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皇帝韦斯帕芗(69年12月21日—79年6月24日在位).2
皇帝韦斯帕芗还重新启用了第二代皇帝提比略创设并积极利用的委员会方式,这是一种当议题需要快速解决或需要专业的知识和能力时,不是通过由600人组成的元老院反复讨论表决,而是委托由5至10位元老院元老组成的对策委员会来解决的方式。当然,这种方式的着眼点是促进统治的高效化。这不禁让人想起,韦斯帕芗是继提比略之后第一位熟谙军事、为了执行军务而将自己的足迹踏遍帝国全境的皇帝。
人才录用
韦斯帕芗刚刚登基就明确表示自己要沿袭奥古斯都、提比略、克劳狄乌斯的政治路线,他并没有说谎。他任用了12个行省出身的人担任元老院元老,并且如果只是给他们元老院席位的话,那就与克劳狄乌斯皇帝向中央地区和北部地区的高卢人开放元老院大门的做法没什么区别了,实际上韦斯帕芗迈出了更大的一步,因为他赐予了其中5人贵族的称号。
按照罗马元老院的惯例,发表演讲时为了向诸位元老致意,总是以一句“Patres Conscripti”开头,直译过来相当于“各位父老、各位新进人士”。“父老”指的是建国以来的名门贵族,具体来说包括科尔涅利乌斯、克劳狄乌斯、尤里乌斯、瓦莱利乌斯、埃米利乌斯等家门,像西塞罗这种家门中第一个成为元老院元老的人就不是“父老”,而是“新进人士”中的一员。也就是说,韦斯帕芗将前面5个人抬举到了几乎和父老同等的地位。因为尤里乌斯—克劳狄乌斯王朝这个既有的统治阶级无法继续发挥作用,导致尼禄政权的倒台和之后的混乱局面,所以韦斯帕芗想给活力日渐衰退的统治阶级注入新鲜血液,而这些作为“新鲜血液”的人都是凭实力晋升上来的,代代都属于统治阶级的人也无话可说。
在这5个人之中,有3个人的名字流传到了2000年后的今天:
M.乌尔庇乌斯·图拉真——率领第十军团从犹太战争开始一直战斗到最后的武将,后来的图拉真皇帝的父亲,来自西班牙。
C.尤里乌斯·阿古利可拉——8年后被派遣前去征服不列颠的武将,史学家塔西佗的岳父,来自高卢。
L.尤里乌斯·弗朗提努斯——被提拔的时候不过是一名法务官,之后历任包括“水道厅长官”在内的各种部门的公职,并著有流传至今的研究古罗马水道系统的解说书,这个人很可能也是来自高卢。
包括这3个名人在内的12剂“新鲜血液”的出生地遍布西班牙、高卢、希腊、小亚细亚、叙利亚、北非等帝国各处的行省。相对于将元老院的门户向帝国西方的行省出身者开放的恺撒和克劳狄乌斯,韦斯帕芗是将帝国东方的行省出身者也吸纳到了元老院中。
虽然还不至于让他们跻身贵族行列,但当时的民众很清楚在元老院中占据席位意味着什么。几乎所有的国家要职都是从元老院元老中选出来的,不论是执政官、行省总督,还是指挥数万名士兵的司令官,只有元老院元老才有可能担任。因此,一旦当选元老,便是光耀乡里,当地居民无不为之庆贺。实行了这种平均化政策以后,无论意大利本土还是行省,同样都是罗马帝国一员的这种命运共同体的意识便增强了。
但是观察这12人的名字后发现,12人中有4人拥有“尤里乌斯”这个家门名。能够赐予行省人民“尤里乌斯”这个家门名的只有恺撒、奥古斯都、提比略、卡利古拉4个人。克劳狄乌斯和尼禄属于克劳狄乌斯家族,所以这两人赐予的家族名必须是“克劳狄乌斯”,就像被韦斯帕芗赐予家族名的犹太人史学家约瑟夫斯应该被称为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一样。
首先,卡利古拉对这种事情毫不关心。奥古斯都不是不关心,而是在这个方面属于比较保守的人,因此,对于将自己的家门名赐予行省出身者始终持消极态度。继承他的提比略一直积极任用有实力的人,他手下的人被后世称为“提比略一派”,但是他的信条是绝不会做奥古斯都没有做过的事情,所以他应该也没有到处赐名。结果,最后剩下的就是尤里乌斯·恺撒,这样一来,韦斯帕芗也成了恺撒在120多年前播下的种子的受益人。虽然有一些“尤里乌斯”发动过叛乱,但是罗马帝国确实也有不少跻身帝国中枢、为国服务的“尤里乌斯”。
针对骑士阶级和平民的对策
尽管自己出身于罗马社会的第二等级——骑士阶级,但韦斯帕芗并没有给予他们特殊的待遇。他的这种政治平衡感还是很值得称赞的,不过他在这个方面也只是按照先人指明的方向前进罢了。
这个方面的“先人”指的是奥古斯都和克劳狄乌斯。共和政体时代的政治被元老院阶级垄断,骑士阶级只能在经济领域有所作为,奥古斯都将他们带入了行政领域,让这些由于在经济活动上经验丰富而在实务能力上出类拔萃的人负责帝国统治方面的实务工作,因而他们成了统治广大帝国不可缺少的“官僚”。因此,被称为共和政体时代的“经济界”的骑士阶级在步入帝政以后变成了经济、行政、军事等方面的专业人才。
