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帝图拉真(98年1月27日—117年8月9日在位).4
图拉真大桥(复原图。最上层是从上往下看的桥的平面图)
按照罗马公共设施建造的惯例,建这样的工程,会在所用石材的表面刻上参与施工的军团和大队的名称。从图拉真大桥存留下来的极少遗迹中,可以确定第二西斯帕尼亚军团和第三布列塔尼亚军团,以及第一克里特军团的各个大队都参与了该桥梁的施工建设。用大队称呼的部队是由行省出身的士兵构成的辅助部队。当然,这些大队也都参加了第一次达契亚战争。因为图拉真为了建这座桥,在与达契亚达成和谈协议后,并没有让士兵马上回原来各自的驻地。
无论是图拉真记功柱上的浮雕,还是铜币上的图案,都显示出图拉真大桥有上下两层。很可能下层用于装载有沉重武器及粮食的货车,并用于通常以三列纵队行军的重装步兵通行,上层用于负责警戒的士兵和老百姓通行。罗马帝国不禁止百姓过境交流,他们甚至鼓励内外往来的交流。因为和平时期人与物的交流越频繁,越容易降低生活在国界外蛮族的掠夺欲望。罗马人把掠夺欲望的消退叫作文明化。
图拉真大桥是罗马时代规模最大的一项建筑工程。但是,根据100年后的卡西乌斯·狄奥的描述,“因为痛恨这座桥被蛮族利用,哈德良皇帝下令,桥的木结构部分被解体”。当然桥本身并没有因此失去它的用途,因为有记录说,后来这座桥得到了维修加固。但是,到了帝国末期蛮族入侵愈演愈烈的时候,木结构部分遭到彻底破坏。作为一座桥,它完全失去了其应有的作用。6世纪前后开始,每个世纪总会有一两个人对此桥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到了17世纪,终于有人画出了图纸,尽管只是石结构的桥墩部分。到了19世纪中叶,第一本研究该桥梁的正式书籍出版。然而,到了那个世纪末期,奥匈帝国为了方便大型船只在多瑙河上航行,对破损已经非常严重却依然矗立在河中的桥墩实施了爆破,自此图拉真大桥彻底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现在,我们只能通过研究者掌握的桥体复原图和位于罗马博览会新城的罗马文明博物馆里的模型来想象它作为桥梁发挥作用的那个时代的情形。
让我们回到1900年前的古代吧。看到罗马堂而皇之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建造如此规模的大桥,而且只用了一年多一点儿的超短时间完成,达契亚国王德凯巴鲁斯又是怎么想的呢?
罗马方面声称建这座桥只是为了联结位于多瑙河右岸的庞特斯和位于多瑙河左岸的德罗贝塔,因为庞特斯本来就是罗马的领土,德罗贝塔则在第一次达契亚战争结束后成了罗马的基地之一。这个理由应该说是成立的。还有,因为达契亚与罗马已经建立了同盟关系,所以,图拉真大桥的竣工可以进一步促进两国之间的交流,有利于维护两国间的和平。这一理由同样成立。
但是,在达契亚方面看来,罗马军队在第一次战争期间建起来的石结构扎营地从德罗贝塔一直连到了达契亚首都萨米泽杰图萨。战争结束后,罗马并没有从这些扎营地撤走全部士兵。
我们不清楚图拉真皇帝是否故意刺激达契亚国王。从种种迹象来看,我想他多少是有这个想法的。只是关于这一点,没有人给我们留下只言片语。不管怎样,对达契亚来说,罗马建造图拉真大桥就是公然的挑衅行为。同时,对于德凯巴鲁斯来说,他忘不了自己在图密善时代,曾经以强硬的姿态得到过对己有利的和谈结果。虽说罗马皇帝换了,但是,那次经历不过是10年前的事情而已。
达契亚国王认为第二次战争一定会来。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他要鼓动帕提亚国王和自己联合起来,从东、北两个方向同时攻打罗马帝国。达契亚使节好像确实去了帕提亚国王的宫殿。只是,从公元前1世纪开始与罗马接触之前,帕提亚王国虽然一直拥有可以对罗马边境构成威胁的军事力量,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攻下罗马。这个国家只有在国王更替的时候,才会威胁罗马的领土。因为这个时候,它需要通过向外国示威,来控制国内局势。公元105年,帕提亚并无这方面的需求。
从黑海到红海
对于达契亚国王试图拉拢帕提亚的情况,图拉真知道的可能性极大。因为与帕提亚接壤的叙利亚行省,其总督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监视帕提亚的动向。当然,总督并不需要派遣间谍冒险潜入帕提亚。那时来自东方的物产必须通过帕提亚才能进入罗马,而罗马正是东方商人最大的客户。因此,只要用心搜集并分析商人带来的情报,就可以了解到帕提亚的现状,其准确率非常之高。罗马帝国的国界线无论在哪里,都是开放的,与帕提亚之间的国界线又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加开放。
