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皇帝维特里乌斯(69年4月16日—69年12月20日在位).2
聚集在沿途围观的罗马市民纷纷对维特里乌斯和他的军队报以欢呼和掌声,然而史学家塔西佗对这一场景的描述却极具讽刺,他说罗马这座城市不在乎胜者是谁,都会用拍手喝彩迎接。至于这种欢迎是否能够持久则另当别论,就这个“另当别论”来说,罗马人可真是一群具有严格批判精神的人。
如果只是想向首都的居民炫耀自己有莱茵河军团支持的事实,那民众倒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之后依然将6万名士兵留在首都的做法只能说是愚蠢至极。维特里乌斯知道近卫军团驻扎的基地只能容纳1万名士兵,于是将多出来的大批人马像放羊一样扔在了市中心。结果,整齐地立有圆形大理石柱的壮丽广场、会堂以及神圣的神殿内外瞬间变成了仅靠碎布头划分界线的野营地。由于维特里乌斯无暇顾及部下们的伙食问题,他们便将抢夺来的食物就地烹饪。并且此时正值盛夏季节,对于习惯了北国德意志气候的士兵来说,在南国罗马即使半裸着躺在地上也很难入睡。谁要是想洗洗身子,也只能跳到眼前这条与莱茵河和摩泽尔河有着天壤之别、水流又缓温度又高的台伯河中。
也许你会说首都罗马有百万人口,这点儿人连总人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是这种感觉就好比纽约的曼哈顿被一群从得克萨斯来的牛仔占据了一样。自从开国皇帝奥古斯都确立军制,规定即使是行省人民,只要在辅助部队中服役满25年就可以取得罗马公民权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这种罗马公民权是世袭权利,取得了罗马公民权的行省士兵的儿子已经完全可以应征成为只有罗马公民才能参加的军团兵。同时,退役后的罗马军团兵大多会与服役地附近的平民女子结婚,所以从这一点可以得知,莱茵河军团的士兵体内混有日耳曼或高卢血统的概率是很高的。跟随维特里乌斯进入罗马的很多莱茵河军团的士兵是第一次踏上意大利本土的土地,第一次亲眼看见首都。住在弗拉米尼亚大道沿路的居民因为知道他们是沿途经过,或许尚可容忍,但是首都罗马的居民可要长期伺候这群赖着不走的人。
即便如此,入住皇宫的维特里乌斯如果当时果断着手施政的话,也许能够避免这种沉闷的气氛。但是维特里乌斯异常消极,不像是54岁的人。并不是说他人有多坏,而是他过于看重手下的两位将领——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的实际获胜者瓦伦斯和席西纳,在政府的重要人事安排上都与这两个争风吃醋的人商量,只任命合他们心意的人选。拜其所赐,两名执政官以下的所有大臣分成了两派,再也无法制定意见一致的政策。结果就是士兵秩序混乱,居民怨声载道,瓦伦斯和席西纳在皇帝面前经常肆无忌惮地唇枪舌剑,维特里乌斯也越来越沉溺于他原本就喜好的暴饮暴食中。只有元老院没有反对维特里乌斯,这是因为维特里乌斯还能够照常出席元老院会议。只要不被无视,元老院就知足了。然而从这一年的内乱来看,元老院已经不再是帝国的掌舵人了。
公元69年时的罗马市区(为方便起见,加上了公元3世纪建造的奥勒良城墙)
东方拥立韦斯帕芗的消息以及呼应而起的多瑙河军团的动向在夏天即将结束时也应该传到了罗马,但是维特里乌斯的消极态度并没有任何改变,他听到韦斯帕芗称帝的消息后一笑而过,对于多瑙河军团的动向也只是说一个军团根本不成问题,因为最先传到罗马的只有驻扎在默西亚的第三军团起兵拥立韦斯帕芗这一个消息而已。但是,之后同类的情报如雪崩一样向维特里乌斯袭来。
维特里乌斯一派没有预想到必定会发生的事态,当然就不会制定相应的对策,只满足于舒适的首都生活。与此相反,东方的韦斯帕芗一派的作战计划却在稳步实施中。
帝国东方的情势
如前所述,韦斯帕芗一派对每个人的任务都进行了明确的分配。
叙利亚总督穆奇阿努斯率领军队前往西方,也就是意大利本土。
原先负责犹太方面的司令官韦斯帕芗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待机。
翌年即公元70年春再次开始的耶路撒冷攻略战的总指挥由韦斯帕芗的长子提图斯担任。
埃及长官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则作为提图斯实质上的副官,参与犹太战争的大决战——耶路撒冷攻略战。
情况大致如上,但问题是如何将驻扎在叙利亚的4个军团、正在进行犹太战争的3个军团以及驻扎在埃及的2个军团共计9个军团的军事力量分配到各项任务中。
