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帝哈德良(117年8月9日—138年7月10日在位).4
不管怎样,哈德良成功解决了这一问题。来到塔拉戈纳后,他没有回故乡意大利卡,也没有修建纪念皇帝登基的建筑物。这样做或许是为了不刺激到这两派。
在西班牙停留期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当时,哈德良正在总督官邸独自散步,一名奴隶突然手持利刃向他刺来。等人们得知变故,匆匆赶来时,皇帝已经制伏了刺客。他把犯人交给了来人。后来,当他知道这个犯人因为神经错乱才有此行为后,不仅没有惩罚他,反而下令给他治疗。
这一插曲让人联想到这样两件事:
第一,很可能在罗马时代,对于精神病人就已经不问责了。
第二,尽管哈德良已经47岁,但是体格尚好。他本人似乎对此也信心十足。
哈德良在西班牙唯一的消遣就是骑着马在故乡的山野狩猎。
然而,就像在等待春天到来似的,哈德良接到了一个重大消息。这是叙利亚行省总督送来的紧急报告,报告称,帕提亚王国出现了不稳定的动向。尽管它和埃及的骚乱一样,都是来自东方的消息。但是,帕提亚王国出现动荡,与发生在埃及的围绕神牛问题的当地居民之争不能相提并论。哈德良相信外交也是解决问题的重要手段之一。于是,皇帝决定亲自前往。
地中海
这次旅行从西班牙出发,目的地是叙利亚。要自西向东横向穿越罗马帝国。因为哈德良决定中途不做停留,直接前往叙利亚,所以这次他选择的是航海旅行,自西向东要横跨地中海。
虽然是皇帝航海旅行,但没有大规模的护航队,因为罗马早就清除了曾经的海盗巢穴。长期以来,地中海一直享受着“罗马统治下的和平”。不带护航队旅行,本身就是安全与和平的明证。本来就不喜欢兴师动众的哈德良,好像只带了三四艘快船就出航了。
从塔拉戈纳港到罗马外港奥斯提亚,顺风的话,只需要5天时间。即使只靠划桨,20天到25天也能到达。途中回趟罗马非常方便,但是哈德良没有这样做。因为一旦回去,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具体航程我们不清楚。总之,离开塔拉戈纳以后,他可能站在船的左舷,一路上眺望着撒丁岛南端。到了位于西西里岛西端的马尔萨拉时,船停靠了一下,接着绕过西西里南端,到达克里特岛。然后,哈德良站到船的右舷,望着克里特岛的北边,一路向塞浦路斯岛驶去。经过塞浦路斯岛后,继续航行,直到安提阿外港塞琉西亚。如果他走的路线是这样的话,那么,当时的季节应该是初夏。从塔拉戈纳只需要一个月多一点时间,就可以进入安提阿。
尤里乌斯·恺撒在翻越阿尔卑斯山脉时,充分利用旅途中的时间,为《类推论》撰写了比较论考,还将它送给了西塞罗,让他过目。这两人虽是政敌,但是,对于写文章,两人的观点一致,就是清晰明了。哈德良与恺撒也有共同之处。两人不仅行动范围广,而且都是不肯浪费时间的人。那么,在近两个月的航海期间,哈德良都想了些什么呢?
因为没有留下任何史料,连传说也没有,所以我们只能依靠想象。他在进行思考时,面对的是一片大海,不是咆哮不休的北方大海,也不是一望无际的大洋,而是初夏平静的地中海。从飞机上看下去,就连拖着一条白色浪花的渔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罗马人称地中海是“我们的海”或“内海”。它是罗马帝国全体人民的海,既不存在现在这样200海里主权的问题,也不会发生捕鱼船被抓的事件。也许在这期间,他思考的是两年后实施的罗马法汇编的事情。这里的想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猜测,其唯一的依据是哈德良回到首都罗马后开始实施的这一浩大工程,无论在工作的内容上,还是在人选的问题上,初期就已经基本确定。苏拉最先尝试做这项浩大的工程,后来恺撒也尝试过,但是他们最终都没有完成。
东方
皇帝到达叙利亚行省首府安提阿时,那里已经处于临战状态,做好了随时应对帕提亚战争的准备。然而,哈德良没有选择战争。他决定采用领导人会谈的方式,与帕提亚国王协商解决问题。哈德良很清楚帕提亚的特殊情况。他知道,帕提亚王国对罗马帝国摆出强硬的态度,并非国王所愿,更多的原因是国王受到了来自国内强硬派的压力。两国领导人会谈的地点定在了幼发拉底河中的小岛上,哈德良没有带军团随行。
关于帕提亚国王与罗马皇帝之间会谈的详细经过,我们无从知晓,但是我们知道结果,那就是避免了一次战争危机。罗马方面曾经担心帕提亚军队会进攻罗马帝国的领地。但是,帕提亚国王回到首都后,马上下令解散了军队。帕提亚与罗马不同,除了正常的警备以外,这个国家没有常备军。当战争爆发时,常常临时组织军队。而且,帕提亚历代国王最害怕的不是罗马帝国,因为罗马帝国是一个可以讲理的国家,他们最害怕的是王室内部的权力之争以及来自帕提亚东北部的亚细亚高原部族的进攻。哈德良选择领导者之间的会谈,不是因为他只喜欢这种手段,而是他认为,解决罗马与帕提亚之间的问题,高层会谈是有效的。