也许是知道了达契亚国王拉拢帕提亚的策略失败,也许是将计就计,要好好利用这件事情,这个时期,图拉真计划兼并阿拉伯。
罗马人叫作阿拉伯的地方不是后来的阿拉伯半岛,而是以盛产香料、没药以及珍珠而闻名的富庶的阿拉伯半岛南部。罗马人把这个地方叫作“肥沃的阿拉伯”(幸福的阿拉伯),省略形容词,就是阿拉伯,指的是现在的约旦一带。
叙利亚行省总督科尔涅利乌斯·帕尔马接到图拉真的命令后,只带了属下的一个军团就实现了对该地区的兼并。纳巴泰王国早已没有了昔日的威风,兼并该地区无须诉诸战争。仅靠一个军团就完成了对阿拉伯的兼并,是因为帕提亚对此没有任何动作。成功兼并约旦,使得罗马帝国确立了从黑海到红海的边界线。
这条边界线始于黑海,在幼发拉底河岸沿着与亚美尼亚王国接壤的国界线一路南下,在幼发拉底河转向东南方向去的地点离开河岸继续南下,经过帕尔米拉,再通过波斯特拉(今布斯拉)、费拉德尔菲亚(今约旦首都安曼)以及纳巴泰王国的首都佩特拉附近,直达与红海相接的亚喀巴。
在被罗马帝国兼并成为行省的地方,罗马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兴建相当于古代高速公路的罗马式大道。现在的约旦纳入罗马帝国后被命名为“阿拉伯纳巴泰行省”。在这里,可以称之为干线的道路铺设同样开始了。这条大道纵贯约旦,从大马士革出发,经过布斯拉、安曼,到达亚喀巴。根据现在发掘出来的石板路标,可以知道它完成的时间是公元114年。阿拉伯行省的首府不是安曼,而是布斯拉,原因一定是这里距边境更近。驻扎在布斯拉的是第三昔兰尼加军团。
后来,阿拉伯的劳伦斯攻打亚喀巴时,不得不穿越灼热的沙漠。但是,在罗马时代,尽管灼热的状况相同,却有铺设完好的大道,只要沿大道行进就可以了。最近有报道说,约旦政府要在安曼和亚喀巴之间修建一条高速公路。
至此,故事的情节总在古代和现在的时间隧道中穿梭,不时地偏离主题。这是因为我在学习罗马史的时候,强烈地感受到完善基础设施建设的重要性,并且感受到因基础设施的完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更加顺畅。我非常希望阅读此书的您能与我共享这一想法。同时,我也在想,罗马时代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什么在其后漫长的岁月里却总是做不到呢?有人和我有相同的疑惑,他们对此进行了调查研究。在这里,我想介绍其中一个人的调查结果。这是一条模拟路线,模拟了从苏格兰到耶路撒冷,也就是从罗马帝国的西端到东端的行进路线。除了不得不走海路以外,全程利用古代的罗马大道。罗马大道每隔一罗马里就立一个里程碑,在这里我就用罗马里来表示距离,以示对历史的尊重。1罗马里相当于1.478公里。
从安敦尼·庇护皇帝时代所建长城附近的达拉斯哥,经过哈德良长城,到军团基地所在地约克是222罗马里。
从约克到伦敦是227罗马里。
从伦敦到多佛尔是67罗马里。
横渡多佛尔海峡,到法国布洛涅的海路是45罗马里。
从布洛涅经亚眠到兰斯是174罗马里。
从兰斯到里昂是330罗马里。
从里昂翻过阿尔卑斯山脉,到意大利的米兰是324罗马里。
从米兰到罗马走埃米利亚大道和弗拉米尼亚大道是426罗马里。
从罗马走阿庇亚大道到意大利南部港口城市布林迪西是360罗马里。
从布林迪西横渡亚得里亚海,到现在的阿尔巴尼亚都拉斯的海路是40罗马里。
从都拉斯到拜占庭(今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走埃格纳提亚大道是711罗马里。
从伊斯坦布尔到安卡拉是283罗马里。
从安卡拉沿罗马大道到地中海一侧的塔索斯(今塔尔苏斯)是301罗马里。
从塔尔苏斯到叙利亚的安提阿(今安塔基亚)是141罗马里。
从安提阿到黎巴嫩的蒂洛斯(今提尔)是252罗马里。
从蒂洛斯到以色列的耶路撒冷是168罗马里。
合计4071罗马里。在这6000多公里的旅程中,不需要出示“护照”。
如果达契亚国王德凯巴鲁斯甘愿接受被纳入罗马文明圈的命运的话,第二次达契亚战争就不会爆发了。但是,自视甚高的达契亚人最终选择了与罗马兵戎相见。达契亚国王家里金银堆积如山,因为当地盛产这些东西。又因为这是一个君主专制国家,所以君主的手中不仅掌握着权力,也聚敛了国内的财富。
罗马帝国与东方的君主国家之间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总是努力维持常备的军事力量,后者则在需要军队的时候用钱招募士兵。
第二次达契亚战争
