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帝哈德良(117年8月9日—138年7月10日在位).2
在多瑙河前线逗留期间,哈德良收到了来自近卫军团长官阿提安的一封密信,内容是先皇的四位重臣正在密谋推翻他。
肃清
哈维迪乌斯·尼格里努斯——图拉真任命的达契亚行省第一任总督。他在达契亚和帕提亚战争中是一位表现出色的将领,深受图拉真的信赖。
科尔涅利乌斯·帕尔马——横扫阿拉伯(今约旦)的功臣,阿拉伯行省第一任总督,两次当选执政官。
普布利乌斯·塞尔苏斯——也是图拉真手下的将军,同样当选过两次执政官,图拉真也只担任过三次执政官。
卢修斯·昆图斯——本书已多次提到过他。此人是出生于北非昔兰尼加(今利比亚)的将军,在达契亚战争和帕提亚战争期间,率领毛里塔尼亚骑兵勇敢征战,是图拉真事实上的左膀右臂。他在图拉真记功柱上出现的次数仅次于图拉真。他和另外三人一样,仅凭“前执政官”的身份,当时的罗马人就知道他是元老院元老中属于地位最高一层的人。
哈德良不可能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像英国研究者说过的那样,为了维护帝国的安全,和平必不可少。对于为确保和平,决心冒险一搏的哈德良来说,所谓的“危险”,就是因他的执政理念与图拉真的截然不同,因而受到攻击。
看完密信后,哈德良秘密派人给阿提安送去一封信,指示他马上采取行动。在近卫军团中,有类似现在美利坚合众国FBI(联邦调查局)的职能部门。指挥官阿提安“马上采取了行动”,近卫军团的士兵在接到指挥官的命令后分头行事:
尼格里努斯在意大利北部法恩扎的别墅中被杀
帕尔马在意大利中部特腊契纳的别墅中被杀
塞尔苏斯在意大利南部拜亚的别墅中被杀
昆图斯在旅途中被杀,不清楚他正要往哪里去
这一结果让元老院备受打击,好像突然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首先,这四个人不是在被捕后判处死刑被杀,士兵也没有假扮成强盗半夜入室实施暗杀。他们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近卫军公然杀死的,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其次,这四个人都是“前执政官”。在图拉真统治的20年间,别说当选过执政官的元老,就连普通元老院元老,也没有一个人受到过谋杀皇帝罪或叛国罪的指控,更没有人因此罪名受到审判,被判死刑。虽然在担任过执政官的人中,有人受到过审判,但那是因他们在担任行省总督期间实施苛政而遭到弹劾。因叛国罪受到审判的人一个也没有。
第一代皇帝奥古斯都非常忌讳恺撒被杀事件重演。他把谋杀皇帝的行为等同于叛国行为,把叛国罪变成了法律。然而,这个法律被继他之后的几任皇帝利用,以肃清元老院内的反对派。在提比略、尼禄、图密善这三任皇帝的时代,皇帝和元老院关系不融洽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把这个制度当成了清算反对派的武器。哈德良刚登上皇位,就杀死四个元老院中的有权势者,这让元老院元老想起了曾经的噩梦。他们害怕图密善皇帝后期的恐怖政治会再次降临。
据说古代曾经发现过哈德良亲自撰写的回忆录,里面对杀死四位前执政官做了辩解。哈德良声称自己没有下令杀死他们,杀他们是阿提安个人的意思。在《罗马皇帝传》中,对这个问题也展开了论述。还有,在现代最著名的历史小说、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写的《哈德良回忆录》(Mémoires d’Hadrien)中,关于这件事情的解释也没有突破以往的说法。
尤瑟纳尔的这部著作是杰出的文学作品,采用了书信的形式。信是年事已高的哈德良在临死前写给年轻的马可·奥勒留(哈德良之后的第二任皇帝,被称为哲学家皇帝,是五贤帝中名气最大的)的。因为是老年哈德良的回忆,所以整部作品充满了忧郁的情绪。虽然这只是一部小说,但是,在这部文学作品中,对相关事件的调查非常详尽。在阅读的过程中,你可以找出它们的出处,或来自这个史料,或依据了那个史实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与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著的《尤里乌斯·恺撒的事业》堪称双璧之作。只是与生性乏味的、过于现实的恺撒相比,哈德良因为性格相对更具多面性,也更接近现代的人,所以作为小说主人公,写起来似乎更容易些。当然,布莱希特的作品写得非常传神,完美地展示了从共和制过渡到帝制的转变过程中恺撒那段充满了快乐的经历。
