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社会妇人的服装
被告方的辩护依据的是克劳狄乌斯家奴隶的证词。证词说，那天晚上，被告身在距离罗马百公里开外的山庄。然而，西塞罗却做证说，那天早上，克劳狄乌斯曾拜访过自己家，半天时间，不可能走到百公里外的山庄。是相信奴隶的证词，还是相信前执政官的证词，陪审员不得不做出选择，他们倾向于相信西塞罗的证词。这时，克拉苏出面了。作为罗马首富，又是经济界举足轻重的代表人物，克拉苏利用经济上的特权，收买了陪审员。大多数史学家认为，克拉苏此举是为了救克劳狄乌斯，但是，我认为他要救的对象是恺撒，理由我将在后面进行阐述。不管怎样，投票结果是31票对25票，贵族子弟被无罪释放。克劳狄乌斯发誓要报复西塞罗。
丑闻事件过去了，恺撒作为前法务官将被派往行省任职。公元前61年，他前往西班牙南部行省担任总督，任期一年。西班牙南部行省被称作“远西班牙”，这是恺撒第二次到这里任职。因为他在财务监察官任上曾被派往过这里，只是这次他被授予了“绝对指挥权”，享有指挥两个军团以上的指挥权。尤里乌斯·恺撒终于成为一名“光荣的公职人员”，在罗马政界迈出了重要的一步。他不像庞培，从年轻时候起就一次次享受破例待遇。但是，有了统治行省的经历，凯旋仪式和执政官之职也就触手可及了。
然而，本该意气风发前往西班牙赴任的恺撒连家门都出不去，因为债主们堵在他家门口，扬言不把钱还清，就不让他离开。债权人的要求完全可以理解，毕竟此时恺撒的累计负债金额已经达到天文数字。如果他和喀提林一样，是个为债务而苦恼不已的固执之人，也许早已发动上百次政变了吧。但是，恺撒背后有克拉苏。他最大的债权人是克拉苏，这是史学家的定论。此时又是克拉苏出面为恺撒做担保，希望债权人宽限恺撒还债的期限。既然有罗马首富、罗马经济界的代表克拉苏做担保，债权人也就不再为难恺撒了，行省总督阁下恺撒终于向任职地出发了。
关于恺撒，在从古到今长达2000多年的时间里，尽管历史学家和学者致力于研究，却依然有两个谜尚未解开。这两个谜就是尤里乌斯·恺撒和女人的关系，以及恺撒和金钱的关系。我认为研究考察这两个谜应该很有意思。我想，如何对待这两个方面，是检测当事人为人之道的标尺。因为，女人和金钱常常是丑闻的源头。
恺撒和女人
阅读古今历史学家和学者的著作，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无一例外地为恺撒而倾倒。用基督教史观描写恺撒的人，不能说他不好，因为耶稣出现在他之后；用马克思主义史观阐述恺撒的人，因为他的存在感太强，所以他们也不敢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德国作家布莱希特笔下的恺撒，生动形象，甚至让我觉得，他对恺撒生涯的介绍如此全面，我还有什么可写的呢？在这里，我不想一一列举这些人为恺撒倾倒的理由。我认为，要全面了解恺撒，只能着眼于他的“一言一行”，简单的语言无法概括他的人生。在这里我就说一点吧，那就是古今历史学家、学者和作家从未明确提到过的一件事，也从未出现在他们著作的字里行间的一件事，即恺撒为何如此受女人青睐，而且没有一个女人对恺撒心怀怨恨。
古代罗马美男子的标准是容貌像哈德良皇帝宠溺的安提诺乌斯一般，姿态优雅堪比女性。年轻时候的庞培是美男子，人们评价他“秀色可餐”。第一代皇帝奥古斯都是美男子，他有无与伦比的美貌。我想，这大概是受希腊雕塑的影响吧。按照这一标准，恺撒绝对算不上是美男子，年轻时脸上就已经有了刀刻般的皱纹。45岁以后，发际线明显后移，甚至为了掩盖谢顶越来越严重的额头，他不得不将头顶部的头发往前梳。还有，在成为世界注目的中心以前，也就是40岁以前，他是靠借债度日的，并不富裕，同时也没有可以满足女人虚荣心的权力。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讨女人喜欢。