罗马社会分为元老院阶级、骑士阶级、平民阶级、解放奴隶、奴隶等阶层。罗马人并没有废除这种共和政体时代以来的等级制度,而是让它延续了下来,不过却承认了五个阶级之间的流动性,不仅承认甚至还鼓励流动。奴隶可以变成解放奴隶,只要具备资格就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成为平民阶级。骑士阶级出身的韦斯帕芗也凭借在军团中的业绩和公职经历进入了元老院,甚至当上了皇帝。
如果让社会的构成人员人人平等,反而会造成疏远外部人员的结果,因为对于新进人员,不可能马上就承认他们拥有与既有人员同等的权力。如果承认的话,会招来既有人员的反对。只要想一想在现代仍然悬而未决的种族歧视现象在社会底层引发的严重问题,就可以理解这个问题的复杂性。如果像古代罗马这样,承认社会的阶级差别,也承认阶级间的流动性,就没有拒绝外来人员加入的理由了。首先让他们加入下层,之后能否提升地位全看个人的努力。另外,对于一开始就展现出自身实力的人,可以马上允许他们提升到与自己实力相符的阶级。为了捍卫民主政体而不得不一直坚持人人平等的希腊城邦雅典对于其他城邦出身的人和奴隶来说却是一个封闭的社会。相比之下,共和政体时代由元老院主导的寡头政治和进入帝政时代后变为君主政体的罗马社会开放得多,我相信这个史实放到现代也是值得思考的。古代的罗马虽然有那个时代的局限性,但确实是实现了机会均等的社会。韦斯帕芗的业绩不过是建立在由恺撒开辟、奥古斯都巩固、提比略和克劳狄乌斯不断修正改善的基础上。
韦斯帕芗通过《皇帝法》的制定剥夺了元老院弹劾皇帝的权力,但是没有就此便认为自己和儿子们的地位安然无恙了。平民阶级也是罗马公民权的拥有者,所以也是堂堂正正的有权者。在帝政历经百年后的公元1世纪下半叶,执政官以下的国家要职都改为由元老院选举决定,公民大会也失去了它的意义,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召开了。然而,这些有权者并没有完全失去表达自己心声的机会,由国家主办或皇帝要员们举行的各种角斗比赛和祭祀活动成了平民反映意见的场所。虽说是平民,但同时他们也是罗马公民,他们以此为荣,在表达意见的时候毫不客气,让统治者很是头疼。不管皇帝的兴趣是观看角斗比赛还是四匹马拉的战车竞速,公民都非常欢迎他出席,因为这是他们向最高统治者反映意见的场所。
奥古斯都在履行皇帝职责的同时也经常在这种场合露面,这使得他在平民当中的口碑节节攀升。提比略虽然也充分履行了皇帝的职责,本人却隐居在卡普里岛,而且也不喜欢出席观看角斗比赛,这是平民对他评价不高的原因。作为皇帝是否称职尚且是个疑问的卡利古拉和尼禄却意外地备受平民爱戴,在很大程度上也有赖于他们二人的“全勤”。
后世将这种做法称为“面包与马戏”(代表食物与娱乐),认为它是罗马帝国的最大弊端。然而,“面包”的制度可以为贫困者保障食物来源而不至于让他们饿死,“马戏”对于罗马帝国的民众来说也有着娱乐之外的意义。为了证实这一点,下面介绍一段韦斯帕芗亲身经历的逸事。
犹太公主
韦斯帕芗的长子提图斯秉承父命参加犹太战争期间,疯狂地爱上了犹太的公主贝蕾妮丝。贝蕾妮丝是在克劳狄乌斯皇帝时代重登王位的阿格里帕一世的女儿,相当于协助罗马一方参与犹太战争的阿格里帕二世的姐姐。她比提图斯大12岁,曾经与2名东方国家的君主有过婚史。
父亲阿格里帕一世才气超群,青年时期在罗马接受教育时甚至被提比略皇帝视为心腹大患。大概是比起儿子来,他的才能更多地遗传给了女儿的缘故,弟弟因性格忠厚而被罗马方面视为理想盟友,姐姐贝蕾妮丝却不同,她性格耿直,有强烈的自尊心,如果发现罗马人的长官企图迫害犹太人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提出严正抗议。她不仅天资聪颖,还受过广泛而深入的教育。此外,虽然她的肖像没有流传下来,但根据史学家们的描述,她还是一个身材苗条、举止优雅的美女。
而提图斯在外表和内心方面都与父亲韦斯帕芗颇为相似,不过可能是因为年轻,他身上没有父亲的那种圆滑。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在《犹太战记》中描述的提图斯是一个身为总司令官却在打仗时与普通士兵无异的人,所以只能说他是一名勇将,而并非智将。他是一个淳朴且有良心的青年,但是头脑不够冷静。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迷上了这位美丽、知性、比自己年长的东方女子。
