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罗马人的故事05·恺撒时代(下)》写到恺撒和庞培之间发生的内战时,心中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行省人民为何没有趁这个时候发动起义呢?二人都将军队把持在自己手中,此前被罗马人征服的地方在军事上都处于真空状态。恺撒刚刚征服了高卢,庞培称霸东方最多也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在罗马世界的东西方,败给这两人的人们都还健在,如果这些人有意为自由和独立再战的话,罗马人之间自相残杀的内战正是一个好机会。
然而,在内战持续的三年半中,没有任何一个行省揭竿而起反抗罗马。被恺撒驱赶到莱茵河以东的日耳曼人销声匿迹,没有尝试过一次在恺撒出现以前屡试不爽的跨越莱茵河的作战行动。
罗马人之间的内斗还包括从恺撒被暗杀后到屋大维时代的奥古斯都终结内战为止的14年。不过这14年的大部分时间处于布鲁图与卡西乌斯对决安东尼与屋大维以及接下来的安东尼与屋大维的冷战状态下,真正发生交战的只有腓立比战役和亚克兴角海战这两次,因此难以拿来作为比较对象。能够与公元69年的内战进行比较的只有120年前恺撒与庞培的对决。
另外,由于尼禄的死而爆发的公元69年内乱仅持续了一年。然而,就在这短短一年之间,除了依靠皇帝尼禄的决断成功建立良好外交关系的东方防线之外,利用罗马人互相争斗的机会起兵反抗罗马的民族不在少数。
在尚未实现全面征服的不列颠,由于要应对揭竿而起的原住民部族的反抗,在接到意大利本土的召集命令时,驻扎在此的3个军团中只有1个军团做出了响应。
在多瑙河防线方面,达契亚人抓住这个时机渡过多瑙河入侵罗马领土,正在向西进军的穆奇阿努斯只能和剩下的军团兵一起抵挡。
在莱茵河防线,发生了罗马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不幸事件——罗马军中非主要战斗力的辅助兵攻击了主要战斗力的军团兵。并且,这些日耳曼人的辅助兵不仅配合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系部族一起行动,还煽动同为罗马行省人民的高卢人,企图建立高卢帝国,从罗马的统治下独立出去,问题非同小可。
为什么在恺撒和庞培之间的三年内战中没有发生这种事情,在“三皇帝时代”短短一年之间,边境却如此动荡呢?
我认为有如下几个原因:
第一,对于足以领导反罗马运动的行省实力派人士而言,庞培和恺撒都是在罗马世界中家喻户晓、数一数二的名人。相反,加尔巴、奥托和维特里乌斯在帝国范围内的知名度却很低。不知道对手是谁的话,起兵反抗时也不会感到什么压力。
第二,庞培和恺撒都是拥有压倒性战绩的人物,前者扫除了地中海的海盗进而称霸东方,后者征服高卢并取得了对日耳曼人的胜利。这两个人对于行省的实力派人士和居住在罗马防线之外的人来说,是让他们尝到完败苦果的始作俑者。
相反,另外三位皇帝在这一点上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加尔巴、奥托和维特里乌斯虽然有担任行省总督的经历,却没有打过胜仗。在行省人民和边境的部族看来,他们并不是尽全力作战也无法战胜的对手。韦斯帕芗在这一点上也不例外,因此成功结束犹太战争对于韦斯帕芗而言是最重要的事情。
第三,战场位置不同。
当时恺撒和庞培交战的战场包括意大利本土、西班牙、埃及、北非,最后又回到西班牙,可以说遍及罗马世界全境。相反,公元69年的战场只有北非,并且前后两次都是在半径二三十公里的相同范围内交战。即使把首都罗马也算作战场,同样没有跨出意大利本土一步。在广大的罗马帝国边境上的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在帝国中央的意大利展开的战斗。
总之,可以将前者的例子比作以整个非洲大草原为舞台展开的大象之间的激战,感觉就好像由一头体格最大的雄象率领的象群从对于自己来说不是很宽敞的大草原正面排山倒海般冲过来一样。这样一来,连狮子也只能害怕得躲在草原的一角观望形势了,因为如果贸然踏入草原的话,很可能会被横冲直撞的象群踏成肉泥。连身为百兽之王的狮子都是这副模样,经常敢于成群结队与狮子为敌的鬣狗恐怕也只有屏住呼吸等待结果的份儿了。
相反,公元69年的情况却如同一群雄狮在大草原的中央为争夺配偶而展开决战一样,这不是一场让其他动物害怕得不敢动弹的激战。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公元前1世纪的内战是一场围绕国家政体展开的斗争,结果将决定是一如既往地继续采用元老院主导的共和政体,还是选择对于罗马而言属于新政体的帝政。与此相比,公元1世纪的内战只不过是决定由谁来领导已经持续百年的帝政而已。在远离战场的大草原周边,不同的种群可以自由地展开行动。
