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罗马人的故事09贤君的世纪(出版书)》作者:[日]盐野七生/译者:计丽屏【完结】 > 罗马人的故事09贤君的世纪.txt

第二章 皇帝哈德良(117年8月9日—138年7月10日在位).8

别墅里没有祖先们的雕像,这也是这栋别墅有别于罗马人普通别墅的地方。然而,别墅里见不到创造罗马历史的祖先们,不正是行省出身的皇帝哈德良的特点吗?

同样,这栋别墅里也几乎看不到罗马精英们喜欢摆在家里的希腊哲学家、诗人及悲剧作家们的雕像。取而代之的是,哈德良的别墅里有很多男性和女性的雕像,其中有裸体雕像,也有着装的雕像。

希腊人相信最美莫过于人体之美,而裸体又是最能体现美的形式。但是,用裸体形象来体现美的特权,只有诸神才有。因此,如果现实生活中的人想表现裸体美,就要雕刻成诸神的形象。例如,如果把带箭筒的皮带从右肩挂到左腋下,就用阿波罗的形象;如果拿着一串葡萄,就用狄俄尼索斯的形象。罗马人承袭了希腊人的这种想法。因此,如果罗马皇帝的雕像是裸体像,那一定是他死后被神格化的作品。在哈德良收藏的艺术作品中,几乎没有历史伟人像,因此,裸体雕像中没有先皇们的雕像。除了希腊诸神,裸体雕像只有安提诺乌斯年轻貌美的形象。

除了安提诺乌斯的雕像,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的雕像看上去也是“感官冲击”远比“知性感受”要强烈得多。我想,如果可以把希腊鼎盛时期的雕刻家菲狄亚斯和普拉克西特列斯都雕刻过的阿波罗像,或者哈德良时代上好的希腊时代的亚历山大大帝的雕像仿制品摆在眼前的话,比每天与一个活着时做事任性、有时还会说傻话的年轻人一起生活,应该更能感受到恬静、愉悦吧。

在哈德良别墅内,无论是铺设了图案漂亮的彩色大理石地面的、只放了少量必不可少的家具的室内,还是蓄有引自附近河流的、干净而清澈的水的池畔,都矗立着沉默的美丽雕像。遗憾的是,这座别墅的主人已经无法步履轻盈地徜徉其间了。没有用人的搀扶,哈德良连走下台阶来到庭院都力不从心。此时的哈德良,就连他的不开心也会引发人们的同情之心。他体力的衰退在不断加速。对他来说,更要命的是,他亲自建立的“内阁”统治机构组织齐全,不仅在他离开首都期间运转正常,而且,在他回到罗马,病倒在床上以后,这一帝国统治机构依然一如既往地履行着它的职责。因为他出色的组织能力,已经60岁的哈德良除了在别墅深居简出,没有一件事情需要他操心。

工作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日复一日的工作,另一种是连贯的工作。后者的缺点是工作结束后,就会无所事事。此时的哈德良需要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那就是决定皇位继承人。

继承人问题

公元136年,回到本土将要满两年,已经60多岁的哈德良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继承人的人选问题了。体力的衰退早已难以掩饰,继续拖延就是不尽职责的行为。他与皇后萨宾娜没有生育子女,收谁为养子意味着此人将是皇位继承人。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它成了元老院中有权势的人一见面就会聊起的话题。但是,并非人人手中都有“王牌”。自以为握有“王牌”因而表现得比谁都活跃的人,就是哈德良的姐夫塞尔维亚努斯(Severianus)。