公元105年春,达契亚单方面撕毁和平条约,挑起了战端。德凯巴鲁斯向罗马在达契亚境内的扎营地、正在铺设道路的第七克劳狄亚军团以及多瑙河下游的罗马领地同时发起了进攻。
6月4日,图拉真皇帝离开首都罗马,达契亚战争正式爆发。让我们回到图拉真记功柱上,通过追溯每个画面来了解这场战争。
(46)图拉真记功柱上的浮雕对第二次达契亚战争的描述从图拉真在意大利中部的海港城市安科纳登船开始。画面中有一座位于山顶的为女神维纳斯而建的神殿,还有港口附近为纪念图拉真取得第一次达契亚战争的胜利而建的凯旋门。这两个建筑物显示的地点就在面向亚得里亚海的安科纳。
(47)画面中有无数条海船,罗马军队分乘这些船,横渡亚得里亚海。摇橹的士兵穿着短衣,盔甲放在脚边。图拉真身披大红斗篷,站在其中一艘船的船尾,大声地和着摇橹的节拍,领着众人喊号子。一群海豚出现在波浪之间,显示了船队正在海上航行。
(48)图拉真和士兵横渡亚得里亚海,并在现在的克罗地亚海港城市登陆。前来迎接的所有居民都身披罗马式斗篷,后面宏伟的石结构建筑林立。由此可见,这个地方不是达尔马提亚行省的首府索林,就是位于其南边的海港城市斯普利特。
(49)图拉真一身便装,短衣外披了件斗篷,骑马向内陆进发。公民在道路两侧目送他们离去。人群中有女人和孩子。
(50)画面中,正在举行正式的祭神仪式,祭品是几头牛,脖子上挂着用蔓草和花编成的项圈。虽然奔赴前线是当务之急,但是对罗马人来说,向神祈求是万万不可怠慢的事情。士兵和公民全体参加了祭神仪式。
(51)也许是正在过河吧。士兵同时利用船只和石桥在行军。
(52)皇帝和士兵进入了一座宏伟的城市。图拉真正在主持祭神仪式,上面有用作祭品的牛。
如果图拉真登陆的地点是斯普利特的话,那么图拉真记功柱上的这些城市应该是现在位于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城市。虽然这一带距离意大利本土较近,但是,在罗马时代,这里的文明程度已经高得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53)在这片巴尔干地区,随着距离多瑙河前线越来越近,画面中的背景建筑和石结构城堡也多了起来。罗马骑兵军团一边侧目看着这一切一边疾驰而过。
周边居民出来迎接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图拉真。从服装和头发的长度来判断,他们是达契亚人。人群中有女人和孩子。对于生活在国界线以外的人,只要他们爱好和平,专事劳作,罗马帝国就允许他们移居到罗马领地内。
(54)在人群中,身着罗马式服装的居民也很多。罗马帝国多民族的居民构成即使在边境地区也是如此。
图拉真在人群的簇拥下,向祭坛倒葡萄酒,祈求罗马军队胜利。我觉得罗马人祭神的频率有点儿过高。但是在即将进入战区的时候,向诸神祈求保佑是一个必不可少的仪式。
(55)这里,场面变了。画面是士兵把盾放在一旁,穿着短衣,脱下一只袖子,正在砍伐森林。看着这样的场景,我真切地感受到,罗马军队与其他国家的军队最大的区别就是后者即使有诸多不便,也宁愿利用已有的路;而前者则为了方便行军,每一次都是边修路边行军。
(56)场面又变了。这个画面描绘的是攻打位于多瑙河南岸的罗马军团基地的达契亚士兵。达契亚士兵参加战斗时只穿上衣和裤子,不戴胸甲,即使官至高位也是如此装束。护身就用大型的盾。在发动攻势的达契亚军阵前指挥的是蓄着胡子、戴着帽子的达契亚高官。由此可见,国王德凯巴鲁斯反对罗马的呼吁是得到达契亚举国支持的。
(57)处于防守的罗马士兵并不示弱。比罗马帝国任何边境的士兵都要艰苦的是驻守在多瑙河防线的士兵。在气候、地势、精神及肉体等各方面都很险恶的环境让平凡的士兵变成了精锐之师。对于多如蚂蚁的达契亚士兵的进攻,他们积极应战,绝不后退一步。
(58)战斗好像不是隔着防御工事进行的,而是罗马军队走出基地迎战达契亚人的进攻。图拉真记功柱上有好几个画面描绘了双方激烈的白刃战。这些足以让人们想象到罗马军队士兵手持铜枪铜剑作战的逼真画面,不愧是浮雕作品的杰作。
(59)战况逐渐向有利于罗马的方向发展。随着画面的推进,被打倒在地的达契亚士兵人数不断增加。尽管如此,最终决定罗马军队胜利的是图拉真率领的骑兵队的到来。达契亚人只能留下无数尸体逃回多瑙河北岸。
这时秋季来临,罗马军队不得不推迟到第二年春天再横渡多瑙河,反攻达契亚。东欧的冬天异常寒冷。在第二年春天向北发动进攻之前,有必要让士兵得到充分的休整。
