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壮年前期(前60—前49年1月,恺撒40岁至50岁).12
乍看之下,《庞培行省总督法》针对的似乎是恺撒。但是,在尊重法律的罗马人中,元老院元老对法律的了解更多更深。正因为是这样一群人想出来的法案,所以其意义没有如此简单。
被任命为行省总督后,前往行省赴任,必须等到5年以后。因此,担任公元前52年度执政官的庞培,在公元前51年必须辞去远近两个西班牙行省总督之职。一旦卸任,他和担任高卢三个行省总督的恺撒之间,力量关系自然会出现不平衡。因为,恺撒有军事力量,而庞培却没有。
于是,元老院派决定把庞培在远近两个西班牙行省的总督任期再延长5年。当然,他们的做法很巧妙。他们决定,庞培延期后的任期从公元前52年年末开始,而不是任期届满的公元前50年年末。为什么是公元前52年年末呢?因为庞培担任“一人执政官”是在公元前52年,尽管只是前半年。如果任期从公元前52年年末开始,那么庞培的任期结束就是公元前47年年末。也就是说,即使迫于公民的压力,不得不同意恺撒任期延至公元前49年年末,而庞培的任期期满也是在恺撒结束任期的两年以后。
这样一来,两个实力派之间的力量对比就变得对恺撒不利了。不要忘了,在罗马,有权率领军队的是被授予绝对指挥权的行省总督。即使是执政官,绝对指挥权也只有在元老院认为非常时期时才能拥有。因此,行省总督的任期结束,意味着必须交出军事力量。元老院派一心要打倒恺撒,因此,在所掌握的军事力量上,自然希望超过恺撒。这一点在拉拢庞培时也很有效,因为这可以满足庞培的虚荣心。他是一个习惯了没有竞争对手、拥有“第一人”名声的人。
但是,元老院派的劲儿用得有些大了。公元前51年的执政官、明确反恺撒的马尔凯鲁斯,在元老院会议上提出一个议案。他提议解除恺撒最高司令官的职位,把他召回国,因为此时高卢战争已经结束。
这一提议引发了在场的元老院元老的同感。他们打算免除恺撒最高司令官的职位,把他召回国。尽管就在不久前,他们刚刚决定为恺撒举行为期20天的庆祝活动,以感谢诸神,嘉奖他的功劳。的确,从战略上来说,高卢战争在阿莱西亚攻防战中已经落下帷幕。恺撒本人撰写的《高卢战记》也以第七卷为结尾。希尔提乌斯执笔续写的第八卷,记录的是阿莱西亚攻防战以后彻底征服高卢的情形。也就是说,这个时期的恺撒,诚如第八卷中所述,纵横于高卢各地,正一步步征服整个高卢。而《高卢战记》前七卷的抄写本已经出版,并开始流传。
执政官鲁弗斯反对这一提案,他不属于恺撒派。元老院内有两派:一派是强硬的元老院派,一派是稳健的元老院派。鲁弗斯是法学者,属于稳健的元老院派。执政官鲁弗斯反对的理由是,恺撒作为最高司令官非常称职,所以保留他的职位,直到任期结束才是稳妥之举。在前线作战期间,被免除最高司令官之职召回国内的有卢库鲁斯的先例,那是发生在17年前的事。当时做出这一决定是出于无奈,是因为卢库鲁斯失职造成的。当时,卢库鲁斯在和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交战期间被免除职务并被召回国内,同时把指挥权交给了继任者庞培。事情是这样的:卢库鲁斯率领军队,一度打到了里海,因此,他在军事上的战绩是得到认可的。只是后来士兵们闹起了罢战,拒绝出战,而他未能解决好这个问题。因此,作为最高总司令,这就是失职,无可辩解。但是,恺撒的士兵没有罢战。执政官马尔凯鲁斯的提案,对恺撒的憎恨过于露骨,最后在元老院没有通过。
强硬的元老院派不能掉以轻心的是,对于执政官马尔凯鲁斯的提案,庞培表现出了不快。庞培还在远近两个西班牙行省总督的任上,只是他让心腹们前往行省实施统治,自己却留在了罗马。行省总督任期内不得进入首都城内的规定,同样适用于他,因此,他住在位于罗马以南的阿尔巴山庄,他从阿尔巴山庄表达了自己的不快之意。我想,庞培的不快纯粹只是出于一位军人的立场。习惯首都舒适的生活,在首都养尊处优的元老院元老们,不知道率领5万大军,长期投身战争是怎样一种情形。他们把最高司令官的位置当成皮球一样投来掷去,让庞培难以接受。在军事经验方面,没有人比得上他。庞培虽有很多缺点,却是个正直的男人。