首先,决定投入4个军团参与攻打耶路撒冷。仅仅是攻占一座城市的战斗,却认为原本用于压制大部分犹太地区的3个军团不够,还要从叙利亚调来1个军团,一共投入4个军团,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如果用攻占大阪城的思维来衡量地中海世界的攻城战是无法理解的,这与纯由战斗人员参加的日本式的攻城战不同,它攻打的是住满了普通市民的整座城市。证据在于,在大阪和江户,只有城堡是被城墙和沟壑围着的,而在古代的地中海世界,不,在这个问题上应该说在继承了古代建筑形式的中世以后的整个西欧,城墙和沟壑是围绕整个城市建造的,甚至让我认为不应译为“城墙”,而应译为“市墙”。因此,由士兵这种纯战斗人员组成的进攻一方必须面对士兵和市民,也就是战斗人员加上非战斗人员的集团。
人们往往会觉得大量非战斗人员的参与会让防御战的部署碍手碍脚,从而陷入不利局面,但实际并非如此。防御战不是兵戎相见的遭遇战,被破坏的城墙必须及时修复,武器的生产工厂也需要全天运转,所以当负责防卫的战斗人员全力专注于防守时,非战斗人员的协助就变得不可或缺,非战斗人员的人数多也就成了有利条件。
当然又有人会质疑,被包围的城市内存在大量非战斗人员的话,不是会加快水和粮食的消耗速度吗?但是一般说来,不管近郊的水源多么丰富,城市都只会建在可以确保饮用水的地方。或是通过挖井获取地下水的补给,或是储备雨水,总之水的确保是城市存在下去的首要条件,耶路撒冷也不例外。
公元66年时的耶路撒冷
(摘自山本书店刊《犹太战记1》)
与水同样重要的是粮食,但是通常来说,当地最大的城市会成为进攻的对象,这是谁都能够预想到的。犹太地区的叛乱爆发于公元66年中期,韦斯帕芗受皇帝尼禄任命前往镇压是在公元67年春天,但是到了公元68年秋天,由于尼禄驾崩并且需要等待下一位皇帝的命令,尽管已经平定了犹太的大部分地区,只剩下攻占耶路撒冷了,韦斯帕芗却只能撤军,于是镇压犹太的罗马军进入了停战状态,直到公元70年春天才任命提图斯为总指挥重新开战。也就是说,耶路撒冷方面得到了一年半的时间为守城做准备,因为罗马军在停战期间并没有对耶路撒冷实行包围。从犹太战争开始计算整整过去了三年,从停战时开始计算也有一年半的时间,在此期间,市内储备起足够的必需品是有充分的可能性的。同时,满足俭朴的犹太平民的饮食需求也比生活水平高的城市简单得多。
攻占大城市通常需要数年时间,比如攻占迦太基就花了三年。公元69年时的耶路撒冷同样利用停战期不仅储备了足够的生活必需品,还修建起了坚固的城墙。
另外,韦斯帕芗一方没有沉着展开进攻的充足时间,如果不能尽快攻下耶路撒冷,就等于没有成功镇压犹太的叛乱。在耶路撒冷攻略战上碰壁的话,会让人怀疑韦斯帕芗是否有能力胜任皇帝之位,并给维特里乌斯一方提供反扑的机会,因此犹太战争也是确保韦斯帕芗皇位的一次考验。
由此可知,尽快解决问题是耶路撒冷攻略战的最大目标。因此,新配了一个军团,共计4个军团加上附属的辅助兵远远不够,此外还让埃及驻屯军团的分队也参战,就连东方各同盟国的国王麾下的军队以及由于生活圈子大部分重叠而与犹太人向来不和的阿拉伯人也被动员起来。
让犹太民族出身且非常了解犹太人的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和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参加攻略战也是考虑如果进展顺利的话便进行协商,不顺利的话便通过军事力量尽快解决问题的一种软硬兼施的手段。如前所述,犹太问题迟迟不能解决的话,韦斯帕芗继任皇帝便会成为一场白日梦。
至于驻扎在埃及的2个军团,除了参与攻打耶路撒冷的大队之外,剩下的部队也是不能随同穆奇阿努斯前往西方的。因为首先不能让决定在此地待机的韦斯帕芗手下无兵,并且一旦耶路撒冷攻略战稍有拖延,韦斯帕芗也可以赶去增援。同时还需要考虑从海路攻入意大利本土的情况。
另外,就是由4个军团组成的叙利亚驻屯军,除了调去攻打耶路撒冷的1个军团外,即使是司令官穆奇阿努斯也不能将剩下的3个军团带到西方。
亚美尼亚和帕提亚的国王欣喜地重新确认了罗马与帕提亚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但是,罗马的领导者们对他国人的信任在性质上有些许不同,在2000年后的现代想起来也非常有意思。他们不是将人分为可信任的对象和不可信任的对象,只对可信任的人报以全部的期待,而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对别人都会报以信任,但是只信任到“可信任的程度”为止。
那么,应该在何处画线来界定“可信任的程度”呢?罗马的领导者们不是将对方的善意或道德作为画线的标准,他们参照的标准是自己一方在军事上的防御力。他们在缔结了和平条约的对象国与本国的国境上依然会部署与以前规模相同的军事力量,这样就可以约束对方尽量保持与自己的友好关系,即使对方想破坏双方的友好关系,也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用现代语言来形容这种理念的话,我认为可以用“制衡力”这个词。可以相信,由开国皇帝奥古斯都创设、二代皇帝提比略巩固了基础的帝政罗马的军事策略就是建立在这种制衡之上的。