贝蕾妮丝对于提图斯表达的爱意似乎也给予了充分的回应。阿格里帕二世协同姐姐一起到罗马向韦斯帕芗进行亲善访问时,这位皇子和犹太公主得以再次相会。提图斯让自己的情人住进了皇宫,他当初爱上贝蕾妮丝的时候已经和育有一女的妻子离了婚,所以是个自由的单身汉。罗马人不觉得和犹太女人同居是什么丑事,当时皇帝一家住在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宫中,同住的还有犹太史学家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犹太战争后被提拔为首都警察长官的原埃及长官、犹太人提比略·尤里乌斯·亚历山德罗斯也经常出入于此。对于这些事,罗马人甚至都不会提起。
提图斯
如果提图斯仿效恺撒对克娄巴特拉那样,与这个出身高贵的犹太女人一直保持情人关系的话,本来不会有什么问题。或者,如果提图斯不是皇位继承人,只是一名普通行政官的话,就算与这个犹太女人正式结婚,罗马人也不会横加阻拦。贝蕾妮丝的姐姐就嫁给了一名从罗马派来的犹太长官。但是,淳朴的提图斯不愿意让自己爱的人一直没有名分,而他偏偏又是现任皇帝的继承人。
对于提出正式结婚请求的儿子,不知韦斯帕芗是如何回答的,不过民众却对此给出了答复。
当天,韦斯帕芗和提图斯坐在竞技场的贵宾席上,想必犹太公主贝蕾妮丝也列席了。挤满观众席的群众向他们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声。
罗马的民众不是因为提图斯期望的结婚对象是犹太人而提出抗议,对于他们来说,一提到东方国家的公主,首先想到的就是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尽管已经是100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他们没有忘记马克·安东尼就是因为对希腊裔的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鬼迷心窍才把弓箭对准祖国罗马的。不管是希腊裔还是犹太裔,在他们看来没有任何区别。单是东方国家王室的女人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担心再次回到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的那个时代。
提图斯最终放弃了爱情,贝蕾妮丝返回了犹太。9年后,韦斯帕芗去世、提图斯继承皇位时,贝蕾妮丝再一次来到罗马。但是提图斯成为皇帝后也没有忘记当年民众在竞技场上演的那场大抗议活动,这个犹太女人只能再次返回东方。
然而,提图斯虽然放弃了爱情,却没有放弃对这段爱情的忠贞。与贝蕾妮丝离别以后,他没有再另外寻找别的结婚对象,甚至连情人都没有。他那时才30岁出头,之后终身未娶。尤里乌斯·恺撒在与提图斯相同的年龄时曾说过,身处上层的人比身处下层的人在自由上更受限制,提图斯大概能够切身体会到这句话的含意。皇帝即使有《皇帝法》护身,但如果觉得这样便可以为所欲为的话,那就等于自掘坟墓。
圆形竞技场
在现代,如果要用一张图片来表示罗马这座城市的话,大家通常都会想到“Colosseum”(圆形竞技场,意大利语为“Colosseo”),它的修建者就是韦斯帕芗皇帝。因此,这座圆形竞技场的正式名称是“Amphitheatrum Flavium”,翻译过来就是“弗拉维乌斯圆形剧场”。半圆的剧场建筑形式是希腊人首创的,所以在名称前面加上意为“将两个半圆合在一起”的希腊语“Amphi”,就成了圆形剧场。根据场地中举行的活动种类来意译的话,应该译为“圆形竞技场”或“圆形斗技场”。其实场地的形状更近似于椭圆,这种样式的野外竞技场完全是罗马人的独创。只有首都罗马修建的这座圆形竞技场被通称为“Colosseum”,是因为在修建黄金宫殿时,尼禄在旁边建造了一座自己形象的巨大雕像(Colossus)。韦斯帕芗没有破坏这座雕像,但是把尼禄的脸改成了太阳神。韦斯帕芗之所以没有破坏这座雕像,是因为它庞大的体积很受民众的喜爱。
圆形竞技场的复原模型
修建圆形竞技场的地点是尼禄本来准备用于建造人工湖的一块平地,尼禄建造人工湖的目的肯定是想为市民提供散步的场所——公共建筑物林立的罗马广场和恺撒、奥古斯都的“广场”附近增添绿化植被和清新的空气,但为什么韦斯帕芗要牺牲这些好处,在这里建造能够容纳多达5万人的圆形竞技场呢?