塔西佗认为“虽然维特里乌斯的死让战争状态结束,但这不等于恢复了和平”的观点是正确的,因为雄狮之间已经分出了胜负,但是大草原的其他地方仍然持续着混乱无序的状态。让这种状态恢复如初便成了新皇帝韦斯帕芗和他的左膀右臂——穆奇阿努斯的工作。
行省兵的叛乱
现代的我们听到“荷兰”这个词首先想到的是遍地盛开的郁金香,还有这是个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将低于海平面的区域变成适合人类居住的土地的辛勤劳动的民族,但荷兰人同时也是可以在世界杯足球赛中以超群的实力让世界为之震惊的民族。荷兰对于人种的融合持宽容态度,所以现代的荷兰人中有不少黑人,但如果你想知道古罗马时代的“荷兰人”是什么样子,设想一支由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白皮肤荷兰人组成的足球队就足够了。在罗马时代的荷兰人祖先被称为“巴达维人”。
居住在莱茵河河口附近的这支日耳曼系部族不是罗马的行省人民。他们因为不是行省人民,所以没有缴纳行省税的义务。但是罗马人也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高手,他们没有将巴达维设为行省,归入罗马的领土范围内,却与其缔结了同盟关系。双方约定,巴达维人向罗马提供兵源;作为交换,罗马尊重巴达维人的独立,并且当巴达维人遭到周边其他部族攻击时出兵协助。这种关系起始于第一个将莱茵河视为北方防线的人——尤里乌斯·恺撒。
恺撒将莱茵河划为防线的想法根据以下几项史实也可以得到充分的证明:
第一,早在征服了高卢时,他就已经承认日耳曼人在莱茵河以西的永久居住权。后来被划分为低地日耳曼和高地日耳曼两个行省的莱茵河西岸一带,抑或在现代来说是荷兰南部、德国西部和比利时东部,在恺撒时代以前是跨越莱茵河向西移居高卢的日耳曼人的居住地。换句话说,这个地区的居民与同样被称为高卢人、后来居住在法国的高卢人不同,属于日耳曼系的高卢人。
第二,恺撒让住在莱茵河东岸且与罗马长期保持友好关系的日耳曼系乌比人移居到莱茵河西岸,将后来的科隆相赠作为他们的根据地。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强化莱茵河这条罗马帝国的防线。
然后恺撒还像对待其他高卢人一样,将自己的家门名“尤里乌斯”赐予了这些日耳曼系的高卢人,从而与他们缔结了“clientes”(保护者,英语为“client”)的关系。在现代看来,这种关系相当于本家和分家的关系,或者是帮会老大和手下,以及政治人物和后援组织的关系。也就是说,恺撒在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间创建了一个命运共同体,证据在于他将罗马公民权赐予了这些部族中的实力派人士。罗马公民权是世袭权利,所以这些人的子孙后代都拥有罗马公民的身份。
并且恺撒对于被纳入罗马霸权下的高卢人以及日耳曼系高卢人以外的民族也使用了这个方法,这明显是对罗马的霸权无法到达的地带——莱茵河东岸部族的一种怀柔政策。结果,住在莱茵河河口的北部也就是现代的阿姆斯特丹周边一带的巴达维人的部族长及其亲属也成了罗马公民,开始使用“尤里乌斯”这个家门名。
在这个方法开始实施的初期,西塞罗、小加图和布鲁图都认为恺撒这样做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从而对他横加指责,这只能说他们的指责太目光短浅了。恺撒以自己的家门名相赠在当时的情况下是见效最快的方法,证据在于,在恺撒死后继承其位的尤里乌斯—克劳狄乌斯王朝倒台之后,这些外族的“尤里乌斯”和罗马之间的命运共同体关系一直延续了下去。恺撒早就看出,这些人和自己的“clientes”关系一定会在这些人的子孙和罗马帝国之间传承下去。这种策略才是当之无愧的“百年大计”,当然从实际来说岂止是百年,至少持续了400年之久。
将话题转回到巴达维人。与罗马缔结友好关系的同时,他们承担了提供兵源的义务,具体来说是作为向罗马军主要战斗力的军团兵提供辅助作用的“辅助兵”,在罗马人的指挥下服兵役。让其提供兵源不只意味着保证士兵数量,还能建立雇佣关系。一旦生活安定下来,人就会变得保守。趋向保守后,采取起兵反抗罗马这种过激行为的可能性也会降低。
这种对辅助兵的利用制度在奥古斯都皇帝确立军制后作为罗马军的一项正式制度固定了下来。兵役期限明确规定为25年,期满退役时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因此巴达维人中的罗马公民也迅速增加。然而,拥有“尤里乌斯”这个家门名的权利仅限于部族长级别的人。第三代皇帝卡利古拉为止的罗马皇帝都是尤里乌斯一族的人,与皇帝使用同样的家门名肯定也具有强调与部族其他人的身份差别的效果。