如果是这样看待人与人、国与国之间关系的人自然会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不管是不是穆奇阿努斯本人,都不可能放空罗马帝国和亚美尼亚、帕提亚王国之间的国界——幼发拉底河防线,将军队全部调往西方。
结果,穆奇阿努斯能够带到西方的军事力量加上辅助兵不超过2万人,凭借这种程度的军事力量还敢于前往西方的穆奇阿努斯一定是觉得还可以指望表明支持韦斯帕芗的多瑙河军团的7个军团。但是请不要忘记,多瑙河军团最初打算推举为皇帝的不是韦斯帕芗,而是穆奇阿努斯,率军西进的任务交给穆奇阿努斯也是出于这个因素的考虑。总之,还没等到公元69年秋天,韦斯帕芗一方的作战计划就已经付诸实施了。
但是,在公元69年夏末秋初,也就是维特里乌斯一方和韦斯帕芗一方还没发展到正面接触的时候,发生了双方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事情发生在莱茵河防线和多瑙河防线两个地点,前者的当事人是附属于罗马军团的辅助部队中的行省兵,后者的当事人是多瑙河军团的军团兵。
如果是对预料中的事情做出应对,不需要什么特殊的能力,在应对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时才需要真正的才能。在这个方面,维特里乌斯与韦斯帕芗的同伴穆奇阿努斯在能力上相比也显示出了明显的差距。
关于莱茵河防线的行省兵的叛乱,我想放到皇位斗争结束之后的公元70年来介绍,原因是维特里乌斯和穆奇阿努斯对于从巴达维人的叛乱开始到“高卢帝国”建国为止的一系列事件都采取了暂时搁置不管的态度。
不过二人的应对在表面上看来虽然相同,实质上却迥然相异。维特里乌斯必须优先对付眼前的敌人——韦斯帕芗一派的军团兵,所以不得已才暂时将莱茵河一带行省兵的叛乱放在一边,相反,穆奇阿努斯是故意搁置不管的。维特里乌斯倚仗的势力是负责防卫莱茵河的7个军团,本来应该协助这些军团兵的辅助兵的叛乱势必会削弱莱茵河军团的战斗力,而穆奇阿努斯在做出处置前已经察知了这一点。
多瑙河军团
还有一件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就是多瑙河军团的军团兵的行动,他们没等穆奇阿努斯抵达便擅自展开了行动。多瑙河军团的将士们仅仅在5个月前还在贝特里亚库姆为奥托一方作战,因为指挥系统的混乱而一败涂地。很多士兵虽然抵达了阿奎莱亚,却没来得及赶上参加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然而,获胜的维特里乌斯不管参战与否,将多瑙河军团的全体士兵都视为了战败者。只是由于曾为奥托一方作战,担当军团顶梁柱的百夫长们全部遭到处决,士兵简直就像被征服的蛮族一样,被逼迫修建罗马人娱乐用的圆形竞技场。后来好不容易得到归营的允许才返回了多瑙河流域,不用说,他们心中积蓄的愤怒、屈辱和怨恨随时有可能爆发。
之后他们接到了韦斯帕芗起兵反抗维特里乌斯的消息。虽然称帝的人不是他们当初希望的穆奇阿努斯,而是韦斯帕芗,但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问题了,只要有人揭竿而起反对维特里乌斯就足够了,并且韦斯帕芗也是穆奇阿努斯积极支持的人。
多瑙河军团的部署
多瑙河军团的将士们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无法等到率领2万人的军队西进的穆奇阿努斯到达之后再展开行动,复仇的愿望驱使他们自己前往了西方。
多瑙河军团由驻扎在默西亚行省负责防卫多瑙河下游的3个军团、被调到潘诺尼亚行省防卫多瑙河上游的2个军团以及潘诺尼亚行省的南侧也就是隔着亚得里亚海与意大利本土遥遥相望的达尔马提亚行省的2个军团,共计7个军团组成。虽然可以统一归为多瑙河防卫军,但由于这些军团分属不同的行省,所以皇帝也任命了3位行省总督。帝国边境的主要任务是防御外敌入侵,因此,行省总督就相当于军事上的司令官,任命权也掌握在帝国全军的最高司令官——皇帝的手里。
但是,公元69年夏末在士兵当中自发而起的不稳定气氛超出了3位总督的掌控能力,他们身为司令官,对于维特里乌斯的不当处置没有提出抗议,而是置部下的死活于不顾,因此失去了士兵的信任。3个人中有2个人秘密逃回了意大利。
军团长级别的指挥官掌握了多瑙河军团的主导权。罗马军团以两个军团为一个战略单位,只被委托负责一个军团的话还称不上司令官,只能算是军团长,但这样反而有更多展现自己实力的机会。只要才能得到认可,30岁出头就晋升为军团长的例子也屡见不鲜。公元69年秋天的这个时期,在掌握了主导权的军团长当中表现最抢眼的是马库斯·安东尼·普里默斯和阿里乌斯·瓦鲁斯这两个人,他们都只有30多岁,出生在法国南部图卢兹的安东尼·普里默斯在塔西佗苛刻的笔下是这样一个人物:
在和平时代一无是处,一发生战乱便崭露头角。
也就是说,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士兵在两名精神抖擞的将领带动下,无视穆奇阿努斯原地待命的命令而擅自展开行动了。