就这样,帕提亚问题轻松得到了解决。既然已经到了帝国的东方,从不肯浪费时间的哈德良决定从安提阿北上,进入小亚细亚,视察小亚细亚南部和西部。
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现代的小亚细亚南部是向德国输送劳动力的一大劳动力来源地。与土耳其语这种当地的通用语言相比,在这个地方,使用简单的德语沟通起来更方便。但是在罗马时代,这里是个城镇,拥有可容纳上万人的半圆形剧场。拥有可容纳上万人的公共设施,意味着这是一个人口数倍于这个数的城市。从飞机上看下去,小亚细亚只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但是,走进里面,你会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富庶的地方,富到历史上的强国都要争相占为己有。在罗马时代,这里属于元老院行省。这意味着,这里的罗马化历史已经很久,社会稳定,不需要驻扎军队。作为帝国最高责任人,需要亲自抓的事情极少。因此,对哈德良来说,这一定是一次可以满足他从小的愿望和好奇心的旅行。
哈德良
哈德良访问了罗得岛。罗得岛的意思是蔷薇花盛开的岛屿,这里风景优美,气候宜人,当时还是文化中心之一。按照哈德良的性格,想必他会去林都斯神殿吧。这座神殿建在高高的悬崖上,必须攀爬险峻的小路才能到达。回到小亚细亚西端后,他也去了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出生地哈利卡纳苏斯、希腊哲学鼻祖泰勒斯的出生地米利都、美丽的商业港口以弗所以及曾经的希腊诸城邦之一、后来一直是文化中心之一的帕加马,还到了荷马叙事诗《伊利亚特》的故事发生地特洛伊。以雅典为代表的希腊文化都起源于小亚细亚西部一个叫爱奥尼亚的地方。现在,这里属于土耳其的领土。但是,即便是现代,只要到这个地方旅行,你依然会抑制不住地怀念起希腊文化。因此,这些遗迹依然保存完好,应该说,这一带和罗马时代的希腊本土并没有两样。也许,哈德良与比提尼亚出生的美少年安提诺乌斯相识,就是在这个时期,就是在小亚细亚。哈德良没有直接去雅典,尽管到爱奥尼亚旅行的人都想去。因为,从季节上来说,他还可以继续视察边境。
皇帝和人数不多的随行人员横渡达达尼尔海峡,进入了欧洲大陆,并向北去了色雷斯。色雷斯曾经是为亚历山大大帝培养骑兵的地方,这个山岳地带作为马的产地非常出名。在罗马帝国的军团中,有很多骑兵出生于色雷斯。
经过色雷斯,到达多瑙河防线。这里是哈德良在青年时期度过军旅生涯的地方,也是他登基后,回归首都罗马前,进行过重建的地方。因此,在视察期间,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少,视察的速度也很快。尽管如此,他还是从多瑙河河口开始视察,直到维也纳所在的中游地带。在视察莱茵河防线时,他已经完成了对日耳曼长城的全线视察。因此,作为罗马全军的最高司令官,这个时候,皇帝哈德良完成了对莱茵河和多瑙河这两大帝国防线的视察。
冬季已经临近,皇帝的行程朝向了南方。他打算在亚该亚行省首府雅典过冬。
雅典
哈德良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向往的地方,到了48岁才得以亲眼所见。如果是你,你会做何感想?哈德良曾经被他的学友们取了一个外号,叫“希腊人”,他的两位监护人图拉真和阿提安曾经因为担心他过于迷恋希腊文化,把他送回了西班牙乡下,让他远离只会培养出软弱性格的希腊文化,代之以学习质朴而刚毅的罗马式生活。后来,军务和政务又占据了哈德良的全部生活,因此,尽管从距离上来说,意大利距离希腊不远,但是,对他来说,希腊始终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这一次,哈德良来到雅典,一待就是6个月。这就不只是过冬了,很可能他把出生于比提尼亚的美少年也叫到了雅典。
哈德良是第一个蓄胡须的罗马皇帝。从共和制初期开始,罗马男子已经习惯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我想这是因为,在历史上,罗马的崛起和希腊的衰退正好在同一个时期。罗马人大概不愿意自己被看成与希腊人一样吧。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自古以来,希腊人一直喜欢蓄长而密的胡须。但是,深受罗马人爱戴的亚历山大大帝,虽然是希腊人,留下来的雕像却几乎都没有胡须。因此,罗马人养成不蓄胡子的习惯也很正常。