从上面这个例子来看,恺撒是一个用合理性来对待所有事情的人。赐予“尤里乌斯”这个家门名的目的不只是为了明确身份差别,也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方法行之有效。因为由行省人民或罗马的同盟国人民组成的辅助部队会按相同地区或相同部族出身的人来分别组队,统率这些部队的指挥官通常由士兵所属部族的族长级别的人担任。在仅由罗马公民组成的军团指挥官的任用上奉行实力主义的公元1世纪,任用辅助部队的长官时首先看重的仍然是权威,这确实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也许合理的思考与文明程度是成正比的关系。
总之,在公元69年统率巴达维部队8000名士兵的指挥官名叫尤里乌斯·奇维里斯,他当然也是罗马公民权的拥有者。并且这个“尤里乌斯”趁罗马人在意大利本土忙于内战的间隙,在莱茵河下游一带点燃了反抗罗马的战火。
在讲述这件不到一年便得到解决的事件之前,我想先交代一点,在叙述的过程中我可能会反复用到这个事件的登场人物的家门名(Nomen)。之前以防过于烦琐,我一直极力避免将一个人的个人名(Praenomen)、家门名、家族名(Cmgnomen)全部列举出来,比如在提到尤里乌斯·恺撒时只使用他的家族名“恺撒”,但是这次有别的目的。之所以还要坚持使用“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尤里乌斯·克拉西克斯”这些家门名和家族名,是因为我想让各位读者感受到,这些人是在120年前从尤里乌斯·恺撒那里获赐家门名的人的子孙。大家在阅读的过程中就会逐渐意识到,原来所有人发起的叛乱都是恺撒自己种下的恶果。
确实,完全是这样,下文中的“尤里乌斯”随处可见。但是,如果各位读者在这种感觉的基础上产生以下想法可就错了——即便恺撒针对被征服民族的同化政策得到了《希腊罗马名人传》的作者普鲁塔克的赞赏,但作为一项政策是失败的。
这种想法错误的原因在于,拥有“尤里乌斯”这个家门名的非罗马人并非全部是这一次叛乱的主谋。尤里乌斯·奇维里斯试图借行省兵的叛乱创建高卢帝国的想法之所以没有实现,便是因为高卢地区其他的“尤里乌斯”不同意。并且除了这次事件的有关人员之外还有很多“尤里乌斯”,只列举一些人名就可以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对帝国做出的贡献。
积极协助韦斯帕芗的犹太人埃及长官的名字是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这个时期他正在帮助提图斯攻打耶路撒冷。
名传后世的水道系统研究著作的作者,是在公元69年担任首都罗马法务官的尤里乌斯·弗朗提努斯。召集元老院会议的权力除执政官之外只有法务官拥有,通过将韦斯帕芗和儿子提图斯二人推上执政官之位从而着手恢复秩序的穆奇阿努斯,如果没有弗朗提努斯的协助,也无法实现自己的这个想法。
最后就是史学家塔西佗的岳父,完全称霸不列颠计划的实施者——尤里乌斯·阿古利可拉。
仅从这几个例子便可以清楚地得知,恺撒在120年前播下的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但任何事在付诸实践的时候总是伴随着风险,仅仅遇到一些风险不能代表政策是错误的。证据在于,后来的罗马皇帝们谁都没有试图更改恺撒制定的这项“同化败者”的政策,解决了行省兵的叛乱问题后着手重建帝国的皇帝韦斯帕芗也完全没有触碰这项制度。这说明没有任何一名统治者怀疑过恺撒式思考方法的有效性。因此,每次出现一个新的“尤里乌斯”,其所带来的风险也只有让读者会心一笑的程度。
但是,除“尤里乌斯”之外,通过这次事件暴露出的另一个问题却相当严重。后世的史学家蒙森甚至断定这是“前所未有的灾难”,这个问题让人不得不思考内乱产生的流毒是如何波及其他方面的。
尤里乌斯·奇维里斯
至今尚无法查证巴达维人的领袖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在公元69年的年龄。在尼禄皇帝时代的公元62年,率领巴达维部队跟随鲍利努斯参与征服不列颠的战役是这个人物在史料中首次登场。年轻人就算拥有“尤里乌斯”这个家族名也不可能被委任为8个大队8000名士兵的指挥,所以他的年龄至少有40岁。如果是这样,公元69年时,他大概有四十几岁了。另外,他在罗马军中的从军经历可以追溯到公元62年以前,恐怕这个巴达维人在罗马军中度过了足以让一名士兵期满退役的25年的漫长人生。
罗马军的作战会议通常也会让辅助部队的指挥官列席。只要具备头脑和意愿,了解罗马军的所有情报(包括所有优势和弱点)是非常容易的。确实,尤里乌斯·奇维里斯熟知并利用了这一点。
罗马军除了偶尔发动的远征之外,辅助部队的驻扎地点一般会设在该部队所属士兵的出生地附近,这在当时已经成了惯例。因此,来自莱茵河河口一带的巴达维部队的驻扎地应该位于“低地日耳曼”,也就是从波河到下游的莱茵河畔。维特里乌斯在称帝之前便是低地日耳曼的司令官,受称帝之后的维特里乌斯之命率军进攻意大利本土的席西纳和瓦伦斯两人都是低地日耳曼军属下的军团长。