但是,被军团中处于下层的军团长们无视了自己的命令之后,司令官穆奇阿努斯表现出来的言行值得思考。
第一,对于已经行动起来的安东尼·普里默斯,他没有继续努力劝说对方在原地等自己抵达。
第二,他也没有让自己率领的东方军团加快行军步伐,追赶先行出发的多瑙河军团。
第三,接到达契亚人利用负责防卫的大多数军团都出发向西的间隙跨越多瑙河入侵罗马领土的消息后,他暂且中止西进,在确实击退蛮族的进攻之后才重新西进。
自尼禄皇帝时代起,帝国东方安全保障的关键——与大国帕提亚的睦邻友好关系在名将科尔布罗的全力推动下开始有所改善。科尔布罗自杀后,穆奇阿努斯一直是东方安全的最高责任人,在他看来,不管是自己负责的幼发拉底河防线还是自己职责范围之外的多瑙河防线,只要有外敌入侵都不能坐视不管。不过,这次的蛮族入侵没过一个月就被击退了,可见其规模还没有达到给帝国全体的安全保障带来巨大打击的程度。就算穆奇阿努斯以要事在身为由暂时搁置这件事情,相信也不会有人对他横加指责。虽说如此,居住在多瑙河北岸的蛮族渡河入侵罗马领土的事情最好还是在没有恶化之前解决为妙,因此穆奇阿努斯和他的军队“中途驻足”也是正确的判断和应对方式。但是由于这次“中途驻足”,穆奇阿努斯追上多瑙河军团已经是公元69年年末了。
我推测,穆奇阿努斯没准儿故意拖延了与多瑙河军团的会合,他有可能是打算将与必定出兵迎击的维特里乌斯一派的“军团”之间的冲突交给安东尼·普里默斯指挥的多瑙河军团来处理,所以没有急着与他们会合。
从穆奇阿努斯此后的行动来看,他确实是一个冷静的人。冷静并不等于性格冷酷,而是指头脑冷静清晰,差不多相当于英语的“cool”。
内乱的平息单靠胜利是不能实现的,敌人其实也都是自己的同胞,用自己的手沾染同胞鲜血的行为能避免就应该尽量避免。本应带头平息这个国家“内乱”的韦斯帕芗决定在埃及待机的理由之一也是为了避免在内乱后成为皇帝时沾上同胞的鲜血,已经被公认为韦斯帕芗左膀右臂的穆奇阿努斯只要有机会避免沾上同胞的鲜血,当然也会选择这么做了。
旨在复仇的多瑙河军团和制造了复仇借口的莱茵河军团之间发生冲突的话,势必会血流成河。然而,即使穆奇阿努斯率领的东方军团加入进来,也无法避免战斗带来的人员伤亡,这一点不会改变。
于是,被称为“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的这场战斗在克雷莫纳镇和贝特里亚库姆之间直径为30公里的平原上展开,虽然攻守易位,但是与第一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相同的是,交战双方仍然是维特里乌斯一派的莱茵河军团和打出支持韦斯帕芗旗号实际却原属奥托一派的多瑙河军团,穆奇阿努斯和幼发拉底河军团此时根本还没到达意大利本土和行省达尔马提亚之间的边境。
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
接到安东尼·普里默斯率领的多瑙河军团正在逼近的消息后,正在首都罗马享受舒适生活的皇帝维特里乌斯和他手下的莱茵河军团的士兵不得不如梦初醒了。他们决定出兵迎击,这次的目标也是死守波河。但是,身为皇帝同时又是最高司令官的维特里乌斯非但没有率军北进,甚至决定留在首都罗马,此外瓦伦斯又因病卧床不起,最后只能由席西纳率军北上。
虽然目标同为死守波河,但是在上次战役中,对于防守方来说的敌人是从西方攻入意大利的莱茵河军团,因此,迎击方的前线基地是皮亚琴察,攻击方的前线基地是克雷莫纳。然而,这次的敌人是从东方攻入意大利的多瑙河军团,从潘诺尼亚和达尔马提亚行省进入意大利本土后最先到达的重要城市是阿奎莱亚。从阿奎莱亚前往波河有两条路线:
波河流域全图(再刊)
第一条是从阿奎莱亚沿卡尼亚大道至帕塔维姆(现在的帕多瓦),从那里沿波比利亚大道南下到河口附近渡过波河,然后继续南下到达拉文纳(现在的拉文纳),进而渡过卢比孔河进入阿里米努姆(现在的里米尼),从那里就可以通过弗拉米尼亚大道直抵罗马。
第二条是从帕多瓦通过平原一路南下到达波河,渡过波河后直指埃米利亚大道的路线。从皮亚琴察到里米尼的路程几乎由埃米利亚大道直线联通,这条道路沿线坐落着很多城市,它们的前身是意大利北部一带还被称为奇萨尔皮尼高卢行省时代的军团基地和退役士兵的殖民地,包括普拉森舍(现在的皮亚琴察)、帕尔马(现在的帕尔马)、穆蒂纳(现在的摩德纳)、波诺尼亚(现在的博洛尼亚)以及阿里米努姆。
第一条路线的好处是距离短,但也存在着河口一带土地松软不宜行走的缺点。如果选择第二条路线,距离会有所增加,但是可以在坚硬的地面上行军。
担任维特里乌斯军总指挥的席西纳判断敌军可能会从这两条线路的其中一条或者兵分两路渡过波河,于是他离开北上的军队前往拉文纳,因为驻扎在拉文纳的舰队动向是阻止敌军时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虽说是舰队,但不一定只在海上行动,在罗马军中,船上的战斗人员也经常登上陆地作为陆军使用。
