与此尊称完全相称。而且在康茂德看来,露西拉还不仅仅只是五姐妹中的一个。康茂德似乎总是对性格坚强的女子很倾心,自从14岁时母亲过世以后,年长11岁的姐姐就成了她最为信赖的亲人。

公元2世纪后半期的罗马地区(带有※的为帝国后期建筑物)

刺客昆提亚努斯很快被处以斩首,阴谋计划中的继任者库瓦特拉托斯也被判死刑。服侍这两人的两个奴隶也被当作同谋处死。

露西拉被判流放卡普里岛,不久之后就被杀害,遗体也不许葬在皇家墓地哈德良陵墓。

这起失败的阴谋使21岁的康茂德皇帝彻底成了猜忌的俘虏,他本与“暴君”一词无缘,可是从此变成了真正的暴君。

实行帝政之后的罗马创设了近卫军团,大约有1万兵力,驻扎在距离首都不远的近卫军团基地。这个地方与现在的罗马大学相邻,不知为什么,到了2000年之后的今天仍然是座军营。因为皇帝有自己的贴身卫队,所以近卫军团的任务就是维持首都罗马和意大利本土的治安。出于近卫军的性质,在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他们也跟随皇帝到前线作战。这支部队在马可·奥勒留时代一直被部署在前线,到了康茂德时代才返回首都。

根据传统,这个近卫军团的“长官”由两个人担任,其中一人名叫帕提鲁诺,他早在先帝马可时代末期就担任此职,是希腊裔的罗马人,长期跟随在皇帝马可身边,深受信赖,才能卓越,起着办公厅主任的作用。和蛮族进行外交谈判也由他一手负责。后来这个帕提鲁诺被皇帝马可任命为近卫军团长官,直到皇帝离世他依然担任此职,也是马可·奥勒留临终托付的武将之一。在康茂德继位后,他仍旧信守曾经的誓约,辅佐新主,恪尽职守,保卫国家。

疑神疑鬼的康茂德把目光停留在了帕提鲁诺身上。他认定对方了解暗杀阴谋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本来是毫无根据的猜忌,但帕提鲁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他首先被撤职,不久以后就在一次伪装的事故中遭到杀害。

受到怀疑的不只帕提鲁诺一人。从公元182年开始到183年的一年时间里,因知情不举的罪名而受到处罚的人达6人之多。他们都是元老院的元老,而且都是担任过执政官的要员。其中4人被判死刑,其余2人被判流放。

另外,还有2名元老院元老受到牵连,他们就是先帝马可帐下的军团长昆提里乌斯兄弟。哥哥娶了马可的一个女儿,也因此成为康茂德的姐夫。千钧一发之际,驻扎在叙利亚的弟弟成功逃脱,哥哥因为身在首都,不幸被捕,未经审判就被处死了。

现在离开罗马,沿古代阿庇亚大道前行,不久就能看到一处壮观的别墅遗迹。这家别墅的主人虽然可以从高架水道桥引水,可是又自费另修了高架桥到自家院内,以保持充足的水量。直到今天,这里仍被称为“昆提里乌斯别墅”。这里的主人正是当年康茂德的姐夫,两人在公元177年时还一起出任过执政官。其实昆提里乌斯兄弟参与暗杀阴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连平民都传言,说是康茂德看上了这处别墅,于是才罗织罪名,害死了兄弟俩。

哈德良皇帝生前曾不无讥讽地说,元老院就是平时只考虑自己的元老集团,可一旦灾难临头,他们却又能团结一致。因为这一连串事件,元老院的元老们对皇帝康茂德的感情为之一变,而普通平民对皇帝的印象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对平民而言,元老院元老都是富有的上流阶层,当这些人被皇帝处死,财产被没收时,大家只会感到痛快,而不会产生丝毫的同情之心。如果现在去形容罗马皇帝和元老院的关系,可以说很像美国总统与在野党占多数席位的上下两院的博弈。所以说,皇帝和元老院不和才是常态,二者关系良好的时期仅限于图拉真、安敦尼·庇护以及马可·奥勒留时代,首都的平民都喜欢围观元老院元老的失势和覆灭。