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尤里乌斯·奇维里斯本人参与了第一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不过那场混战的特点是主要战斗力的军团兵和非主要战斗力的辅助兵统统参加了战斗,原因是担任总指挥的人能力不足。并且那次战役还产生了一个副作用——让辅助兵觉得军团兵不足为惧。尤里乌斯·奇维里斯率领的巴达维部队的叛乱,也正是4月15日展开的第一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的结果。事情发生在胜利后辅助兵收到返回驻扎地命令后的夏天,叛乱在莱茵河沿岸爆发。
为什么尤里乌斯·奇维里斯会萌生起兵反抗罗马的念头呢?史学家塔西佗的说法是,因为韦斯帕芗一方通过安东尼·普里默斯下令巩固莱茵河沿岸的基地,以防支持维特里乌斯的莱茵河军团残部南下意大利。以塔西佗的著作《同时代史》为研究基础的后世的大部分学者都赞成这个说法。
但是,我实在无法同意。因为如果“行省兵的叛乱是由韦斯帕芗引发”的事实曝光的话,对于打算称帝的韦斯帕芗来说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韦斯帕芗是不属于既有统治阶级的“新贵”,这个后起之秀煽动非罗马公民的行省兵去伤害身为罗马公民的军团兵的行为被人知道的话,想必元老院和一般公民都会群起而攻之。连马基雅弗利都没说过“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这句话,而只是说“为达到目的应选择有效的手段”。让行省兵起来反抗罗马以此作为手段并不是绝对有效的,冷静的穆奇阿努斯不可能下达这样的命令。
然而,安东尼·普里默斯虽然干劲儿十足,却是个目光短浅的人,说不定是他在没有接到韦斯帕芗和穆奇阿努斯命令的前提下一意孤行,与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取得了联系。不管怎样,在一年之间皇位几易其主的情况下发生的这场混乱成了巴达维人的好机会,因为内心实际上反对罗马的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在攻打维特里乌斯一派的士兵把守的莱茵河沿岸基地时,打的是韦斯帕芗一派的旗号。
对于日耳曼人而言,即使在白天也一片昏暗的森林才是他们的发源地,于是决定起兵反抗罗马的尤里乌斯·奇维里斯也将会合地点选在了森林中。
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向假托宴会之名邀来的几个巴达维人的实力派人士发表了演讲,他宣称日耳曼人拥有强大的灵魂,如今正是摆脱罗马统治的好机会,精锐部队都已前往意大利,在此期间防卫基地的军团兵都是些老弱残兵,然而基地内却遍地都是值得瓜分的物资。防守莱茵河防线的各军团早已今非昔比,现在只不过是保留着军团的虚名而已,罗马军团已经不足为惧。
尤里乌斯·奇维里斯似乎在演讲上也颇有心得,他所说的“保留着军团的虚名”具体来讲有如下的含义:
罗马的军团不只是按照“第一军团”“第二军团”这样的数字来编排的,正式的名称应该是“第一××军团”,“××”的取名方式大致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采用军团组建人的名字。例如第二奥古斯塔军团(驻扎在不列颠)、第八奥古斯塔军团(驻扎在默西亚)来自开国皇帝奥古斯都的名字。第七克劳狄亚军团(驻扎在默西亚)、第十一克劳狄亚军团(驻扎在达尔马提亚)则是第四代皇帝克劳狄乌斯组建的。
第二种是采用征募的志愿者所在地区的名称。例如第一日耳曼军团(驻扎在低地日耳曼)、第十六高卢军团(驻扎在低地日耳曼)、第四马其顿军团(驻扎在高地日耳曼)、第九西班牙军团(驻扎在不列颠)都是在高卢东部、高卢西部、希腊北部和西班牙组建的。第五阿拉乌迪(Alouette)军团(“云雀军团”)是恺撒与庞培决战时召集法国南部的高卢人组建的军团,“Alouette”是一种大量栖居在法国南部的云雀。
第三种不知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采用的都是很有气势的名字。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列举的例子都属于第三种。
比如,第三拉帕克斯(Rapace)军团(驻扎在高地日耳曼),翻译过来就是“第三生猛军团”。
第十三弗尔米纳塔(Fulminata)军团(驻扎在叙利亚),意思是“第十三雷电军团”。
第十五普利米吉纳(Preminente)军团(驻扎在低地日耳曼)和第二十二普利米吉纳军团(驻扎在高地日耳曼),只能意译为“第十五、第二十二无敌军团”。
对于隶属这些军团的军团兵来说,这些名称也许能提高士气,不过就算尤里乌斯·奇维里斯没有提及这一点,旁观者看到的话确实也要忍俊不禁了。
接下来,巴达维人的领导者对部族的几个实力派人士这样说:
我们辅助兵与罗马军团兵相比,在步兵骑兵方面都已经毫不逊色。如果我们起兵反抗罗马的话,很明显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各部族首先都会紧随其后。莱茵河西岸的高卢人同属日耳曼民族,应该也会响应。然后这股反抗罗马的浪潮会扩展到高卢全境,罗马人自相争斗的现在正是好时机。即使我们对支持维特里乌斯的莱茵河军团基地发动攻击,韦斯帕芗一派的各军团也不会赶来救援,当然他们也没有那个闲工夫。
他的游说成功了,巴达维人的几个实力派人士都拍胸脯表示赞同。
然而,尤里乌斯·奇维里斯没有马上行动,他首先派人秘密前去笼络居住在莱茵河口的巴达维人西边的邻居卡尼法提人。这个部族使用的语言和习俗都和巴达维人相同,但部族成员人数较少,属于巴达维人的分支。卡尼法提人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接下来,奇维里斯又派人前去笼络居住在更北边的弗里斯人,也得到了预期的答复。这样一来,奇维里斯就成功建立了与莱茵河河口周边一带的部族之间的统一战线。
事成后,奇维里斯还向第一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结束后返回高地日耳曼的主要基地美因茨的辅助部队派遣了使者。这次拉拢也成功了,证据在于这支辅助部队没有听从皇帝维特里乌斯在得知打着韦斯帕芗一派旗号的多瑙河军团逼近的消息后发出的南下意大利的命令,相反却北上前去与奇维里斯会合。
在确保了友军之后,尤里乌斯·奇维里斯点燃了反抗罗马的战火,他袭击了驻守在莱茵河口最前线据点的守备队。罗马军在最前线的基地除了队长和少许士兵之外没有配置军团兵,最前线基地的大部分勤务兵通常都是行省兵。发现坚守不住的队长选择了放弃,因此反抗罗马的第一仗,奇维里斯不战而胜。之后攻打的几处据点由于也是只有行省兵把守,所以他都轻易得手。
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对高举双手从据点走出来的行省兵的处置办法也很巧妙,他一次都没有说过“跟随我一起反抗罗马”之类的话,本来自己也是打着韦斯帕芗一派的旗号。于是他告诉投降的士兵,可以自由选择服从自己的指挥或是返回故乡。行省出身的士兵很多都是因为在故乡无法谋生而志愿成为罗马军辅助兵的,在他们的眼里,打着韦斯帕芗一派旗号的奇维里斯应该算作罗马军的一员将领,所以成为统率巴达维辅助部队的奇维里斯麾下在目前看来不能算是叛变。
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在叛乱的推进方式上也做得非常巧妙,他点燃战火的地点位于罗马帝国的最北部,并将“火势”朝着覆盖莱茵河下游地带的低地日耳曼行省的方向蔓延。因此,即使意大利本土派出镇压部队,仅行军就要花上足足两个月时间。
初战告捷的奇维里斯又将他的笼络之手以莱茵河为中心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伸向东方的手斩获了布鲁克特里人和滕克特里人,这两个部族是与罗马之间不存在友好关系的日耳曼蛮族。伸向西方的手的目标是涅尔维人和佟古累人,这两个部族都居住在莱茵河西岸,被恺撒征服后一直是罗马的行省人民,虽然属于日耳曼系,实际却是高卢人。这两个部族也有很多男子在罗马军中担任辅助兵。低地日耳曼的罗马军这时已经开始动员军队对抗奇维里斯了,但尚未得知奇维里斯的笼络之手已经伸向了这两个部族,因此,前往镇压奇维里斯的军队在出发时也带上了由这两个部族出身的人组成的辅助部队。
于是,在战场上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事情。被部署在罗马军的左翼和右翼的这两个部族的队伍在战斗开始的命令下达后根本没有行动,不,没有行动只是在一开始,之后也行动了起来,不过是朝着奇维里斯那个方向。后来发生的情况就不是战斗而是惨剧了,在场的罗马人不分军团兵、百夫长、大队长,统统被斩尽杀绝。
日耳曼系部族居住地区
乘胜追击的奇维里斯还利用同样的方式将防守莱茵河的舰队收入囊中。水手和桨手都是行省人民,所以只要把罗马公民出身的舰长级别的人杀死,事情就简单了。将莱茵河舰队收入囊中意味着在战术上占据了有利位置,因为罗马的所有军团基地都是沿着莱茵河建造的,这样一来对其发动进攻时便可水陆并进。
被围攻的罗马士兵
将莱茵河两岸的日耳曼各部族纳入统率之下的尤里乌斯·奇维里斯的叛军从这时开始对罗马的军团基地发动了正面攻击,目标是被称为“卡斯特拉维特拉”(Castra Vetera,维特拉军团宿营地)的维特拉(现在的克桑腾)基地。这个军团基地位于连成一线的莱茵河防线的最北端,也是第五云雀军团和第十五无敌军团的驻扎地。不过在公元69年秋天,两个军团的精锐部队都已经跟随维特里乌斯前往了意大利本土,剩余兵力好像还不到5000人。高举罗马军辅助部队队旗的奇维里斯军包围了这里,然后尤里乌斯·奇维里斯派遣使者到基地内,要求对方宣誓效忠皇帝韦斯帕芗。