罗马成为强权大国后,希腊进入罗马的统治之下。这一时期,胡须成了通称“学者”的教师的标志。即使是现在,看到一个不知名的男性雕像,如果蓄有胡须,我们常常会认为他是“学者”。在图拉真活着的时候,哈德良即使心里很想蓄胡须,但是,也许终究没有这个胆量。
当然,就像在图拉真记功柱上看到的那样,罗马男人并非没有一个蓄胡须的。在尤里乌斯—克劳狄乌斯王朝,有专职的奴隶,每天早上为主人剃胡须。距离那个时代,帝国历史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其间,热爱希腊文化的尼禄曾经遮遮掩掩地蓄过一些胡须。到了哈德良时代,也许这种顾虑已经不再需要了。不管怎样,保存到现在的哈德良雕像都是有胡须的,当然这些都是他当上皇帝以后的雕像。那个时候,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罗马皇帝蓄希腊式的胡须已经不会成为新闻。继哈德良之后的皇帝们,留下来的雕像绝大多数都是蓄胡须的形象。尽管不像女人的发型那样变化繁多,但是,蓄胡须也是一种时尚。
哈德良在访问希腊之前已经开始蓄胡须。只是,哈德良就像第一次出国旅行似的,只要是希腊的东西,每一项他都愿意亲身体验。雅典市内自不必说,像德尔斐、科林斯、斯巴达、奥林匹亚等所谓的名胜古迹,他全部游览到了。还有,虽然没有记录,他一定也去了矗立在苏尼翁海峡的波塞冬神庙,在那里欣赏了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的日出景象。他甚至还迷上了依洛西斯秘仪,这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依洛西斯秘仪是一种宗教,因起源于距离雅典不远的依洛西斯而得名。这一宗教信奉的是宙斯的姐姐、富饶的大地之神德墨忒尔和她的女儿珀耳塞福涅。仪式通常是在夜里秘密举行,一切无关人员不得进入,因此被称作秘仪。希腊人认为年年必至的冬季,是德墨忒尔在哀叹与女儿的别离。因为女儿要去冥界6个月,不能回来。这是一种民间宗教,与信奉狄俄尼索斯的宗教一样。自古以来,信奉狄俄尼索斯的宗教在希腊人中间一直都很盛行。拉丁语叫巴克斯的信奉狄俄尼索斯神的宗教仪式,有唱又有跳,气氛非常热闹。与此相反,只因为与冥界有关,依洛西斯秘仪是在夜间悄悄举行,而且对信徒的选择也很严格。如果说信奉狄俄尼索斯的宗教是大众宗教的话,那么依洛西斯秘仪则是少数精英的宗教。所谓宗教,不管是什么教,一定有利益值得期待。依洛西斯秘仪向信徒承诺的是死后可以得到平安。在罗马,皇帝兼任大祭司,是负责祭祀罗马守护神的最高权力人。然而,加入这个秘仪的皇帝却大有人在。第一代皇帝奥古斯都和第四代皇帝克劳狄乌斯就是其中的两人。奥古斯都是一位冷静的统治者,他加入该教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他需要顾及被统治者希腊人。克劳狄乌斯加入该教是在登基之前。希腊和罗马都是多神教世界。虽然他们加入了希腊精英的宗教——依洛西斯秘仪,但是,保守的元老院没有说一句责难的话。到了公元4世纪末,因为皇帝狄奥多西毅然推行一神教——基督教,依洛西斯秘仪与古代其他众多宗教一起,被作为异教遭到了扼杀。
秘仪于深夜在依洛西斯的一个深洞内举行,所有参加者都会携带短刀前往,虽然这是被禁止的。但是,哈德良总是一个人前去参加,既不带武器,也禁止警卫同行,忠实地遵守古代的规则。
欧美的美术馆、博物馆中展出的哈德良皇帝雕像与皇妃萨宾娜的雕像放在一起的不多。相比之下,与他宠爱的安提诺乌斯的雕像放在一起的占了绝大多数。皇帝与这个比提尼亚出生的美少年之间的关系,在当时和后世都很引人关注。
比提尼亚位于小亚细亚的西北,图拉真曾经任命小普林尼作为特命全权总督到此地赴任。自古以来,这个地方多希腊系居民。但是,出生于此的希腊人没有任何特别,特别的只是安提诺乌斯的容貌不同寻常的美。
我们不清楚安提诺乌斯是在何时、何地与哈德良相识的,只知道他出生于11月27日,但不清楚具体是哪年的11月27日。从我们唯一清楚的他的殁年开始倒推,再加上被神格化之人的特权——裸体雕像显示的身体年龄进行推测的话,与哈德良相识的时候,安提诺乌斯很可能在15岁左右。这个希腊人身上流露出的东方甜美的忧愁多于希腊人的知性,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希腊人。成熟、内心充满激情的48岁的罗马皇帝爱上了这个美少年。他们的相识可以被形容为“命运的邂逅”。这一次,哈德良爱上了同性年轻人,而不是异性。这是发生在他视察向往已久的希腊文明圈之旅期间的事。