然而有一种情况却令平民心灵震颤,那就是骨肉相残。传统的罗马人极为重视家庭,平民本能地认为不修身齐家则无以治国平天下。可是从公元182年开始,一年间的疯狂报复中,皇帝的亲姐姐和另一位姐姐的丈夫都死于非命。

直到公元183年后半,这场风暴才逐渐平息。不可思议的是,露西拉的丈夫庞培亚努斯却始终没有受到怀疑。父亲马可极其信赖这位出生于叙利亚的武将,儿子康茂德也继承了这一点。帕提鲁诺死后,近卫军团的长官只剩下佩雷尼斯一人,据说庞培亚努斯曾奉劝皇帝要信任佩雷尼斯。其实这个人之所以能成为近卫军团长官,本来就是因为老上级庞培亚努斯的极力举荐。

开始的5年

姐姐策划的暗杀阴谋,彻底改变了22岁的皇帝的性格。当然,只有近臣才了解这些变化。可康茂德不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而是皇帝,他本来就对帝国统治漠不关心,而佩雷尼斯在这一时期恰好弥补了这种致命缺陷。

在公元2世纪前后,军队中出生于意大利本土的将领已经为数不多,塞克斯托斯·提吉狄乌斯·佩雷尼斯就来自意大利本土。此前他一直身在前线,是庞培亚努斯帐下的得力干将,不仅曾在多瑙河前线任职,而且踏遍了帝国边境各地,最后才受命担任近卫军团长官。不过这个人也有缺点,就是常年征战,他毫不掩饰自己对首都那些追求舒适生活的元老院元老的鄙视,而元老院也把佩雷尼斯视为政治暴发户。此人应该在50岁上下,当康茂德对统治失去兴趣的时候,实际上是他一手承担起了帝国的政务。

马可·奥勒留治下20年的战争状态结束后,罗马得以享受和平。不过这种和平和安敦尼·庇护时代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和平已经截然不同。帝国的边境防线必须始终保持临战状态,否则就有遭到攻击的危险。

只有马可·奥勒留征战过的幼发拉底河和多瑙河两个地区比较安全,其他地方要么出现了危险的征兆,要么就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紧急状态。佩雷尼斯的边境经验使他能够快速应对这些情况,而这一时期的帝国比以往更加需要具有这种能力的人。

据史书记载,罗马帝国曾于公元183年和185年两次强化北非毛里塔尼亚地区的边境防线,其具体位置相当于今天的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两国,在罗马时代,这里分别是以廷吉(今丹吉尔)为首府的“毛里塔尼亚·廷吉塔纳行省”和以恺撒利亚(今舍尔沙勒)为首府的“毛里塔尼亚·恺撒恩西斯行省”。从这两个行省向东,依次为“努米底亚”“阿非利加”“昔兰尼加”以及“埃及”等罗马诸行省。除了皇帝私人领有的埃及,其他5个行省总共只部署了一个罗马军团,即驻扎在努米底亚行省兰帕西斯(今龙柏斯)基地的第三奥古斯都军团,该军团的军团兵和辅助兵合计6000人,是罗马常驻北非的正规部队。

之所以如此单薄,是因为北非的情况和与帕提亚王国对峙的中近东地区有所不同。这里的主要敌人是越过沙漠发动袭击的原住民部族。罗马方面认为,对方并不是正规部队,只是一群强盗而已,派驻一个军团已经绰绰有余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轻敌。如果把强盗的劫掠仅仅视为暂时性的灾害而不加以防范的话,当地居民就会放弃土地,逃到安全的沿海城市去。无人耕种的土地不仅将要荒芜,而且会被流沙逐渐掩埋,最后导致气候发生变化。田野有绿意才会下雨,雨水可以储存起来用于灌溉,然后才可能有下一次的降雨。人类的定居是防治荒漠的最好办法。罗马帝国在这一地区的任务,就是要保证居民的定居。不过,为了不给帝国的其他地区增添防卫负担,还是有加强防卫措施的必要。

