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皇帝维特里乌斯(69年4月16日—69年12月20日在位)
到了公元69年4月16日,前一天发生的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的结果以及奥托自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意大利北部。同时,传令兵也快马加鞭赶往帝国东西南北各处报信,包括首都罗马、已经到达里昂的维特里乌斯那里、正聚集在阿奎莱亚的多瑙河军团处,此外还要利用海路远赴叙利亚和犹太等地通报维特里乌斯军胜利和奥托死亡的消息。
得知奥托军败北后从摩德纳到博洛尼亚避难的元老院元老们在接到奥托的死讯后马上承认了维特里乌斯“第一公民”的地位。另外,首都罗马在接到皇帝的死讯时正在举办竞技大赛,聚集在此的观众被告知新皇帝的名字后纷纷报以欢呼和掌声,这样一来维特里乌斯就得到了罗马公民的承认。之前已经多次提到,罗马帝国的正式主权者是元老院和公民,此前只受到莱茵河军团推举的维特里乌斯由此成了正式的“第一公民”,也就是罗马皇帝。
尽管刚刚登基3个月的皇帝昨天自杀,首都罗马也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混乱。在负责维持首都罗马秩序的近卫军团和首都警察全部出动去前线的前提下没发生混乱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首都警察长官萨比努斯是位非常有能力的行政官,此人是犹太方面司令官韦斯帕芗的亲哥哥。与在军事领域大放异彩的弟弟相比,他选择了行政,用现代的话来说,等于迈入了官僚的世界。起用萨比努斯担任首都警备的负责人算得上是奥托在人事安排上的一个成功举措,多亏萨比努斯监管周到,这座连一名警察都不在的百万人口大都市才没有发生混乱。
第二个原因可以说是首都罗马的居民对皇帝的意外死亡已经司空见惯。皇帝尼禄被迫自杀是在10个月前的公元68年6月,半年后皇帝加尔巴遇害,3个月后皇帝奥托又自杀身亡。公民在竞技场被告知奥托死讯并问及是否赞同维特里乌斯登基时纷纷报以欢呼和掌声,并不是因为他们讨厌奥托而支持维特里乌斯,而是大众面对又一次帝位更替表现出的兴味索然的反应罢了。在双方的支持者齐聚的首都罗马没有发生两者之间的冲突,也是由于大多数公民怀有的这种冷淡的情感。
在里昂得知奥托死讯的维特里乌斯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此前隔三岔五举行的晚宴改为每晚都举行,并赠予自己年少的儿子“日耳曼尼库斯”的尊称,意思是“日耳曼征服者”。征服的对手并不是日耳曼民族而是奥托一派的罗马人,因此有些稀奇古怪,但是尤里乌斯—克劳狄乌斯王朝的皇帝和皇帝的血亲也有不少拥有“日耳曼尼库斯”称号的人,维特里乌斯可能是想借此来证明自己的儿子出身皇室。
其间,率领维特里乌斯军获胜的瓦伦斯和席西纳二将来到里昂报告战果,并祝贺维特里乌斯正式登基,二人此行带来很多败军之将。对于军团长级别的瓦伦斯和席西纳来说,作为行省总督征服不列颠而立下赫赫战功的鲍利努斯是老前辈,与其说是将败军之将押送至此,不如说是与老前辈和同辈结伴前来。
维特里乌斯一开始似乎用讽刺的言语挖苦了败将一番,不过最终还是赦免了全部败将的罪名,对于奥托的亲哥哥提提亚努斯也只表示兄弟同心并肩作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奥托一派中没有一个人被流放或者被没收财产。到此为止还一切正常,然而在为奥托一方战斗的中坚力量——士兵的处置上,维特里乌斯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对败者的处置
在贝特里亚库姆平原战败的奥托军士兵是怎样一种心情,塔西佗没有记载。他们并没有拼尽全力,而是在战场各处与敌人交手期间战死者人数不断增加,待反应过来之后发现已经输掉了。并且,最终也没有亲临战场的最高司令官干脆利落地(或者说是任意妄为地)给自己的生命画上了句号,本该统率残余士兵的司令官们也出发前往了里昂。获胜一方的士兵同样也被司令官们抛下不管,不过他们毕竟是胜者。这些胜者趁长官不在期间为所欲为地欺压败者。同为罗马军的军团兵,仅仅因为打了败仗就受尽虐待,他们一定备感屈辱,不过更令他们感到屈辱的是隶属莱茵河各军团的辅助兵们的蛮横态度。军团附属的辅助部队由行省人民组成,对于虽然在战斗中失败但依然是堂堂罗马公民的军团兵来说,看到身为行省人民的辅助兵们摆出一副胜者嘴脸实在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出于避免这种事态的需要,最高司令官的亲自参战是不可或缺的,特别是在同胞彼此交战的内战中,这是绝对的必要条件。
在距此一个世纪前的恺撒和庞培之间发生的内战中,恺撒每次获胜后看到庞培一方的士兵跪下请求自己原谅时都会命令他们站起来,然后这样说:
“你们只不过是尽自己的义务罢了。”
士兵的义务就是服从长官的命令,因为自己的长官加入了庞培一方,所以士兵也作为庞培的手下与恺撒作战。并且,恺撒还向部下(也就是获胜的士兵)严正下令,不得碰败兵一根汗毛,不得侵占他们的财物,不得有任何侮辱败兵的言行。
一个世纪后的贝特里亚库姆战役却没有出现恺撒这样的人物。在阿尔卑斯山脉对面的里昂,喝得烂醉如泥的维特里乌斯下达的命令竟然是将奥托手下各军团的百夫长处以死刑。
百夫长担负着统率百名左右士兵的任务,相当于现代军队里的中队长,在罗马军中的位置相当于现代军队的中士军衔。中士一般是下级军官,但罗马军团的高级百夫长拥有出席作战会议的资格,所以不能简单地归为下级军官。不过,这些百夫长不仅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平时也和手下的士兵同吃同住。他们有时态度严厉,冠之以“魔鬼中士”的称号都不为过,但是对于士兵来说,他们犹如父兄一般亲切。新皇帝的命令便是要杀死这些百夫长,不知士兵听到后会做何感想!原属奥托军的士兵在心中萌生屈辱甚至憎恨的感情是必然的。最后,死刑被无情地执行了。
想必维特里乌斯这个人对人的内心世界没有多大的关心,他接下来的命令是让败军士兵参与克雷莫纳镇的圆形竞技场修建工程。修建圆形竞技场的理由之一是对卷入战争的克雷莫纳镇的人们给予补偿,还有就是准备在自己入主意大利时举行角斗比赛以示庆祝。
对于罗马的军团兵来说,在公共设施的施工现场工作不仅不是耻辱,还是值得自豪的事情。广大的帝国境内星罗棋布的道路就是军团兵铺设的,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刻有“第××军团铺设”字样的纪念碑。
这些都是重体力劳动,但对于他们所属的帝国来说这些工程都是不可或缺的,他们并不是为了弥补在内战中与胜者为敌的罪行而被强制从事的工作。然而,克雷莫纳的居民却对被命令强制赶工的士兵报以侮辱性言语,其性质之恶劣让人难以相信他们同样都是罗马公民。没过多长时间,士兵的胸中就被败北的打击、屈辱的感觉和憎恨的心情交织而成的怨恨占据。
新皇帝维特里乌斯是何时入主意大利本土的,没有确切的史料记载,从里昂穿越阿尔卑斯山脉到达意大利北部需要10天行程,不知是在里昂耽搁太久还是旅途行进缓慢,维特里乌斯似乎在5月中旬才到达意大利北部。他到了克雷莫纳后在修建完成的圆形竞技场观看了瓦伦斯和席西纳为庆祝自己登基而举行的角斗比赛,被迫参加比赛的角斗士们肯定是奥托组建的那支在与维特里乌斯军的战斗中表现英勇的角斗士部队的幸存者,这是又一次有悖人之常情的愚蠢决定。
入主意大利本土以后,维特里乌斯的身份除了是与先帝奥托交战的胜者之外,还成了得到罗马帝国正式的主权者元老院和公民承认的唯一皇帝。在这个时候,无人可与之匹敌。能否收拾内乱后的残局,重新将帝国统合起来,全在于他本人的政治手腕。生于公元15年的维特里乌斯这一年54岁,比老得让人担心的加尔巴年轻了足足18岁,相比正处于30多岁这个不上不下年龄段的奥托来说,年长了17岁。在古代的罗马,40岁至50多岁被认为是男人的鼎盛时期。在所属阶级上,相比名门贵族的加尔巴,维特里乌斯更接近于新兴统治阶级的奥托,不过维特里乌斯身上披着从受提比略皇帝任用开始一直到克劳狄乌斯时代地位仅次于皇帝的父亲路奇乌斯留下的光环,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背后有号称罗马全军最强的莱茵河军团撑腰。只有良好的意愿以及将这种意愿传达给别人的口号的话,无论是革命、改革还是重建都是无法实现的。除了意愿和说服力之外,还需要权威和权力。维特里乌斯是元老院和公民承认的权威,并且也拥有莱茵河军团这个“权力”。
尽管如此,维特里乌斯并不知道如何运用这些“在握的大权”。对于心怀积极的愿望却由于所处的立场而无法实现目标或者不具备实现这个目标所需实力的人,我们不必横加指责。但是,只要想干就能成功的人却不行动起来,那就是精神怠惰了。而且维特里乌斯不仅没有做他应该做的事情,甚至还犯下了不该犯的错误。
新皇帝维特里乌斯下达的第一条命令是解雇全体近卫军团的士兵,由于是不支付退职金的直接解雇,所以更应视为罢职。他的理由是这些士兵曾经站在奥托一方与维特里乌斯军为敌。作为罗马军一个组成部分的近卫军团的任务是保护最高司令官——皇帝。在贝特里亚库姆战役期间,奥托是得到元老院和公民承认的正式皇帝。按照恺撒的说法,在奥托手下作战的近卫军团士兵只不过是在忠实地履行作为士兵的义务而已。但是,在维特里乌斯看来,他们也曾经听从奥托的命令将正式的皇帝加尔巴杀死,所以这些近卫军团士兵不再拥有继续服役的资格,如果允许他们继续留任,可能会威胁到维特里乌斯自身的安全。