尤瑟纳尔描写哈德良的作品是一部成功之作。据说因为这部作品,她作为女性,第一个成功跻身于法兰西学院。这本书的日语译本很早就有了,是多田智满子翻译的,题目叫《哈德良回忆录》,由白水社出版发行。在罗马时代的所有皇帝中,现代法国人最喜欢哈德良,想必也是尤瑟纳尔的功劳。先不论你是否接受尤瑟纳尔心目中的哈德良,至少《哈德良回忆录》是一部具有最高文学创作水平的杰作,它一定会让你享受到阅读这类杰作时的愉悦之情。
杀死四位前执政官可以说是哈德良一生中唯一的污点。那么关于这件事,尤瑟纳尔又是如何解释的呢?对此,虽然篇幅较长,我还是打算做全文介绍而不是概述。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向尤瑟纳尔表示敬意。因为我想,一篇佳作是不能够用概述来替代的。
收到曾经的监护人送来的密信之时,正逢我接受萨尔马提亚人权贵们的归顺即将返回意大利的时候。信中说,昆图斯回到罗马后,去见了帕尔马。信中还说,我们的对手利用他们现有的社会地位,开始召集曾经的属下士兵。他还写道,只要这两个人继续密谋,我们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
我命令阿提安马上采取行动。这位令我充满敬意的老人于是雷厉风行地行动了。但是,他的行为超出了我的预想——他出击的结果是让我的对手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
几个人在同一天被杀,相隔仅仅几个小时。塞尔苏斯在拜亚的别墅中被杀,帕尔马在特腊契纳的别墅中被杀,尼格里努斯在法恩扎的别墅中被杀,昆图斯在结束与同伙的密谋后正准备上马回城的时候被杀。
一时间,首都罗马笼罩在恐怖之中。我那已不再年轻的姐夫塞尔维亚努斯,表面上因为我的登基似乎放弃了自己的觊觎,内心里却正等待着看我出错。所以清除这四个人,一定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欣喜。我的周围又一次充满了恶意中伤的谣言。
我是在回意大利的船上得知这一情况的,这让我非常震惊。无论是谁,一旦除掉了对手,一定会松口气。采取行动的人竟是我的监护人——一个长期以来对任何事情总是表现得无动于衷的老人。但是,在决定采取行动之时,他忘记了在以后长达20年的岁月里,我将生活在这四个人的死亡带来的阴影之中。
这让我回想起几件事:我想到了在屋大维时代,奥古斯都因肃清反对势力而留下了永远抹不掉的污点的事实;我想到了尼禄在即位之初犯下的罪行,以及这些罪行与他后来的罪孽之间的关系;我还想到了图密善在最后几年虽然政绩平平,却在这一点上比起前面几位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失去了人性,他的行为让人不寒而栗,虽然他身在皇宫中,却像是一头被逼到森林尽头穷途末路的野兽,最后只有面对死亡。
我的执政生涯从一开始就毁在了自己的手中。在有关我的记载里,这件事永远会出现在第一行,抹也抹不去。它再也不会从我的脑海里消失。元老院——那个伟大又脆弱的政治集团,那个一旦感觉受到威胁就会团结一致的机构,一定忘不了他们的四位同僚因我的命令而被杀这一事实。如此一来,那三个可恶的阴谋家和一个凶残的野兽就会被尊崇为殉道者吧。
我给阿提安送去一封信,严厉地命令他马上到布林迪西来,向我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他在港口附近一个旅馆的房间内等我。房间朝东,据说维吉尔就是死在这里的。我去的时候,他拖着一条腿到房间门口迎接我。他患了痛风。
当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从我的口中冲出的是一句又一句的批评和责备。
我对他说,我希望自己的执政是温和的、理想的,没想到我执政之初就杀死了四个人。在这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人罪有应得。尽管如此,至少也该摆摆样子。像这样缺少合法程序的处置,必定遭到众人的谴责。不管以后我的表现多么公正、多么宽容,这一次权力的滥用,一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作为随时向我发难的口实。不仅如此,甚至连我的美德也会被认为是虚伪的。它将成为暴君传说的源头,再也难以在历史上抹去。
我还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说,难道我就像嗜血成性的野兽那样,已经无法从人性的残忍一面中挣脱出来了吗?难道我也成为犯一次罪会导致犯另一次罪这种说法的一个例子吗?