哈德良唯一的姐姐叫多米西娅·波利娜,她的丈夫就是塞尔维亚努斯。他与图拉真和哈德良一样,也是西班牙行省出身的罗马人,年龄比图拉真大8岁,比哈德良大31岁。在图拉真被涅尔瓦指定为继承人,从而成为罗马全军最高司令官后,他受命在图拉真曾经的任职地高地日耳曼担任总督。涅尔瓦去世,图拉真登基的时候,作为高地日耳曼的总督,他协助推迟回罗马的新皇帝加固莱茵河防线。或许,他也曾率领军团参加过图拉真指挥的达契亚战争。只是,此人好像并不具备出类拔萃的军事才能,因此也没能成为在图拉真发动的战争中战功赫赫的将军。另一方面,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得以避免卷入哈德良登基伊始就肃清四位将军的那起事件中去。作为罗马社会的精英,他当然也担任过“光荣的公职人员”,并担任过其中的最高职位——执政官。在图拉真时代,他当选过两次;在哈德良时代,他当选过一次。共三次担任执政官的经历,再加上现任皇帝是他的内弟,因此他理所当然地成为元老院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正是这一切,让塞尔维亚努斯变得狂妄自大。

从性格上来看,哈德良对待家人非常冷漠。我们找不到有关他生母去世年份和他姐姐去世年份的记录。如果哈德良对她们特别挂念或做过什么的话,应该逃不过喜欢写随笔的史学家们的笔墨。比哈德良大30多岁的姐夫塞尔维亚努斯大概并不了解哈德良的性格。在位皇帝哈德良的姐夫有一个孙子,也就是哈德良外甥的儿子,叫皮达尼乌斯·弗斯克斯,当时的年龄大概是十七八岁。

塞尔维亚努斯坚信自己的这个孙子才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我们不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也许他利用自己是元老院实力派的身份,呼吁元老院元老拥立弗斯克斯;也说不定他一次次地召集秘密集会。总之,他的这些动作很快传到了哈德良的耳朵里。

哈德良极度厌恶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他对自己的绝对主导能力非常自信,因此最讨厌有人瞒着他自作主张。虽然这不是谋害皇帝的阴谋,但毕竟插手到皇帝自己的事情。塞尔维亚努斯的举动触怒了哈德良,他派了一队近卫军到塞尔维亚努斯家,以谋杀皇帝的罪名,赐塞尔维亚努斯和他的孙子自尽。

埃里乌斯·恺撒

元老院元老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位已经90岁高龄的老人和一个刚举行完成人仪式的年轻人被迫自尽。临死前,他们甚至连接受审判并做出辩解的机会也被剥夺了。组织专家把罗马法编纂成集并完成了这项集大成工作的,正是哈德良本人。其中就有一条法律规定不得以叛国罪提起诉讼。皇帝本人践踏了自己定的法律,这让元老院元老想起了哈德良登基之初肃清四位最有影响力的元老院元老的旧事。他们的态度于是变得激愤起来。

事实上,哈德良有一个人选,他早就在考虑是否让此人来继承皇位。为了给群情激愤的元老院一个交代,也为了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不再关注自己杀害姐夫及其孙子的这一事实,皇帝公布了继承人的姓名。此人叫凯奥尼乌斯·康茂德,据说当时他的年龄在30岁上下。成为哈德良的养子后,康茂德改名叫埃里乌斯·恺撒。他的出生地是托斯卡纳地区,当时叫伊特鲁里亚,所以他是意大利本土出身的罗马人。他的妻子是哈德良登基之初被肃清的四人之一——尼格里努斯的女儿,两人育有一个6岁的儿子。

对于这一人选,元老院的反应很冷淡。甚至有元老说哈德良之所以选他为继承人,就因为他是美男子。也有元老好像对一切了如指掌似的,到处散布说,他是哈德良爱上安提诺乌斯之前喜欢过的人。埃里乌斯·恺撒有一双蓝眼睛。当听到2000年前美男子的条件是有一头金发、一双碧眼,也许你会觉得好笑,然而在罗马时代,蓝眼睛就是美男子的条件。