按照我个人的想法,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对于“美”的敏感反应,是人类感情极其自然的流露。对美的敏感反应发展成为爱也是非常自然的结果。古代希腊是男性的世界。所谓“男性的世界”,指的是男性最有吸引力的时代。在这个“男性的世界”里,也有女同性恋者。女诗人萨福就是其中一例。成年男性爱上少年的事例更是不胜枚举,例如苏格拉底、柏拉图等。一句话,你可以把这种感情看作只要热爱希腊文化,就会爱上美少年。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不爱美少年就不是希腊作风。事实上,伯里克利从来无缘少年之爱,他爱的始终只有女人。而他却被认为是比一般希腊人更像希腊人的人。
伯里克利是雅典人,生活在雅典人自许自己就是希腊的那个时代。对于伯里克利来说,希腊是他的祖国,不是他憧憬的地方。但是,对哈德良来说,希腊却是他憧憬的地方。无论他付出怎样的努力,希腊都不会成为他的祖国。
我没有一丝一毫小看哈德良的意思。我只想说,只要站在他的立场上,你就会非常理解他的那种感情。
本来只是为了过冬,却逗留了6个月之久。可见哈德良在希腊并非只是像游客一样,两眼闪着光,欣赏自己向往的这个地方。他是皇帝。正因为他是皇帝,就有他可做的事情。
哈德良是个有梦想的人,也是个现实的人。看到希腊,尤其是雅典,早已没有了昔日的风光,他的心一定被深深刺痛了。也许,正是这样的感觉让他产生了重振雅典的念头。
雅典衰退的原因就在雅典人身上。希腊民族是一个优秀的民族,对于他们来说,在海外寻找更大的发展平台易如反掌。按现在的说法,希腊人才外流导致本地人才缺少才是希腊衰退的根本原因。
如果继续放任这一状态,留在希腊的将是那些走不出去的人。如此一来,经济就会衰退,社会活力也会随之衰退。一个社会失去了活力,人和物就只有出没有进了。罗马在多瑙河畔保护着希腊的安全,但是所谓真正的安全保障,如果后方不能承担起后方的职责,一切就都是徒劳。如何让以雅典为中心的希腊全域再次兴旺起来,也是罗马帝国统治者面临的一个问题。
哈德良是一个冷静而现实的人,他应该不想让雅典重回伯里克利时代的繁荣,因为民族与人类一样,都是有寿命的,要让进入老年期已经很久的希腊重返青壮年时期,是绝对不可能的。
因此,哈德良很可能设想要把雅典建成一座文化艺术及观光城市,把希腊建成一个商业及观光地。
尽管历史已经进入了罗马时代,但是历代罗马皇帝都没有想过要把文化艺术的中心迁到罗马去,它还在雅典。因此,如果要把这座城市变成文化艺术城市,只需建立起一个稳定的运行体系即可。然而,只有教授和学生的城市,充其量只能促进人和物的流入。为此,哈德良着手对那些曾经实用的、现在已成为名胜古迹的雅典公共设施进行了彻底修缮。同时,他还为雅典市新建了一座公共建筑,叫“经济中心”,是一个很壮观的市场。对此,雅典市民自然是喜出望外。
为了使全希腊成为观光之地,他倡议开展希腊自古就有的四大赛会,以期找到出路。
希腊在鼎盛时期曾经有四大颇具影响力的泛希腊赛会。每当举行赛会时,人们会从希腊各城邦纷纷前去助阵。即使在战争期间,也会临时休战,为赛会让路。
皮提亚赛会——每四年举行一次。地点是在希腊中部的德尔斐。此项竞技活动是献给阿波罗的。
尼米亚赛会——每两年举行一次。地点是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的阿尔戈斯。此项竞技活动是献给宙斯的。
科林斯地峡赛会——每两年举行一次。地点是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部的科林斯。此项竞技活动是献给波塞冬的。
奥林匹亚赛会——每四年举行一次。地点是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西部山区的奥林匹亚。此项竞技活动是献给主神宙斯的。
这四大泛希腊赛会的举办安排非常合理,每年总有一个地方会举行赛会。古代希腊人心目中的“竞技”主要形式是体育竞技。但是,除了这一种形式以外,音乐、诗歌、戏剧等,只要是希腊人心目中的文化,都是竞技活动的内容。赛会举办地以神殿为中心,有很多活动场馆。当然,神殿内供奉的神一定是这些竞技活动奉献的对象。希腊人在各个场馆都装饰了希腊雕刻及绘画。因此,前来观看竞技的人,可以同时接触到希腊艺术的精粹。
哈德良为了振兴这些活动,不仅亲临现场观看比赛,为活动助兴,还拿出赏金奖励优胜者。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聚拢人气。只要人多了,物也会随之丰富起来。总之,哈德良想同时采用精英之道和大众之道的方法,使希腊重新获得生机。希腊正好有一个精英和大众都接受的东西——德尔斐神谕。苏格拉底也曾经去求过。