既然如此,本应该仿效奥古斯都对安东尼手下的士兵采取的处置办法,在分发退职金并为他们找好落脚之处以后再解雇,然而他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考虑,被直接解雇的近卫军团士兵的态度从中立转为反对维特里乌斯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维特里乌斯很清楚,近卫军团的任务是保护皇帝,证据就在于虽然他解雇了近卫军团的士兵,但并没有废除近卫军团,而且还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扩充,将奥古斯都以来由每队定员1000人的9个大队组成的近卫军团规模增加为16个大队,加上附属骑兵队,兵力从原来的1万人左右变为了1.7万人。这1.7万人全部由支持维特里乌斯的莱茵河军团士兵组成,这进一步伤害了被解雇的原近卫军团士兵的自尊。100年来,近卫军团士兵在人们眼里一直是罗马全军中的精英,与在行省服役的军团兵相比,近卫军团士兵在期满退役的年限和薪水上都享受明显的优待。但是现在地位比自己低的军团兵得到任用,自己却被扫地出门,这使得他们彻底坚定了反对维特里乌斯的决心。
维特里乌斯不仅在近卫军团士兵的处置上犯了错误,在随同奥托一方参战的士兵的善后问题上也是一错再错。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本来的任务是防卫边境,在处理时不能像当年的恺撒一样让他们自由选择重新回到庞培手下、就地定居,还是返回故乡。即使不是维特里乌斯,换作任何一个人也只能将他们遣返到当初的服役地点。要命的是他的遣返方式,他根本没有想办法在消除士兵的屈辱感、愤怒和怨恨之后再将他们遣返,只是直接下令让他们回到服役地点。
只有海军出身的第一军团没有回到以前的服役地点米塞诺,而是被派驻到他们从未去过的西班牙。
第十四军团接到的命令是返回不列颠,但是这个军团如同俘虏一般,在返回途中一直处于辅助部队的监视下,也就是说身为罗马公民的军团兵被行省出身的士兵监视着踏上归途。这带来了两个弊端:一是伤害了军团兵的自尊,二是让行省出身的士兵产生了看不起罗马军团兵的心理。这两个弊端在之后影响深远。罗马的边境防御系统要靠主要战斗力的军团兵和辅助战斗力的辅助兵恪尽职守才能正常运作,一旦非主要战斗力从心中看不起主要战斗力,很显然就会发生问题。
向东返回多瑙河流域的士兵心怀的不满与向西方的西班牙和不列颠前进的士兵是一样的,不,应该说他们有更强烈的怨恨。毕竟多瑙河军团的士兵仅仅因为替奥托一方卖命便被强制从事圆形竞技场的修建,并且这种怨恨还传染给了虽然到达意大利却没有参加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的士兵。因为多瑙河军团的士兵在团结心上绝不输给莱茵河军团的士兵。
在奥托手下作战的士兵返回之后,距离帝国最遥远的叙利亚和犹太方面也得知了奥托的死讯和维特里乌斯即位的消息。
叙利亚总督穆奇阿努斯
继加尔巴、奥托、维特里乌斯之后,该讲述韦斯帕芗的故事了。在叙述完无能将领指挥的战斗后紧接着叙述名将指挥的战斗,我都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了。用通俗的话说,前三个人根本就是疲于奔命地任由事态自行发展,我甚至能够体会塔西佗为何对他们心怀厌恶了。
韦斯帕芗直到一年前为止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皇帝,在这一点上与加尔巴、奥托和维特里乌斯没有什么区别。事实上,在犹太战争中俘虏的犹太人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预言韦斯帕芗会成为皇帝时,他虽然没有信以为真,却也没有付之一笑,并为实现这个目标而默默地努力着。不仅如此,在加尔巴登基时,他还曾派遣自己的长子提图斯担任使者前往罗马表示支持和祝贺。加尔巴遇害、奥托继任皇帝后,自己由于正在参加犹太战争而没有派遣军团,不过还是表达了支持的意思。奥托在统计自己的军事力量时也将韦斯帕芗麾下的三个军团计算了进来。
但是,他在得知奥托自杀和维特里乌斯登基的消息后,既没有送去祝贺,也没有表示支持。其实从这个时候起,为了实现自己的登基大业,韦斯帕芗不再听天由命,而是开始着手制订详细周密的作战计划了。然而,负责防卫帝国东半边的各军团并非从一开始就一致拥护韦斯帕芗。
满怀着怨恨回到军营的多瑙河军团的士兵对新皇帝维特里乌斯的反感没过多长时间就转化为另外拥立一位新皇帝的愿望。本来,多瑙河军团的7个军团与驻扎在叙利亚负责防卫达达尼尔海峡东边的小亚细亚的4个军团关系很密切,双方不仅在地理上相距不远,而且每逢东方前线需要兵力增援时,多瑙河军团尤其是驻扎在默西亚行省负责防卫多瑙河下游的3个军团一般都会派兵响应。在尼禄统治时期,曾与亚美尼亚王国和帕提亚王国发生过争端,他们当时就是名将科尔布罗指挥下的一部。如果科尔布罗还活着的话,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推举科尔布罗来对抗维特里乌斯。但是,除了战略战术的才能之外还兼有外交手腕(也就是不费一兵一卒获得胜利的才能)的这名武将在两年前遭到皇帝尼禄的猜疑而被迫自尽。不过科尔布罗门下公认的才俊穆奇阿努斯仍然健在,还担任着统率4个军团的叙利亚行省总督,于是密使肩负着打探穆奇阿努斯意向的任务,从多瑙河流域出发前往叙利亚的安提阿。