对于留在克桑腾基地的军团兵来说,抛下前往意大利支援维特里乌斯的同胞改为支持别人的行径简直是天方夜谭,不用说,他们拒绝了这个要求。于是在尤里乌斯·奇维里斯的指挥下,叛军从正面的莱茵河以及其他三个方向的陆地展开了全方位的包围战。
战斗在低地日耳曼打响的消息数日后传到了高地日耳曼最重要的基地——美因茨。驻扎在美因茨的高地日耳曼军司令官弗拉库斯在原低地日耳曼军司令官维特里乌斯前往意大利以后成了高地日耳曼、低地日耳曼两处基地的最高负责人,防守克桑腾基地就是他的任务。
但是,这名年老体弱的司令官原本只是因为手下的士兵表示支持维特里乌斯,自己才顺水推舟跟随了奇维里斯,其实他内心支持的是韦斯帕芗。并且弗拉库斯手下军团长级别的将领中支持韦斯帕芗的人在数量上占了压倒性优势,隶属高地日耳曼军的3个军团中,将领和普通士兵的想法却存在出入。尽管在这个阶段问题还没有表面化,但救援克桑腾的军队在组建时微妙地出现了拖延现象。
不过,救援军还是组建起来了。具体战略是让在美因茨过冬的第四马其顿军团和第二十二无敌军团北上,在波恩和诺伊斯分别与第一日耳曼军团和第十六高卢军团驻扎在这两处基地的军团兵会合,以共计4个军团的兵力对抗叛军。尽管号称4个军团,实际却没有达到2.4万人的规定编制。虽然不太清楚准确的数字,但是应该减去被调到意大利参与内战的军队人数。大致估计一下也只有不到总人数的一半。
救援军的总指挥当然由弗拉库斯担任,可是他随军行至诺伊斯后,却决定将实际的指挥权移交给年轻的迪利乌斯·沃克勒,沃克勒是驻扎在美因茨的第二十二无敌军团的军团长。
然而,从美因茨沿莱茵河前往克桑腾的行军困难重重。首先,没有按计划筹集到足够的军粮,感到战乱将至的农民纷纷把收获的粮食藏了起来,就算花钱也很难买到手。并且,人要是一直持续饥饿状态的话会变得容易发怒,将领们和普通士兵之间的心理隔阂从这时开始显露无遗,士兵纷纷用无视军规的行为来表达对指挥官的不信任。不过沃克勒的努力也有一些成效,救援军从克桑腾的基地前进到了距离克桑腾基地一日行军路程的地方。尤里乌斯·奇维里斯攻占罗马军基地的计划顿时增加了难度,但就在这时传来了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的结果。
维特里乌斯一方在10月25日结束的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中败北的消息传到莱茵河下游的克桑腾所需的时间,即使是通过驿站派遣快马的方式也要用一个月。进攻方的行省兵和防守方的罗马兵到11月末或12月初的时候也肯定知道了皇帝维特里乌斯兵败如山倒的事实。莱茵河下游一带正处于连野兽都行动迟缓的严冬季节,德国的冬天不仅寒冷刺骨,还会有降雨。莱茵河军团的士兵得知自己拥立的维特里乌斯完败的消息后,想必心情变得就像德国北部的严寒天气一样,士气已经荡然无存。
然而,第二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的结果也给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带来了不好的影响。既然韦斯帕芗取代维特里乌斯成为罗马帝国的皇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不能再以要求宣誓效忠韦斯帕芗为由对罗马军的基地发动进攻了。无论是谁登基,罗马的军团兵都有向罗马皇帝效忠的义务,原属维特里乌斯一派的莱茵河军团的军团兵早晚会宣誓效忠韦斯帕芗也是显而易见的。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尤里乌斯·奇维里斯也终于摘掉了他的假面具。至此,所有的人都已经明白,一场行省兵与罗马兵之间的大战在所难免。
即便如此,莱茵河军团的士气衰退得实在太严重,起因是自己拥立的维特里乌斯败北让他们大失所望,对顶头上司的不信任也转化为了愤怒——“那些家伙是不是早就暗中期待着维特里乌斯败北了?”这种怀疑进而升级为深信不疑。怒不可遏的士兵袭击了司令官弗拉库斯的卧室,将这名老司令官从床上拉下来杀死了。沃克勒扮作奴隶逃跑了,捡了一条命。
其间传来了美因茨的军团基地遭到敌人偷袭的消息,原来是尤里乌斯·奇维里斯煽动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人发动了攻击。一听说这个消息,让罗马军团扬名于世的铁的纪律又复活了,沃克勒也重新担任了阵前指挥。为了救援美因茨,第一、第四、第二十二这三个军团在沃克勒的指挥下向南折返。如果美因茨落到敌人手里,莱茵河防线将全线崩溃。
美因茨的防守很成功,但是其间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对日耳曼系高卢人的笼络行动也取得了明显的效果。这证明奇维里斯“首先展示军事上的成果,然后伸出笼络之手”的方法非常正确。在高卢地区很有势力的部族——特雷维利人和林贡斯人先后要求加入统一战线。
高卢帝国