北非主要的罗马大道

第一项措施是,充分利用由原住民组成的辅助兵。军团基地只有龙柏斯一处,辅助兵在这里接受过训练之后,被分派到各个战略要地去守卫要塞,各要塞之间还修筑了用于监视的据点,守在里面的也是行省出身的辅助兵。第二项措施是,把未服兵役的居民也发动起来。罗马将每个绿洲中的部落都建成堡垒,把各个行省的居民也容纳到帝国的防御体系中来。第三项措施则不仅限于北非的沙漠地带,在帝国的其他边境地带也同样实施,即把服役期满退役的军团兵组织起来,让他们建设聚居的城镇。

(摘自Edward N. Luttwak, The Grand Strategy of the Rome Empire)

提姆加德遗址

提姆加德是发掘进展最为顺利的遗址,也因成果丰硕而著名。这座城镇就在龙柏斯的第三奥古斯都军团基地附近,是由图拉真时代的军团兵为自己退役后的生活建设起来的。很多罗马人建设的城镇都很像大型的军团基地。在罗马时代,这里被称为塔姆加狄,的确处处都显现出军团基地的痕迹。也可以说它是边长为400米的四方形小镇,两条中央大街呈十字形交叉。虽说这座小镇出自退役的军团兵之手,但仍令人感到好笑。不过罗马人头脑中的都市机能在这里都很完备,既有神殿,也有广场,还有公共图书馆和剧场。大大小小的公共浴场共有14家。这里发掘出来的公厕更是典型的罗马式公厕,在建筑史专业的书籍中经常对其样式有所介绍。当然,道路也都是经过铺装的,上下水道也当然齐备。今天这里已经无人居住,周围也都是沙漠,而以前有人居住的时候,附近还有宽阔的耕地和果园。

在罗马时代,类似提姆加德这种起源的城镇不在少数。军团基地、辅助兵部队基地、要塞、监视据点、退役兵的聚居地,以及原住民城镇形成的地方自治体等作为“点”,罗马式的大道等作为“线”,“点与线”二者相结合,共同构成了罗马帝国在北非的防线。因此,所谓的强化北非防线,就是进一步加强各“点与线”的规划与构成。如果这项工作得不到重视,那么不但北方地中海沿岸城市会受到威胁,就连直布罗陀海峡对岸西班牙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了。

代替皇帝处理帝国政务的佩雷尼斯所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是公元184年发生的蛮族对不列颠的入侵。不列颠地区就是后世的英国,而喀里多尼亚相当于现在的苏格兰,前者似乎命中注定永远要承受后者的袭扰。因为尽管罗马军队能征善战,但是喀里多尼亚有隔着北海相望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源源不断地给自己“输血”,人口总不见减少。因而面对不列颠的边境防线就不能只依靠“点与线”了,而是建起了绵延不断的城墙哈德良长城,此外常驻的军团也增加到3个。公元184年罗马收到紧急战报,迎击喀里多尼亚来敌的一个军团遭到重创,被迫撤退,负责指挥的军团长已经阵亡。

获此消息,元老院极为震动,认为应该从莱茵河防线或伊比利亚半岛抽调至少一个军团前去救援。然而近卫军团长官佩雷尼斯拒绝了这项建议。因为罗马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供委派,并且从时间上看也来不及。那么如何是好呢?佩雷尼斯以康茂德的名义,命令身在莱茵河防线的乌尔庇乌斯·马萨鲁斯火速赶往不列颠,顶替阵亡的军团长。

蛮族入侵不列颠

前线经验丰富的佩雷尼斯知道,军团即便吃了败仗,但只要新的指挥官赶到,士气肯定为之一变。最后的结果是,马萨鲁斯率领下的军团在没有获得其他两个军团策应的情况下,成功雪耻。不过,元老院直到获得捷报才得知对马萨鲁斯的调遣,事前佩雷尼斯完全没有报告过此事。

但元老院对佩雷尼斯的反感根本没有时间发酵,第二年年初,同样在不列颠,发生了对帝国来讲不亚于异族入侵的重大事件。卡莱奥恩是距离哈德良长城最远的军团基地,按照惯例,每年的1月1日,驻扎在基地的军团兵都要举行向皇帝效忠的宣誓仪式。可是这一年,该军团的士兵拒绝向皇帝康茂德宣誓效忠,反而拥戴自己的军团长为皇帝。军团长普利斯库斯虽然拒绝了士兵们的拥戴,可士兵们依然蠢蠢欲动。