罗马帝国东方
史学家塔西佗认为,互为竞争对手的穆奇阿努斯和韦斯帕芗彼此关系不和,但韦斯帕芗的儿子提图斯努力居中斡旋,成功让二人和好并建立了统一战线,这不无道理,因为负责防卫帝国西方的罗马军中地位最高的是莱茵河军团的高地日耳曼军或低地日耳曼军的司令官,与此相对,防守帝国东方的罗马军中地位最高的一直是统率着与大国帕提亚接壤的幼发拉底河军团的叙利亚驻军司令官。犹太方面的司令官韦斯帕芗似乎在岁数上比穆奇阿努斯年长,但是在军队中的地位并不如他。不过,比起任务只是对依靠科尔布罗的努力确立了友好关系的帕提亚和亚美尼亚的动向进行监视的穆奇阿努斯,正在犹太方面打仗的韦斯帕芗确实有更多建功立业的机会。两年前,即公元67年爆发的犹太战争直到因尼禄的死而中断之前,犹太全境已基本被平定,只剩下攻占耶路撒冷了。
但是,我不认同塔西佗主张的“处在竞争关系中的两个人无一例外都会互相敌视”的人性论。对手之间存在的是竞争意识,并非互相敌视的意识,尤其是双方当事人都颇具才能时更是如此,他们彼此反而会惺惺相惜,所谓嫉妒只不过是自己的能力不如对方时产生的下意识的表现。而且从此后穆奇阿努斯贯彻始终的合作态度来推测,也很难让人觉得二人的统一战线仅仅停留在“如果没有后生提图斯的居中斡旋,合作关系就无法实现”的程度上。
被多瑙河军团探询是否有意称帝的人是穆奇阿努斯而非韦斯帕芗,如果穆奇阿努斯不喜欢也不认可这个竞争对手的话,大可凭借韦斯帕芗在犹太执行战争任务期间擅自进攻意大利本土的做法相当于放弃任务的理由,将韦斯帕芗成为皇帝的可能性扼杀在萌芽中。然而穆奇阿努斯却想方设法将多瑙河军团对自己的支持转送给韦斯帕芗,为什么呢?
叙利亚行省总督盖乌斯·路奇尼乌斯·穆奇阿努斯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在公元69年就觉察到罗马帝国即将迎来新时代的罗马人之一,不过所谓新时代并不意味着改变帝政。就连情感上属于共和主义者的塔西佗也不得不承认,统治区域广大的罗马帝国只能依靠帝政,帝政仍然作为政体发挥着作用。问题不在于政体,而在于由谁来担任这种政体的最高统治者。
事实上,始于恺撒时代的“应该由尤里乌斯—克劳狄乌斯王朝,也就是出身于首都罗马的名门贵族且继承了奥古斯都血统的人来担任皇帝”的惯例在尼禄时代画上了句号。与奥古斯都没有血缘关系但出身于首都罗马名门贵族的加尔巴统治也不长久,接下来成为皇帝的奥托既非首都出身也不是名门贵族,但至少他的父亲是元老院元老,因此他可以自豪地夸耀自己出身于罗马社会的最高阶层——元老院阶级。现在代替奥托的维特里乌斯从父亲那一代开始也跻身元老院阶级。相反,韦斯帕芗的父亲却是从一个不知名的军团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并且他虽然出生于意大利本土,却只来自一个地方自治体——瑞耶提。
恺撒
奥古斯都
是否属于元老院阶级对军旅生涯也有影响,如果是元老院元老的儿子,结束一段见习期后就可以一下子被提拔为大队长,让这些刚起步的公子哥担当重任是因为手下的10名百夫长都是职业军人。关于韦斯帕芗军团生涯的记载是从他成为多瑙河流域的大队长之后开始的,不知道他是否是从一名普通士兵晋升上来的,不过至少他肯定担任过百夫长。罗马步入帝政之后的军队从以前的讲究出身变为了重视实力,但是没有一点背景的年轻人仍然不可能被一下子提拔为大队长。
而且韦斯帕芗在军团内的晋升速度虽说不慢,但也绝对不是很快,在名声上远远不及罗马全军无人不识的科尔布罗。韦斯帕芗在犹太战争中的表现说好听点儿叫稳扎稳打,说不好听点儿就是平庸无奇。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人们平时绝对不会想到他会做出起兵称帝这种疯狂的事情来。
但是,韦斯帕芗也有优点——他是个常识健全的人。穆奇阿努斯不是一贯主张,要想终结公元69年发生的内乱、重建帝国,常识健全的人是最堪当其任的吗?结束尼禄死后的内乱局面不能依靠创造新体制的方法,而是要恢复既有体制的功能才能成功。
总之,要想结束公元69年的内乱,与120年前创造新体制时的情况不同,如今已不需要恺撒和奥古斯都这种类型的天才人物,即使缺乏一些想象力,但只要具备能够清楚地了解现在需要做什么并可以付诸实践的健全常识就足够了。穆奇阿努斯不仅受过很多教育,多年的边境服役经历也让他练就了对现实的敏锐洞察力,不过有趣的是,他认为来自统治阶级外部的韦斯帕芗比出身于既有统治阶级的自己更适合担当将帝国重新凝聚起来的旗手,因为根据他的判断,地方出身的韦斯帕芗朴素诚实,比动不动就见风使舵的自己这个“城里人”更能胜任。此外还有一个人也认为韦斯帕芗更适合平定这个时期的内乱,这个人不是罗马人,而是犹太人。不,应该说他虽然犹太人出身,但是比一般的罗马人更像罗马人。
埃及长官亚历山德罗斯