这位忠心耿耿的、年事已高的朋友,难道不是利用我内心希望尽快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的弱点,打着为了我的幌子,对长期以来他与尼格里努斯和帕尔马之间的不和做了了断吗?他不仅把我希望以和平方式推进的事业毁于一旦,而且把我回到罗马的执政经历变成了黑暗之旅。
老人问:“可以坐下吗?”坐下后,他把缠着绑腿的那条腿放到旁边的脚台上。我一边继续发泄着不满,一边把护膝盖在他那条病腿上。
他任由我一吐为快,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好像老师看着学生正勉为其难地背诵很难的课文一样。
我说完后,他用沉着的语调问我:“你想过怎么对付反对你的这些人吗?”他说:“如果有必要,收集这四个人合谋试图杀你的证据并不难,虽然这有多大用处另说。”他继续说道:“要完成政权的顺利交接,不排除异己是不可能的。我的职责就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保证你的手是干净的。如果舆论要求有人做出牺牲,你把我从近卫军团长官的位置上撤下来就行了。我想,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
他已经想好了对策,并建议我采用他的方案。他说:“为了改善与元老院之间的关系,如果需要我做出更大的牺牲,降我的职,流放我,我都愿意。”
至此,阿提安对我来说,是父亲,是一个忠实的领路人。他会给我零花钱,在我困难的日子里,给我鼓励。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他那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的、沉稳的面庞和静静地放在拐杖上的满是皱纹的双手。
很早,我就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装出很幸福的样子。因为他有深爱的妻子,虽然她身体不是太好;他有两个女儿,都已经结婚;他还有女儿的孩子们。他把自己朴实而强烈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些外孙的身上,就像自己曾经的那样。他嗜好美食,喜欢希腊产的浮雕贝壳以及年轻的舞者。
但是,与所有这一切相比,他对我的爱总是放在第一位。在漫长的30年里,他最关心的就是如何保护我,为我效力。
然而,我却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打算以及对未来的梦想,放在了他和我的关系之前。也许他认为对我真诚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但是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奇迹,太不可思议。他的真诚已经超越了一般的理解,即没有一个人值得为之做出如此献身。即使到了这个年龄,我依然无法对此做出解释。
我接受了他的建议,他失去了地位。浮现在他脸上的笑容显示,他早已料到我会这样做。他知道,没有比立刻接受他的忠告更好的办法来回报昔日的友人。而且,敏锐的政治感觉证明,在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对策时,尤其如此。
他不需要做出更大的牺牲。几个月的隐居生活之后,我成功为他争取到了元老院的席位。对于骑士阶级出身的人来说,这是最高的荣誉。
他像个从不怠慢家人及工作的人那样,静静地安享富裕却不张扬的晚年。我也成了他家的常客,频频前往位于阿尔巴诺山附近的他的别墅。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没有留下后遗症。就好像亚历山大大帝在会战前夜,进入罗马前,向恐怖之神供奉牺牲之类的事情已经成为往事一样。但是,我没有忘记,在这次供奉的牺牲中,还有阿提安。
…………
多么动人的一个场面。作为同行,我不得不甘拜下风。在《哈德良回忆录》中,我想这应该是最动人的一个场面吧。
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哈德良在得知四位前执政官的阴谋后,命令近卫军团长官阿提安“马上采取行动”。那么,他所谓的“行动”难道只是逮捕这四个人,而没有杀掉他们的意思吗?
据说哈德良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说,杀死四个人是阿提安擅自做出的决定。但是,有些事情,当事人不一定会说出真实情况。特别是当这件事必定会影响后世对自己的评价时更是如此。因此,如果你认为当事人亲自写的就一定是事实,那就太幼稚了。还有,以哈德良写的回忆录为基础写成的《罗马皇帝传》是在戴克里先统治时期出版发行的,比哈德良时代整整晚了170多年。因此,它也只是众多事例中的一个,和其他“史实”一样,不得不思索一个永远不解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被认为是史实的事情就一定是真相吗?
尤瑟纳尔的小说是立足于这一“史实”来写的。但是我想,也许她不希望哈德良身上有杀人的污点,不希望哈德良是个会做违背人性的事情的人。
那么,“马上采取行动”的“行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所谓采取行动,按照词典的解释,就是做出相应的处理。因为说是证据很容易找到,那么他的意思难道是拿证物证据,揭发并逮捕他们,然后进行有律师辩护的正式审判吗?
可是,如果那样做的话,难道就可以免遭非议吗?
罪名是叛国罪。这样的重罪要由元老院进行裁决。在先皇图拉真统治期间,没有一个人被指控这一罪名,自然也就没有过这样的裁决。事实上,尽管做出裁决的是元老院,但是只要皇帝态度坚决,最后元老院总是会服从皇帝的意志。因此,如果这四个阴谋家被宣布有罪,大概也会被执行死刑。但是,这样做是否能有效地消除元老院元老的恐慌呢?这样做难道就可以抹去以此罪名剪除政敌的事实吗?既然如此,那么,哈德良与提比略、尼禄以及图密善又有什么不同呢?图拉真从来不以叛国罪来置元老院元老于死地,而继图拉真之后的哈德良,却要用这一罪名来惩罚元老院中的四个位高权重者。因此可以说,他的处境极为不利。
君主或领袖的道德观与普通人的道德观不同。作为普通人,诚实、正直、忠诚和清廉是极好的美德。但是,作为公职人员,尤其是公职人员中地位最高的人,就不一定能守住这些美德。在拉丁语中,同样一个词“美德”(virtus),如果是说普通人,可以翻译成“美德”,但是,如果是说公职人员,可以翻译成“才能”。但是,很多时候感觉这一译法似乎并不全面,所以屡屡被翻译成了“力量”。图拉真能做到普通人的道德观和皇帝的道德观相统一,是因为他功绩卓著。达契亚战争的胜利扩张了罗马帝国的版图。因此,如果有人试图谋杀图拉真,普通公民首先就不愿意,元老院也不会答应。正因为图拉真没有出现政敌的可能性,所以才无缘叛国罪。但是,哈德良不要说是扩张领土,就连战争他也决定远离,除非不得不打。不仅如此,为了把军队从图拉真远征之地撤回来,他也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还做好了遭到谴责的心理准备。就像提比略,不惜违背奥古斯都的意愿,把军队从易北河撤到莱茵河时,做好了接受指责的心理准备一样。如果提比略不顾帝国全体的安全保障,而是和奥古斯都一样,一心要征服日耳曼,把称霸的脚步伸至易北河,元老院应该会支持他。还有,作为元老院元老,历史学家塔西佗或许也不会那样指责提比略了。
如果说哈德良是在年事已高的监护人表白后才猛然醒悟的,那么在此之前,难道他真的没有想过要杀掉这四个阴谋家吗?下令“马上采取行动”中的“行动”真的没有杀死的意思吗?杀死四个人真的是阿提安擅自做出的决定吗?