现代的圆形竞技场
我在《罗马人的故事07·臭名昭著的皇帝》的讲述关于尼禄皇帝的章节中曾提出过这样一个假说——尼禄修建包含一处可以划船游玩的人工湖和饲养野生动物的自然公园在内的黄金宫殿是想绿化罗马的市中心,这本身就是他的首都改造计划。并且我认为这项计划没有得到市民好评的原因在于尼禄和当时的市民在对于都市的改造计划上存在分歧。喜欢希腊文化的尼禄肯定是想将首都罗马改造为希腊风格的“阿卡迪亚”(Arcadia,理想国),但是对于在郊外一般都拥有另外一套住宅的市民来说,城市不是享受绿化的地方,而应是人们聚集的场所。尼禄也许会说,自然公园和人工湖一样可以让人们聚集起来,游玩享受。
然而,“享受”这个词对于个人和集体的意义是不同的。市中心不仅是聚集民众的场所,还需要让民众一起参加某项活动才算充分得到了利用。取消人工湖的计划而改为修建圆形竞技场的韦斯帕芗才是理解了市中心价值所在的人。
但是尼禄可能又会反驳,市中心已经有大竞技场了。
大竞技场的意大利语写作“Circo Massimo”,起初能够容纳15万人,后来扩建为能够容纳25万人,是一座用于举办四匹马拉战车竞速比赛的大型竞技场。但是,一旦达到这么大的规模,反而很难保证每名观众都实际参与进来,因为他们的注意力由于规模过于庞大而分散了。相反,如果是5万人的规模,并且集中在封闭空间内的话,人们的参与意识会增强。
圆形竞技场的大小正适合皇帝与民众会面。5万人的规模对于拥有百万人口的罗马来说,正好不大不小。并且对于最高权力拥有者的皇帝韦斯帕芗来说,修建圆形竞技场除了可以提供娱乐场地之外,还可以提供让民众对自己的施政发表赞同或反对意见的场所。市民也正确理解了韦斯帕芗的意图,对于修建人工湖持批判态度的他们听说要修建圆形竞技场,都举双手表示赞成。
圆形竞技场在外观和技术上都是旷世的杰作,这种规模让人既不会感到笨重,也不会感到单调。它采用了罗马人喜爱的拱门,拱门两侧用圆柱固定,在连成一片的拱门内部修建人像。一楼使用的柱子是厚重的多立克柱式,二层的柱子是轻盈的爱奥尼亚柱式,三层的柱子是纤细的科林斯柱式。每层采用不同风格的柱式,可以避免笨重单调的感觉。读者们可以与据说是模仿这种方法建造的墨索里尼时代的意大利文化宫的建筑物比较一下。
左,圆形竞技场的三层拱门;右,文化宫
在功能方面,由于出入口的巧妙设计,据说一旦发生事故可以在15分钟内保证全体观众安全撤离。用于格斗的猛兽可以通过地下的运输装置运送到地面上,而不会伤害到管理人员。此外,为了防止观众被罗马强烈的阳光晒伤,利用帆布在观众席顶上制作了顶盖。据说每当圆形竞技场要举行活动时,都是由米塞诺海军基地的水兵们负责这项工作,但是直至今日也不清楚他们到底是通过什么方法办到的。
这座圆形竞技场直到2000年后的现在依然耸立在地上,让我们能够亲眼见到,但是我们看到的圆形竞技场只相当于罗马帝国时代的三分之一。被基督教统治之后,罗马的公共建筑物变为了现成的石料供应地。拜其所赐,能拆的地方全被拆掉了。每个拱门内立着的人像、墙面上的大理石板遗失殆尽,我们今天看到的圆形竞技场不过是残留下来的“骨架”。德国文豪歌德曾经说过,到意大利旅行光有肉眼是不够的,还要带上心灵之眼。圆形竞技场就是一个好例子。
圆形竞技场(复原假想图)
现代的足球场
建设和平广场呼吁恢复和平和秩序,建设圆形竞技场提供娱乐场所,同时拉近皇帝与一般市民的距离,这些做法都很好,但是韦斯帕芗得到市民一致支持的最重要原因还是钱。由于尼禄松散的财政政策和一年内乱带来的秩序混乱,国家财政的重建已经是燃眉之急。而在财政重建方面最有名的人首推韦斯帕芗,用一位研究者的话来说:“他是最称职的国税厅长官。”
他被评为“最称职”是有依据的。韦斯帕芗既没有提高税率,也没有胡乱增设新的税种,他只是思考过如何才能增加税收,并且成功了。韦斯帕芗为什么能够成功呢?在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需要先来了解一下罗马的国家财政是如何构成的。
财政重建
