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格外冷,眼瞅着要下雪,贺青山犯懒,挑了日没去钱庄,在屋子里抱玉丫头,刘妈要给丫头织厚毛衣,两层的,得费点功夫。玉丫头抓了个别人送贺青山的紫烟斗玩儿,穿得厚,摇晃像个不倒翁,贺青山总怕她跌了,不时伸手揽,这丫头越大越像自个儿,贺青山抱她也不哭了,贺青山认了,丫头身上淌着他的血,就这么长着,不要多乖的,也能教他高兴。
雪丫头进了屋,“当家的,前院秋良管事有事要同您说哩。”贺青山逗玉丫头,头没抬,“领他进来。”后院子丫头多,平常除了贺青山,前院男子私进来,是坏了规矩。
贺青山心里头大抵能猜着是什么事,笑着听符秋良把话说完,“给他回,我这会儿还没醒,病了,喝药喝的脑袋发晕。”刘妈听他说假话,偷瞧了眼贺青山。
又是半时辰,一屋子都静,玉丫头玩累,趴贺青山胸口睡呐,秋良管事不晓得当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亦不敢出声,瞧刘妈木挑子带针线翻飞,玉丫头的小毛衫子有了形。
轻手的,贺青山将玉丫头放褥子上,给盖上被子,“给他说去,人是督军老太太留的,他要讨向老太太讨去,我做不得主儿。”许修俭要真敢向老太太讨,贺青山倒算他有种,只怕是,他没有!
雪是晚饭前下的,一来就是大雪,雪片似大鹅翅膀里的厚白羽,吃过晚饭再瞧,地上积了一层,莹莹白镜,给洋灯光折得亮堂。
“去哪儿哩?”刘妈收拾桌子,问。
“有事儿,你带玉丫头早点儿睡,天儿冷。”贺青山给自个儿系围巾,黑软帽一戴,弯身出了屋。
他这个年岁了,能不清楚自个儿想什么?给他心里头搅麻了,断没有教他撒手的理儿!
天儿多冷呐,屋里没有烧炭盆,洗热了身子,秋心宝钻被窝去,听外头风卷着雪的声儿。有人敲门,秋心宝伊始没听着,后头听着了,捂着耳朵作听不见,可这人怪有毅力的,还在敲,秋心宝没法子,下了床,“谁哩?”没人应,外头这冷的,他怕人冻死在外边,给开了门。
是贺青山,高大身子把风雪遮了七七八八,白雪从他腰侧边的黑大衣钻进来,小刀子似的,可冷哩,秋心宝愣着,叫了句,“东家。”细细的,快给风雪卷了去。
贺青山弯身进来,门给风雪隔了,瞧一圈屋子,倒也收拾的整齐,坐到了床沿边。
秋心宝爬上床,被子给自个儿裹了,不晓得贺青山这时候来是为啥事儿,偷摸瞧他,乖样儿的,又叫他声东家,“有啥事儿?”
贺青山瞅他,被子光给自个儿卷了,脸给冻得有些僵,便也顺势僵着给秋心宝说话,“有人同我讨你,你猜是谁?”
秋心宝疑着,傻样儿瞧着贺青山,“谁哩,讨我干啥呀?”
这可问到点子上,贺青山哼了声在笑,“讨你回屋头给他喂花生哩,能干啥。”这话一下戳着秋心宝,他脸烫着,晓得那日喂许修俭花生给贺青山瞧了去,不做声,他羞呐,许修俭那天嘴巴碰他手心儿,跟啄似的。
他不做声,贺青山来劲儿,来时候想好的一肚子坏水烧烫了,滚滚的,要拿秋心宝开涮,瞧到桌上有仨核桃,语气不咋好,“给我剥颗核桃尝尝。”
“嗳。”揪着被角的手松开,秋心宝到床头把核桃拿来,手指头一捏,核桃仁出来,他吹了吹灰,手指头捏着送到贺青山嘴边。
小核桃仁,秋心宝白净手指头碰着贺青山的唇,核桃进了贺青山嘴巴,他没嚼,咬住秋心宝手指头,用了劲儿,秋心宝一愣,随即觉着疼,“东家,你给我手指头咬疼了。”委屈劲儿,懵懂劲儿,掺一块儿,要拿贺青山的心炼油!