提比略·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出生于长期居住在埃及第一大城市亚历山大的一个富裕的犹太人家庭,伯父是被誉为“犹太人的柏拉图”的学识渊博的哲学家斐洛(拉丁语写作“Philo”),关于这个人我已经在《罗马人的故事07·臭名昭著的皇帝》“皇帝卡利古拉”一章中做过介绍。这个家族是除耶路撒冷以外犹太人聚集最多的亚历山大的犹太人社区中最有势力的家庭,“尤里乌斯”这个家门名是恺撒或者第一代皇帝奥古斯都,要不就是第二代皇帝提比略赐予的。如我在《罗马人的故事07·臭名昭著的皇帝》中所述,卡利古拉和犹太人的关系非常恶劣,不可能将自己的家门名赐予他们,也就是说不可能将他们纳入自己所属的家族中。
哲学家斐洛一生都没有改变自己犹太人的身份,但家族中的一个成员马库斯·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却选择成为罗马公民,并与在位至公元44年的犹太王希律·阿格里帕一世的女儿贝蕾妮丝结婚,因此在犹太战争中协助罗马一方压制犹太的阿格里帕二世相当于斐洛的侄子。斐洛的亲弟弟叫盖乌斯·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从名字可以看出,他也是一个选择了成为罗马公民的犹太人,此人在金融业取得成功后,曾担任埃及等东方国家皇帝的私产操盘手。提比略·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便是此人的儿子,不过他没有涉足犹太人擅长的金融领域,而是选择了投身罗马军团来发挥自己的才能,这在犹太人中是不多见的。
他虽出身犹太民族,却拥有“尤里乌斯”这个家门名,并且是亚历山大的权势家族的一员。他投身军团后一上来就被委以大队长的职务,得到了与元老院阶级出身的罗马人一样的待遇。伯父斐洛作为亚历山大的犹太人社会的代表前往罗马向卡利古拉皇帝请愿妥善处理犹太人问题的那一年,这个犹太青年在罗马军团中已经是指挥1000名士兵的大队长了。
他之后的晋升也是突飞猛进,在6年后的公元46年开始的2年间,他被克劳狄乌斯皇帝任命为常驻犹太的长官。阿格里帕一世死后,由于儿子阿格里帕二世才16岁,克劳狄乌斯皇帝只能将犹太再次置于罗马的直辖统治下,但是提比略·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的统治手腕非常巧妙,在他任内,犹太没有给罗马带来任何麻烦。犹太人对于他这种中途放弃犹太教改信他教的行为抱有的憎恶胜于原本的异教徒,并且当时他的年龄只有30岁出头,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想必他除了军事才能外,在民事方面也才华卓越。
之后,他的事迹从罗马史的记载中消失了一段时间,一直到公元1世纪60年代,他又出现在连敌人帕提亚都认可的罗马军第一名将科尔布罗的旗下,这次不是作为一个军团的军团长,而是成了由4个军团组成的科尔布罗全军的兵站负责人。罗马军非常重视兵站的作用,甚至存在“罗马军胜利的关键在于兵站”的说法,因此,在这个方面担任最高负责人意味着比军团长的地位还高,他与年龄相仿的穆奇阿努斯同为科尔布罗麾下的高级将领。另外,这个归化罗马的犹太人可能是受伯父斐洛的影响,在修养上丝毫不逊于穆奇阿努斯。
科尔布罗被尼禄勒令自杀之后,穆奇阿努斯成了东方叙利亚行省的总督。与此同时,等待提比略·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的是仅次于叙利亚的帝国东方要塞——埃及的长官职位。
埃及的亚历山大因为是亚历山大大帝(希腊语称为亚历山德罗斯)建造的,所以城市名也以他的名字命名,到克娄巴特拉时代为止一直是希腊裔的托勒密王朝的首都,作为征服者的希腊人当然也大量定居于此。即使征服者换成了罗马人,希腊裔居民的比重也没有变化。很久以前,与希腊民族同样有很强的离散习性的犹太人也迁徙至此。亚历山大的居民构成分为埃及原住民、希腊后裔和犹太后裔,在经济实力上则是希腊后裔和犹太后裔平分秋色。出于这种复杂的情况,由罗马皇帝委派到此上任的长官往往会遇到相当大的困难。
与帝国内的各行省不同,只有埃及是罗马公民委托皇帝进行直接统治的城市,所以统治负责人不需要由元老院元老出身且有执政官经历的“总督”来担任。“长官”只是个官职名,任命权不属于元老院,而是在皇帝手中。因此,当时在皇帝直属下担任帝国统治事务的“官僚”中资历最高的人就被视为埃及长官。有意思的是,罗马选择了犹太人前往与犹太裔居民对立的希腊裔居民大量居住的亚历山大来担任埃及长官,并且还委托其指挥两个军团,这也是罗马“不论是否行省出身,唯才是用”政治的一个例证。提比略·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成了第一位出生于埃及的“埃及长官”,并且这名归化罗马的犹太人很好地把握住了罗马人为自己提供的这个衣锦还乡的机会,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埃及和它的首都亚历山大开始了长期的太平日子,甚至让人误以为前不久的卡利古拉皇帝的焦虑和克劳狄乌斯皇帝的苦心早已是遥远的过去。顺便提一句,这个人政治生涯的最后一个职务是首都警察的长官,原因是巩固了皇帝之位的韦斯帕芗将他召回了自己身边,而他也是第一个担任这个职务的犹太人。