知道庞培反对,强硬的元老院派不得不改变策略。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再次出现“卢卡会谈”,反恺撒的行动就会回到原点。于是,他们采取了迂回的战术,不再那么露骨地反对恺撒。他们的策略就是在第二年,即公元前50年,独占两个执政官的位置。
恺撒还在高卢继续征服行动,因此,这一次元老院派成功占据了两个执政官的位置。因为战争尚在继续,恺撒不可能为了帮助自己一派的候选人当选执政官,而让手下士兵休假回首都参加投票。这样一来,当选的都是元老院派的人,一个是盖乌斯·马尔凯鲁斯,一个是埃米利乌斯·保卢斯。前者是上一任执政官、强硬的反恺撒派马库斯·马尔凯鲁斯的堂兄弟。和堂兄弟一样,这位新执政官也反恺撒。埃米利乌斯·保卢斯在修复祖先所建埃米利亚会堂时,恺撒曾经为他解决了经费问题,因此,从感情上来说,他不会反恺撒,只是这位出身名门的贵族是个老实人,不能指望他成为恺撒在首都的利益代言人。
在这个过程中,恺撒完成了彻底征服整个高卢的目标。他不惜连续两年在高卢过冬,在一心一意实现征服计划后,于公元前51年的冬天,恺撒开始着手内政方面的战后处理工作。
如前面所述,恺撒做的这一切都从根本上决定了罗马将来的发展方向。同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回过头来应对首都的局势了。借用西塞罗的表达方式,“恺撒的长手”再次伸向了首都罗马。
恺撒的情报搜集能力,以及对来自各个派驻地搜集到的情报加以有效利用的能力,无人能及。无论是在作战期间,还是在距巴黎150公里以北的阿拉斯专心处理战后事宜时,他对首都形势的变化也了如指掌,而且,他也不耽误对法国南部行省和意大利北部行省的统治,其能力着实令人称奇。在组织能力方面,他大概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吧。
恺撒采用彻底的中央集权方式。他派驻各地的人都和他直接联系,所有情报都集中在他这里,最基本的指示也都由恺撒下达。派驻各地的负责人,同时又是经济方面的负责人,他们就像恺撒的左膀右臂,接到恺撒的指示后,忠实地执行命令。
说起来,这个系统属于非常时期的系统。也许对恺撒来说,和平时期的政治斗争和战时一样吧。战时只是典型的非常时期。
因此,尽管还在法国北部处理战后事宜,恺撒对庞培的动向和元老院派的计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也因此,他知道把自己一派的人推上执政官的位置几乎没有可能。话虽如此,如果放任罗马统治阶级日益巩固反对他的势力,那么等待他的就只有灭亡。因此,即使元老院和执政官都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恺撒也需要寻找一个可以做他左右手的人选。满足这一要求的人,恺撒看上的人竟是现任护民官之一——一个35岁左右的年轻人。按常人的想法,他应该避开这样的人物。
“恺撒的长手”
因为父亲是强硬的反恺撒派,因此,人们自然而然地把盖乌斯·森普罗尼乌斯·古里奥也看成元老院派的一员。不仅如此,年轻的古里奥思维逻辑性很强,擅长表达,口才也好,因此西塞罗等人不吝赞美之词,称他是元老院派的希望之星。然而,“长手恺撒”却钓到了这位古里奥。
为什么恺撒会注意到这位显然属于敌对一方的古里奥呢?
首先,青年古里奥是现任护民官。罗马政体下,除了两位执政官外,只有护民官有行使否决权的权力。
尽管如此,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护民官有10人,恺撒为什么单单选择一个属于敌对一方的人呢?