埃里乌斯成为哈德良的养子,意味着他将成为下一任皇帝。事实上,他不只是个美男子,他的言谈举止和气质也非常优雅,同年代的其他年轻人无法与他相提并论。除此之外,他也不像元老院元老评论的那样是个性格软弱的人。他喜欢优雅的、有品位的人和物;他善于言辞,演讲非常精彩,让听者心悦诚服。在反对他的人列举的理由中,有一条是他爱好奥维德和马提雅尔的文学作品。但是,与冗长的维吉尔文学和过于庄重的贺拉斯文学相比,他不过是偏爱充满机智的奥维德和马提雅尔文学而已,而这仅仅是个个人爱好的问题。除了文学,他在其他方面也很有教养,完全有资格成为一国之主。此外,他还是个非常看重家庭的男人。以我的想象,哈德良之所以选择他,或许是出于补偿的心理——补偿自己为稳固权力基础,在登基之初肃清的四个人。因为埃里乌斯·恺撒当上皇帝后,他的儿子将顺理成章地成为继承人。在此时只有6岁的这个少年身上,流淌着被肃清的四人之一——尼格里努斯的血液。

很难想象,像元老院指责的那样,这一人选只是哈德良一时的想法。在宣布埃里乌斯为养子的同时,哈德良也让他分享了皇帝的特权——“护民官特权”和“全军最高司令权”。同时为了与市民同庆继承人的诞生,哈德良花费3亿塞斯特斯举办了角斗比赛和战车竞速比赛,还发行了银币,正面为埃里乌斯的侧脸,背面为慈爱女神。我想,哈德良是真心诚意地想让埃里乌斯·恺撒来继承他以自己的健康为代价进行重建后的帝国。

然而,这个被认为是合适人选的年轻人身体不好。按照现代医学的解释,他很可能患了结核病。哈德良认为疾病是老年人的专利,所以他不理解年轻患者的痛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心。他坚信只要锻炼,身体一定会恢复。

公元137年,又是新的一年。这一年,当选执政官的埃里乌斯·恺撒被派往前线,因为哈德良指示他应该积累指挥军团的经验。他去的前线不是科隆、美因茨这样已经城市化了的地方,也不是安提阿这样能保证舒适生活的城市,而是潘诺尼亚行省的布达佩斯。布达佩斯虽然有完善的基地,但是,它是位于多瑙河畔的最前线基地。在罗马军团基地中,这是地势和气候等自然条件较为恶劣的基地之一。

基地生活给埃里乌斯的健康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以在罗马过冬为由,在经过不到一年时间后,回到了意大利本土。此时,本来就身体羸弱的他,变得更加弱不禁风。在第二年即公元138年1月1日举行的元老院会议上,按惯例,他应该向皇帝发表感恩演讲,感谢他指定自己为继承人。然而,就在前一天晚上,他突然大口吐血,再也没有能够醒过来。

哈德良以新年伊始的1月1日不宜服丧为由,禁止为埃里乌斯举办国葬仪式,而且,他此时已经很常见的火暴脾气大发,说:“我竟然会倚靠这座即将倾倒的墙。”哈德良对自己非常生气,甚至说出了特别没有教养的话,他说:“白白浪费了3亿塞斯特斯。”但是,埃里乌斯作为皇位继承人得到“恺撒”的称号虽然只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哈德良还是下令用符合这一称号的规格为他下葬,让他进入了不久前刚刚动工建设的新皇帝陵园中。因为奥古斯都建设的皇帝陵园已经满了,这才有了新的皇帝陵园建设。这个陵园(Mausoleum)在文艺复兴时期被改造成法王厅的城堡,叫“圣天使堡”,现在依然矗立在台伯河的西岸。