这个冬季发生了一个插曲,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达契亚国王德凯巴鲁斯与罗马为敌,不是因为他念念不忘要消灭罗马帝国,而是因为他有野心。他希望与罗马缔结一个对达契亚方面有利的和平条约,就像图密善时代缔结的条约那样,然后在多瑙河北岸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王国。为此,他总是在发动侵略战和寻求和谈之间一次次地变换策略,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可是,德凯巴鲁斯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罗马人不是一个甘愿长期容忍只对对方有利而对自己不利的不平等条约的民族。
罗马还在继续修建道路。但是,修路地点不知道是在多瑙河南岸的罗马领地,还是在多瑙河北岸的达契亚领地。不管怎样,达契亚军队趁罗马军队因和谈正在进行而放松警惕的机会,袭击了正在修建道路的第七克劳狄亚军团。这次袭击非常成功,达契亚军队成功抓获了军团长和10名罗马士兵。达契亚国王准备用这张“王牌”,向罗马皇帝要求有利于自己的和谈条件。
被俘的军团长朗基努斯,担任驻扎在多瑙河沿岸基地科斯托拉茨热的第七克劳狄亚军团的军团长之职已经很长时间了。他是一位勇敢善战的将军,在第一次达契亚战争中,就没有辜负图拉真的信任。他还是首都罗马的名门之后,祖辈都属于元老院阶级。
这样一个人物被俘,如果坐视不管,难免会引起元老院的不满,从而成为元老院的对立面。也许达契亚国王认为行省出身的图拉真不可能担当这样的风险。
朗基努斯虽然被俘,但是,达契亚国王既没有把他捆绑起来,也没有把他投进监狱,在达契亚城堡内,他的行动完全自由。甚至德凯巴鲁斯还劝他多与当地居民接触,允许他带着照顾他生活起居的解放奴隶外出散步。他希望自己优待朗基努斯的做法可以传到图拉真的耳朵里。
当然,达契亚国王也没有忘记把罗马的这位军团长叫来,向他打听罗马皇帝的军事计划。对此,朗基努斯的回答总是同一句话,就是“不知道”。
德凯巴鲁斯还向位于多瑙河下游的罗马军团基地发动了进攻,但是以失败告终。这次就算是德凯巴鲁斯,也不得不相信翌年春天,罗马军队必定进行反攻。这年冬天,达契亚国王终于决定使出手中的这张王牌。
达契亚提出的和谈条件是:第一,罗马承认多瑙河北岸直到黑海的全域为达契亚领土;第二,罗马向达契亚赔偿其对罗马作战时付出的战争费用。
只要罗马接受这两个条件,达契亚国王就释放朗基努斯和10名俘虏。他让朗基努斯负责劝图拉真答应达契亚方面的这些条件,并签署和谈条约。
听到国王提出的这个要求,罗马的军团长终于点头了。他答应给图拉真写信,暗地里却让解放奴隶——他的仆人设法弄来毒药。因为他有行动自由权,所以并没有太费周折。
我们不知道朗基努斯给图拉真的信中都写了些什么,很可能他没有用德凯巴鲁斯看得懂的拉丁语,而是用希腊语写的。朗基努斯借口图拉真认识自己的仆人,坚持让仆人把这封信送到图拉真手中。然后,估算着送信的解放奴隶已经到达安全地带的时候,这位罗马将军喝下了毒药。
失去“王牌”的达契亚国王怒不可遏。但是,他依然没有放弃让罗马皇帝做出让步的幻想。
这一次德凯巴鲁斯亲自给图拉真写了一封信。他提议,图拉真用那个可恶的、对所有情况了如指掌的解放奴隶来交换朗基努斯的尸体和10名罗马兵俘虏。他把送信的任务交给了10名俘虏中职位最高的百夫长。
图拉真既没有答应和谈,也没有答应交换。解放奴隶和百夫长就这样留在了罗马营地内。
百夫长是罗马公民权拥有者,也是罗马军团的中坚。但是,解放奴隶是罗马公民的可能性实在很小。虽然罗马对解放奴隶打开了取得罗马公民权的大门,却是有条件的。首先解放奴隶必须有孩子,其次要有3万塞斯特斯以上的资产。前线的司令官通常都是单身赴任,长期在这样的主人身边服侍的仆人有妻室儿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虽然主人对解放奴隶很好,把他从奴隶的身份中解放出来,但是,这名解放奴隶很可能还没有取得罗马公民权。
如果按达契亚国王的要求,把这名非罗马公民的解放奴隶交出去,那么那位将军,元老院元老,同时也是共和制时代以来的名门之后的遗体就可以被送回来了。
关于这段插曲,在罗马元老院拥有一席之地的希腊人、担任过行省总督的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说过这样一句话:
图拉真认为与其给朗基努斯一个葬身的坟墓,不如保证罗马帝国的尊严。
图拉真记功柱上没有这一段插曲。浮雕接着上一年夏天继续讲述在多瑙河下游取得阻击战胜利后的第二次达契亚战争。翌年,即公元106年春季,罗马军队开始反攻。这一年,图拉真52岁。
(60)罗马军团集结在庞特斯。这是阿波罗多洛斯指挥修建的图拉真大桥的起点。在画面中,作为主要战斗力量的军团兵全副武装,身着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装束。被他们簇拥着的图拉真正在主持简单的祈祷仪式,向祭坛献酒。他身后雄伟的图拉真大桥遮挡住了所有的背景。