我总觉得韦斯帕芗称帝的作战计划是他本人与穆奇阿努斯和这位亚历山德罗斯三个人共同制订的,这三人甚至考虑到为了保证以后的皇位继承顺利实现,将韦斯帕芗的儿子提图斯也列入了计划之中。
60岁的韦斯帕芗、年近花甲的穆奇阿努斯和亚历山德罗斯,以及30岁的提图斯,从韦斯帕芗的才能和性格来推测,当时大概的情况应该是他本人负责出谋划策,由其他三人来执行。经验丰富、心智成熟的三个壮年男子经过冷静的探讨商定结论后,与年轻的提图斯一起着手实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四个人的任务分配实在可以用“天衣无缝、简单明了”来形容。
韦斯帕芗称帝
从当时的信息传递速度来推断,4月15日开始的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的结果——次日即16日早晨确定的皇帝奥托的自杀、数日不久后公布的元老院承认维特里乌斯皇位的事实应该在5月中旬或者最迟5月末传到了帝国的东方。此时穆奇阿努斯身在驻地叙利亚的安提阿,暂时处于休战中的韦斯帕芗驻扎在犹太的恺撒利亚,提比略·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则正在埃及亚历山大的官邸中,三人应该分别听说了这些消息。然后从6月开始传来多瑙河军团的士兵对维特里乌斯心怀不满和怨恨的消息,紧接着,多瑙河军团的士兵便前来探询穆奇阿努斯是否有意称帝。
从这些事实可以断定,时近6月末在贝洛特(现在的贝鲁特)举行的三人会谈肯定是由穆奇阿努斯主导的。这次会谈并不是三人聚到贝鲁特秘密举行的,实际上三人都是在大白天率领自己手下的军团长、大队长和高级百夫长堂堂正正出席了会谈。除他们之外,还有犹太的阿格里帕二世以及科马根(Commagene)和纳巴泰(Nabatea)等帝国东方的同盟国君主参加。这样看来会谈明显经过了周密的准备,同时也怀有将包括多瑙河军团在内的帝国东方将士反对本国意大利的皇帝维特里乌斯的事实公之于众的意图。负责防卫多瑙河的7个军团加上叙利亚的4个军团以及正在参加犹太战争的3个军团和驻扎在埃及的2个军团,总共有16个军团的兵力。即使支持维特里乌斯的莱茵河军团战斗力在罗马军中最强,也只有7个军团。由于维特里乌斯本人的失策,驻扎在不列颠的3个军团和西班牙的2个军团以及驻扎在北非的1个军团支持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当然,出于防守上的考虑,16个军团不可能全被调到西方与维特里乌斯一方的7个军团交战,不过单单是防守帝国东方的16个军团全部倒戈反对维特里乌斯这一个消息就足以带来巨大的冲击了。
贝鲁特会谈的三名主要出席者逐一确定了韦斯帕芗称帝必须实现的计划,大致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
(一)三人各自招募从麾下军团中期满退役的士兵重新归队。
招募的对象是领取土地和退职金后开始平民生活的老兵。罗马军团兵在退役后一般多会在服役地附近开始新的生活,所以让他们应征归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犹太及其周边(为了表示距离感,使用的比例尺与日本的九州一样)
(二)集中在几个地点制造兵器,由此来提高效率。
战斗在即,兵器的更新换代必不可少,这项措施是要在安提阿、恺撒利亚和亚历山大这三个罗马帝国东方的先进地区集中进行兵器生产。
(三)在安提阿铸造金币和银币。
这是为了用现金来充当军需资金,金币和银币的铸造权本来归皇帝所有,但他们决定无视这个事实。至于所需的财源,似乎是向东方一带的富人强制募捐得来的。
实际执行这三项计划的是负责行省统治的行政官僚,穆奇阿努斯和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两人被委派对这些人的工作进行监督。
韦斯帕芗的工作则是到各个军团基地的军团兵面前“露脸”,因为只有犹太的3个军团认识他,叙利亚的4个军团和埃及的2个军团虽然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没有见过他。
韦斯帕芗辗转于各个军团基地,褒奖优秀的士兵,鞭策怠惰的士兵,其实就是想利用父亲般的温情来博得士兵的好感。他没有用钱来收买人心,与其说是因为小气,还不如说是因为他没有这么雄厚的经济实力。
其实在进行第一阶段计划的同时,三人已经开始着手解决另外两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一是向意大利本土派出密使,鼓动被维特里乌斯解雇的近卫军团旧部加入韦斯帕芗一方。如果这个计划能成功,就等于在意大利本土有了内应。