埃里乌斯·恺撒去世后,哈德良必须尽早决定新的继承人。

好像在十几年前,哈德良就已经注意到一位少年。他就是马可·奥勒留,哈德良之后的第二代皇帝。当时他的名字叫马可·阿尼乌斯·维鲁斯。他是出生于西班牙的、深得哈德良信任的、两度担任过执政官的马可·阿尼乌斯的孙子。马可·奥勒留出生于罗马,父亲早亡,从小由祖父抚养。在罗马长大的这位少年刚满6岁就进入了骑士阶级,8岁被选为祭司之一。当然,他之所以小小年纪能这样平步青云,一定是借助了皇帝的力量。当上皇帝以后,他用希腊语写过一部《沉思录》。他从小就是个勤勉好学之人,尤其醉心于希腊哲学流派之一的斯多葛派。皇帝哈德良揶揄这位少年探求真理的想法,甚至在他的姓氏前加了“热爱真理”,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热爱真理的阿尼乌斯”。但此时,这位“热爱真理的阿尼乌斯”只有16岁。40岁登基的哈德良无法接受太年轻的皇帝。

公元138年1月24日是哈德良62岁的生日。这一天,早已不再邀请朋友和熟人为自己举办生日宴的哈德良,邀请了一个人。接受邀请前往蒂沃利别墅的就是安敦尼。安敦尼的父亲出生于纳尔榜高卢行省,即现在的法国南部。他本人则出生于罗马近郊的拉努维奥,这年他52岁。他在元老院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且还是“内阁”的常任成员。也就是说,在哈德良巡回视察帝国期间,安敦尼是长期留守罗马的值得信赖的人之一。他有一个女儿,儿子已经去世。

哈德良向安敦尼表示有意收他为养子,但是有一个条件,安敦尼必须把快满17岁的热爱哲学的阿尼乌斯和已经去世的埃里乌斯·恺撒快满8岁的儿子路奇乌斯收为养子。对此,安敦尼只回答了一句“让我考虑一下”,之后向皇帝表示了生日的祝福。

一个月后,安敦尼再次到来,告诉哈德良愿意接受他提出的条件。于是哈德良立刻宣布,收安敦尼为养子,安敦尼收阿尼乌斯和路奇乌斯为养子。同时,他利用临时措施法,即可以不征求元老院的同意,由皇帝决定的法律,修改了有关养父与养子关系的法令。罗马法规定养父和养子之间必须有一定的年龄差,但我们不清楚具体是多少岁,而哈德良和安敦尼之间只有10岁的年龄差。

指定安敦尼为继承人的这一决定受到了元老院的欢迎,因为大家都对安敦尼颇有好感。就这样,继承人问题一解决,哈德良作为皇帝的职责就全部完成了。

迎来死亡

温暖的春天开始降临到蒂沃利的哈德良别墅,但是住在里面的人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我们不清楚哈德良患的到底是什么病,因为古人说的病名靠不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病情在不断加重。此时的他,即便有用人搀扶,也已经无法行走,要去开阔而漂亮的庭院里呼吸室外空气,只能躺在四个用人抬的轿子上。

罗马时代的男人,特别是一个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是精英的男人,在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作为一个人的价值后,会认为活着是一种耻辱。对于周围的人来说,罗马统治阶层的男性在这种时候选择绝食而死,完全可以理解。

服侍这位年老体衰的皇帝的用人中有一名年轻的奴隶,因为做事稳重、机灵,引起了哈德良的注意。有一天,皇帝叫来这名奴隶,把自己的短剑交给他,命令他用这把短剑刺向自己的胸膛。年轻的奴隶惊呆了,他流着眼泪乞求皇帝原谅,说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做。哈德良很失望,但是没有强求。

年轻的奴隶担心皇帝哪天又会要求自己杀死他,于是向安敦尼报告了这件事。安敦尼大吃一惊,连忙赶往蒂沃利劝导皇帝:“应该有尊严地接受病痛带来的一切后果。”

哈德良勃然大怒。他很气恼,恨自己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得不听这样的劝解。他更生奴隶的气,口口声声说他犯了死罪,原因是他急急忙忙向安敦尼报告了这件事。他还向周围的人乱发脾气。安敦尼担心这名年轻奴隶的安全,甚至把他藏匿了起来。

但是,哈德良并没有放弃自杀的念头。每次安敦尼都会赶往蒂沃利,到了后来,他甚至不再劝说,而是哀求他:“您要是这样做的话,我就会变成弑父的罪人。”他收走了哈德良的短剑。