也许恺撒知道,年轻的古里奥之前曾经攻击过自己,对他的能力非常认可。面对来自元老院派中古里奥父辈的元老和执政官的攻击,恺撒必须保护既有利益,一步不能退让。这样的任务,崇拜恺撒却能力平平的护民官难以胜任。也就是说,恺撒看中的是年轻的古里奥的才能。
那么,和家人一样,同为反恺撒一派的这个年轻人,怎么会转向恺撒派呢?按照我们普通人的想法,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恺撒或许从古里奥以往的演讲和其他方面的表现中,察觉到这个年轻人很有热情,有成就大业的强烈愿望。对于这样的年轻人,只要采用正面接触的方法,向他表明自己的远大理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他不是没有可能。而恺撒又很擅长写这样的信。
年轻的古里奥追求奢华的贵族生活,因此负债累累,负债总额高达6000万塞斯特斯。看得出来,他借钱的本领竟在年轻时的恺撒之上。恺撒决定替他偿还债务,毕竟空手套白狼不太好。按照西塞罗的说法,恺撒喜欢这位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年轻人。对于50岁的恺撒来说,古里奥的巨额债务不仅不是瑕疵,反而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猜想,和古里奥直接接触的,应该是在首都罗马的“恺撒事务所”主任巴尔布斯。这件事必须悄悄进行,去做这类试探性接触的事情,通常是恺撒的这位亲信、出身于西班牙的巴尔布斯的任务。
很长时间里,没有人注意到年轻的护民官已经改变立场,因为护民官古里奥按照恺撒的指示,尽量谨慎行使自己的权限,连向来喜欢打探消息的西塞罗发现这一变化也是在公元前50年入夏以后。西塞罗去了奇里乞亚行省任职后,仍不放松及时了解首都的情况。因为行使否决权,罗马政界终于知道古里奥已经“变节”。罗马政界一片哗然,纷纷指责这是一件丑闻。对于元老院派来说,大有希望的人才被对手收买了。元老院强硬派谴责古里奥屈服于恺撒的金钱,有良心的元老院元老也感慨这个年轻人道德沦丧。
但是,认为谁都可以用金钱收买的人,本身就有被钱收买的可能性。所谓谴责大多数时候反映的是谴责者的心理而非被谴责者的心理。从此以后,年轻的古里奥一直都是恺撒忠实且满怀热情的忘年交。
那么,公元前50年12月9日,护民官任期结束之前,古里奥是如何维护恺撒的利益的呢?此时的恺撒尽管离开了高卢,但是还在意大利北部行省不能回首都。
恺撒要求将任期延至公元前49年年底。元老院派不希望在元老院会议上讨论这个要求,只想直接拒绝。他们甚至打算免去恺撒的职务,责令其回国。只是因为内部的稳健派和庞培的反对,元老院派未能达到目的,于是,元老院派不得不改变策略。他们首先决定设法独占两个执政官的位置,这个计划在公元前50年度的执政官选举中基本获得成功。而在这一年夏天举行的下一年度执政官的选举中则大获成功。当选公元前49年执政官的,都是强硬的反恺撒派。一个是马尔凯鲁斯,一个是雷托鲁斯。马尔凯鲁斯家的人连续三年当选执政官,得益于克劳狄乌斯家门举全力助选。在克劳狄乌斯家门中,马尔凯鲁斯家反恺撒的态度尤其强硬。此外,已成为元老院派一员的庞培的选票号召力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庞培的选票号召力主要来源于他曾经的部下,而不是住在罗马的公民。他的旧部下都是有选票的人,他们因为在距罗马不远的那不勒斯周边殖民定居,所以方便前来首都投票。
元老院派成功独占第二年度的执政官位置后,下一个计划就是尽早决定恺撒的继任人选。继任人选一定,就让他尽早前往任职地。这样一来,公元前50年年底以后,恺撒就不能再留在行省了。行省总督一卸任,必须交出兵权。因此,“变节”的护民官古里奥此时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干扰元老院决定高卢行省总督的继任人选。
关于高卢行省总督继任人选的问题,早在公元前51年已经由元老院提出,提出这一议题的是执政官马尔凯鲁斯。只是当时,对于持久的高卢战争刚结束就决定继任一事,元老院颇有些顾虑,于是,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起来,等下一年再定。公元前50年,新任执政官盖乌斯·马尔凯鲁斯在就任第一天,即1月1日,就早早提出,他要把这个问题作为自己任期内最重要的议题来处理。
如何才能拖延元老院做出决定呢?最初,古里奥是以元老院派一员的身份开展行动的。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已经投向恺撒派,这样做比较有利。
首先,他全力支持一个提案。这是经过元老院派和庞培同意后提出来的提案,那就是,因克拉苏远征失败,叙利亚行省的防卫力量大大削弱。为增强叙利亚行省的防卫力量,决定从恺撒和庞培掌握的军队中各抽调一个军团,派往叙利亚。庞培提出,就派自己早在公元前53年借给恺撒的那个军团。这就意味着恺撒将同时失去两个军团的兵力:一个是向庞培借的,一个是他的议案规定的。这项提案的目的,显然在于削弱恺撒的军事力量。因为,自从苏雷纳斯死于非命以后,来自帕提亚的威胁微乎其微,完全无须紧急增派兵力。