但是,席西纳的估计很明显从一开始就错了。进入意大利之后的多瑙河军团没有选择这两条路线中的任何一条,而是从阿奎莱亚沿波斯图米亚大道向西前往维罗纳(现在的维罗纳),因为波斯图米亚大道经由维罗纳可以通往贝特里亚库姆和克雷莫纳。
席西纳的预测如果是作为军事战略倒还算切中了要害,但是他缺乏对人性的考虑,因此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他作为第一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的胜者,让失败的多瑙河军团的士兵受尽了侮辱,只有不能理解被侮辱一方感受的人才会做出侮辱自己同胞的事情来。
多瑙河军团的士兵迫不及待地想报仇雪恨。而人在急欲报仇雪恨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选择当初含泪受辱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地方就是贝特里亚库姆和克雷莫纳,席西纳却猜不透这些。无论多么合乎道理的战略,没有对人性因素的考虑,就只是纸上谈兵。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失误感到绝望,席西纳在维罗纳做出了重大的方向转变,这个转变从维特里乌斯一方来说可以用“背叛”来形容,而在席西纳看来,它相当于对维特里乌斯的抛弃。
做出这个决定可能是由于秘密支持韦斯帕芗一派的拉文纳舰队提督的游说,或者是席西纳心中早已萌生了这个想法,和提督的交谈成了催化剂。总之他心里至少很清楚,自己一个人叛变没有任何意义,必须带上手下的军队。
得知多瑙河军团开始向维罗纳集结的消息后,本来准备死守波河的维特里乌斯军一分为二。第一军立刻渡过波河进驻克雷莫纳,以此为前线基地。第二军也渡过波河,然后据守赫斯提利亚(现在的奥斯提利亚),阻击位于正北方向维罗纳的敌军。
不久他们终于意识到,多瑙河军团在渡过波河攻入首都罗马之前首先是要前往贝特里亚库姆和克雷莫纳。既然这样,从克雷莫纳和奥斯提利亚两处出兵,集结到维罗纳之后对西进的敌人进行夹击的作战计划也是可行的。
于是,作战计划开始了。率先发难的维特里乌斯一方的军队拥有总数6万人的可怕战斗力,相反,多瑙河军团一方的各行省部队、军团部队都是分别到达的,全军还没有完全集结。如果当时席西纳有意利用这个机会的话,胜利必定会属于他。但是,席西纳在士兵面前发表的演说不是鼓励士兵冲锋陷阵,而是煽动“倒戈”。
军官级别的人都赞同席西纳的意见,对皇帝维特里乌斯感到失望的人不止席西纳一个。但是,百夫长和普通的士兵都坚决反对,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仰慕维特里乌斯,维特里乌斯成为他们的司令官还不到一个月,并且当上皇帝以后的维特里乌斯没有为他们做过任何事,当然其实他什么事都没有做过。
我认为这是因为百夫长和普通士兵害怕多瑙河军团的士兵的复仇。在半年前的第一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中失败的多瑙河军团的士兵遭到了侮辱和冷酷的待遇,其命令来自维特里乌斯、席西纳以及他们手下的高级将领们,但是实际执行的是下级将领和普通的士兵。只有他们是与受尽屈辱、生不如死的多瑙河军团的同行们直接接触并亲眼见到他们胸中燃烧着怨恨之火的人,这非常像战俘集中营的俘虏与集中营狱卒的关系,并且现在的双方同为罗马公民,也都是罗马军的士兵。
反对倒戈的士兵抓住席西纳,将他套上枷锁投入了大牢。但这样一来,维特里乌斯军便失去了担任总指挥的人,无法再称其为军队。不过,多瑙河军团一方也不是完全不存在问题。
前面已经提到,负责防卫多瑙河这条帝国防线的多瑙河军团被分派到三个行省驻扎,负责指挥的三名行省总督中的两个人因为士兵的弹劾而逃回了意大利本土,只有负责防卫多瑙河下游的默西亚行省的总督与手下的士兵一起前往意大利本土。这意味着他也反对维特里乌斯,转而支持了韦斯帕芗。
这位名叫萨图尼努斯的总督与手下的三个军团一起进入意大利本土后,率领潘诺尼亚的两个军团先行到达的安东尼·普里默斯的处境就变得很微妙了。萨图尼努斯是受委托统率三个军团的司令官,安东尼·普里默斯虽实际统率两个军团,正式的职位却只是一名军团的长官。既然行省总督到来,多瑙河军团全军的总指挥权就必须移交给总督。
安东尼·普里默斯对此感到很不满,并且跟随他的潘诺尼亚的两个军团还是更希望由干劲十足的安东尼·普里默斯领导自己,而不是性格温和的萨图尼努斯。于是军团长安东尼·普里默斯便要求总督萨图尼努斯留在帕多瓦集结后续抵达意大利本土的友军。萨图尼努斯大概是颇有察言观色的眼力,二话没说就接受了这个要求。如此一来,多瑙河军团的指挥系统终于得到了统一。
史学家塔西佗评价安东尼·普里默斯是个平时一无是处、战时才派得上用场的人,然而,如果不是平时也能有所作为的人才,在真正的意义上来说,到了战时也难以发挥什么作用,因为成为领导者的首要条件就是对部下的统率力。
统率力必不可少的理由在于目标的达成必须是完美无缺的,放到战斗中的胜利来说,就必须是压倒性的胜利,喜欢和敌人拼刺刀的想法仅限于单纯的好战分子。