这让哈德良再次大动肝火。事实上,他已经几次三番地尝试用短剑自尽,无奈连刺入自己胸膛的力气都没有。他痛切地感到自己体力的极度衰弱。在他看来,收走短剑,意味着他已经被当成一个没有思想的孩子。

蒂沃利别墅里有一位御医,是希腊人。他是哈德良视察帝国之旅时随队的医生。哈德良非常严厉地命令这位忠实侍奉自己的御医为自己调制毒药,同时命令他对任何人严加保密。既然是皇帝的命令,御医就有服从的义务。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服从等于犯罪。御医很苦恼,他既不能服从哈德良的命令,又不能违抗他的命令,再加上要求他这样做的是自己长期侍奉左右、内心非常敬佩的人,因此,他也不能告诉安敦尼。结果,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御医已经死去,他喝下了自己调制的毒药。

这件事终于让哈德良幡然醒悟,他再也不想方设法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他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而要让自己开心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让病好起来,只是彻底痊愈绝无可能。于是,哈德良把无法向任何人发泄的怒气发向了元老院。

这个时期,元老院元老经常受到来自蒂沃利的指控。对此,安敦尼首先会将其提交至法庭,然后,一次次地拖延审判。元老院元老对哈德良的看法已经彻底改变,原因就在于哈德良不断地指控他们。《罗马皇帝传》的作者写道:哈德良“已遭所有人嫌弃”。安敦尼劝说这位“父亲”换个环境,去海边住些日子。因为蒂沃利别墅虽然很大也很舒适,但是吹不到海风。

那不勒斯向西20公里处的海湾有皇帝的别墅。这栋别墅最早为共和制末期的哲学家西塞罗所有。西塞罗死后,奥古斯都从他儿子的手中买过来,成了皇帝的私人别墅。其后的皇帝们一次次地对其进行修缮,现在已经变成一座非常宏伟的别墅。这一带温泉资源丰富,从共和制时代开始,罗马上流社会阶层的人们纷纷来这里建别墅。因此,作为度假胜地,这里非常出名。在维苏威火山喷发导致庞贝以及周边城市被埋以后,在开阔的那不勒斯湾,位于维苏威另一侧的波佐利、拜亚、米塞诺一带,作为度假胜地,也受到了罗马人的追捧,名气越来越大。

哈德良离开蒂沃利别墅后,沿着提布尔提那大道前往罗马。他一定是坐轿子去的,而且一定用布帘把轿子围得严严实实。他从东面进入首都罗马,没有停留,向南直接穿城而过。罗马人是现代化道路的创始者,但是当时,他们还没有环线的概念。所以要通过一座城市,必须穿行市内。

从罗马向南沿奥斯提亚大道来到海边后,不清楚哈德良是沿海岸线继续南下,还是选择了沿笔直的阿庇亚大道到达特腊契纳的。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从特腊契纳向南到那不勒斯湾,他应该走的是沿海岸南下的图密善大道。这条大道是图密善皇帝铺设的,是去海湾最近也是最舒适的一条大道。公元前8世纪,处于向海外发展高峰期的希腊人在意大利半岛建设的第一座城市是库马。选择图密善大道前往库马,海湾就在它的前面。此时是初夏时节,是包括卡普里在内的南国那不勒斯一带最美也是最舒适的季节。

在拜亚别墅住下来后,哈德良看着海面平静、犹如染过色的碧海,脑子里想了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知道他作了一首诗:

animula vagula blandula,

hospes comesque corporis,

quae nunc abibis in loca,

pallidula rigida nudula,

nec ut soles dabis iocos.