根据大多数历史学家的描述，恺撒瘦削高挑，言谈举止儒雅大方，因此，我想他应该属于气质型美男吧。在当时的罗马，气质好、容貌出众的男人有很多，而他却是一位说话很有意思的男性，这一点从他的著作中就可以看出。他的著作充满了学识、讽刺和幽默。不过，如果没有自吹自擂的癖好，西塞罗应该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聊天伙伴。
借用某位作家的话，罗马上流社会贵妇人愿意排队等候临幸的，只有恺撒，仅列举出现存记录中的人已很可观，如借钱给他的克拉苏之妻提多利娅，在东方指挥作战的庞培夫人慕琪娅，也在东方征途中的庞培的副将盖比尼乌斯之妻罗利娅。甚至有历史学家指出，三分之一元老院元老的夫人都和恺撒有过一腿，这听起来让人很难相信。恺撒的情人中除了后来的克娄巴特拉，应该就是塞维利娅了，她是后来暗杀恺撒的主谋布鲁图的母亲。为了继续做恺撒的情人，她甚至拒绝再婚。
这些女人都来自罗马上流社会，她们在美容院或高档服饰店常常碰面。但是，她们之间既没有相互嫉妒，也没有钩心斗角，她们只是乖乖地等着恺撒来找自己。她们相处融洽，有任何消息也会很快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当然，并非是女人恺撒都要插一脚。至少，当时罗马社交界最出风头的克劳狄娅，他就没有染指过。
克劳狄娅是克劳狄乌斯的妹妹。克劳狄乌斯就是女神波娜节那天晚上乔装成女性闯入恺撒官邸的那个人。克劳狄娅出身于罗马首屈一指的名门之家，她身材苗条，学识丰富。她与卢库鲁斯离婚后很快嫁给了梅特鲁斯。她的两任丈夫都是元老院有实权的人。同时，她又被认定是诗人卡图鲁斯笔下女主人公拉拉（女同性恋者）的原型。与苏格拉底时代的雅典女子不同，罗马女性可以参加宴席。但是，在宴席上跳舞是舞女的事，上流社会贵妇人是不会走下舞池的，而克劳狄娅却无视这一传统，毅然加入舞者的行列，并因此成为全罗马街谈巷议的一个人。有学者认为，她是公元前1世纪的罗马女权主义者。
克劳狄娅喜欢有名的男人，她曾对西塞罗暗送秋波，因“喀提林阴谋”而名声大噪的西塞罗自然欣然接受。恺撒是罗马有名的“花花公子”，不可能不引起她的注意，但是，恺撒对她没有不轨之心，她也没有成为恺撒的情人。也许太张扬的女人不合恺撒的胃口吧。实际上，10年后，因年轻的情人狠心地抛弃了克劳狄娅，她一怒之下，控告这位情人贪污和毒杀。审判时，为被告辩护的正是西塞罗，胜诉的当然是他，而他对克劳狄娅的举动也只是付之一笑。从这一件事上可以想象，恺撒并非只要是女人都会喜欢，他是有选择的，他的情人都是他执着追求得来的。只要是女人，总是难以抗拒男人锲而不舍的追求。此外，恺撒对待女人也很有策略，他从不招惹未婚女性，因为对方有可能要求自己离婚与她结婚，因此他只找有丈夫或有过婚史的女人做情人。
不管怎样，恺撒的确在女人中很有人缘。但是，如果仅仅讨女人喜欢，想必历史学家和学者不至于如此羡慕吧，因为角斗士和演员同样极受欢迎。让杰出的男人羡慕的，大概是恺撒的情人中没有一个对他心怀怨恨。有女人缘是男人的梦想，但是，没有一个女人怨恨自己，才是所有男人心中的愿望。
因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不会自找丑闻，丑闻只出现在女人发怒的时候。那么，女人为什么会发怒？发怒是因为她受到了伤害。那么，什么情况下女人会受伤害呢？
前面提到的克劳狄娅控告情人一事，当时为被告辩护的是西塞罗。只要看一看“审判克里乌斯案件”中西塞罗的辩词，就可以知道，让这个女人失去理智，甚至不惜出丑，是因为她供养的男人无情地抛弃了她，对她恩断义绝。克里乌斯完全不了解女人的心理，但是恺撒则不然。