贺青山给人拉进自个儿怀里,气冲冲的,怕人冷,被子拉过来一块卷上,嘴里头没好话,嘲这傻小子,“我咬就疼,许修俭咬不疼,说说哩,他咋哄你给他喂花生吃!”秋心宝怕他凶,在被子里头挣不动,喉咙哽着:“他没咬我手指头,是你咬……”贺青山那日站的地儿不好,看岔了眼。
还护着呐,贺青山不做声,只盯着秋心宝,秋心宝给他盯得怕,脸蛋贴着贺青山胸口,是藏这儿哩,软嗓子听着又慢又觉着笨,“他说他手疼。”
骗人的话,打秋心宝懵懵的嘴儿里说出来,就那么让贺青山生气,他捏着人下巴,“他屋头有太太,还有俩姨太太,手疼咋不搁屋头歇着,跑来拿你当丫头骗,哄你给他喂花生米!”给人捏疼了,眼泪湿淋淋打秋心宝眼里下来,他不晓得自个儿做了啥错事,委屈的想着秋老大,孩子气的哭,“哥,有人欺负……”
贺青山才不怕他哥,指腹不知轻重的给人擦眼泪,就要给自己讨点好来,“现下我嘴巴也给冻疼了,你给吹不给?”贺青山以为秋心宝不能答应,谁想的,他给贺青山吓着了,乖乖听话,一张脸带着眼泪热气儿,近了,吹贺青山的嘴巴,带委屈的哝哝音:“给吹,呜…给吹。”
暖的气儿,带着眼泪咸味似的,还有点秋心宝单衫子上的皂子香,咕噜噜一锅烫水给熄了,贺青山瞅他红红一张脸蛋,“嘴巴也疼呢,给亲不给亲?”
小手腕子搂上贺青山颈子,秋心宝垂着黑睫毛,泪浇烫的嘴儿,怯怯的,亲了下贺青山嘴巴,刚亲完,眼里头又有泪了,“东家,你饶了我……”去东福楼前,刘妈教过他的,现下没有哥哥护着他,得罪人了,得求。
一下子,贺青山觉着自己不像个人样儿,他朝秋心宝使坏,想他好又不想他好,偏又见不得别的男人对秋心宝好,好似…这好不是他给的,就藏着坏,贺青山心里头遭了病,来前想了一堆坏念头,一下全散了。
秋心宝还抓着那颗核桃,核桃壳子碰着贺青山后颈,低头,他给人抹眼泪,“还有半颗核桃呢。”秋心宝偏头,吸了鼻子,“东家还要吃嚜?”
“要,干啥不要。”贺青山给人把被子卷实了,小手腕子慢慢从他颈子上下来,秋心宝低头仔细给他掰核桃,跟前头一样,吹干净了核桃灰,递到贺青山嘴巴,他张嘴,秋心宝缩了一下手。
“不咬手指头。”他说,瞧那只怯手指头又伸来,规矩的把核桃吃了。
“每个月杨掌柜给开多少洋子?”秋心宝密睫毛给眼泪沾了,眼一圈儿红通通,在贺青山掌心画数,贺青山一笑,“每天楼里给烧什么吃哩?”
“芸豆炖肉,还有……”秋心宝一时想不起来,抬头正对上贺青山瞅他,更想不起来平日吃过啥,见人笑了,胆儿回来些,慌忙的,竟捂了贺青山眼睛。
他好似逮住两只蝴蝶,贺青山睫毛在他手心乱动,痒痒的搔着,“东家,你甭瞅我行不行哩?”