曾经有很多学者下大功夫研究过罗马帝国的国家财政,然而直到今天也未能窥其全貌,恐怕以后也很难指望将这个问题完全搞清楚。罗马人并不是因为不重视税制,漫无计划地横征暴敛。相反,罗马的皇帝们很清楚,以较轻的税率进行大范围征收的税制才是善政的根本,基本上在税制的制定上都保持简单明了的原则,在遇到各种情况时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所以没有足够的现存史料能够把握其整体特征。因为到了罗马帝国灭亡后的中世纪,割据各地的封建诸侯和豪族们随心所欲地征收苛捐杂税和过路费,在税收方面出现了无政府状态。拜其所赐,人们都不再关心罗马时代的税制了。恐怕后人都认为那个时代存在的关于古罗马税制的史料根本没有被抄写下来进行保存的必要,都遗失了吧!不过从散见于各种史料中的史实来推测,罗马帝国的税制大致如下:
年收入
一、税收
直接税——古代城邦的公民认为,公民的权利是参与国政,公民的义务是通过服兵役来保卫自己的国家。即使雅典城邦的公民也只有服兵役的义务,没有缴纳直接税的义务。罗马也是由城邦国家发展而来的帝国,成为主要战斗力的军团兵的条件是拥有罗马公民权,因此,作为帝国安保负责人的罗马公民只有缴纳这种别名为“血税”的“税”,而不会被要求缴纳直接税来代替兵役。不过雅典和罗马的不同之处在于,罗马公民权拥有者不只限于意大利本土出身或行省出身的罗马人,即使是行省出身的他国人,只要作为辅助兵服役满25年就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医生和教师在开始从事治疗和教育的阶段就可以直接获得罗马公民权。另外,还有不少人是政治上的原因(例如恺撒大范围赏赐被征服民族的权贵阶层)或个人的原因(例如韦斯帕芗赐予犹太史学家约瑟夫斯)获得了罗马公民权。除了被纳入罗马法的保护下之外,还可以免除直接税,这都是罗马公民权保障的直接利益。
因此,直接税大部分来源于行省税。换句话说,没有取得罗马公民权的行省人民由于被免除了负责保障帝国安全的义务,所以就要承担安保费用。这项行省税以获利的资产和个人为征税对象,税率规定为收入的10%。女人、小孩和老人被认为不属于获利群体,所以没有被归入征税对象的行列。
然而,仅以罗马公民权拥有者为征税对象的直接税也是存在的,那便是开国皇帝奥古斯都首创的、在古代独一无二的遗产税,税率为5%,不过,六等亲以内的家属亲族被排除在征税对象之外,也并非每年都必须缴纳的税种。此外还有针对摆脱了奴隶身份的人征收的奴隶解放税,这种税的税率为该人以前作为奴隶被贩卖时身价的5%。关于这种税,我已经在《罗马人的故事06·罗马统治下的和平》中详细介绍过了。
间接税——罗马帝国大致有两种间接税:
关税——奥古斯都时代根据各地的经济实力,分别征收1.5%到5%不等的关税,到了帝政历经百年后的韦斯帕芗时代,地方之间经济实力的差距有所减小,帝国全境的关税率固定为了5%。不过,对于通过埃及的海关进口的香料、丝绸和宝石等东方的奢侈品,依然保持奥古斯都时代25%的关税率。
营业税——类似于日本的消费税,税率为1%。不过,作为主食的小麦从尼禄皇帝时代开始不再是征收对象。
依靠征税获得的收入大致就是以上情况。
二、国有的金、银、铜及其他矿山收入
罗马帝国尽可能避免国有经营,但只有矿山是国有化的。重视矿山带来的收益不是唯一的理由,也是因为帝国政府的职责之一是保持帝国内流通的货币面值与制币材料的价值一致。
三、国有土地的租赁收入
把意大利本土和行省的全部地域加在一起的话,罗马确实拥有面积辽阔的“国有土地”,其中大部分是耕地。罗马帝国将这些地租赁给耕作者,国家和农民之间建立了相当于地主和佃户的关系。公元前59年,当时还是执政官的恺撒颁布了《尤里乌斯土地法》,完全保障了农民的租地权。由于该项法案承认了租地权的世袭,并规定租赁20年以后让渡给农民,所以与其说农民是佃户,不如把他们当作从国家借来生产资料进行生产的自耕农更为贴切。土地的租金为一年收成的10%,除了农耕之外,畜牧业也采用这个税率。
以上都是一般年收入,此外还有两种临时的年收入:一是变卖战争胜利后获得的战利品而取得的收入;二是没收因叛国罪被判处死刑或流放的人拥有的资产而取得的收入。
但是,韦斯帕芗无法指望能获得这些临时收入,因为罗马步入帝国时代以后,主要任务由征服变为了防卫,并且韦斯帕芗本人也曾公开表示不会以叛国罪为名控告元老院元老。下面,我们再来看看管理国家时的另外一个重要方面——年支出是怎样的情况。
一次,我有机会见到了日本前首相宫泽喜一先生,向这位经济专家请教了多年以来的疑问——在现代,任何一个发达国家的税率都比罗马帝国要高,这是为什么?宫泽先生的回答是,可能是因为现代国家要负担社会福利开支。
那么,古代罗马的年支出中是不是没有社会福利的部分呢?