翻译过来,意思大概是这样的:

我可爱的灵魂已经穷途末路,

一直以来,我的灵魂都是肉体高贵的宾朋,

如今却变得如此阴冷、灰暗,

我想该去那个世界的时刻到了,

那个没有快乐、听不到你曾经最喜欢的玩笑的世界。

等到安敦尼接到消息从罗马赶来后,哈德良终于闭上了眼睛,时间是公元138年7月10日。哈德良享年62岁5个月零16天,统治罗马帝国21年。

民众的反应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元老院元老听到皇帝去世的消息后应该是兴高采烈的。

新皇帝召集元老院会议,宣告了哈德良的死讯,同时提出神格化先皇的建议,却遭到为数不少的元老的反对。

在哈德良之前的皇帝中,除了提比略生前坚辞自己死后被神格化,没有被神格化的只有卡利古拉、尼禄和图密善三人。元老院反对神格化哈德良,意味着他将被列入臭名昭著的皇帝行列。尼禄和图密善两位皇帝更是在死后受到了“记录抹杀刑”的处罚。对罗马人来说,没有一件事情比受到这种处罚更耻辱的了。一个人如果被元老院处以“记录抹杀刑”,那么,他生前的一切业绩都会被从记录中删去,他的雕像会遭到毁坏,碑文上的名字也会被抹去。元老院没有给哈德良这样的处罚,但是既然有尼禄和图密善的先例,反对把他神格化,事实上离“记录抹杀刑”也只差一步之遥了。安敦尼含着眼泪不断恳求元老神格化先皇。

好像是元老院不忍心辜负新皇帝的殷殷期望,结果,神格化哈德良的决议最终得以通过。如果这时候元老院固执地坚持反对神格化哈德良,并顺着这一势头决定对他处以“记录抹杀刑”的话,哈德良为重建帝国付出的一切心血早就消失在历史的一隅,不会被传到后世。因为这件事情,安敦尼得到了一个外号叫“庇护”,意思是“慈悲的人”,也因此,“安敦尼·庇护”成了历史上的安敦尼正式的称呼。

安敦尼·庇护统治的第5年,也就是哈德良去世后的第5年,即公元143年,出生于小亚细亚的哲学家阿里斯·艾利斯泰迪斯应邀前来参加4月21日举行的建国纪念活动,他向皇帝安敦尼和与皇帝并排而坐的元老院元老发表了一场演讲。我想介绍其中的两段话:

对于我这样的希腊人,不,对于其他任何民族来说,现在,要去一个地方旅行,非常自由、安全而且便捷。只要是罗马公民权拥有者,连证明身份的文件都不再需要申请。不,甚至不一定是罗马公民,只要是生活在罗马帝国统治之下的人们,自由和安都可以得到保证。

荷马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地球属于每一个人。”罗马把诗人的这个梦想变成了现实。你们罗马人测量并记录下了纳入你们保护之下的所有土地。你们在河流上架设了桥梁,在平原甚至山区铺设了大道。无论居住在帝国的何处,完善的设施让人们的往来变得异常便捷。为了帝国全域的安全,你们建起了防御体系。为了不同人种、不同民族的人们和谐地生活在一起,你们完善了法律。因为这一切,你们罗马人让罗马公民之外的人们懂得了在有序稳定的社会里生活的重要性。

邀请阿里斯·艾利斯泰迪斯演讲是为了庆祝罗马建国,所以也许你会认为他是闻名全帝国的著名学者,年龄应该和皇帝安敦尼·庇护一样50岁出头,或者与先皇哈德良一样,已经60多岁。然而,艾利斯泰迪斯在做上述演讲的时候,只有26岁。也就是说,皇帝和元老院没有邀请著名学者,而是邀请了这位出生于小亚细亚、其学识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学者。由此,我们知道了上面两段颂词不是出自已经在享受既得权益的中老年人之口,而是出自下一代年轻人之口。

当然,这些话是说给罗马当时的统治者们听的。但是,说这些话的时候,离哈德良去世只有5年。因此,我想,这些话应该最适合被刻到哈德良的墓碑上。就像1800年以后,有研究者说:“不是行省人民派代表到罗马诉说自己的要求,而是皇帝下到行省倾听行省民众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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