公元118年时,哈德良已经不是一个20岁或30来岁的年轻人,而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成年人了。再过半年,他就要迎来43岁的生日。从共和制时代开始,在罗马,作为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执政官,资格年龄是40岁以上。
哈德良最出名的是他在统治期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用在了对帝国全域进行巡回视察上。他实施统治,一定亲力亲为。无论什么事,他都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实际观察,然后做出判断。这就是他的性格。任何事情,必须由他自己来做决定。因此,对于先皇的四个重臣,同时又是元老院中的位高权重者,哈德良下达的命令,可能会是含糊其词的“采取行动”这么简单吗?再说,他回到罗马以后,也没有找到更好的对策。
如果用写小说的手法对这件事情进行改写,我会假设哈德良下达的“采取行动”的命令中,包括杀死这四个人。
我那年事已高的监护人等候在港口附近旅馆的一室内,拖着一条腿到房间门口前来迎接我。他患了痛风。
老人对着已是皇帝的我问:“可以坐下吗?”在椅子上坐下后,他把缠着绑腿的那条腿放到旁边的脚台上。我很自然地把护膝盖在了他那条病腿上。
从我10岁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阿提安经常给我零花钱,在我困难的日子里会给我鼓励。他脸上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的,态度沉稳,那双满是皱纹的手静静地放在拐杖上面。我好像第一次看到他似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毅然开口道:
“请你辞去近卫军团长官的职务。”
看到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年轻人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子汉,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被免去近卫军团长官之职后,阿提安过了几个月的隐居生活。随后,我成功地为他争取到了元老院的席位。对于出身于骑士阶级的人来说,这是最高荣誉。
他的别墅位于阿尔巴诺山附近,我成了这座别墅里的常客。阿提安很富裕,但是不张扬,他非常满足于过安静的晚年生活。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曾经发生过的那件事。……
如果有人批评我的这篇文章缺乏文学色彩,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但是,政治是无情的。如果你不正视这一点,就不可能成为成功的政治家,更别提要实现人人幸福的目标。从政,权力基础稳固是前提。如果权力基础不稳固,权力的行使就不能贯穿始终。
我和一些学者不同,我不认为哈德良采取了转嫁责任的做法。我完全同意尤瑟纳尔的意见,是阿提安主动做出了牺牲。所谓牺牲,根据词典的解释,就是献出自己的生命,舍弃自己的利益。我认为这个词还有一个意思,就是虽死犹生。领袖身边有一个愿意为自己牺牲的人,我认为这就是领袖的“美德”力量。
挽回失地
公元118年7月,在离开罗马11个月之后,哈德良以皇帝的身份首次回到首都,迎接他的是罗马冷冰冰的气氛。哈德良以皇帝的身份第一次参加元老院会议的时候,元老院元老个个面孔紧绷,表情漠然。会上,42岁的皇帝极力为自己辩解。他说:“杀死四位前执政官不是自己的本意。虽然在接到有人密谋加害皇帝的报告后,我曾下令马上采取行动,但是,我的本意只是要求查实此事,而不是采取不合法的行动。近卫军团长官阿提安误解了我的意思,擅自做出了杀人的决定。因此,我决定免去阿提安近卫军团长官的职务。”
接着,哈德良庄重起誓,以后不经正式审判绝不乱杀一位元老院元老,这样的不幸事件绝不会再发生。然后,他又明确表态,即使元老院元老应该受到处罚,也要经过元老院的审判,而且在超过半数的元老院元老投票认为有罪的情况下,才实施惩罚。
元老们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因为哈德良没有像图拉真刚登基时那样,明确表态说绝不用叛国罪来惩处元老院元老。而且,他们也许在心里暗自思忖,刚刚杀死四个反对派的人,居然还能这样发誓。
哈德良希望元老院元老理解政治必须无情。在这一点上,他显然过于现实。因为,罗马帝国的正式掌权者是罗马元老院和公民。