(61)画面中是周边的部族酋长在桥对岸的德罗贝塔出迎的情形。他们在达契亚国王势力强大的时候,曾经为选择投靠达契亚还是罗马犹豫不决。但是此刻,这些人的眼中流露出的是投靠罗马的决心。
(62)罗马军团兵的行列,举着军旗的队伍正在绵延不绝地过桥,百夫长走在各队的最前面。走在骑兵团最前面的是皇帝图拉真。背景中有罗马士兵修建的城堡。至此,我们已经知道,罗马军队走的是与第一次战争时一样的路线。
(63)这个画面描绘了上一年遭到达契亚人袭击后的残余部队与皇帝重逢的情形。这支部队在第一次战争结束后留在了达契亚。
在画面中,这些士兵与随皇帝同来的士兵一样精神振奋。他们队伍整齐,正在前进,显示出士兵也怀着和图拉真一样的决心。鼓着两腮吹奏笛子和喇叭的军乐队在为士兵加油鼓劲儿。
在图拉真大桥前集合的罗马军队
(64)演讲坛上,图拉真带着幕僚在进行战前动员。士兵表情严肃,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站在皇帝后面的幕僚中,据说就有时年30岁的哈德良,他在图拉真之后继承皇位,成为罗马帝国的皇帝。
(65)在以石结构做屏障的坚固城堡内,众人正围着皇帝召开作战会议。在罗马军队中,除了幕僚及军团长级别的人之外,由行省出身的士兵构成的辅助部队的指挥官、士官身份的百夫长中的代表列席参加作战会议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富有实战经验的指挥官的意见比“参谋本部”的高级将领的意见更受重视。
(66)为了随时可以投入战斗,士兵在行军途中也戴着头盔。对面,是士兵驱赶着满载军粮的载货马车正在同方向行进。
(67)在这里,部队分成两路,说明图拉真围而歼之的战术拉开了帷幕。
(68)士兵正在往要塞中搬运刚到的军粮。面前的行军队伍中有佩戴钢铁盔甲的军团兵、身穿皮胸甲的辅助部队士兵、光着上半身的日耳曼士兵,以及来自东方的穿着长及脚踝的长衣、身背箭筒的弓弩兵,显示出罗马军队是一个多民族的集合体。可以说,罗马的军队也是罗马帝国的一个缩影。
(69)士兵全副武装,手持镰刀,正在收割麦子。这表明公元106年已经进入夏季。这个画面非常有助于我们对其他事情做出判断。
通常,受到进攻的一方,无论是为了储备军粮,还是为了军粮不被敌方抢去,都会提前完成收割。没有收割,是否意味着罗马士兵已经占领达契亚属地,并深入了首都萨米泽杰图萨附近呢?根据研究者的推测,在第二次达契亚战争中,图拉真投入了13个军团,加上辅助部队,组成了多达15万人的一支大军,远多于第一次战争时的参战士兵人数。
(70)这个画面表现的是先行出发的辅助部队与达契亚军队的第一场接触战。下一个画面是达契亚士兵,无论是在城堡内还是在城堡外,得知罗马军队临近,都表现出极度不安的状态。
(71)在达契亚城堡前,罗马士兵和达契亚士兵之间展开了激战。达契亚士兵作战也很勇猛,但是,尸体遍地的白刃战的结果还是以罗马方面的胜利而告终。
(72)罗马军队的“网”正在稳稳地、一点一点地收紧。这个画面描绘的是一场攻防战,围绕建在首都周围的一个坚固的城堡展开。此城堡的作用是为了保卫首都萨米泽杰图萨。罗马士兵正在向城堡发起进攻,达契亚士兵在城墙上向下投掷石块进行防守。城墙下面是达契亚士兵的尸体,他们是被罗马士兵的箭射中后,从城墙上掉落下来的。在首都周围的其他城堡,大概也展开了同样的攻防战。
(73)图拉真利用攻防战的间隙,带着幕僚视察战场。对面是绵延相连的达契亚城墙。看得出来,在城墙的建筑手法上,达契亚人和罗马人并不相同。罗马式城墙使用的是长方形石材。与此不同,达契亚城墙的建筑方法是把小石子嵌入木板或石板之间。不过,两者也有共同之处,就是在每个重要的位置上,都建有瞭望塔。达契亚的这种建筑方式用于环绕城市的城墙未尝不可,但如果是建造大规模建筑物,就不太适用了。至于用于建桥,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这堵高高的城墙显然是攻城的障碍。因为相比攻守双方,在上面进行防守的条件无疑要有利得多,毕竟那个时代还没有大炮。
在不得不进行攻城战的时候,罗马军队通常采用三种战术:
一、挖地道,直抵城墙下面,然后用木材围住一个地方,里面放入可燃物并点上火。接着就是等待木材燃烧出现真空状态,导致上面的城墙坍塌。
二、用木材垒成与城墙等高的堡垒,或者建若干与城墙等高的高塔,把敌人压制在城墙内,以此解除自下而上进攻的不利因素。
三、作为攻城武器,向城墙抛掷直径达30厘米的石弹,摧毁城墙。同时,其他士兵以龟甲阵型,头顶盾牌,一边注意护身一边接近城墙,并从被毁城墙的位置攻入城内。
针对达契亚的城墙,图拉真判断无须使用第一和第二种方法,有第三种就已足够。下一个画面描绘的是攻城武器已经被运至集结完毕的士兵身后。