这是关系到帝国防卫的重大事件。士兵们拒绝向最高司令官效忠,意味着罗马防御体系濒临崩溃,而且士兵们不仅仅是拒绝效忠,居然还推举另外的人替代皇帝。佩雷尼斯意识到,必须尽早提出对策,了结此事。这一次,他同样没有向元老院寻求建议,而是派出了自己在庞培亚努斯帐下时的同僚柏提那克斯赶往不列颠。

我们无从得知柏提那克斯是怎样说服军团兵的,总之任务完成得比较圆满,军团兵重新举行了向康茂德皇帝效忠的宣誓仪式。不过,佩雷尼斯仍旧充分认识到了这一事件的严重性。为了防止不列颠驻军的不满情绪向其他防线的士兵蔓延,应该大力宣传这一事件的圆满解决。在罗马帝国,大力宣传的方式就是发行刻有文字和图像的货币。当时铸造了两种银币,正面都有皇帝康茂德的侧脸,一种上面刻着“Concordia exercitum”,另一种刻着“Fides exercitum”。这两句都是歌颂将士和谐以及效忠皇帝的话语。

歌颂军团将士和谐的银币

佩雷尼斯的担忧是有根据的。驻扎在达契亚的军团兵,甚至多瑙河防线上的守军发出呼声,认为自己在边境上辛辛苦苦保卫国家,可是却遭到了皇帝的抛弃。这是因为士兵们还对坚守前线的先帝马可·奥勒留念念不忘。如果康茂德还惦记着前线的士兵,那么他就应该向哈德良皇帝学习。即使当年没有战事,哈德良皇帝仍旧到不列颠和多瑙河视察,慰问前线的将士。

士兵的薪酬是用第纳尔银币支付的,银币上面刻的宣传语句是否奏效我们不得而知,总之发生在不列颠的这次事件没有扩散到其他防线上去。然而与这种安定相反,元老院对佩雷尼斯的排斥却开始表面化了。这使24岁的康茂德深感不安。

无论在共和时期还是在帝政时期,元老院都是人才储备机构,因此这个组织才得以存留下来。“元老院”这种译法往往使我们误以为这里充斥着一群功成名就的老人,七嘴八舌地对在职官员鸡蛋里挑骨头。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经常把元老院比作现代国家里的议会,罗马公民只要满30岁就有资格取得议席,担任国家要职的人选都来自元老院,任职期满后也要回到这里。元老院与现代议会的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元老并不是选举产生的,任期也是终身制。不过,如果某些元老被认为不合格,最后也会失去席位。

这样的罗马元老院元老,不但在政治和军事方面才能卓越,经验丰富,而且在学识和教养方面也同样出类拔萃。在罗马时代,撰写哲学和历史著作的人没有元老院席位者屈指可数。这些元老之所以能够形成罗马时代的“媒体”,也是因为一旦进入元老院这个机构就能更方便地获取各种信息,并且善于用文字来表现社会现象和思想的人都集中在这里。当然,不管是什么组织,都存在着鱼目混珠的现象。

公元2世纪末期的罗马元老院仍然保持着这些传统,对国家政治怀有责任感的元老仍旧占多数。这些人虽然不满佩雷尼斯轻视元老院的态度,却也没有将他的态度与实施的方针政策混为一谈。只是元老们的不满情绪很容易表面化,而且佩雷尼斯代理政务已有5年,5年的时间对于评价功绩而言还是有些匆忙,但对于忽略不满而言则又太漫长了。

逃脱姐姐谋害后的康茂德变得性格内向,但也没有孤僻到缩在皇宫里不见任何人。年轻的皇帝依然出现在斗兽场和大竞技场,和民众保持接触,还经常到各地的皇帝别墅小住,骑马狩猎。每当这时,他总是为社会各阶层的人所簇拥。所以他并非不跟外人接触,而是只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罢了。而且,就如同一个儿子对父亲总是存在逆反心理,康茂德始终热衷于体力和武艺方面的竞技。