特雷维利人是居住在摩泽拉河(现在的摩泽尔河)周边的部族,自从败给恺撒、被纳入罗马统治以来,根据地一直在今天的特里尔。这个地方的古代名称为奥古斯塔特列维罗拉姆,是莱茵河各前线基地中重要的后方基地,近百年来一直享受着罗马人创造的城市化和经济繁荣的成果。处于相同环境的林贡斯人的居住地区在特雷维利人的南边。也就是说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反抗罗马的战火已经逼近高卢的中心地带了。
代表特雷维利人参加反罗马战线的有尤里乌斯·克拉西克斯、尤里乌斯·托图尔和尤里乌斯·瓦伦提努斯三人。从他们拥有“尤里乌斯”这个家门名可以看出,三人都是部族内的实力派人士。
另外,林贡斯人的代表是尤里乌斯·萨比努斯,这个人是120多年以前恺撒在征服高卢时与一名女子生下的孩子的后代,也就是说他拥有恺撒的血统。他使用的个人名甚至都与恺撒一样,全名为盖乌斯·尤里乌斯·萨比努斯。如果恺撒知道自己后代中有人起兵反抗罗马,想必也只能大笑一声,感到很为难吧。不管怎样,从恺撒那里获赐家门名的人的子孙——“尤里乌斯”们组成了反罗马战线的领导阶层,他们全部都有在罗马军中长年担任辅助部队队长的经历,并且其中的两人还参加过第一次贝特里亚库姆战役。以尤里乌斯·奇维里斯为首的这五个人在科隆秘密会合,彼此宣誓建立统一战线。
选择科隆尼亚阿格里皮内西姆(今科隆)作为会合地点是因为这里是莱茵河沿岸的行省人民居住的最大城市,将这里的乌比人拉入本方阵营的话,就可以将目前的行省“兵”对抗罗马兵的局面变为行省“民”对抗罗马兵的局面。只有将民间的人拉拢进来,才能彰显这是一场脱离罗马统治的独立运动。乌比人的代表也参加了秘密会合。在这一点上,表示全体部族都参战的特雷维利人和林贡斯人的出席意义也很重大。尤里乌斯·奇维里斯的精明能干甚至让塔西佗都赞不绝口。
在这次科隆会谈中,首次做出了创建“高卢帝国”的决定。建设一个包括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人、西岸的日耳曼系高卢人以及涵盖从那里一直到比利牛斯山脉为止的高卢全境居民在内的大帝国,将罗马的势力驱赶到阿尔卑斯山脉以南。这实在是一个宏伟的计划,与后来以英国和法国为首的殖民帝国内部爆发的殖民地独立运动不无相似之处。不过一旦这个计划成功,阿尔卑斯山脉以北的地区就会回到尤里乌斯·恺撒之前的状态。耐人寻味的是,会谈使用的语言是拉丁语,“高卢帝国”这个名字就来自拉丁语。这一点也让人想起后世的殖民地独立运动都不得不使用意大利本土的语言来发起反对本国运动的事实。然而,导致这些“尤里乌斯”发起的独立运动最后失败的原因却与后世的殖民地帝国完全不同。
高卢全境
不管怎样,创建高卢帝国的目标明确后,作为领导者的“尤里乌斯”们的士气确实又提升了一个档次,并且之后不久,高卢帝国还提前得到了一份“诞辰贺礼”。
这便是12月19日在罗马卡匹托尔山上发生的大火。在日耳曼人和日耳曼系的高卢人看来,供奉着罗马人的最高神朱庇特的神殿起火成了众神抛弃罗马帝国的证据。他们坚信,这样一来脱离罗马帝国独立的计划必定会成功。头脑清醒的奇维里斯没有相信这样的迷信,但同伴们相信也没什么不妥,并且尤里乌斯·奇维里斯自己也感觉到了罗马帝国正在走向灭亡。
卡匹托尔山起火的消息也传到了莱茵河防线的罗马军团兵那里,而且紧随其后的是维特里乌斯遇害的消息。沃克勒统率着一群垂头丧气、军心涣散的士兵,接下来将要面对更加严重的困难。然而沃克勒的肩上却扛着死守整条莱茵河防线的重担,也就是要守住莱茵河防线上的各处要地,即美因茨、波恩、诺伊斯、克桑腾等军团基地。而且,波恩和诺伊斯之间还隔着已经被尤里乌斯·奇维里斯派来的日耳曼人实际占领的科隆,用于传递情报命令和输送士兵的莱茵河舰队也落入了敌人手中。
不过,沃克勒在成功守住美因茨的基地后再次率军北上,目的是救援已经据守城内战斗多时的克桑腾基地。他暂且顺利地将军队带到了诺伊斯基地。
在罗马军中说到军团,并不意味着只有罗马公民权拥有者才具有应征成为军团兵的资格。通常来说,军团是由军团兵和数量与此相当的辅助兵组成的。公元69年到70年的莱茵河军团内的各军团由于尤里乌斯·奇维里斯率领行省兵发动叛乱而人数有所减少,但还是有一些日耳曼系以外的高卢人辅助兵存在。
罗马军的军团兵都穿着统一的军装,辅助兵的军装也是统一的。从军装来讲,前者属于重装备,后者属于轻装备。二者分别担任主要战斗力和辅助战斗力,在战术上当然也有区别。
如今已成为尤里乌斯·奇维里斯同伙的特雷维利人的首领尤里乌斯·克拉西克斯利用军装相同的便利条件,让手下的士兵潜伏到了沃克勒指挥的罗马军团内部。罗马人没有强制要求所有场合都使用拉丁语,唯独军队内的语言必须是拉丁语。就算出身部族不同的士兵潜伏进来,只要会讲拉丁语,在语言上就不会露出破绽。
在诺伊斯的军团基地,沃克勒在出发前去救援克桑腾之前,照例向士兵发表了演讲。他事先察觉到了士兵沉重的心情,因此讲话时用的是一副悲壮的语调,借此来唤起士兵对罗马帝国的爱国心。
听得入神的军团兵和辅助兵中潜伏着克拉西克斯手下的士兵,这些人对沃克勒嗤之以鼻,并大声斥责,打断了他的演讲。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他们从不知所措的士兵中间穿过,冲上演讲台将沃克勒拉了下来,并用辅助兵经常使用的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站在演讲台附近的两名军团长也遭受了和沃克勒一样的命运。