在回到首都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哈德良大刀阔斧地做了一系列决定,让认真严肃的税务人员大跌眼镜。
为庆祝皇帝登基,哈德良向公民权拥有者发放每人70第纳尔银币的一次性赏金。虽然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但是,这件事情一定是有的。因为在图拉真死后,哈德良接受效忠宣誓时,为了削弱从帕提亚撤军的印象,已经向军团兵发放了一次性赏金,他们都是罗马公民权拥有者。
除了“赏金”,哈德良还热心组织公民热衷的表演,在圆形竞技场举办了角斗比赛,在大竞技场举行了由四匹马拉的战车比赛等。
只是,这些事情都不是哈德良的首创,任何一位皇帝登基时都会这样做。因此,他不过是承袭了以往的惯例而已。举办这些活动、发放赏金的理由是和公民同庆皇帝登基,因此,所需资金要从皇帝公库中支出。哈德良发放的一次性赏金,金额是其他皇帝的两倍。
哈德良收买人心的策略不只针对首都罗马的公民。按照惯例,在皇帝登基时,意大利本土的地方自治体及行省要向新皇帝赠送黄金制作的头冠。哈德良决定免去本土地方自治体的贺礼,来自行省的贺礼减半。这个决定的意义不只是减税这么简单。在古代,赠送黄金制作的头冠是表示恭顺的意思。亚历山大大帝在东征途中,收到过不计其数的黄金头冠。免去这样的贺礼,意味着本土地方自治体从此与首都罗马的地位完全平等,行省也向平等迈出了一步。哈德良还把这一决定变成了法律。因此,只要不修改此项规定,作为帝国政策,它就要被执行下去。
研究者中有人认为最早取消头冠贺礼的是图拉真。不管怎样,正是这两位行省出身的皇帝,让意大利本土和行省开始走向平等。至于哈德良的下一个决定,图拉真一定做梦也没有想过,尽管这件事情实际上毫无必要。
要让这件事情收到预期的效果,必须出其不意,同时必须大获成功。就在几年前刚刚建设完工的、墙体还在发出耀眼光芒的白色图拉真广场上,他宣布,税金的滞纳部分一笔勾销。至此没有一位皇帝有过如此大的手笔。在中央矗立着先皇图拉真骑马雕像的开阔广场上,记录有未纳税人名单及金额的纸莎草文书堆积如山。熊熊燃起的大火把这些文书变成了灰烬。勾销滞纳金的这一举措,不仅惠及滞纳者本人,也惠及了其家族子孙。为此,皇帝公库和国库的岁入至少减少了9亿塞斯特斯。不明就里会聚而来的市民发出了阵阵欢呼声,他们情不自禁地围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狂欢庆贺。
至此,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因为,如果就此结束的话,辛勤劳作、规规矩矩纳税的人就会吃亏。哈德良深知只有建立一个正直人不吃亏的社会才是善政的根本,他自然不会忘记要实施公平的税收制度。他决定,以后每隔15年登记一次不动产,根据不动产的价值来决定征税额。拖欠税款的不只是那些精明人以及生性懒惰者。因为“人口普查”是每30年到40年进行一次,其间,资产的价值难免会发生变化。为此,出现了很多愿意缴税却不能缴的人。
所谓公平的税收制度,换一个说法,我想应该是一种惠及面广并且简单明了的课税制度。根据研究者的研究,罗马帝国已经实施了公平的税收制度。既然对税制有这样的认识,罗马的皇帝们自然会极力避免提高税率。关税为“二十分之一”(vicesima)、营业税为“百分之一”(centesima)、国有土地租赁费(因为几乎是永久性的,所以可以认为是税)为“十分之一”(decima)的固定税率,就是税率没有变化的最好证明。在这一点上,哈德良也采取了保守的态度。
在努力推行公平税制的同时,哈德良也致力于改善社会福利。只是图拉真已经把很多福利变成了制度,所以哈德良只是对这些制度做了微调,以便其能更好地发挥作用。它们是向贫困家庭子女提供养育资金的育英基金制度,向中小规模的农业及手工业者提供低息贷款的贷款基金制度,向元老院阶级中经济困窘的人提供援助的制度,向除母亲品行不端以外的原因造成的贫困母子家庭提供资助的制度。最后一条是哈德良的首创,附加了除母亲品行不端以外的原因这一条件,很有意思。可见,罗马帝国的福利援助对象,必须是自身努力的人。
作为统治者,哈德良认为除非不得已,否则无须把所有事情制度化或法制化。在现代研究者中,有一个人评价哈德良是“功能和效率的信奉者”。
就这样,不到一年的时间,围绕着皇帝哈德良的气氛彻底改变。虽然元老院元老中还有一些人对那次事件念念不忘,但是,普通公民因为那件事本来就和自己没有关系,它只是特权阶层的不幸,所以,把它从记忆中删除,没有任何抵触。
这一时期,哈德良连续发行了新的银币和铜币。之所以没有发行金币,是因为银币和铜币的流通量远多于金币。大家都会使用的流通货币,也是罗马为政者用于政策宣传的媒体。哈德良在这些罗马货币上刻上了自己的统治宗旨,它们是:
宽容(Pietas)
和睦(Concordia)
公正(Iustitia)
和平(Pax)
罗马帝国统治的最高权力者是皇帝。因此,刻在货币上的这些政见能否变成现实,关键在哈德良。而施行这些政策的基础,因为图拉真的四位重臣已经被除掉而变得非常完美。
但是,如果你认为这些举措就是为了让人们忘记曾经杀害四位前执政官的话,哈德良也太可怜了。善于运用政治策略的人,做任何事情绝不会只为了一个目的。哈德良的真正目的,是希望元老院和公民忘掉远征帕提亚无功而返的事情。罗马人确信自己才是霸权者。正因为他们的信念如此坚定,所以才愿意承担起保障帝国安全的重任,甚至做好了流血牺牲的准备。既然罗马人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对他们来说,没有一件事情比撤退远征之地更有损霸权者的声誉,没有一件事情比撤退远征之地更动摇作为霸权者的信心。
为了达到这一真正目的,哈德良不惜说了谎。在元老院,他说:“图拉真决定回罗马前任命自己担任远征军总司令官的时候,重病在身的先皇指示我从美索不达米亚地方撤退,我服从了先皇的意志。”
按照图拉真的性格,即使他心里承认远征帕提亚是一次失败的行动,也绝不可能说出“撤退”两个字。但是,可以证明此事的四个人已经被杀,死无对证。虽然除了这四个人外,近卫军团长官阿提安也能做证,但是,他是哈德良的忠实支持者,无论说谎还是做别的什么,他都会站在哈德良一边。
此外,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此事,只要她愿意这样做的话。这个人就是图拉真的妻子普洛蒂娜。但是,她和阿提安一样,也是哈德良的支持者。她保持了沉默。先皇的皇后好像离开了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宫,在宫廷举办的公共活动及私人宴会上都见不到她的身影。她回归宁静的生活,享受自小热爱的希腊文化。如果说她做了什么带点儿官方性质的工作的话,那就是担任了希腊哲学研究团体,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希腊哲学研究基金会的名誉会长。
尼禄的母亲阿格里皮娜让他的儿子非常讨厌自己,是因为她动不动就会说:“你当上皇帝都是我的功劳。”阿格里皮娜是第一代皇帝奥古斯都的后代,在罗马社会中属于贵族阶层。相反,普洛蒂娜只是出生于法国南部行省的一个女人,充其量只有世袭的罗马公民权。但是,说到生活品位,也许真的跟血脉没有关系。普洛蒂娜和哈德良都住在意大利本土,但是,两人之间好像仅限于偶尔的通信。哈德良因为被图拉真收为养子,所以,在户籍上,他们是母子关系。
在第一年放手实施笼络人心的政策后,第二年,哈德良也没有离开意大利本土。公民很高兴看到皇帝留在首都。在斗兽场或竞技场的贵宾席上,只要看到有皇帝在,大家就会觉得很安心。从哈德良的角度来说,他留在罗马是为了监督各项政策是否得到了落实,同时,还要让大家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是位好皇帝。
他甚至没有出去打猎以满足自己的爱好。因为罗马人认为,打猎是东方君主的嗜好。这一点,只要想到亚历山大大帝就知道了,因为他也有这个爱好。而且继亚历山大大帝之后的希腊诸城邦的君主,也都继承了他的这一爱好。除了希腊诸城邦的君主,罗马人还知道,东方的各君主,从帕提亚国王、亚美尼亚国王到贝都因人的酋长,在爱好打猎方面,兴趣完全一致。还有一个原因,在意大利境内,所谓的狩猎,充其量就是追逐野猪或者鹿,这对于以捕猎狮子为梦想的哈德良来说,完全满足不了他的兴趣。
哈德良的另一个爱好是希腊文化。在这个时期,哈德良同样没有表现出他对希腊文化的热爱。一方面是为了不引起元老院中保守派的疑心,另一方面,他不希望自己被普通公民看作与尼禄、图密善一样的皇帝,因为这两位皇帝对希腊文化的热爱尽人皆知。不管怎样,他在身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之后,要让大家承认自己是位好皇帝非常不易。
只要不是因为外出巡视意大利各地,或者有无论如何也离不开的工作,他一定出席元老院会议。和其他元老一样,他会起身欢迎担任议长的执政官,并积极参与讨论。每一次他都不忘做出这样的声明:为了维护国家的统治,作为皇帝,在必要时行使权力是为了罗马公民,而不是为了自我满足。他拒绝一切为他举行的竞技活动,除非庆祝他的生日。他努力和所有元老院元老平等相处。有人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他总是高高兴兴地答应。他努力以“第一公民”而不是“皇帝”的姿态出现在大家面前。