哈德良在以雅典为首的全希腊投入了超乎寻常的热情。有人认为这是源于他个人对希腊文化的热爱。但是,我认为,除了这一条,还有一个原因。作为皇帝,他有统治上的考虑。为庆祝他捐赠给雅典市的奥林匹亚宙斯神殿完工,在该神殿完工3年后的公元128年,发行了刻有“Olympeion”的货币。对于哈德良来说,在雅典建造神殿和视察军团基地一样,都是为了政治。但是,在修复后的老街和新的街区之间,他建了一个拱门,面向雅典卫城的那面的框檐上刻着“这里是忒修斯远古的雅典”(忒修斯被认为是雅典建国的始祖),另一面刻着“这里是哈德良的雅典”,充分反映了哈德良表面上对人宽容,本质上却是自我中心主义倾向极强的个性。
当然,仅仅6个月的时间,不可能完成上面说的所有事情。事实上,公元124年秋到125年春,在雅典逗留期间,他只是提出设想,制订实施方案,并下令着手建设而已。与建在不列颠的哈德良长城不同,对于“哈德良所建雅典”,他要在建设完工以后,亲自去看一看。不对,他只想亲自去看一看而已。
既然回到了希腊,那么,他一定会从这里直接回意大利。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话,那你实在没有资格去体验哈德良的旅行。最适合旅行的季节——春季还没有过去。而且,在希腊逗留6个月之后,哈德良已经彻底迷上了希腊。因此,当他乘船离开雅典外港比雷埃夫斯以后,目的地却不是意大利本土的港口城市布林迪西,而是西西里岛。
西西里岛上的大多数城市是希腊移民建设的。由于罗马使用双语制,希腊语和拉丁语并存,所以虽然与意大利本土只隔了一个狭窄的墨西拿海峡,但是西西里成为罗马帝国领土以后,通用的语言依然是希腊语。特别是岛屿的东半部分,曾经被叫作“大希腊”(Magna Graicia)的一带,锡拉库萨、塔兰托、墨西拿等,由希腊人以殖民的方式兴建起来的城市非常多。在这些希腊色彩浓郁的城市里,一定也留下了哈德良的足迹。在保存至今的记录中,说他登上了当时埃特纳活火山,不是因为对火山本身感兴趣,而是为了在埃特纳山上欣赏从东边海面冉冉升起的太阳。据说在埃特纳山上看到的日出是七彩的。在古代,这里是有名的景观之一。
在这年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哈德良终于回到了首都罗马。为了尽早让全帝国知道自己已经回到意大利本土,皇帝发行了刻有这条消息的银币。离开意大利四年半回来后,必须通过发行货币,上刻“皇帝回到意大利”(Adventui Augusti Italiae),告知全帝国,这的确有点儿意思。但是,正因为哈德良喜欢亲赴各地视察,所以,他才能够充分履行自己的职责。
只是,普通百姓不会理解他的这种想法。于是,哈德良组织并举办了由1835组角斗士参加的比赛。在比赛期间,他向首都罗马普通公民通报自己已经结束巡视之行,回到了罗马。
所有人都以为这下皇帝会踏踏实实地留在罗马了。然而,哈德良踏踏实实待在罗马的时间只是一个冬季。公元126年春天一到,已经50岁的皇帝再次动身向北非出发了。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的确出人意料。可想而知,他与妻子之间一定相处不好。不过,他这一次出巡纯粹是为了工作。
北非
哈德良一行从首都外港奥斯提亚出发,一路直奔迦太基。第三次布匿战争结束后,因被撒上了盐而变成不毛之地的迦太基,在经过了3个世纪后的此时,作为罗马帝国的一个城市已经相当繁华。在罗马到迦太基沿线的海底,现代水下考古工作人员打捞无数在此遇难的船上遗物的工作还在进行。这些遗物充分显示出,迦太基在成为罗马领地以后,与第二次布匿战争时代一样,再次成为北非物产的一大集散地。除了物产,迦太基还有杰出的人物,例如马库斯·科尔涅利乌斯·弗龙托。哈德良不仅让他进入元老院成为元老,还请他负责马可·奥勒留的教育。从其个人的名字和家族的名称来看,他似乎是拉丁人。实际上,他曾经是迦太基人。
以迦太基为首府的阿非利加行省是元老院行省,罗马化历史较长,因此很稳定。和高卢的里昂一样,首府迦太基只驻扎了不足500名士兵。守卫漫长防线的军团基地在西侧相邻的努米底亚,负责抵御来自埃及以外的昔兰尼加到毛里塔尼亚(今利比亚到摩洛哥)的沙漠游民的袭扰。哈德良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视察这个军团。
哈德良在迦太基几乎没做停留就向西南出发了,通过铺设在北非的罗马式道路网,进入了拉姆巴希斯(Lambesis,今阿尔及利亚的龙柏斯)。这里是守卫非洲防线的唯一的主力部队——第三奥古斯都军团的基地。
通过在龙柏斯发掘出来的纪念柱(现收藏于卢浮宫博物馆)上所雕刻的文字内容,我们仿佛听到了哈德良在视察期间讲话的声音。在为纪念皇帝巡游而建的这根纪念柱上,刻画了哈德良在看完士兵的演练后,面对整整齐齐地站在自己前面的士兵发表演讲的场面。在毒辣的阳光照射下,参加近乎实战的演习的是第三奥古斯都军团的全体士兵和第二西班牙骑兵部队以及附属于罗马军团的由行省居民构成的辅助部队。