按照元老院的决议,恺撒送回了驻扎在意大利北部行省的第十五军团。同时,他从高卢召回第十三军团取代第十五军团驻扎在此地。而他自己需要提供的一个军团,决定为第十四军团,此时正驻扎在高卢。他命令该军团离开高卢返回罗马。在付清薪酬送他们回国前,他表扬了这两个即将离开的军团士兵,盛赞了他们的勇敢精神。
就这样,恺撒手中的军团减到了8个。而送回罗马的2个军团,也如恺撒所料,非但没有被派往叙利亚,竟然是留在了庞培旧部下的殖民地区——意大利南部的加普亚。
对于这一结果,恺撒没有提出抗议。但是,尽管没有提出抗议,他却在未征得元老院同意的情况下,又在法国南部行省擅自征募志愿兵了。这些志愿兵不是罗马公民,而是高卢人,因此,新组建的军团不能像正规罗马军团那样,以第某某军团命名。他为新组建的军队取名“云雀军团”。新军队共有22个大队,相当于2个军团。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法国南部行省有很多云雀。
不管怎样,恺撒的态度很诚恳,完全服从元老院的决议。但是,只要庞培有10个军团,他也必须有10个军团的想法没有变。
就这样,护民官古里奥一方面假装自己是元老院派一员,同时以法律辩论的方式开始干扰决定高卢总督的继任人选。当法律辩论不能左右元老院的决议时,他行使了护民官的否决权。由此,人们知道了古里奥已经转向恺撒一派。但是,行使否决权是护民官的正当权力。元老院派没有办法,只恨得咬牙切齿。他们咬牙切齿地等待公元前50年12月9日,古里奥任期结束。然而,恺撒已经准备好了对策来粉碎他们的计划。
护民官安东尼
护民官的任期是从12月10日到次年的12月9日。选举护民官和选举执政官在同一时期,只是,选举执政官和其他公职人员的是公民大会。只要享有公民权,人人都有投票权。与此不同,选举护民官的是平民大会,只有平民才有投票权。平民大会上,元老院派的影响力很小,因此,这是恺撒的地盘。恺撒是公认的平民派领袖。在平民大会上,恺撒推荐的候选人当选护民官很容易。作为古里奥的继任者,恺撒推荐了安东尼。莎士比亚的作品《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中,马克·安东尼也是其中一个人物,当时只有32岁。他曾在恺撒手下担任过军团长,有军事经验,但是,从政却是第一次。好在恺撒此时已经回到意大利北部行省。意大利北部行省总督驻地拉文纳到罗马的距离是三天的行程,派急使的话,时间更短,与在高卢时相比,接发指令容易多了。安东尼当选护民官后,从古里奥手中接过了接力棒。就这样,恺撒利用护民官可以继续对付元老院了。
尽管护民官古里奥的任期即将结束,但是,他做的一切足以让身在拉文纳的恺撒感到满意。学者写历史并非只会使用严肃的词语,有时他们也会使用通俗的语言,因为通俗的表达方式更能说明事实。有一位研究罗马史的权威就写过这样一句话:“古里奥虽然价高,却物有所值。”
然而,古里奥还是没有能够帮恺撒将任期延长到公元前49年年底,因为庞培反对。但是,同样因为庞培反对,元老院派免除恺撒职务、把他召回国内的目的也没有达成。对于元老院的决议,古里奥拿起了否决权。正是因为护民官古里奥行使了否决权,元老院未能做出任何决定。
恺撒在拉文纳稳定下来后,做了一些策略上的调整。为了在罗马现有政体下当选执政官,实现改造国家的目的,他决定在行省逗留到公元前49年夏季直至当选执政官为止。根据《护民官法》,他有权不在场也能参加执政官选举。尽管元老院派使出了种种手段,但是,这个法案还没有被废除。如果公元前49年夏天当选执政官,就任的时间是公元前48年1月1日。不过,一旦当选,即便尚未正式上任,也与已经在任无异,因为元老院讨论任何议案,都要首先征求下任执政官的意见。而且,一旦当选执政官,就算从行省总督的位置上退下来,他也不是普通人。罗马有规定,不能起诉有公职的人,因此,他也可以避免遭到反恺撒派集中火力检举的危险。恺撒之所以可以继续留任行省总督,是因为他的继任者迟迟没有定下来。当继任者有了人选后,又因为护民官行使否决权,使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这就是元老院当时的情形。
马克·安东尼
两派对立,不可能不引起首都罗马人心不稳。年长者想到马略和苏拉时代的内乱,害怕历史会重演。西塞罗喜爱的卡埃里乌斯等年轻人则表现出了缺乏责任心,他们只想知道庞培和恺撒一旦斗起来,谁会是赢家。他们只是想早一点弄清楚谁可能会赢。而恺撒认为,一味行使否决权,会导致元老院陷于瘫痪的状态,对自己并不利。护民官不仅有否决权,也有立法权。他决定利用护民官手中的这一权力。
执政官马尔凯鲁斯在元老院发表演讲,谴责恺撒,几乎成了常态。公元前50年12月1日,他又在元老院发表演讲,谴责恺撒。他指责恺撒破坏现有体制,试图成为独裁者乃至国王。演讲结束后,马尔凯鲁斯向元老院元老提出了两个议案,内容是:
一、是否有必要决定恺撒的继任者?