不过从本质上讲,这种倾向却是一种自闭。尽管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里,但他生活的世界是狭窄的。相比之下,把终生都奉献给政务、学问以及家庭的马可·奥勒留的世界显然更为广阔。活在自我享受的世界里是老年人才有资格享受的人生勋章,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早早地被局限在自我的世界里,明显就是病态。而面对这样的患者,恶魔的耳语往往最容易奏效。

利用元老院对佩雷尼斯不满的,是皇帝寝宫里的一个侍臣库雷安德罗斯。他本是奴隶的儿子,进宫以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很快就摆脱了奴隶的身份,成了“解放奴隶”。从名字上推测,他是希腊人的后裔,由于专门在寝宫做事,接触皇帝的机会当然不少。

这个人把元老院对佩雷尼斯的不满添油加醋地说给了康茂德。而康茂德虽然身在首都,却总是缺席元老院的会议,因此自己无法确定库雷安德罗斯话语的真伪。并且,如果他能认识到有核实的必要,那也不能说他是病态了。偏听偏信之余,康茂德又担忧起来,他担心元老院对佩雷尼斯的不满可能会转移到自己身上来,毕竟是自己提拔重用了佩雷尼斯。

这时,寝宫的奴隶再次发出一击。他告诉康茂德,说佩雷尼斯企图指使手下1万名士兵除掉皇帝。佩雷尼斯是名武将,前往皇宫汇报政务时并不像其他官员那样重视繁文缛节,其态度有点像马可·奥勒留时代在作战会议上发言的百夫长,开门见山,畅所欲言,向年轻的皇帝进言时也并不注意字斟句酌。此时的康茂德于是认为佩雷尼斯轻视自己,曾遭暗算的他以为危险再次降临了。

可是,这次的对手是近卫军团的首领,有1万名部下就驻扎在首都罗马附近。如果要除掉此人,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造成既成事实。

杀手似乎来自皇帝的贴身卫队。在夜色的掩护下,一伙人离开帕拉蒂尼山袭击了佩雷尼斯官邸。不但佩雷尼斯本人,他的妻子、妹妹以及两个孩子全都死于非命。

到第二天清晨,这个消息就传遍了罗马,连元老院都难掩震惊之情。而康茂德为了证明自己幸运地挫败了暗杀阴谋,宣布在自己的官方正式名称中,加上“菲利克斯”一词,意为“幸运的人”。

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应该在这起事件不久前获得了元老院席位。虽说是小亚细亚出身的希腊人,但他的父亲曾担任过奇里乞亚和达尔马提亚两个行省的总督,是元老院的资深元老,这样他的儿子在30岁的时候也成为元老院元老肯定不是很困难的事情。新晋元老当然只能敬陪末座,可正因为如此,卡西乌斯·狄奥才不至于沾染上元老院那种权威主义,能够比较客观地评判当时的气氛。他对佩雷尼斯的评价如下:

他是个野心家,但清廉公正,无法收买。在政策方面较为稳健,从不意气用事,虽然对元老院态度强硬,但仍不失为一个有才能的公职人员,他本应获得更好的结局,而不是以这种方式死去,他有这种资格。

随着佩雷尼斯的遇害,康茂德的统治也就彻底不可救药了。代替佩雷尼斯掌舵的,是解放奴隶库雷安德罗斯。

亲信政治

职业没有贵贱之分,但是人生却有贵贱之分。

即便是奴隶,也有人保持着纯粹的人生。例如与格拉古兄弟中的弟弟同生共死的奴隶。当尤里乌斯·恺撒遭到布鲁图一伙杀害,连恺撒帐下最强的武将、同为执政官的马克·安东尼都因恐惧而不敢上前,这时是恺撒的三个奴隶在无人指示的情况下,在手持带血利剑的嚣张凶手面前穿过,将恺撒的遗体搬回家中。克劳狄乌斯皇帝患有小儿麻痹后遗症,并且说话结巴,但他的奴隶纳尔奇索斯在皇帝遭毒杀时最后和主人一起殉难。即使在奴隶社会,超越阶级的人际关系也依然存在。