尤里乌斯·克拉西克斯出现在因失去指挥官而陷入混乱的士兵面前肯定是之后不久的事情,担任反罗马的首领的两个“尤里乌斯”要求身为罗马公民的军团兵发誓效忠高卢帝国。当然,闯入军团基地内的叛军一方的士兵此时已经将军团兵包围了。
罗马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
拥立维特里乌斯却遭到失败,因为行省兵的叛乱不得不在冬季辗转于莱茵河畔,现在甚至连指挥官都被杀了,军团兵的心中可能只剩下绝望、疲惫和自暴自弃了。被迫陷入这种状态的人往往会拼命从别处找一个理由来支持自己即将采取的行动。
自开国皇帝奥古斯都实施军制改革以来,罗马一直规定行省人民或辅助兵在服役期满25年退役时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罗马公民权是世袭权利,所以辅助兵的儿子也拥有应征成为罗马军团兵的资格。
从第二代皇帝提比略统治时期开始,莱茵河再次被确认为帝国的防线。根据这个战略,沿岸附近的克桑腾、诺伊斯、波恩、美因茨也成了永久的基地。公元69年的莱茵河军团的7个军团除了被派往不列颠的一两个军团之外,在提比略之后的半个世纪几乎没有发生过人员变动。也就是说,虽然他们是防守莱茵河的罗马军团兵,体内却流着行省人民的血。
另外,意大利本土出身的军团兵在服役期满退役后也大多与军团基地周边的行省女子结婚,这是在边境服役的罗马士兵的常态。他们自己是罗马公民,所以生下的儿子也是罗马公民,这意味着他们有资格应征成为军团兵。在这种情况下,军团兵的罗马人血统纯度在下一代会减为一半,从第三代以后会变得越来越低。号称罗马全军中最强的莱茵河军团实际在很大程度上倚仗的是日耳曼和高卢的血统。
即便如此,军团还能在编制上属于罗马军团的理由是,虽然行省人民的血统占据了优势,但他们依然以自己是一名罗马公民而感到自豪。没有任何一个人放弃“尤里乌斯”的家门名,甚至有不少人还以继承了尤里乌斯·恺撒后代的血统为荣。
但这也只限于他们尊敬罗马人,并借此和罗马人攀上某种关系的情况。公元69年在罗马人之间发生的内战让罗马人的无能暴露无遗,从而也使他们失去了对罗马人由衷的敬意。
在尼禄皇帝统治末期最先打出反罗马旗号的罗马高官是高卢的里昂行省总督尤里乌斯·温德克斯,这个“尤里乌斯”并没有说过高卢应该从尼禄皇帝统治的罗马帝国脱离出来自己独立之类的话,他公开表示尼禄不胜任罗马帝国的皇帝之位,因此他是以罗马人而不是高卢人的身份行动的。不过,如果这个人能活到公元69年年末的话,他还能像一年半之前那样,以一名满怀忧国之情的罗马人的身份行动吗?说不定这个人也会与奇维里斯和克拉西克斯等其他的“尤里乌斯”一起支持创建高卢帝国、从罗马帝国中独立出来的想法。从这个意义来说,公元69年的内乱对于罗马帝国而言是一场足以撼动帝国基石的重大危机,敬意往往比武力更容易成为有效的“制衡力”。
诺伊斯军团基地的罗马军团兵被迫向高卢帝国宣誓效忠。
“在罗马的历史上,坎尼、卡莱以及条顿堡森林的全军覆没要是与这次诺伊斯的惨剧比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散发着光辉的一页篇章。”德国史学家蒙森的这段充满感慨的话,我也有同感。但是,在完败给汉尼拔的坎尼会战(参阅《罗马人的故事02·汉尼拔战记》)、被帕提亚的弓兵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卡莱战役[参阅《罗马人的故事04·恺撒时代(上)》]、中了日耳曼人的圈套导致的条顿堡森林的全军覆没(参阅《罗马人的故事06·罗马统治下的和平》)的这些战役当时,罗马人的无能还没有暴露出来。罗马人还能以身为罗马人为荣,行省人民也对其心怀敬意,并为自己与罗马人之间的深厚渊源感到自豪。坎尼、卡莱和条顿堡森林的败北纯粹是军事上的失败,因此,败者坚决拒绝了对胜者宣誓效忠的要求,不,应该说他们甘愿选择成为俘虏。
在诺伊斯的军团基地发生的事情也在克桑腾的军团基地上演。克桑腾的军团兵经过长时间毫无胜算的守城战后已经身心疲惫,而且防守美因茨基地的军团兵也已经紧随前面的同伴宣誓效忠了高卢帝国。只有驻扎在今天瑞士苏黎世附近的一个军团从这场“雪崩”中幸免,因此构成莱茵河军团的7个军团当中已经有6个军团向日耳曼系的行省兵屈服。
难怪身为罗马人的塔西佗会慨叹这是“从未经历过的耻辱”。并且,这些军团兵虽然发誓效忠高卢帝国,却仍旧没能避免沦为俘虏的命运。发誓效忠的罗马士兵被带到了特雷维利人的根据地特里尔,少数拒绝效忠的士兵当场被杀。这样一来,莱茵河沿岸的所有罗马军团基地都落入了发动叛乱的行省兵手里。罗马帝国的北方防线——莱茵河防线自尤里乌斯·恺撒以来首次彻底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