哈德良站在士兵面前,首先称赞了军团兵在训练时,战术运用非常熟练。他说,这是士兵利用前线执勤及建设城墙、要塞等防御设施的间隙刻苦训练的成果,所以更值得赞赏。他又说,作为战士,每一名士兵对战术的运用越精通,对帝国精简军人数量越有利。士兵人数的减少,可以大大减轻帝国在防卫方面的经费负担。
接着,他表扬了第三奥古斯都军团长官费边·卡图里努斯的治军能力。4年后,在皇帝的推荐下,此人当选了执政官。
随后是对骑兵部队的讲话,他盛赞骑兵运用的战术。他说:“这种战术看似简单,但是,只有经过长期艰苦的训练才能熟练运用。身负沉重的全副武装、高举长枪的第二西班牙骑兵部队让我看到了他们冲锋时无坚不摧的力量和训练有素的战术。”
最后,他没有忘记对辅助部队的士兵讲话。他慰问了在部队指挥官科尔梅阿努斯的领导下从事要塞建设的士兵。他说:“正是你们的付出,才使军团兵和骑兵在战斗中有更出色的发挥。也正因此,你们的家园、土地以及家人才免遭来自沙漠游民的袭扰。”
我有一点感想。我想,作为最高司令官,哈德良对士兵做的演讲应该很出色,完全可以和尤里乌斯·恺撒的演讲媲美。根据同时代人的记录,据说士兵绝对拥戴哈德良。我想,这一点完全可信。
相信哈德良在视察其他地方时,也会做类似的演讲。同样,为了纪念皇帝亲临视察,让士兵记住皇帝的到来,一定都建了纪念碑。此外,好像为了告知天下自己履行了皇帝职责似的,每视察一个地方,哈德良都会发行一套纪念自己巡回视察的货币。
在龙柏斯军团基地,哈德良召集了从昔兰尼加到毛里塔尼亚的前线所有指挥官,听取了他们的汇报,并下令要求他们马上着手进行必要的工作。
因为历代皇帝采取的一系列措施,非洲前线的设施建设基本已经完成。此时的问题是如何合理分配现有军事力量,使之发挥更高的效率。请读者朋友们参看下页的图。守卫利比亚到摩洛哥前线的是一个军团的6000名士兵加上分队规模的骑兵以及人数相近的辅助兵,保守估计不超过2万人的兵力。因此,最大限度地追求效率成了当务之急。
来自沙漠游民的袭扰必须予以击退。虽然他们来袭只是掠夺财物,不会侵占土地,但是如果这种袭扰的频率过高,当地居民会无法容忍,长此以往,他们会设法迁往临近大海的城市避难。一旦居民离去,田园就会荒芜。天长日久,这里就会变成沙漠。要防止出现沙漠化现象,必须通过不间断地种植农作物,保证绿色植物的生长。在古代北非,绿洲很多,不像现在变成了沙漠。原因是最初的迦太基和随后的罗马都很重视振兴农业。迦太基人甚至拥有技术性极强的农书。消灭迦太基后,罗马很快把这种农书从腓尼基语翻译成了拉丁语。此外,这两个大国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保护定居的农民不受来自沙漠游民的侵扰。罗马帝国灭亡后,北非的居民很多是定居下来的曾经的游民。我想,他们理解只要有绿地就会有降雨的道理,也理解为保护绿地,唯一的办法就是“和平”的道理。
北非及其周边地区
离开龙柏斯后,哈德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东部相邻的塔姆加第(今提姆加德)。这是在图拉真时代,根据图拉真皇帝的指示,为第三奥古斯都军团士兵服役期满退役后留在殖民地建的殖民城市,建设者是正在服役的军团兵,他们在服役期间为自己建造了退役后的落脚之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建成后的城镇呈正方形,感觉好像把军团基地放大后搬过来的一样。不过,就因为它不是基地,所以城中有半圆形剧场,有作为公共场所的广场,就连公共浴场,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14座之多。罗马人面临沙漠的威胁,也要营造完美的罗马式生活。
统称殖民城市的这种共同体,绝大多数是退役士兵与当地女子结婚后定居下来而形成的城镇。罗马中央政府不仅承认其自治,还给予多方优惠政策,帮助殖民城市发展。一方面是希望这些城镇成为本地区经济发展的中心,另一方面还因为它们在安全保障方面可以发挥一定的作用,因为这里的居民曾经是军队中的“老兵”。在现役军团基地附近,只要有退役士兵居住的城镇,这个地方的防卫力量就可以得到极大的加强。