年支出
一、军事费用
各位读者应该没有忘记,皇帝的首要职责是安全和粮食的保障。维持和平就能促进经济发展,所以安全的保障就等于粮食的保障。对于这一点,罗马帝国的人们都没有意见。
在韦斯帕芗时代,需要不断对不列颠进行征服活动,同时也要在犹太地区驻军,所以一直保持28个军团。作为主要战斗力的军团兵为16.8万人,作为辅助战斗力的辅助兵人数也基本与此相同。对于这些士兵,国家除了要负责他们的吃住和武器装备,每年还必须支付薪水。另外,军团兵在20年后期满退役时,还可以享受到在古代来说很稀奇的退职金。用不着史学家塔西佗和哲学家塞内加提醒,也可以知道维持“罗马统治下的和平”是要花钱的。
二、公共事业费
能够以30万人的兵力坚守住广大罗马帝国周围的所有防线,是因为铺设了能够让大批士兵和重型武器快速移动的罗马式道路网络。罗马人认为桥梁也是道路的延长,所以他们不会有“完全用石头铺设道路,却用木头修建桥梁”的想法,如果铺设道路的同时也必须架设桥梁,那么架设的桥梁若不是与道路同在一条线上,就是架设了也没用。另外,为了让道路网络更充分地发挥作用,只要有必要,罗马人当然也会修建堤坝和运河,因为这些也是道路网络的一部分。不管前面是大海还是河川,都会修建必要的港湾。
修建这些基础设施最初是出于军事目的,全部由军团兵负责,这使得明确区分军事费用和公共事业费用的可能性不复存在,或者说两者密不可分更贴切,因为当时的高速公路系统——罗马道路网络对民间也是开放的,并且是免费使用。
还有一项国家出资负担的公共事业是神殿的建造。罗马信奉多神教,所以神殿的数量也很多。不仅有朱庇特、阿波罗和维纳斯这些高级神,罗马人将“融合”“信义”这些理念也还原为了神。这些神殿的修建一般是通过竞标的方式委托给被称为“Societas”(英语society的词源)的民间企业负责施工,这种施工方式也被其他同样重要的公共事业——上下水道、公共浴场、竞技场采用,和平广场和圆形竞技场也都是委托民间企业修建的。很多“Societas”都不止一名出资人,而是多名出资人共同经营,可以说是近代股份有限公司的雏形。
在首都罗马,重要的公共建筑物很多都是在共和政体末期由个人通过私人投资修建的,例如庞培剧场、恺撒广场、尤里乌斯会堂、尤利娅回廊等。包括这些在内的很多建筑物都是依靠个人捐资建造,没有使用国家的钱。但是,任何建筑物在完成后都需要定期维护和保养。公共事业费的相当一部分都被用在了道路、上下水道以及公共建筑物的维修上。
三、人力资源费
帝国既然幅员辽阔,那么在管理上就需要很多人力。在首都罗马任职的执政官、法务官、财务监察官、按察官等政府高官都是没有薪水的,但是在首都罗马任职的事务官僚却有薪水。另外,派驻行省的总督可以领取必要的经费,在总督手下工作的官僚当然也是有薪水的,在这些人身上支出的人力资源费肯定达到了相当的数目。不过,令人意外的是,罗马帝国统治如此广阔的地域,却没有成为一个官僚王国。也许是因为包括征税事务在内的很多事情都委托给了民间负责,就连首都罗马也没有一座政府办公室之类的建筑。
四、节庆费
这也是多神教国家特有的一笔开支,罗马人没有每周日公休的惯例,献祀众神的节日就是他们的休息日。节庆费开支庞大的原因是,除了在神殿举行祭祀的开支外,按惯例在祭祀之后举行的以敬献给众神为名义的各种竞技大会耗资庞大。对于罗马人来说,休息日的意思就是在神殿向神祭拜之后与这些神一同欣赏竞技比赛和格斗。
五、社会福利费
按照《小麦法》的规定,居住在首都的市民拥有每个月免费领取5摩第(Modius,约合30公斤)小麦的权利。
这个措施的历史非常古老,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世纪,到韦斯帕芗皇帝统治时期为止已经持续了200多年。《小麦法》在公元前123年由当时的护民官格拉古兄弟中的弟弟盖乌斯首创。当初的目的是保证贫民以市价60%的“政治价格”购买作为主食的小麦,但是后来这项法案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结果从公元前1世纪起固定为免费发放。步入帝政以来的领取人数为20万人左右,他们当中的每个人都可以在每个月免费领取5摩第的小麦。
领取小麦的条件是居住在首都的罗马公民权拥有者,限定为居住在首都的罗马公民的原因是自古至今贫困者都容易涌向大城市。同时,能够直接或间接表明是否支持皇帝的也正是这些居住在首都的“有权者”,所以《小麦法》也是一项针对有权者的对策。
女人和10岁以下的孩子没有资格领取。这样的话,从理论上来说,不论是元老院元老还是属于骑士阶级的“Societas”的管理者都可以申请领取。
然而,《小麦法》的真正目的在于将贫困的人从饥饿中拯救出来。话虽如此,因为是针对有权者的对策,所以只把对象限定为贫民阶层的话就会失去效力。于是罗马当局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如果想要得到每个月免费领取5摩第的小麦和节日活动免费入场券的待遇,必须由领取者本人申请获得承认上述权利的证明书(Tesserae Frumentariae)。因此,这就给申请人带来了很多无形的障碍,比如需要与平民和解放奴隶一起加入马尔斯广场的长队中,还得忍受在排队时碰到熟人的尴尬,并且还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领到手。通过采取这种方法,确保了真正需要福利的人才能够领到小麦。
“面包与马戏”
后世的人们批判罗马人时首先举出来的就是“面包与马戏”,理由是罗马人有国家保障食物,所以不需要工作,终日以观看国家举行的格斗等节目为乐。
在此假设有一家五口罗马人,三个孩子中大一点的两个孩子已经过了10岁,其中一个孩子是女孩,不到10岁的最小的孩子是男孩。这一家的成员中有权享受《小麦法》的只有父亲和长子两人,两个人每月领取的小麦配给量是10摩第,约合60公斤。然而似乎发放的不是小麦粉,而是脱谷后还没有磨成粉的小麦粒,每天的发放量为2公斤。那么首先磨粉就需要花钱,磨成粉后罗马人一般会采用两种烹饪方法:第一种是拿到面包房烤成面包;第二种是加入蔬菜或奶酪煮汤吃。不管哪种方法都要开支。第一种方法需要向面包房支付费用,第二种方法需要负担购买另外的食材所需的费用和燃料费。假如不将这些开支计算在内的话,每天食用2公斤小麦获得的热量大约为4000千卡,一家五口人就凭这些热量能维持生计吗?