第一，恺撒会对心爱的女人用礼物展开攻势，而且常常价值不菲，这也是他欠下巨额债务的原因之一。担心负债增加，所以主动不要礼物的只有妻子。除此之外的女人毫无例外都喜欢礼物，并且为收到礼物而感到自豪。恺撒送给塞维利娅的珍珠，价值600万塞斯特斯，一时间成了首都女人热议的话题。如果此事属实，这个金额足可以在帕拉蒂尼山上买下两座豪宅了。
第二，恺撒从不隐瞒自己有情人的事实，他的情人是公开的秘密。不，甚至根本谈不上秘密，因为连她们的丈夫也都心知肚明。在东方征战的庞培和盖比尼乌斯都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婚外情，但是没有引起丑闻。因为，既然公开了，女人也就不会在意情人的身份了。
根据史料记载，第三个理由是，尽管恺撒情人遍地，却从未与其中任何一人结束情人关系。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和她们一刀两断。
恺撒和塞维利娅保持了20年的情人关系。情人关系结束后，恺撒依然尽一切可能满足塞维利娅的需求。她的儿子布鲁图支持庞培，尽管他把剑指向了自己，但是，战斗结束后，他依然担心布鲁图的安危，得知他还活着，马上派人告诉塞维利娅。当公开的情人换成克娄巴特拉后，恺撒甚至假公济私，将国有土地廉价出让给塞维利娅，为保证她生活无忧。当然，作为塞维利娅的儿子，布鲁图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另当别论。
对待其他女人也一样，恺撒应该没有彻底断绝与她们的来往。例如，偕妻子参加晚会或其他活动时，恺撒与曾经的情人碰上了。因为属于同一个阶层，所以碰面的概率应该很高。这种时候换作一般的男人，可能会不知所措，结果只好假装不认识。但他是恺撒，他不会这样做，他会让妻子等一下，而自己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曾经的情人身边，轻轻托起她的手，问候她：“怎么样呀？你还好吗？”对于女人来说，无视才是最大的伤害。
也许有人会问，他这样对情人也许可以，对妻子又是怎么做的呢？他对妻子也一样。既然是妻子，自然名正言顺，他给妻子送礼时也与情人没有区别。回家后，他会对妻子说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有什么趣闻，等等。他也会对妻子说西塞罗在元老院会议上的夸张演说等。这时候妻子又怎会生气，说他不把自己当回事。还是那句话，对女人来说，最大的伤害莫过于无视她的存在。
根据意大利一位作家的说法，恺撒“不仅讨女人喜欢，而且从未被这些女人怨恨过。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关于这样的恺撒，以上是我的推测。在这一点上，女人和大众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如何洞悉人类的心理，无关性别和数量。
恺撒和金钱
对于古今历史学家和学者来说，尚未解开的另一个谜团，不是恺撒负债的数额究竟有多大，而是这些巨额欠款是如何产生的。
进入正题前，有必要首先确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尽管恺撒负债累累，但是查阅任何记录、任何史书，都没有发现他在“苏布拉”的私宅和在拉比寇的山庄被债主收走。按照当时罗马上流社会的经济规模，这些不动产早已资不抵债，因此，我们只能认为，恺撒没有用这些不动产做抵押。恺撒的母亲奥雷利娅被誉为家庭妇女的楷模，也许是她的教育方法得当，恺撒在家里的生活方式非常朴实。也许负债不能影响家庭生活是他的原则吧。只是，没有抵押物的借款在古代只能依赖高利贷或者通过特殊关系，对于恺撒来说，他的“特殊关系”好像是克拉苏。