(74)达契亚方面没有坐以待毙,他们冲出城门,向罗马军队发动了白刃战。面对冲在最前面杀入罗马军队的达契亚将领,罗马士兵好像显露出了一丝慌乱,尽管这只是在瞬间的事情。
(75)罗马军队的攻城行动并没有被城墙外的白刃战牵制,他们终于成功攻入城墙内。画面中是攻入城墙的军团兵和协助攻城、正在射杀敌兵的辅助部队士兵。
(76)城堡沦陷。达契亚贵族跪倒在率领幕僚进城的图拉真面前。同样的场景,大概在以保卫首都为目的而建的其他城堡里也重复上演了。进攻的包围圈在不断缩小。
(77)首都萨米泽杰图萨终于进入了罗马军队的视线。这座城市的城墙采用了罗马式的石结构筑城方法。不知为什么,这里没有隔着城墙展开攻防战。出人意料的是,达契亚人竟然在城内四处放火。也许是已经意识到沦陷不可避免,他们不想把首都完完整整地交到敌军手中。
(78)在熊熊燃烧的街上,达契亚人表现出种种绝望的神情。有人举着双手,咒骂命运对自己不公;有人抱头匍匐在地;有人从容地喝下毒药;有人欲抱起毒性发作倒在地上的同伴。
这是一个集体自杀的场面。各种情形一一呈现在画面中,密度之大无愧于“浮雕杰作”的称号。
(79)还是集体自杀的场面。有一个身材魁梧、神情沉着的人,大概是一位将军。他站在前面,旁边放着一个装有毒药的壶。在他面前的是伸着手请求给自己毒药的达契亚士兵。这位将军亲手把毒药递到每一名士兵手里。他背后是一名仰面倒在地上的达契亚年轻士兵,可能喝过毒药后,药性发作了。双手抱着这名年轻士兵遗体的大概是士兵的父亲。
(80)选择出逃的达契亚人也有很多,其中一人就是国王德凯巴鲁斯。出逃的情形非常混乱,称之为溃逃或许更合适。罗马军队则井然有序地在追击敌人。两者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反差。
(81)攻下敌人的首都后,图拉真接见了跪倒在地、乞求宽恕的达契亚人。士兵正在从敌人弃逃后的街上往外搬运战利品。
(82)一名大队长举着右手在向称赞士兵勇敢作战的图拉真敬礼。士兵好像已经在对自己的司令官高呼:“大将军!”意思是胜利者。可见此时,罗马士兵已经确信第二次达契亚战争的胜利已成定局。
(83)尽管胜利的结局已经不容置疑,但是罗马军队毕竟是罗马军队。军团兵又把石材扛在肩上,开始在战略要冲上修建堡垒。伐林修路的施工也在进行。同时,在较窄的河面,紧急搭建桥梁,继续追击达契亚人。敌人一路向北逃窜。
(84)达契亚士兵并非一味地只顾逃跑,趁着夜色袭击罗马士兵宿营地的达契亚士兵也为数不少。罗马士兵在防备敌人的袭击。说达契亚士兵勇猛,不仅是评价,而且是事实。国王德凯巴鲁斯透过树丛看着这一切。
(85)尽管国王亲临战场,但是达契亚方面的战况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改善。达契亚士兵只有一边提防后面罗马军队的追击,一边继续向北逃窜。
(86)追击还在继续,图拉真不忘鼓励士兵。
(87)罗马士兵打捞出达契亚国王藏在河中的财宝,正在往马背上装,准备运回罗马。
(88)与此同时,达契亚国王德凯巴鲁斯把士兵集中在森林里,向他们做最后一战前的动员演讲。
(89)达契亚人再也不愿意听国王的话了。他们中有人趁机逃跑;有人把剑插入自己的胸膛试图自杀;有人伸着脑袋请同伴帮忙杀死自己;有人挥剑砍向求死的同伴;还有达契亚贵族跑到图拉真阵营里表示愿意投降,归顺罗马皇帝,并乞求饶命。至此,达契亚王国彻底土崩瓦解。
(90)只剩下少数骑兵的国王德凯巴鲁斯继续逃窜。罗马骑兵团继续追杀他。关于追杀国王的情形多达好几个画面。随着画面的推进,被射中落马的达契亚骑兵人数在不断增加。
(91)德凯巴鲁斯被四面八方逼近的罗马军队追得走投无路。达契亚国王弃马跪倒在一棵树下,举起短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没有人试图阻止他自杀,相反,罗马骑兵好像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尽,也许是出于军人的同情心吧。但是,随后国王的脑袋被砍了下来。
达契亚国王德凯巴鲁斯的末日
(92)被反绑着双手的俘虏和一位穿戴整洁的年轻姑娘——可能是国王的女儿,被带走了。
(93)大银盘上放着达契亚国王的脑袋。两名军官端着这个大盘来请罗马皇帝鉴定。德凯巴鲁斯企图建立与罗马帝国并驾齐驱的王国的梦想持续了不到20年。
(94)罗马军队对逃亡者的追捕行动还在继续,对追随达契亚与罗马作战的周边小部族也毫不留情。
(95)尸体堆积如山,成群的俘虏被带走。画面中的背景是群山,由此可见,清除残余势力的战斗延伸到了达契亚最北端的山岳地带。
(96)达契亚人向更北的方向继续行进。这些人没有被杀,也没有被抓。但是,罗马军队禁止他们继续生活在祖先传下来的土地上。