除了非洲前线,罗马在所有前线都采用了这一做法。罗马军团基地不是孤立存在的,附近有地方老百姓居住的“平民居住区”(canabae)。在军团基地、辅助部队基地、城堡、用于监视的要塞及监视塔构成的军事“屏障”内侧,相当于基地城市的“平民居住区”、退役士兵居住的“殖民城市”以及当地居民长期生活的地方很多。这些都是“地方自治体”,罗马承认其自治权。这些地方通过罗马式大道相连,形成了功能性更强的统一有机体。正因为如此,仅仅15万人左右的主力士兵不仅守住了整个帝国,还为后来欧洲那些起源于罗马军团地基的主要城市打下了良好的建设基础。一个基地,如果只有驻扎的军团,那么在罗马军队撤离后,它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逐渐荒废。但是,罗马军队的基地是一个有机体,有当地的百姓生活在附近。因此,在罗马军团撤离,甚至罗马帝国灭亡后,地方百姓移居到基地内,依然可以继续他们的生活。
罗马军队最高司令官哈德良在巡回视察中,优先考虑的当然是前线军团基地。但是,他也没有忘记走访地方百姓居住的地方,按罗马人的说法就是行省人民居住的“地方自治体”。对罗马来说,这些人不只是被保护对象,也是参加防卫的人。
哈德良访问了退役士兵居住的城镇提姆加德之后,向东沿罗马式大道回到阿非利加行省(今突尼斯、利比亚北部),视察了萨布拉塔、的黎波里和大莱普提斯(Leptis Magna)等沿海城市。在布匿战争时期,这些城市都属于迦太基,因此,居民都是迦太基人。遗留至今、保存完好的遗迹大莱普提斯,因为皇帝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出生于此地,一下子发展成为一座宏伟的城市。但是,在这位迦太基人的罗马皇帝出生前20年,哈德良已经为这个城市建起了大规模的罗马式公共浴场。在这一带的城市里,罗马帝国没有派驻一个军团,甚至一支部队。建浴场意味着要有水渠。罗马时代的北非,不仅已经有了纵横交错的罗马式道路网,也建起了漫长的高架引水渠,水就从山区引到城市。
离开大莱普提斯,哈德良坐船回到了罗马。这次巡视始于公元126年春季,回到首都罗马的时候,据说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大概这次旅行的日程安排很紧。
在接下来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哈德良没有离开意大利本土,也没有离开首都。大概在这期间,他开始了《罗马法大全》的编纂工作。
《罗马法大全》
所谓法律,是决定“善良和公平的艺术”(ars boni et aequi)。这句话出自法学家培特·J.杰尔苏(P. J. Celsus)。他受哈德良之邀,参与了把罗马法集大成的这一项大事业。顺便提一句,我把拉丁语“ars”翻译成了“艺术”。它的意大利译语是“arte”,西班牙语也是“arte”;法语是“art”,英语也是“art”;德语是“Kunst”。被认为是“善良和公平的艺术”的罗马法,反映了罗马人的法律观。他们认为,所谓法律应该顺应时代,做相应的修改。罗马法的历史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第一个时期——公元前753年到公元前150年前后的600年间。其间,罗马建国,意大利半岛统一,在与大国迦太基的生死较量中胜出,并称霸于地中海。说起来,这个时期制定的法律,应该只考虑本民族,即拉丁民族即可。
第二个时期——公元前150年至公元300年的450年。这个时期,大量的其他民族加入了罗马帝国。相应的,法律变成了多人种、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共存共荣的法律。这一时期的罗马法已经可以称作国际法了。
第三个时期——公元4世纪到6世纪的约250年。这是从君士坦丁大帝承认东方的基督教的合法性,狄奥多西一世正式宣布基督教为国教,直到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发行《罗马法典》(Codex Justinianus Repetitae Praelectionis,又称《查士丁尼法典》)为止的时期。
用一句话概括,第一个时期和第二个时期的罗马法是真正的罗马法,第三个时期的罗马法,我认为它已经变成了东方化的、基督教的法律。
在哈德良之前,已经有两个人尝试把第一和第二个时期的真正的罗马法进行汇编。两人做这件事的时间都在公元前1世纪。
第一个人是独裁官科尔涅利乌斯·苏拉(关于这个人,我在《罗马人的故事03·胜者的迷思》中有详细描述)。苏拉思维清晰,又具备大胆果敢的行动力,而且为了实现目标,有持之以恒的决心。但是,恒心不是一成不变的。为了完成元老院强化政策,他甚至出任了独裁官。但是,当他看到这一政策成功后,却选择了引退。而且,他从刑法尤其先进的法令集大成的工作中也抽身而退了。
第二个人是尤里乌斯·恺撒。他成为终身独裁官以后,找出了苏拉未完成的法令集大成,开始挑战民法的法令集大成。遗憾的是,因为他遭到了布鲁图的暗杀,这项工作再次半途而废。
在前两任的尝试过去了170年以后的此时,皇帝哈德良为什么又要再次着手进行这项工作呢?