秋心宝紧张,掌心出了汗,捂着贺青山眼睛,湿热黏糊的,贺青山闭上眼,“成,不瞅。”
有他的私心,贺青山闭了许久,再睁开,被子裹着的秋心宝在他怀里头睡了,贺青山摸他颈子,一颈子的汗,后背上也是,解了人的单衫子,把汗细细擦了,他把人放被窝里头,好好盖严实。
贺青山不和自己犟,这人,他可不撒手了。
俯身,他亲了口秋心宝的暖软脸蛋子。
07
大雪下了一夜,贺青山搂着秋心宝睡了一宿。他不惯晚起,醒的时候,外头天还没大亮,窗户纸晕进来点光,他瞧怀里酣睡这人,模样周正的,没经过女人的秋心宝,介于男娃娃和男人间,永远脱不了那丝稚气。
贺青山阖眼,打了个哈欠,估摸着一会儿,秋心宝也该醒了,他跟条守兔子的狼,不吃不逗,让兔子在狼窝里睡着,等兔子醒呢,他有话交代。
果不然,一会儿,秋心宝悠悠醒了,在被窝里头赖了会儿才坐起来,瞧见贺青山“呀”了声,摸着他的单衫子,背过身穿。他不瘦,脊骨头直溜儿的,衫子一套,把晃贺青山眼睛的皮肉,全遮了去。
转身瞧见睁眼的贺青山,楞了会儿,喊他:“东家。”他盯贺青山嘴巴瞧,想着这儿还疼不疼哩。
桌上还有俩核桃,秋心宝拿手里头剥好,吹的干干净净,帕子包了放贺青山面前,意思给他吃。
“以后不许给许修俭剥花生吃了。”贺青山把帕子包的核桃放大衣口袋里,闷声跟秋心宝说话。
秋心宝下意识想问为啥,瞥了眼贺青山,话咽回肚子里,“嗳。”贺青山给他招手,“过来。”秋心宝乖乖的,一双眼半垂,听他说话。
“往后他再叫你,说他手疼,哪儿疼。”贺青山抓住秋心宝手,握着,“你就骂他不要脸,他要抓你,你就打他哩,晓得不晓得?”
秋心宝傻气的笑,“我干啥要打他呀?”贺青山急了,坐起来,凑到秋心宝耳朵边,“干啥打他!他说话蒙你呐,他哪儿都不疼……”贺青山戳了下秋心宝鸡儿,“只有这儿疼,他坏得很,你说为啥打他哩!”
秋心宝一下耳朵根热起来,烘得眼睛亮,抬头,“你骗人。”贺青山不依不饶,“那他为啥吃你手指头?”
这话秋心宝接不了,眨巴眨巴眼儿,穿厚衣裳下床,“我不跟你说话哩,待会儿掌柜说我懒觉睡。”你,你的,没喊东家,贺青山一颗心给熨的又平又软,“不许再给他剥花生吃,啥也不许剥,晓得了嚜?”
秋心宝没应,但贺青山知道他听进去了,揣着两颗核桃剥出的核桃仁,贺青山慢悠悠回了院子。
雪下了好几日才停,后头贺青山又去过几回东福楼,不过是悄悄的,不为许修俭,就为瞧瞧秋心宝,没见伙计欺负他,心才落了,就算秋老大是秋心宝亲哥,也照应不了他一辈子,他得学着,自个儿也能在这世道活。
他还遣人去督军宅子打听,意料之中,许修俭没敢去搅老太太,听回话时候,贺青山笑得意味不明,这样的小年轻,要给他找点麻烦事缠着,还不简单,懒得出手罢了。
一晃儿到冬至了,这天的雪大哩,厨房包了牛肉饺子,刘妈记挂秋心宝,包了两件厚棉袄子,提一笼蒸好的饺子,要去瞧他,贺青山派了个丫头陪她一块。
天儿冷,贺青山没早早睡下,抱着玉丫头等刘妈,他也想知道秋心宝过的咋样儿。
刘妈回的异常晚,跟丢了魂儿似的,手上咋去还咋回的,棉袄子还在,饺子全冻凉了,贺青山把玉丫头放褥子上,叫丫头出去,喊了声,“刘妈?”
一叫刘妈回了魂,余悸未散似的,她白着张脸,“东家,我、我好像瞅见霸王岭上那位大大当家了?”
贺青山眯了眼,“他还敢入城,到处可贴着他的画像。”
“我到心宝娃子住的那地儿,听见有声,戳了窗户纸……”刘妈颤着音,“没敢多瞧,我拉着丫头就跑。”秋老大给城里头百姓印象不咋好,他手上沾的血太多。
“甭猜了,八九是他,进城瞧他弟弟。”贺青山瞧屋外这大雪,雪天人懒,人都愿搁家里被窝睡,人迹几分钟的功夫,雪就能掩,这时候不来,啥时候来?
”他不会带走心宝这娃子罢?”刘妈惊疑不定,揪着颗心。
“那倒不会。”贺青山笑,“他哪舍得教他弟弟受苦,没寻个好去处安顿下来,他不会带人走。”离剿匪才多久,天寒地冻的,只怕是霸王岭这伙子逃出来的人,全散的七七八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