长长队伍中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们背井离乡,沦为难民。被这些人牵着走的有牛、猪和羊群……
公元106年夏天,达契亚战争宣告结束。
凯旋
53岁的胜利者凯旋,把首都罗马带进了狂欢的热潮之中。
达契亚王国的灭亡意味着这些年来变得越来越危险的敌人已不复存在。
图密善时代不得不吞咽下去的屈辱的和谈结果也成了过去。
多达5万人的俘虏和达契亚国王丰盛的财宝,让罗马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图拉真宣布将达契亚纳入罗马帝国的行省行列。
自从第一代皇帝奥古斯都禁止版图进一步扩大以来,罗马在帝制政体下,尽管防卫成了主要战略目标,但是并非没有纳入过新的行省。细数一下,就有小亚细亚的本都、加拉太、卡帕多西亚、科马根、巴勒斯坦的犹太、北非的毛里塔尼亚以及不列颠。只是,罗马人认为犹太变成行省是他们自食其果,因为犹太人发动叛乱,罗马人不得不在镇压他们的叛乱后将其纳为行省。其余各国,除了不列颠,都是国王主动把自己的国家交给罗马,和平过渡成为罗马行省的。而且,这些王国都是罗马事实上的附属国。它们是罗马的同盟国,本来就在罗马的霸权之下。因此,它们变成行省,在罗马人看来,并没有什么新奇。只有不列颠变成行省是依靠军事力量征服的结果。也许你会觉得罗马人怎么会愿意花上长达40年的时间,去征服位于帝国最北方的国家呢?
图拉真征服达契亚的战争进行了两次,但实际作战时间加起来不过两年。但是,在罗马人看来,这次胜利与尤里乌斯·恺撒花了8年时间,用图拉真三分之一的战斗力,征服了包括现在的法国、比利时、荷兰南部、德国西部、瑞士在内的“高卢”,从而称霸这些地区给他们的感受是一样的。也就是说,罗马人认为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达契亚成为罗马帝国新的行省,这足以让罗马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举起双臂,高喊“太好了”。
事实上,兼并了达契亚后的图拉真时代是罗马帝国版图最大的时代。正因如此,图拉真才会模仿尤里乌斯·恺撒的《高卢战记》写下了《达契亚战记》,后者在其统治的共和制末期也极大地扩张了罗马的版图。
吞并达契亚后的罗马帝国版图
也许从即位皇帝开始,图拉真一直很在意自己是第一位行省出身的皇帝。总之,他在所有事情上都表现得非常谦虚和谨慎。然而,在达契亚战争完胜以后,他不再低调行事。公元107年初举行的凯旋仪式以其盛大的规模和奢华的场面,让罗马人惊诧不已。
乘坐四匹白马拉的战车、身披镶嵌金丝的紫色斗篷、头戴绿色桂冠、身材魁梧的图拉真,在罗马人眼里也许是托付帝国命运的最佳人选吧。
走在他前面的货车上是被囚的达契亚贵族。仅仅在10年前,他们还向罗马要求为罗马的俘虏每人每年支付2阿斯,作为归还俘虏的条件。罗马人虽然不是一个记仇的民族,但是,没有人不会为内心的憋屈得到释放而感到畅快淋漓。
达契亚国王堆积如山的财宝不得不分装在几辆货车上。图拉真宣布把这些财宝全部用于公共建筑事业。
为庆祝这次战争胜利而举行的竞技和演出活动,也是帝国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在古罗马圆形竞技场举行的角斗比赛,据说有上万名角斗士参加,其中大多数是被捕的达契亚士兵。有的俘虏不得不与在角斗士训练场接受过专业训练的角斗士角斗,最终难逃命丧赛场的结局。有的俘虏不得不与同伴角斗而在绝望中死去。
在圆形竞技场还举行了野兽之间或人兽之间的角斗。为庆祝达契亚战争的胜利,据说共投入了1.1万头野兽。
如此壮观的场面整整持续了123天。其间,首都罗马一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在此期间,死去的达契亚俘虏不计其数。据说俘虏的总数达5万人。没有死的俘虏,等待他们的便是做奴隶的命运。
战后处理
图拉真皇帝没有单纯地把达契亚王国变成罗马的行省,没有对曾经在多瑙河北岸耀武扬威并对罗马构成威胁的敌人进行清算,也没有要求他们臣服罗马,因为他想让他们从地球上彻底消失。
图拉真只允许战争初期早早表示愿意投降、发誓归顺的达契亚人继续居住在达契亚。对战败后的达契亚人,无论老人、女人还是孩子,不允许他们继续在故国生活。图拉真把他们全部驱逐出达契亚,远远赶到了喀尔巴阡山脉以北。多达5万名俘虏和奴隶也被带离故国。达契亚几乎成了一个空国。