关于恺撒何以备受女性爱慕，却又不遭嫉恨，根据历史学家和学者的研究，这个问题是解释不清的。因为他们认为，男人为大是那个时代的特点，所以关于这个问题，只有站在女性的立场上，才有可能解释清楚。同样，为什么手中无权的恺撒可以借来如此巨额的钱呢？关于这个问题的研究，如果仅仅凭借身在外地的、富裕的知识分子普鲁塔克和现代由大学提供研究经费的学者做的研究，停留在他们学究式的研究材料来寻找答案的话，我想是不可能弄清楚，也不可能解释清楚其中的缘由的。也就是说，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关系，也需要首先了解双方的心理，才有可能解释清楚。
对于恺撒来说，最大的债权人是马尔库斯·李锡尼乌斯·克拉苏。除了他本人的债权，他还为恺撒做担保人，向其他债权人保证恺撒必定偿还债务，因此可以说，他几乎是恺撒唯一的超级债权人。克拉苏年长恺撒14岁，从父辈起就是罗马首富，到了他这一代，资产甚至达到了国家预算的一半。至于他是如何积累了如此惊人的财富的，我在《罗马人的故事03·胜者的迷思》中已有介绍。他用超低价买入没收的死刑犯的资产，以及因火灾即将倒塌的宅邸等，不断增加财富。那么，像他这样只会从经济的角度来看待钱的人，对于金钱的态度会怎样呢？我想，恺撒一定抓住了债权人的心理。若欠债不多，强势的是债权人，债务人是弱者。但是，随着欠债金额的增加，这一关系就会逆转。恺撒深谙这一点。
借钱不多时，那就只是欠债，不能成为债务人的保证。但是，一旦欠债加大，情况就会发生变化。大额欠债相当于让债务人得到了“保证”。大额欠债，与其说是债务人的烦恼，不如说是债权人的苦恼。因为作为不良债权，想要舍弃，金额实在太大，因此，为了使债务人不至于败落，倾注全力自保的人变成了债权人。恺撒前往西班牙就任行省总督时，因为债权人堵在门口而无法成行，这时为恺撒出面做担保从而使恺撒得以成行的不是别人，正是克拉苏。后来，虽然情非所愿，但帮助恺撒摆脱一次次困境的总是克拉苏。只是，对于像克拉苏这样的债权人来说，幸运的是，在古代罗马像恺撒这样的债务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像喀提林这样固执己见的人，认为负债会毁了自己，并为此烦恼不已。
现代学者中有不少人认为，在那个时代，恺撒受制于克拉苏，因为他被巨额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对此，我明确表示，错。因为，恺撒比克拉苏更自由，而且也有证据证明。恺撒写过《内战记》，直译其中一段，内容如下：
恺撒把借自大队长、百夫长的钱，作为奖金发给了全体士兵，这为他带来了一举两得的效果：指挥官们为了要回自己的钱而努力工作，士兵们为总司令的慷慨而感激不尽，他们全身心投入战斗，勇敢无比。
对于银行来说，恺撒也许是一个极不受欢迎的人。但是，从上面几句话中我们可以看出，已经“数额大到不能让他败落”程度的借款都用在了何处。给女人送礼物的花销不过是沧海一粟。恺撒之所以负债金额如此巨大，是因为他把钱用在了维修公路、主办角斗比赛和选举活动中了。恺撒借钱只是用来举行这样的大型活动，却没有用于增加自己的资产。他没有像西塞罗那样，不惜借钱也要在罗马最好的地段帕拉蒂尼山上拥有豪宅，在意大利各地购置8处山庄。恺撒关心的不动产仅限于以扩张罗马心脏地带古罗马广场为首的公共事业。甚至就连建于台伯河西岸的私人庭院，也在遗嘱中表示赠予罗马公民。这个男人完全不关心自己死后葬在哪里。事实上，也没有他的墓地。
也因此，反对派很难利用金钱丑闻来指责他。在金钱方面，反对派无话可说，因为他从未用于谋取个人私利。他虽为借贷者却是“强势的债务人”。克拉苏能做的只有源源不断地借钱给他。后世有一位学者这样写道：“尤里乌斯·恺撒用别人的钱实现了他的革命。”
如果被债权人掐住了脖子，就不可能走上以改革国家政体为最终目标的权力之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