可是,这种超越的人际关系也存在弊端。无论是奴隶还是解放奴隶,他们都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缺乏用以自律的“过去”,所以只能重视“现在”。当他们服侍的主人是最高权力者皇帝时,对“将来”的安全感就更谈不上了。在他们看来,唯一能够保证自己将来的就是“现在”,直截了当地说就是金钱。奴隶出身的人一旦有了影响上层的机会,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就是敛财。库雷安德罗斯就是这样,为了敛财他可谓只争朝夕。

从一个寝宫里的奴隶一跃成为皇帝的亲信,库雷安德罗斯很快就开始半公开地卖官鬻爵。罗马把远离边境、不必派驻军团的安全行省称为“元老院行省”,成为这种行省的总督,就意味着站在了仕途上升的起点上,并且这种职位也更容易获取利益。而要想成为行省总督,则首先要具备执政官的履历,因此所有的元老院元老,不论是谁,都挖空心思地想当执政官。买卖这种职位,获利空间巨大。既然康茂德热衷于竞技,那么库雷安德罗斯就忙于存钱。这种情况不但引起了元老院正直人士的愤慨,而且帝国边境的将士也开始不满。

能够制约库雷安德罗斯的,除了皇帝,还有近卫军团的长官。可能是近卫军团长官真的有所行动,因为这一时期近卫军团长官的人事更迭十分频繁。有人在职期间只有5天,记载中最短的只有6个小时。

在这种社会氛围里,公元187年第二次出现了针对皇帝的暗杀。我们至今仍旧不能肯定这种阴谋计划是否真的存在,也不排除是库雷安德罗斯一门心思要保住自己的官位,向被害妄想狂康茂德煽风点火的结果。总之,主谋马梅尔提努斯和布鲁斯未经审判就被处死了。

这两个人都是皇帝康茂德的亲戚。马梅尔提努斯是马可·奥勒留五女儿科尔尼切亚的丈夫,不但武艺高强,而且曾于公元182年担任过执政官。布鲁斯则是出生于北非的武将,娶了先帝的小女儿萨宾娜,也曾于公元181年担任过执政官。如果加上四年前被处死的昆提里乌斯,哲学家皇帝的5个女婿中已经有3人死在了小舅子手上。这就是马可一直珍视的家庭,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不过姐夫妹夫虽遭处决,但有史书记载他们的妻子又再婚了,可见康茂德还没有对自己的其他姐妹下手。

只要有感情存在,那么人和人还是骨肉至亲,如果没有感情了,这种关系就与路人无异。康茂德对自己的妻子很冷漠,本来克丽丝庇娜与暗杀阴谋毫无关系,只是因为皇帝另有新欢,她比较碍事,于是就被扣上通奸罪的帽子流放卡普里岛,不久之后也惨遭杀害。

此时的康茂德已经完全失控,只有一个人还能阻止他,那就是先帝马可留下的忠臣、一直深得皇帝康茂德信赖的庞培亚努斯。这个人把多瑙河防务安排妥当之后回到了首都,可是自从自己的旧部佩雷尼斯于公元185年遇害,他就彻底隐退,不再露面了。可能是对康茂德过于绝望,但他并没有加入反康茂德的阵营,也没有理会社会上的不满声音,而是实实在在地恪守着自己曾经立下的誓约。

恪守誓约的不只是庞培亚努斯一人,先帝马可临终时那些不在场的军队将领也没有人起来反对康茂德。马可·奥勒留那高洁的人格与强烈的责任感始终警醒着众人,直到今天,罗马男人对契约的认真态度仍然令人惊叹。康茂德在位的11年里,恶政接连不断,但先帝马可起用的武将没有一个兴兵发难的。

那么,在这个时期,公认的皇权监督机构元老院又在做什么呢?