作为皇帝,职责之一是完善基础设施。在这方面,因为图拉真做得很彻底,所以几乎没有必要再建新的基础设施。维护修缮工作随时都在做,因此,这一时期,哈德良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为已经神格化的先皇建一座神殿。在图拉真广场建设之初,神殿的基础已经打好,设计也已经完成。在建筑师阿波罗多洛斯的指挥下,这项工程进展得非常顺利。
作为“第一公民”,他的工作不只是参加元老院会议。罗马有一项法律,是尤里乌斯·恺撒制定的。凡是教师和医生,不分人种,不论民族,一律授予罗马公民权。条件是,他们用合理的价格传授知识,医治病人。这项制度在当时依然有效,所以在罗马,诊疗所很多。只是,大规模的医院设施只有“台伯河中岛”上有。哈德良去那里看望了接受治疗的病人。
同样也是拜恺撒制定的这项法律所赐,在首都罗马,有很多私塾,但是没有一所大学。作为高等教育的学府,大学所在地一直是罗马称霸以前就很出名的希腊雅典、小亚细亚的帕加马、罗得岛、埃及的亚历山大的专利。因此,在罗马,就算哈德良想访问大学也无处可去。如果首都罗马或意大利本土有大学的话,我想,哈德良一定会去的。因为无论是慰问病人,还是激励学生,访问的根本目的并没有多大区别。
因此,不知疲倦、埋头苦干的哈德良,这个时期关心的对象是一般民众。只是,如果过度关注的话,即便是哈德良,也难免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在首都,公共浴场多如牛毛。一天午后,皇帝去了其中一家公共浴场,很可能是图拉真浴场。当时,这个浴场不仅新而且大,还很壮观,所以最受市民的欢迎,去的人也最多。去公共浴场与市民一起享受泡浴,是标榜自己民主的皇帝们常做的事情,所以哈德良不是第一个。但是,去浴场的次数,哈德良无疑最多。也许有人会担心保安的问题。但是,在浴场,所有人都是裸体。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在罗马史上,公共浴场内没有发生过一起行刺事件。或许这里比元老院会场,甚至比皇宫还要安全。在罗马,无论是雕像还是竞技选手,罗马人早已看惯了裸体。但是,即便如此,如果自己的肉体变老变丑,相信也不会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众人面前。皇宫里有正式的罗马式浴池。好在哈德良本来身体就很健美强壮,再加上这个时期他才40岁出头,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因此,他才会经常去公共浴场。在那里,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和大家一样赤身裸体。
这天午后,哈德良看到一位老者胡乱地在身上抹完肥皂(不是现在的肥皂,但是用途与肥皂相似)后,用力在浴场的墙壁上上下来回地蹭后背。记忆力超群的哈德良记起了这位老者曾经是自己手下的一名百夫长。于是,他把他叫过来,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上了年纪的百夫长自然认识哈德良。虽然他们现在是皇帝和公民的关系,但是,他曾经是被哈德良称为战友的士兵中的一人。他实实在在地回答说自己没有钱雇人帮自己搓澡。在古代,所谓搓澡,是用类似于小型镰刀的工具把身上的泥垢刮下去。也许你会担心会不会受伤。但是,那是个用小刀剃胡子的时代,因此,尽管刀具很锋利,只要熟练就不会有问题。
深表同情的哈德良于是送给这位上了年纪的昔日部下专门搓澡的奴隶,一送就是两个,而且,雇用奴隶所需的费用也帮他出了。老兵感激涕零自不必说,而哈德良自己也心满意足地走在了回皇宫的路上。
两种除垢刀
有意思的是,第二天下午再次走进浴场的哈德良,看到的是站在墙前蹭背的老人排了满满一墙。不知道皇帝是怎么应付这一场面的。或许刚看到时会大吃一惊,继而哑然失笑吧。我们唯一知道的是,老人们的公开表演一无所获,以及在随后一段时间里,这一事件成了市民们最开心的谈资笑料。
不管怎样,在透着寒冷的气氛中回到罗马的哈德良,用了短短两年时间,彻底改变了罗马公民对自己的看法。甚至,哈德良认为,自己离开首都罗马或离开意大利本土,已经完全没有问题。更重要的是,统治的组织架构已经非常稳固,即使皇帝不在,“内阁”依然可以正常运转。但凡是功能和效率的信奉者,不用说,他一定知道组织建设的重要性。有研究者评价哈德良是“天才型组织者”,而哈德良进行的巡回视察,则成了尽情发挥他组织才能的机会。
哈德良的“旅行”