“战争”这个人类无法超越的罪恶具有的唯一好处就是,通过发动战争可以一举解决此前无法解决的问题,不取得压倒性胜利便毫无意义的理由也在于此,因为勉勉强强的胜利很有可能让战时的状态迟迟无法结束。
压倒性胜利也不是以敌方的死亡人数来计算的,相对而言,减少本方的牺牲更重要。因为为了让胜利具有真正的意义,就需要让敌人陷入无法再战的状态,顾名思义就是每场战斗都必须是决战。因此,比起将敌人赶尽杀绝,保持本方实力是更有效的办法。牺牲者少的话,可以避免士气低落。如果要求士兵看见直到昨天还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同伴在身边相继被杀死后士气依然能够不受影响,只能说这是无视人性的强人所难。
正因为最终目的是在避免无谓牺牲的前提下获得胜利,才需要对己方士兵的完美统率力。为了一口气取得压倒性胜利而制定战略和战术时,也需要对手下的士兵拥有完美的统率力。
但是如果是对人数多达5万人的士兵行使这种统率力的话,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了。纵观古代西欧的战争史,屈指算来也只有亚历山大大帝、汉尼拔、大西庇阿、苏拉、庞培和恺撒这几个人。他们都是以少于敌人的兵力取得了压倒性胜利,所以在战略战术上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但是,他们胜利的真正原因在于对自己军队士兵的完美统率力。
虽然手中掌握着兵力达5万的多瑙河军团,安东尼·普里默斯却缺乏这种能力。维特里乌斯一方也没有这方面的才能,而且拥有指挥数万兵力经验的席西纳也脱离了战场。另外,瓦伦斯在得知席西纳倒戈后顾不上大病初愈,取海路前往法国南部,准备在那里重整军队攻击从东方前来的多瑙河军团,但是在法国南部刚一登陆就被支持韦斯帕芗的高卢人俘虏。敌我双方人数共计10万的“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会以怎样的结果结束,从两军同样缺少有力指挥官的情况来看,也可以很容易推测出来。
公元69年10月24日展开的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和第一次一样,自始至终持续着混乱的状态。尽管攻守双方互换了位置,但参战的士兵与第一次一样,都是维特里乌斯一派和奥托一派的士兵,此外这次也是攻方获胜。不过在这次,胜者的参战动机是复仇和雪耻,并且由于无法取得压倒性胜利,大量敌兵逃亡,次日又对这些人的逃亡地点——克雷莫纳展开了进攻。
多瑙河军团的士兵没有忘记半年前在克雷莫纳圆形竞技场的施工现场被迫从事繁重的劳动并且遭到克雷莫纳居民侮辱的经历。始建于公元前3世纪的历史悠久的克雷莫纳镇被彻底摧毁,居民不论有无反抗,都被斩尽杀绝。对居住着罗马同胞的这座城市实行的残忍屠杀让听说这个消息的人无不为之毛骨悚然,这就是历经两天的战斗和之后持续四天的克雷莫纳攻略战的结果。
包括非战斗人员的克雷莫纳居民在内,两军的死亡人数达到4.2万人。
在庞培和恺撒之间展开的法萨卢斯战役中,两军合计有8万人参战,但庞培一方的战死人数为6000人,恺撒一方只有200人,合计死亡6200人。失败的庞培军被俘2.4万人,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中却没有俘虏,因为多瑙河军团将莱茵河军团和克雷莫纳的居民一个不留地杀死了。被缺乏统率力的领导者指挥的集团已经不再是什么战士,而是变为了一群野兽。
在贝特里亚库姆战败和克雷莫纳发生惨剧的消息立刻传到了首都罗马,维特里乌斯没有和奥托一样选择自杀,但是也没有站起来准备迎击必定会沿弗拉米尼亚大道南下的多瑙河军团。他不是没有兵力迎击,在贝特里亚库姆和克雷莫纳战败的维特里乌斯一派的士兵已经逃回维特里乌斯所在的首都罗马了。
塔西佗这样描述这个时期的皇帝维特里乌斯:
他躲藏在庭院的树荫下,有人端来食物时才会抬起头,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是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只对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失去了兴趣的动物。
对于知道维特里乌斯身体肥胖的人来说,这一定是一段令人有亲眼所见之感的描写。但即使首领已经是这样一副惨状了,维特里乌斯一派的士兵还是准备拼死一战,因为他们实在惧怕沿弗拉米尼亚大道南下的多瑙河军团士兵的复仇。
进攻方的安东尼·普里默斯也预料到维特里乌斯一派的残兵会拼死迎击。