他在帝国内巡回旅行的目的是视察帝国防线。在视察过程中,为了重建帝国安全保障体系,他废弃了一些他认为无用的东西,也重新整理了他认为可以继续保留的东西。
所谓的法令集大成,不是单纯地把所有法令汇总起来就可以了。首先,要把不好的法令,或者因不符合时代的需要事实上已经失效的法令全部废除,同时,要制定必要的新的法律,然后再把数量庞大的法令进行汇总整理,重组罗马社会的规则,即罗马法。所谓整理、重组,无论是军备还是法律都是一样的。我想,哈德良的确是对罗马帝国实施了真正意义上的“重建”的人。
在受哈德良之邀参与罗马法集大成工作的法学家中,我们只知道三个人的名字,他们是涅拉修·普利斯库斯、培特·J.杰尔苏以及塞尔维乌斯·尤里安努斯。
这三个人无疑都是法律方面的专家。但是,如果你认为他们只是单纯研究法律的、类似于大学教授那样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三个人不仅法律知识丰富,而且都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当然,哈德良选择他们来做这项工作,不是因为他们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因为在罗马,精通法律的人都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他只要以法律知识是否足够丰富作为选择条件就可以了。因为,掌握法律知识的人一定都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在三个人中,普利斯库斯年纪最大,他的经历也最不清楚。我们只知道,在图拉真和哈德良时代,他一直是皇帝的“内阁”成员之一。他是元老院元老,因此,他大概也担任过几次被称为“光荣的公职人员”的国家要职。
杰尔苏好像比哈德良年长几岁,在图拉真时代,曾担任过法务官,并两次当选执政官。此人也是哈德良的“内阁”成员之一。除了多达39卷的《学说汇纂》(Digesta)以外,其著作的涉及面很广,包括书信集、评论等。他是一个出生于法国南部的罗马人。
根据后来的职业生涯推断,尤里安努斯接到哈德良的任命,负责这项工作的时候30岁左右。他出生于曾经是迦太基领地的阿非利加行省。他的全名叫路奇乌斯·奥克塔维厄斯·科尔涅利乌斯·尤里安努斯。因此,他的祖先可能是迦太基人,在罗马人征服迦太基后,被卖身为奴。后人又从奴隶成功变身为解放奴隶,并得到了昔日主人的家族名称,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在帝制时期的罗马,这样的人并不罕见。
此人同样多次担任过罗马的重要职位,例如财务监察官、军团大队长、国税厅厅长等。国税厅厅长之职,小普利尼也曾经担任过。这个部门的任务是管理从元老院行省收上来的税。杰尔苏也出任过这个职位,卸任后,还担任过皇帝行省的税收总管。除了上述职位,尤里安努斯还担任过只有元老院元老才有资格担任的法务官。在哈德良时代,他似乎晋升到了“光荣的公职人员”的中间阶段。
下一代皇帝安敦尼·庇护刚登基,尤里安努斯就当选了执政官兼任祭司。在罗马,大祭司由皇帝兼任。此外,他还曾经任职低地日耳曼驻军的司令官。
尤里安努斯的寿命好像很长。在皇帝马可·奥勒留时代,他依旧很活跃,曾赴西班牙出任塔拉戈纳行省总督,还到阿非利加行省(首府迦太基)担任阿非利加行省总督,然后才结束官职生涯。此人留下了多达90卷的《学说汇纂》。
这三个人分别留下了各自的《学说汇纂》。由此看来,我想,哈德良应该没有让这三个人坐在一起共同来完成《罗马法大全》,而是分门别类,每人负责一部分,交给他们各自完成。普利斯库斯也留下了《学说汇纂》,只是不清楚一共有多少卷。尤里安努斯负责的是按年度分类的临时措施法的集大成,内容是皇帝有权在征得元老院同意之前发布的命令。这部集大成没有和《学说汇纂》编在一起,而是作为独立的著作被保留了下来。这三个人使用的基本资料是保存于公文书库中的、由历任法务官记录下来的判例。
完成这一大事业并正式出版这部《罗马法大全》,据说是在迎来哈德良统治第14个年头的公元131年。从此,罗马的政治家、行政官、检察官以及律师,凡是与法令及判例相关的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罗马法大全》了。也就是说,公元6世纪中叶,在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完成的《罗马法典》出版发行的400年前,罗马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法令集大成。甚至现代罗马法研究者们也说,查士丁尼完成的只能算是东方基督教性质的“罗马法大全”中也转载了大量哈德良时代三位法学家整理的集大成中的法令及判例。也就是说,哈德良重组的罗马法成果,也被查士丁尼吸收进了自己的《罗马法典》中。我想,这就是哈德良在法律方面做出的具有历史和法律意义的贡献。关于这一点,就让我们交给专家们做进一步的研究吧。在这里,我只想从这三人的《学说汇纂》中摘录一些有意思的内容。需要声明的是,我只是从学者们明确指出为哈德良时代制定的法律中摘录几例而已。在现代法学界,把一生都献给了罗马法研究的研究者依然为数不少。
一、不以叛国罪提起诉讼。一想到哈德良本人登基之初,即以此罪名惩处了四位前执政官的事情,这一条似乎显得有点儿虚伪。但是,也许这条法律已无必要,因为后来它受到了统治阶层的藐视。
二、对故意杀人、过失杀人以及正当防卫杀人进行区别对待。虽然没有明确指出后两者无罪,但是,新制定的法律倾向于无罪。
三、被判处死刑或流放的人,按照之前的规定,其资产全部充公进入国库。新的罗马法规定,留下其总资产的十二分之一给他的家人。其实,皇帝为了表示自己实施仁政,这一做法早已是既成事实。因此,这一条只是把既成事实以法律的形式加以规定而已。
四、明确遗产继承权。罗马人很早就承认私有财产权,因此,对他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哈德良制定的法律还规定,不得接受不相识之人赠予的遗产,不得接受有子女的熟人赠予的遗产。我想,制定这条法律的目的是保护家族继承权,摆脱来自以皇帝为代表的统治阶层有形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