我们说元老院里鱼目混珠,其实如果“鱼目”和“明珠”都很明确的话,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可实际上能够确定为“明珠”或“鱼目”的只是极少数,剩下的大多数往往相时而动,他们时而是“明珠”,时而又成了“鱼目”。也许是因为看到皇帝处死姐夫们而噤若寒蝉,感到害怕,或者是看到了近卫军团长官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总之从公元187年以后,元老院里“鱼目”占了上风,到了公元190年,一年里就任执政官的竟然高达25人,原来的执政官每年只有2人,至多也不过4人,现在居然有25人。就算库雷安德罗斯愿意经销官职,但元老院里如果没有人付款,这种交易也不可能成立。

所以,当奴隶出身的库雷安德罗斯就任近卫军团长官时,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也就不足为奇了。不仅如此,元老院甚至还弄了一个“Pater Senatus”(“元老院之父”)的肉麻称号赠送给他。我们只能说此时的帝国政治已经走向荒谬,而被共和主义者视为“罗马帝国的良心”的元老院竟也堕落到如此地步!佩雷尼斯生前对元老院极端鄙视,从政治角度看这种态度可能有失偏颇,但是其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看来,这种对元老院的轻蔑态度也影响到了康茂德。

然而在这种状态下,帝国仍旧维持着运转。这除了要感谢驻守边疆的武将,基层行政机关发挥的作用也令人赞叹。中央政府已经是一团乱麻,但乡村还平静如常,帝国的运转就好像一辆飞驰的列车,即便拉下制动也不可能立刻停车。不过这种状态只持续了4年。

用今天的概念看,共和时期的罗马已经开始推行社会福利事业了,贫穷的人每个月能免费领到约30公斤小麦。将军凯旋或皇帝举行庆典时分发的礼金至多不过是一种礼物,而每个月的小麦配给则是公民的权利。然而这种权利的拥有者只局限于罗马公民,即拥有罗马公民权的17岁以上的男子。如果一家有夫妻二人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的话,30公斤小麦当然无法糊口,只是国家保证不饿死人而已。

罗马法对私有权加以保护,而与此呼应就出现了自由市场。免费领取的小麦质量低劣,优质小麦都在自由市场上出售。只要个人经济条件允许,人们可以把免费领取的小麦给奴隶食用,自己则出钱到自由市场上购买优质小麦做成的面包。

库雷安德罗斯专心敛财,对这些事项本不关注,也可能是有官员接受了贿赂,总之原本不该在市场上出现的劣质小麦也拿来买卖了,这样用于免费供应的小麦自然会大量减少。

平民被激怒了。既然罗马公民权包含这项权利,大家当然会愤慨。阵容庞大的抗议游行队伍以女性为主、男性为辅,一直逼向康茂德的住处。

皇宫就在帕拉蒂尼山上,可是这时皇帝并不在皇宫,而是住在阿庇亚大道旁的昆提里乌斯别墅里。这一带都是平原,别墅周围虽有高墙环绕,但面对着愤怒的平民越逼越近,28岁的康茂德不由得心惊胆战。

皇帝的贴身卫队看到这种架势也不敢轻举妄动,而近卫军团驻在罗马的北部,距离别墅的位置还很远,不胜惶恐的康茂德只好丢卒保帅,他把库雷安德罗斯推出别墅大门,然后在后面关上了大门。

库雷安德罗斯被呐喊的平民拖回了罗马,很快被杀,他储存的金银财宝也尽归国库,但康茂德并没有用这些钱重建小麦市场,而是用来举行了一场规模盛大的角斗表演。他不但主持比赛,而且为了取悦观众,还亲自下场和职业选手进行较量。以前康茂德总是在角斗士学校或皇宫内和人一比高低,还从未在观众面前亮相过。从此,康茂德有了一个别名,“角斗士皇帝”,相比于他父亲“哲学家皇帝”的称号,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罗马的赫拉克勒斯”

康茂德执政从公元180年开始,到192年为止,最初的5年有佩雷尼斯代劳,接下来的4年被库雷安德罗斯把持,本来最后3年他怎么也应该亲自出马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一个人直到28岁还没能独立,那么他永远也不可能独立了。康茂德执政的最后3年,受以下3个人的影响最大:

马尔奇亚——康茂德的新欢。这个女人本来是库瓦特拉托斯的奴隶,公元182年,库瓦特拉托斯追随露西拉谋刺皇帝,失败被处死以后,他的个人财产包括奴隶都被皇帝接收了。马尔奇亚是个基督教徒,但她没有四处张扬。只要没人揭发检举,保持一种信仰其实没那么难。而康茂德不但对国家政务不感兴趣,对基督教的危害也同样漠然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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