他离开了化为废墟的克雷莫纳镇,渡过波河,从那里沿埃米利亚大道到达里米尼,然后从里米尼顺着弗拉米尼亚大道抵达首都罗马的郊外,前后一共花了50天的时间。这个距离乘快马5天便能走完,他却用了10倍的时间,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害怕维特里乌斯军的残兵沿途设置埋伏,所以途中一直像盲人摸路一样小心行军。埃米利亚大道是在能见度非常好的平地上铺设的笔直道路,但弗拉米尼亚大道要穿过亚平宁山脉。
第二,是安东尼·普里默斯没有足够的统率力。要顾及全部5万名士兵简直是痴人说梦,结果走在最前头的安东尼·普里默斯的身后变成了一支杂乱无序的队伍。证据就是,瓦伦斯在没有普里默斯命令的情况下被处死,相反,席西纳却被释放。
第三,也许现在安东尼·普里默斯通过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获胜并摧毁克雷莫纳从而满足了复仇的愿望,现在又打算等待从东方前来的穆奇阿努斯和“幼发拉底河军团”了。
安东尼·普里默斯只不过是被委任指挥潘诺尼亚驻屯的1个军团的军团长而已,穆奇阿努斯是拥有4个军团指挥权的叙利亚行省总督,如今作为起兵称帝的韦斯帕芗的代理人,为了彻底打败维特里乌斯,正在向意大利本土前进。二人除了在军队中的地位有明显差距,在社会地位上也有天壤之别,穆奇阿努斯属于出身于意大利的元老院阶级,安东尼·普里默斯却是行省出身。另外,在年龄上,与五十大几的穆奇阿努斯相比,安东尼·普里默斯只有三十出头。人在专注于行动的时候往往会忽略一些事情,等到行动告一段落后又重新在意起来。穆奇阿努斯击退利用罗马人同室操戈的机会渡过多瑙河入侵罗马领土的达契亚人后继续西进,但幼发拉底河军团进入意大利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结果安东尼·普里默斯又燃起了虚荣心,决定让自己成为导演废除维特里乌斯拥立韦斯帕芗这出好戏的主人公,不过这也是他这种人适于在乱世中立足的证明。
第四,不仅安东尼·普里默斯,多瑙河军团的全体士兵在结束贝特里亚库姆战役、摧毁克雷莫纳之后产生的情绪松懈也应该算作一个原因。这不只是因为他们大仇得报,消解了心中的怨恨。得知多瑙河军团正在逼近意大利本土时,皇帝维特里乌斯曾下达过派遣援军的命令,但是西班牙和不列颠的5个军团只是抱着观望态度,等到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有了结果后,他们又纷纷表明了支持韦斯帕芗的态度。安东尼·普里默斯认为维特里乌斯已经是瓮中之鳖。
维特里乌斯遇害
针对沿弗拉米尼亚大道缓慢南下的多瑙河军团,为阻止其接近首都而北上的维特里乌斯一派展开的数次迎击也因为士兵在12月15日投降而偃旗息鼓,除了吃就是睡的维特里乌斯在第二天即16日知道了这个消息。
这位54岁的皇帝穿着丧服走出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宫,前往罗马广场。对于罗马的平民来说,皇帝的身影真是久违了。维特里乌斯站在罗马广场的演讲台上向围观的市民宣告,为了让国家恢复和平,他愿意退位,然后把佩剑递给身边的执政官,说自己的生死交由市民处置,执政官拒绝接受他递过来的佩剑。维特里乌斯又说会把皇帝的徽章归还给协和神殿,自己移居到私人宅邸。
之前一直沉默倾听的市民此时发出了抗议的声音,他们坚持主张皇帝只能住在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宫中,要求维特里乌斯回去,他伫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聚集在罗马广场的人们为了防止他逃到帕拉蒂尼山以外的地方,将圣道(via sacra)之外的各个方向围了个水泄不通。维特里乌斯在民众的喊声中通过圣道登上帕拉蒂尼山,再次返回了皇宫。
翌日,即17日,针对维特里乌斯表明退位之意的情况,元老院元老开始了行动,他们打算将皇位从维特里乌斯手里和平过渡给韦斯帕芗。为此,元老院的重要元老拜访了韦斯帕芗的亲哥哥——首都警察长官萨比努斯。维特里乌斯一派的残余势力得知这件事后群情激愤,因为事情的决定没有与他们经过任何商量,另外他们肯定也是因为害怕自己成为牺牲品,于是,他们把不安和愤怒投向了韦斯帕芗的哥哥萨比努斯。
18日,曾在多位皇帝手下担任行政官僚职务的萨比努斯也感到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他与身在罗马的侄子也就是韦斯帕芗的次子图密善一起逃到了卡匹托尔山上。卡匹托尔山又名卡比多里奥(Campidoglio),坐落着供奉最高神朱庇特的神殿及其他神殿,是罗马市内唯一的圣域。萨比努斯觉得就算变为暴徒的维特里乌斯一派的士兵也不会攻击这座山,然而已经因为不安和愤怒失去理智的士兵就连这片圣域也包围了。
当晚,萨比努斯派遣使者前往卡匹托尔山旁边的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宫,要求维特里乌斯命令士兵解除包围。维特里乌斯让使者带回的答复却是,包围卡匹托尔山是士兵的主意,自己无计可施。维特里乌斯已经失去控制局面和阻止事态扩大的能力了。