图拉真让生活在达契亚周边的人移居到这个几乎已经变成空国的地方。这些人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而是很多个地方。为此,达契亚居民的构成彻底改变,达契亚成了一个风俗习惯、语言表达互不相通的人的混合体。于是,图拉真开始在他们中间普及罗马人的语言,即拉丁语,作为他们的通用语。我们知道,意大利、法国、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语言都是以拉丁语为母语发展起来的。罗马尼亚远离这些拉丁语系国家,但是罗马尼亚语也属于拉丁语系。只要会意大利语,罗马尼亚语就可以听懂一半左右,因为现在的罗马尼亚就是曾经的达契亚。
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是一部希腊和罗马名人的传记作品。普鲁塔克是希腊人,出生于公元50年前后,卒年估计在公元120年至125年。普鲁塔克与公元53年出生、公元117年去世的图拉真是不折不扣的同时代人,而且为了写传记需要了解第一手资料,他曾经多次前往罗马,并长期在罗马逗留。说普鲁塔克是图拉真皇帝统治时代的见证人之一毫不为过。同时,他与元老院元老之间的交往也很频繁。
普鲁塔克说过这样一句话:
罗马人之所以强大,在于他们“同化败者”这一统治模式。
尤里乌斯·恺撒征服高卢并成功地把高卢变成了行省,其后的高卢被认为是罗马行省化的模范,就是因为胜者恺撒实行了“同化败者”的政策。他允许战败者高卢人继续存在,原谅了在阿莱西亚攻防战中把刀剑指向自己的人,同意高卢各部族继续生活在原居住地。不仅如此,他还兴建了罗马式大道,把高卢各城镇联系起来;赋予部族的权势阶层世袭的罗马公民权;为部族长提供元老院席位,甚至还把自己的门第姓氏尤里乌斯赐给他们,使他们成为同族人。
恺撒遭暗杀后,他的继任者继承了他的思想。他的开国方针成了罗马帝国行省统治的基本理念,他的政策得以稳固。也就是说,无论胜利者还是失败者,都是罗马帝国这一命运共同体的一员。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出现图拉真即位皇帝的事情了,因为他身上流淌着的是曾经的失败者的血液。罗马过渡到帝制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迦太基灭亡时那样,把盐巴撒到沦陷的城市里使其变成不毛之地、全体居民沦为奴隶被带走的情况。
进入帝制时代以后,罗马继承了恺撒的行省统治思想。这种做法让来自曾经的失败之地的希腊人普鲁塔克为胜利者罗马人大献溢美之词。
那么,图拉真为什么要对达契亚的居民进行大换血,而没有采取同化当地失败者的政策呢?
难道是罗马度过兴盛期达到鼎盛期后,作为胜利者表现出来的傲慢自大吗?
或者是为了让罗马人从此彻底摆脱图密善时代被迫品尝到的屈辱的痛苦记忆?
如果不是这样,难道是图拉真和图密善皇帝一样,认为要从根本上解决达契亚问题,只能把它变成一片荒芜之地吗?
关于在达契亚变成行省的过程中对居民进行大换血的情形,与图拉真同时代的普鲁塔克和塔西佗都没有留下一句谴责的话。不仅如此,他们似乎对图拉真的所有政策主张都非常认同。
身为元老院元老的塔西佗出生于法国南部行省,希腊人普鲁塔克出生于希腊南部。这两个身世和背景迥然不同的人难道都超越了各自的出身、民族和社会地位,而对罗马帝国——他们现在的命运共同体——持有完全相同的感情吗?
为了做出客观评价,我想,我们有必要研究相关背景,来了解恺撒对高卢的战后处理和图拉真对达契亚的战后处理有何不同。
恺撒面对的是由近百个部族组成且各自为政的高卢民族。日耳曼民族恰恰是利用高卢民族内部相互间的不和谐关系,一次又一次地从莱茵河东部对它进行入侵。恺撒是这样忠告高卢人的:“如果现在这种状况继续下去的话,结局不外乎两个——一是沦为日耳曼民族的奴隶,二是选择在罗马的同化政策下自由地生活。”
除了日耳曼威胁论这一张“王牌”外,恺撒还有另外一张牌,那就是高卢民族是由大大小小无数个部族组成的,它不是一个统一的联合体。
既然如此,各部族之间一定会发生利害冲突。每当出现利害冲突时,处于劣势一方的部族就会求助于莱茵河以东的日耳曼人,这也是日耳曼入侵高卢的原因之一。也许高卢人对此也早有意识,因此,他们把协调各方利益关系的任务交给了一年一度举行的酋长会议。但是,由于各部族势均力敌,协调工作很难开展下去。
恺撒在征服高卢后,允许高卢各部族酋长会议继续每年召开一次,只是负责协调的人,即议长,换成了罗马人。这样做的结果是,自从罗马军队保护高卢人不受日耳曼入侵以后,他们开始由从前的狩猎民族转变成为安心劳作的农耕民族。
图拉真没有恺撒那样的王牌。首先,不存在一个会从背后威胁达契亚的强大民族。其次,达契亚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且它的统治者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