第二是向亚美尼亚王国和帕提亚王国派遣特使,重新确认并保证它们和罗马的友好关系。为了不让这两个国家趁罗马向西方出兵的间隙发动偷袭,需要事先做好安排。而这个计划的实施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因为在尼禄皇帝时代通过科尔布罗的建议缔结的两国与罗马的友好关系对于它们来说有利无弊,两国都没有撕毁协约的意思。不仅如此,帕提亚国王沃洛吉斯还表示会派出2万名骑兵帮助韦斯帕芗实现称帝的愿望。
但是三人用委婉恭敬的语言谢绝了他的提议。帕提亚的轻骑兵是出了名的,如果得到这2万名骑兵无疑是如虎添翼,之所以拒绝是因为罗马人一贯主张在自己人之间发生战争不可以将他国牵连进来。在马略和苏拉的时代、恺撒和庞培的时代、奥古斯都和马克·安东尼的时代,都没有将别的民族卷进来的先例。可以确信,在这个时候,三人肯定也是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完成第一阶段的计划之后,就该开始第二阶段的计划了,这个阶段的任务分配同样完美无缺:
穆奇阿努斯率领军队前往意大利。
韦斯帕芗前往埃及,在那里待机。
犹太战争在翌年即公元70年春再次开战,总指挥由韦斯帕芗的长子提图斯担任。提图斯在此前的犹太战争中担任阵前指挥,表现突出,但这个30岁的年轻人还没有在战场上担任总指挥的经历。于是他们决定由经验丰富的埃及长官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做他的副官,在旁协助。
为什么率领军队前往意大利与维特里乌斯军交战的不是韦斯帕芗呢?关于这个问题,我推测是为了避免让韦斯帕芗的手上沾上同胞的鲜血。
尤里乌斯·恺撒出身于罗马的名门贵族,可谓是贵族之后,奥古斯都是恺撒的养子,维特里乌斯虽然不是贵族出身,但从父亲那一代开始就属于元老院阶级了。相反,韦斯帕芗不仅出身平凡,就连父亲都是职业不明的“凤凰男”。要想让这个先天不足的韦斯帕芗当上皇帝,绝对不能在此基础上再让他沾上同胞的鲜血了。
让韦斯帕芗在埃及待机除了上述理由之外,还有四个理由:
第一,从埃及在战略上的重要性来看,既然已经将总督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送往了犹太战场,就需要另外一个人来主持大局。
第二,意大利的必需品——小麦的一半(至少也是三分之一)是由埃及供给的,因此确保埃及掌握在自己手里就意味着可以从军粮上制约意大利本土的维特里乌斯政权。
第三,确保韦斯帕芗军在必要时能够呼应穆奇阿努斯军从海路攻入意大利的可能性。
第四,埃及距离犹太很近。也就是说,如果犹太战争比之前预想的更加麻烦的话,担任过战役总指挥的韦斯帕芗赶到前线用不着花太长时间。
韦斯帕芗要想确保帝位,犹太战争的顺利结束是绝对不可缺少的条件。罗马皇帝的两大职责便是保障帝国的安全和粮食。所谓保障帝国的安全,就是除了防卫外敌之外还要维持帝国内的安定。犹太是罗马的一个行省,犹太民族的叛乱在罗马看来是行省人民的叛乱,属于扰乱帝国安定和秩序的行为。如果不能成功镇压,罗马皇帝就等于被打上了不称职的烙印。
7月1日,在亚历山大,驻扎在埃及的2个军团推举韦斯帕芗称帝。
7月3日,在恺撒利亚,正在进行犹太战争的3个军团推举韦斯帕芗称帝。
数日后,在安提阿,驻扎在叙利亚的4个军团推举韦斯帕芗称帝。
紧接着,小亚细亚各行省的驻扎部队也一致推举韦斯帕芗称帝,各同盟国的国王也以东方君主惯有的方式,对韦斯帕芗的登基表示赞同,并派遣隆重豪华的使节团到韦斯帕芗面前祝贺。进而,拥护韦斯帕芗称帝的呼喊声跨越达达尼尔海峡传遍了多瑙河流域的各个军团基地。
将韦斯帕芗推上帝位的准备阶段就此结束,之后就剩下为实现这一目标而进行的军事行动了。
意大利本土的情势
在此期间,从之前的攻势转为守势的维特里乌斯一方都做了些什么呢?就结果来说,他们只做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该做的事情一件也没做。
维特里乌斯入主意大利本土应该是在贝特里亚库姆战役胜利结束的一个月后,也就是5月15日前后。他在5月24日到达了维特里乌斯一派在意大利北部的据点克雷莫纳,在那里欣赏完角斗比赛后,由瓦伦斯和席西纳带领着视察了贝特里亚库姆的战场,当时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一旦鲜血是从敌人身上流下来的,腥臭也变成了好闻的气味。
这种不经大脑的发言有害无益,是失言的典型例子。通过道听途说得知这句话的多瑙河军团的士兵群情激愤,即便是本方的莱茵河军团的士兵,在听到这种话之后还怎么可能继续支持维特里乌斯?新皇帝维特里乌斯这一句话对于既不支持维特里乌斯一派也不支持韦斯帕芗一派的普通罗马人来说,无异于泼了一盆冷水。