到了19日,天还没亮,维特里乌斯一派的士兵开始了对卡匹托尔山的大举进攻。本来为照亮山路而携带的火把都拿来用作了焚烧躲避在神殿内的人群的工具,扔出的火把点燃了石造神殿内各处的木材。即使不是塔西佗本人,任谁看到这种景象都会愤慨不已,而直到太阳高照之后,这幕惨剧还在聚集而来的罗马人面前上演了很久。
供奉着罗马众守护神的神殿不是被他国人而是罗马人自己亲手烧毁的,并且不是意外的火灾,而是故意放的火。这是自公元前753年建国历经822年以来首次发生的可耻事件,据说亲眼看到神殿燃起熊熊大火时,之前还在投放火把的维特里乌斯一派的士兵都茫然地愣在了那里。趁这个间隙,图密善成功逃走,萨比努斯却成了士兵的俘虏。
卡匹托尔山上的神殿分布图(公元69年)
成为俘虏的萨比努斯被士兵带到了维特里乌斯面前。维特里乌斯也打算救这个在首都警察长官的岗位上尽职12年的名副其实的公仆一命,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有了统领部下的能力。
当天后半夜,安东尼·普里默斯率领的多瑙河军团先头部队已经到达罗马以北15公里的消息传到了皇宫,萨比努斯的命运就此确定。他在束手无策的维特里乌斯面前被杀死,遗体被士兵扔到了台伯河中。这样一来,能够让首都罗马避免成为武装冲突的舞台的唯一可能性荡然无存了。
第二天,即12月20日,在马略和苏拉之间爆发的内战(参阅《罗马人的故事03·胜者的迷思》)让首都变成武装冲突的舞台150年之后,罗马市内再次展开了巷战。
并不是没人为避免巷战做出努力,维特里乌斯曾经通过因终身未嫁而广受人们敬仰的女祭司长送信给安东尼·普里默斯,表示希望用退位换来事态的和平解决,元老院和骑士阶级中也有个别人出面调停。安东尼·普里默斯对于将帝国首都变为巷战舞台的做法也心存顾虑。然而,维特里乌斯已经失去了控制手下士兵的能力,安东尼·普里默斯也不例外。能够在咄咄逼人的进攻方和恐惧绝望的防守方之间担任中间人的唯一人选萨比努斯被杀的代价太大了,因为这样就给进攻方制造了为自己支持的韦斯帕芗死去的亲哥哥报仇的正当理由。
不过安东尼·普里默斯还是制定了对策,争取尽快结束不可避免的巷战。他将手下的全体部队分为三军:第一军攻打近卫军团的军营,第二军沿弗拉米尼亚大道直行前往罗马广场,第三军沿台伯河南下夺取与罗马广场同样有很多公共建筑物的马尔斯广场。
乍一看,这项作战计划颇为合理,因为多瑙河军团是沿着联结意大利北部和罗马的弗拉米尼亚大道南下前来,如果目标是首都的话肯定会从北面攻来,但这项作战计划实际上暴露了安东尼·普里默斯在战略战术上能力有限。
不知读者是否还记得,与帝国内的其他城市不同,唯独首都罗马没有被城墙包围起来。恺撒认为帝国的安全应该依靠莱茵河、多瑙河和幼发拉底河三大防线以及各处边境的防御来保障,帝国的中心——“世界之都”罗马不需要城墙,于是推倒了共和政体时代的罗马城墙——塞尔维乌斯城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20年。塞尔维乌斯城墙虽然在各处还保有残骸,但是如果城墙不是将城市整体包围起来的话就派不上用场了,保留到现代的奥勒良城墙是在国境的安全保障开始受到威胁的公元3世纪下半叶才新建的。因此,在公元69年年末的这个时候,“世界之都”罗马是一个没有城墙保护的城市,根本没有必要像攻打意大利北部的中等城市克雷莫纳那样发动攻城战,军队从东西南北任一方向都可以入侵罗马。也就是说,让兵分几路的军队从各处攻入,阻断并孤立前来迎击的维特里乌斯一派的军队,迅速迫使其投降绝非天方夜谭。
罗马巷战中攻击方的进军路线(箭头)
并且,维特里乌斯的亲弟弟卢西乌斯率领的一支军队正在距罗马南方的阿庇亚大道100公里的塔拉奇纳(现在的泰拉奇纳)待机,有可能是准备一旦局势不利便逃往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以后除莱茵河沿岸之外唯一表示支持维特里乌斯的行省阿非利加。在这种情况下,在罗马市内迎击的维特里乌斯一派的士兵如果坚持不下去的话肯定会向南逃走。结果,公元69年12月20日展开的巷战便从北向南波及了罗马城的全部市区。
最激烈的战斗是围绕近卫军团的军营展开的。因为是军营,四周都有防御用的墙壁,营内也存有大量武器,并且进攻方和防守方都只有纯战斗人员参加。不过防守这里的是维特里乌斯从自己手下的莱茵河军团中挑选出来重新组成的16个大队共计1.6万人的近卫军团士兵。进攻方的主力是因为曾在奥托手下作战而被维特里乌斯解雇的9个大队共计9000人的近卫军团旧部,这些士兵相当于正在攻打半年前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激战持续了一整天,维特里乌斯一派的近卫军团士兵持续抵抗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据说每名士兵都是从正面受到的攻击,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