日本的生活保障制度在就职获得收入后就不能再享受了,然而,在古代罗马,即使有工作也不会失去领取小麦的资格。因为一家五口人以每天4000千卡的标准领取小麦,只能保证不饿死,除此之外的其他方面都得不到保障。没结婚的人得到的待遇也差不多,虽然每天可以免费领取1公斤小麦,但还需要支付房租,另外还要买衣服。最重要的是每天光吃小麦会营养不良,导致生病。因此,找到工作赚取收入是绝对有必要的,国家给予的保障只是不让人饿死罢了。
“面包与马戏”的原文是拉丁语,可见是罗马人自己发明的说法,但这只是讽刺作家的夸张形容,如果囫囵吞枣地笼统理解,就无法搞清历史的真实情况。同时不能忽视的是,正是由于这项《小麦法》的存在,百万人口的城市罗马的民众才不至于饿死。另外,类似这样的社会福利随着帝国经济实力的提高也逐渐普及到了地方城市和行省,所以在这样一个广大的罗马帝国中,由于饥饿导致的集体死亡事件一次也没有发生过,这难道不值得大书特书一笔吗?毕竟这是距今2000年前的罗马帝国,而直到现代我们依然可以在电视上看到非洲和亚洲发生饥荒的场面。
然而,就算发放给每个人的小麦量只达到保证不饿死的程度,20万人口也会给国库带来沉重的负担。据说1摩第小麦的市价平均为10塞斯特斯,但是不能以市价来计算《小麦法》给国库带来的负担。并且从尼禄时代开始,小麦是不收税的。因此,除了向生产者支付的批发价之外,还要算上装载到“Societas”的船只上运抵奥斯提亚港的运费。全部计算进来的话,1摩第小麦的成本价差不多是6塞斯特斯左右。
20万人一年所需的小麦总量为1200万摩第,这样的话所需费用为7200万塞斯特斯,那么罗马帝国的社会福利费就相当于支付给罗马全军将士薪水的三分之一。保障平民不饿死的政策是需要相当大的一笔费用的。但是,历代皇帝依然坚持奉行这项政策。对于没有资格享受《小麦法》的平民的需求,也一直通过完善港湾和仓库的设施来保证供给量的充足和价格的稳定。罗马皇帝的两大职责在于安全和粮食的保障,所以一旦在其中任何一项上做得有所欠缺,很可能会在竞技场接见民众时迎来嘘声,甚至有被杀死的危险。
但是,对于了解现代福利制度的我们来说,国家的社会福利应该还包括医疗和教育。
然而,罗马人不认为这两项属于国家的职责。不过也有例外,就是在每处军团基地常设的军队医院。连前线的军团基地都有如此完备的医疗设施,帝国的首都罗马却没有本应该修建的大医院。如果要想讨市民的欢心,皇帝们本可以争先恐后地修建大医院。但是,皇帝们争先恐后修建的“大建筑”却是浴场,还有可以在夏季供给充足水源的水道设施。此外,在罗马帝国时代的首都罗马的复原地图中,也找不到与医院同样重要的大规模公共设施——学校。
教育与医疗
古代的罗马人并非对医疗和教育漠不关心,尤里乌斯·恺撒早在公元前45年就颁布了对于从事医疗和教育工作的医生和教师,不问本人的出生地、民族和肤色,统统赐予罗马公民权的法律。拥有罗马公民权也就意味着被免除了行省税这项直接税。恺撒的想法是,通过免除直接税,让这些人从事医疗和教育来适当地回报社会。换作现代的日本,就是不管出生在日本还是韩国,或是美国、德国、印度,都赋予日本国籍,并且免除在日本的所得税,以此来吸引人才到日本从事医疗和教育事业。也就是说,通过给予优待措施来生成知识产业的自由市场,在自由竞争的环境中促进水平的提高和费用的合理化。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不会产生大规模的国立医院和公立学校,而是出现无数的小规模诊所和私塾。从事医疗工作的地点应该是在供奉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殿附属的诊所,或者是在医生的私人住宅中。私塾方面则是在神殿、广场或会堂的一角提供教学场所,有史料可以证明这一点。恺撒广场就留存有似乎是出自中小学生手笔的涂鸦。
恺撒的这种制度在罗马帝国期间一直发挥着作用。我认为,始终坚持将医疗和教育委托给民间的这种方针正是罗马的社会福利费用没有给国家财政带来过重负担的重要原因。总之,罗马帝国因为始终奉行除了国家必须经手的事情之外一切委托给民间的方针,所以才实现了现代所谓的“小政府”。
但是这项制度之所以能够在罗马人当中固定下来,根本原因在于罗马人自身对教育和医疗的看法。