他结束战场视察后从该地渡过波河,沿埃米利亚大道向东前进。在经过附近的奥托的墓地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关心,不过多亏这样,先帝的墓地得以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到达埃米利亚大道尽头的里米尼之后,他又从那里沿弗拉米尼亚大道前往首都罗马。只要快马加鞭,3天便可走完这段路程,就算每天都停下来歇脚过夜,也用不了10天。然而维特里乌斯却花了50天,因为他没日没夜地举办庆功宴,所有的花费也都由所到之地附近的中小城市承担。
弗拉米尼亚大道相当于意大利现在的国道3号线,在古代的时候与相当于现在的国道1号线的奥雷利亚大道、国道2号线的卡萨亚大道同为联结首都罗马和帝国北方的干线道路,向南延伸的阿庇亚大道在现代成了国道7号线。也就是说,在现代的意大利,除了高速公路之外的大多数国道都是由古罗马时代的道路稍加改良而成,其中的弗拉米尼亚大道修建于公元前220年前后,已经有2200年的历史。单是看一看架设在险峻山谷中的高架桥保留到今天的残骸就可以想象罗马时代的技术水平已经达到了多么高的程度,让人强烈感到罗马的道路就是当时的高速公路。
但是,需要大量架设高架桥的弗拉米尼亚大道与沿海边一路北上的奥雷利亚大道和穿梭于平缓丘陵之间的卡萨亚大道不同,只有它是横跨于像脊背一样将意大利半岛一分为二的亚平宁山脉之间的大道。
并且总体来说,与平原相比,山岳地带在经济上断然处于劣势。现在的国道3号线的沿线一带如果遭遇地震的话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重建起来。然而,罗马时代却不同,因为是干线,所以沿途布满了设施完善的中小城市。这些城市拥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满足喜好奢侈的新皇帝,从后来发掘的罗马时代的出土文物的品质上可以看出这一点。但是,维特里乌斯一行不是只有皇帝和随行仆从,还跟着多达6万人的莱茵河军团士兵。对于弗拉米尼亚大道沿线的人们来说,这哪里是为自己的皇帝及其随行人员负担费用,分明是征服者对自己实施的一场体无完肤的强取豪夺。在只体验过莱茵河流域那种艰苦的边境生活的士兵眼里,初夏的意大利仿佛天堂一样。没有了长官们的约束,一向纪律严明的罗马军团也变成了一群无赖之徒。
维特里乌斯和手下的6万名士兵终于在7月18日进入了首都。罗马的人们还不知道,半个月前在帝国的东方,韦斯帕芗已经称帝。从信息传递的速度来看,维特里乌斯应该也不知道这个消息,不过他本来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吧!他一定觉得韦斯帕芗凭借自己的业绩才好不容易晋升到司令官级别,绝不可能会妄想当皇帝。维特里乌斯没有察觉新时代已经到来,也没有意识到肩负新时代使命的新人才只能在既有的统治阶级以外寻找的事实,他入主首都的过程简直就是近乎无知的傲慢的典型。
在罗马帝国,从共和政体时代就已经存在武装军队不得进入首都罗马的规定,被奉行800年后也就成了传统。马略和苏拉打破了这项传统(参阅《罗马人的故事03·胜者的迷思》),但这也是暂时的,就连打破国法、率军渡过卢比孔河的恺撒也只能尊重不让武装士兵进入罗马城的传统。第二代皇帝提比略将近卫军团的驻扎基地搬到了首都,但他也是将驻扎地点设在了开国皇帝奥古斯都在首都划定的14个居民区之外。罗马是一个不仅包括敌人,就连本方士兵也不得在携带武器的情况下进入的城市。
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经由穆尔维大桥渡过台伯河后,可以直接通往城市中心的罗马广场。维特里乌斯手下的将士们如同胜利者凯旋一样全副武装,跟在军团旗和大队旗后面沿着这条道路成群结队进了城。
罗马的军团旗呈“鹫”的形状,在银鹫下面装饰有不同军团的标志,军团旗走在前面就表示后面跟着全体军团成员。公元69年7月18日的入城队伍共有4面银鹫旗,这代表着有4个军团进入了首都。
罗马的军团旗——银鹫旗
如果不是以定员6000人的军团为单位,而是有军团的分队参加的情况时,就会在队伍最前面举起表示各大队的大队旗。这一天入城的大队旗有4面,这意味着即使军团全员没到齐,由1000名士兵组成的大队也可以代表莱茵河军团7个军团中剩下的3个支持维特里乌斯。换句话说,这次游行的目的是向首都居民炫耀防守莱茵河上游的高地日耳曼军的4个军团和防守下游的低地日耳曼军的3个军团全部支持维特里乌斯的事实。
跟在重装步兵的军团兵后边的是军团附属的骑兵、负责弓箭和攻城器械的轻装步兵以及由行省人民组成的辅助部队。辅助兵也按照不同的出生地编为几支部队,由相同部族出身的队长和队旗带领着进城。既然人数达到6万,那么最前面的部队到达罗马广场时,末尾的士兵肯定才走到穆尔维大桥上。皇帝维特里乌斯也在骑兵的簇拥下骑马入城,肥胖的身体从上到下全副武装,而罗马此时却正值盛夏,没有四匹白马拉的战车,这名凯旋将军也只好硬着头皮登上卡匹托尔山,感谢最高神朱庇特赐予自己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