罗马皇帝出门在外的时间之多超乎想象。原因是皇帝为了履行他的职责,必须做实地考察,了解情况。所谓皇帝的职责,一是保障国家安全,二是有效统治行省,三是完善帝国境内的基础设施。但是,至此,皇帝在全帝国境内进行巡回视察好像没有计划性。只有需要皇帝亲自出马时,皇帝才会出行。有战争的时候,皇帝出行的目的是亲征。既然到了这个地方,他自然会顺便视察周边地区的统治情况,同时,尽可能完善当地的基础设施。对皇帝来说,实地考察非常有用。在历任皇帝中,只有提比略自登基后,从未离开过意大利本土。那是因为,在56岁那年继承皇位以前,作为先皇奥古斯都的军队司令官,他的足迹几乎已经踏遍了帝国的重要地域。而且,他当了皇帝以后,由于边防建设做得很彻底,所以没有发生需要皇帝亲征的战争。就连图拉真皇帝,尽管发动了达契亚和帕提亚两场大的战争,在其统治期间,除了为军事目的,也没有“旅行”过。没有公共事务的需要,罗马皇帝一般不会“旅行”。如果以旅游为目的离开罗马的话,一定会受到元老院和公民的批评。尼禄皇帝之所以遭到抨击,正是因为他游览了他向往的希腊。
但是,哈德良没有在意罗马人的这种想法,毅然决然地进行了大规模的“旅行”,目的是视察,并根据视察情况,进一步完善基础设施。从他“旅行”的全过程来看,没有一位皇帝可以与他相提并论。不仅时间跨度大,而且,范围也极广。唯一可以与他相比的,只有事实上的第一代皇帝尤里乌斯·恺撒。但是,恺撒到过很多地方是因为转战各地的需要,而且,正因为他是恺撒,所以,在前往下一个战场的途中,常常顺便解决了希腊系居民和犹太系居民在经济权利方面的矛盾(很显然,这类工作是属于皇帝行省统治的职责范畴)。
作为罗马全军的最高司令官,皇帝哈德良在出行时,一个军团都不带。罗马人是一个崇尚现实的民族,只要皇帝的所作所为有成效,他们就不会向皇帝发难。这是哈德良敢于外出“旅行”的根本原因。然而,要让人们看到“旅行”的成果需要时间。因此,哈德良通过发行货币让人们随时了解自己的行踪。在货币上,印上当时的罗马人很容易理解的象征性图案和文字。例如,生活在帝国西部的人们,只要看到全新的银币和铜币,马上就会知道,皇帝视察了东方的以弗所,等等。元老院因为会有报告送来,自然知道皇帝的行踪,而首都罗马和意大利本土其他地方的居民,通过新发行的货币也能了解自己的皇帝此时在何处。因此,从意图上来说,哈德良的做法与图拉真把建在多瑙河上的石结构大桥和被征服的达契亚的象征性图案刻在货币上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刻在货币上的图案和文字与战争的主题无关。
正因为他采用了这样的方法,所以,我们作为后人,尽管看不到哈德良亲自撰写的回忆录,也能找到他旅行的路线。对于哈德良来说,所到之处,只要有需要,马上着手解决问题是常事。于是,这些地方都会立起一块记录这件事的石碑。通过这些史料,我们知道哈德良的巡视,不是我们想当然地以为只是走走形式、夜夜歌舞升平的那种。哈德良巡视过的地方,绝大多数是边境及偏远地区。因为他要视察的是边防设施,所以自然会是这样的地方。
哈德良巡回视察路线
尤里乌斯·恺撒转战各地的路线
哈德良出行不带军团,甚至带皇后一起出行也只有一次。但是,哈德良从来不会漫无目的地、由着性子走到哪儿是哪儿,也不像我们想当然认为的那样,皇帝出行会带很多不干事的宫里人。常常与他同行的是建筑领域的一支专家队伍。此外,他也带过诗人一起出行,在旅途中可以陪自己聊聊天。只要不是不适宜旅行的冬季,在显示皇帝所到之处的货币发行时,哈德良已经向下一个目的地出发了。他的确是一个“immensi laboris”(不知疲倦的人)。
公元121年,新的一年到了。1月24日是哈德良的生日。41岁半登基的哈德良迎来了自己的45岁。为庆祝皇帝生日,首都罗马举行了赛会。与往年的生日不同,这一年,皇帝向全体市民发放了一次性赏金。理由很充分,就是提前祝皇帝巡回视察圆满成功。
4月21日是罗马的建国纪念日。大家都相信罗马建国是在公元前753年4月21日,由罗穆路斯创建。每年的这一天举行盛大庆祝活动已成惯例,皇帝兼任大祭司。在卡匹托尔山的朱庇特神殿里,哈德良以大祭司的形象,用托加长袍的一端遮住头部,主持了这一神圣的庆祝仪式。仪式结束后,皇帝宣布要在首都罗马建一座献给维纳斯的神殿。根据神话传说,罗马建国始祖罗穆路斯是维纳斯女神的后代,传承了女神的血脉。
就这样,哈德良在动身踏上旅途之际,做好一切他认为必要的准备。换言之,他采取了一系列对策,以避免元老院和公民产生被皇帝抛弃的感觉。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帝国西部。
为什么他最先去的不是东部而是西部呢?理由很简单,因为,在帝国东半部结束帕提亚战争的时候,哈德良已经大体上完成了设施的建设。
莱茵河
从首都罗马出发,沿奥雷利亚大道北上,进入相当于现代法国南部的纳尔榜高卢行省,然后顺罗讷河逆流而上到达里昂。在罗马时代,里昂叫卢格杜努姆。可以认为,这个城市是除法国南部之外的整个高卢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