罗马人认为,教育从根本上来说是有意愿、资质和经济宽裕的人才应该接受的。如果奴隶有这种意愿和资质,但是经济条件不允许的话,也有机会和主人的儿子一起接受家庭教师的教育。另外,在罗马社会中,接受教育的水平高低不会给出路带来影响。历代皇帝中没有一人曾经到当时的最高学府所在地——雅典或罗得岛留过学,不过这些皇帝却无一不热衷于在帝国的首都罗马修建国立图书馆。图书馆在当时本身就是研究所,同时,罗马的官方记录包括《元老院纪事》都是公开的,所以保存这些记录的“Tabularium”(意译为公文书馆),也可以称为研究机关。并且,富裕的家庭在子弟的教育投资上都不惜重金。如果在图书馆从事研究和写作的同时能够为城里的孩子们提供教育的话,就可以享受免除直接税的优待。人们都乐于聚集到环境好的地方,帝国行省出身的有潜质的青年都纷纷涌向罗马,他们通过向罗马的孩子们提供教育可以赚取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
罗马人对于医疗的看法也许来自他们的生死观。为了维护帝国这个共同体的和平而负伤的人由国家保障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疗。但是,对于生命(在日本来说就是寿命),罗马人看得比较开。因此,在实施治疗时也只会在有可能治好的前提下才竭尽全力。历代的罗马皇帝中没有一人曾经为了延年益寿而四处求医。不仅如此,不少社会地位高的老年人在卧床不起、意识到自己命不长久的时候,会拒绝继续接受治疗,选择通过绝食的方式自尽。罗马人从来没有想过通过某种手段来延长自己的生命,越是社会地位和受教育程度高的人,在头脑、精神和肉体方面消耗殆尽后越不希望自己继续活在世上。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强调应在有生之年尽量享受生活的斯多葛哲学才得以在当时深入人心。
此外,希腊的医学之祖希波克拉底的教诲也经久不衰,他认为比起得病之后再治疗,提高身体本来的抵抗力更重要。罗马皇帝们更热衷于大浴场和水道系统的建设而不是大医院,可能也是受到了这个学说的影响。
保持身体清洁的习惯有助于提高免疫力,保证摄食量可以维持体力,避免生病。韦斯帕芗时代在罗马有两处公共浴场,一处是奥古斯都时代的阿格里帕捐资修建的,另一处是尼禄皇帝修建的。除此之外,在韦斯帕芗之后继承皇位的提图斯在圆形竞技场上方的高台修建了第三座大浴场。
罗马时代虽然也叫作浴场,但实际除了主要的沐浴和按摩设施之外,还包括运动场、图书馆、游乐场所和花园,是以休闲娱乐为目的的综合设施。先洗净身体,通过按摩舒筋活血后,至于是下棋、打球还是读书、散步,全看个人爱好。值得一提的是,恺撒为医生提供了免除直接税的优待,而韦斯帕芗将同样的优待也赐予了按摩师。一来是因为罗马人喜欢按摩,二来也是因为他们重视按摩带来的功效。入场时间是:从日出到下午1点为女浴时间(在古罗马,这一时段为男人的工作时间);从下午2点到日落之前为男浴时间。
这种罗马独有的“浴场”的入场费为男性0.5阿斯,女性1阿斯。女性的入场费较高,让身为女性的我有些不满,也许是女性不从事体力劳动的缘故吧!儿童可以免费入场,享受免费的还包括士兵以及就任公职的解放奴隶和奴隶。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浴场”面向上到元老院元老下到奴隶的各个阶级开放,另外,如果碰上特殊的节日,全体人员都可以免费入场。
0.5阿斯相当于一个面包加一杯葡萄酒的价钱,依靠这种程度的入场费来维持提供温、热、冷三种水的浴室正常工作,还要经营包括其他多种设施在内的面积广大的高级浴场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非国营不可。正因为提供娱乐休闲和保持卫生水准这两个目标的存在,只有依靠公费支出才能维持下来。这种罗马式的大公共浴场在罗马帝国境内比比皆是,就连意大利境内的中小城市庞贝,即便没有医院的遗迹,却保存有浴场的遗迹。我在帝国最北部边境的英国亲眼看到哈德良皇帝时代的城墙附近的浴场遗迹时不禁笑了出来,因为这座浴场建在小溪边上,就像日本的温泉一样。不过建筑风格是地地道道的罗马式,采用的是坚固的建筑方法,结构也很符合逻辑。
以上介绍的可以说是罗马帝国的年度预算。预算一般都会反映出该国民众的思考方式,罗马帝国的“预算”自然也反映了罗马人的想法。削减这些反映罗马人想法的预算就等于否定了罗马人的生活方式,所以是不可能做到的。
提图斯浴场(复原假想图与平面图)
但是,如果想要提高既有税种的税率,必定会成为社会的不安定因素,所以也是无法实现的。就连被称为昏君的卡利古拉和尼禄也不敢贸然改变税制。话虽如此,目前面临着重建因高卢帝国骚动而濒临崩溃的莱茵河防线、征服不列颠、在犹太常驻一个军团进行直接统治等各种问题,所以很多部门的财政吃紧,迫切要求必须通过某种方法来增加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