——元老院元老投票结果是,认为有此必要的占大多数。
二、是否也应该解除庞培的最高指挥权?
——多数元老投了反对票。
这时护民官古里奥提出了反对动议。
“根据公元前55年制定的《庞培—李锡尼法》,高卢行省总督恺撒和远近两个西班牙行省的总督庞培,应于公元前50年年末结束任期,解散军团。”
这是恺撒提出的妥协提案,也是非常高明的一个提案。庞培没有理由反对自己制定的法律。既然庞培不反对,元老院派自然也不能有所作为。
而且不仅内容,提案的方式也很巧妙。因为古里奥的提案获得通过,意味着执政官马尔凯鲁斯提出的两个议案自动失效。古里奥提出,既然马尔凯鲁斯的两个提案都采用当场表决的方式,对自己的提案也应当场进行表决。
投票结果是,370票赞成,22票反对。这样一来,剥夺恺撒军事力量而保留庞培军事力量的决议就流产了。
执政官马尔凯鲁斯怒不可遏,当即宣布散会。他向元老院元老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会场。他说:“你们的主人会变成恺撒!”
公民因为担心投票结果,聚在元老院会场外。当看到古里奥走出会场,他们给了他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连西塞罗也认为内战因此已经避免,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第二天,即12月2日,元老院元老接到了执政官马尔凯鲁斯的紧急召集令。他们匆匆赶到元老院会场。马尔凯鲁斯传达了一个消息:
“我得到一个情报,恺撒的10个军团越过阿尔卑斯山脉正一路南下,向罗马进军。”
护民官古里奥不等允许他发言,就站起来喊道:
“这个情报是假的!”
在元老院占有席位的,只有担任过财务监察官和护民官的人,因此,元老中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经历过马略和苏拉的内战时期。他们很害怕,也没有多想,就答应了执政官马尔凯鲁斯的要求,对古里奥前一天的提案进行重新表决。结果,和前一天相反,古里奥的提案遭到了否决。
古里奥立刻派人去拉文纳,向恺撒报告此事,恺撒急忙派秘书官希尔提乌斯赶到罗马。12月6日日落前,希尔提乌斯进入首都,见到正等着他的古里奥和保卢斯并问明了情况。第二天一早,他去见了庞培的岳父梅特鲁斯·西庇阿,提出了恺撒的第二个妥协方案,转达了恺撒的意见,即只要同意他作为意大利北部行省和伊利里亚行省总督,拥有两个军团的指挥权,只要保留他不在场竞选执政官的资格,他就接受元老院任命法国南部行省总督的继任者人选。只是希尔提乌斯没有完成恺撒交代的最重要的任务,即见到庞培,向他转达恺撒的意思,因为希尔提乌斯认为已无此必要。由于得到了和前一天完全不同的元老院的决议后,执政官马尔凯鲁斯立刻采取了决定性行动。
庞培是远近两个西班牙行省的总督,按照法律,他不能进入首都。于是,马尔凯鲁斯带着元老院派元老,去了庞培位于阿尔巴的山庄,把国家之剑交给了庞培。他说:
“元老院请求您做维护国家利益的盾牌,向恺撒出兵。为了这一大义之举,我们授予您编组军队的权力,您可以在全意大利组建军队。我们授予您军队最高指挥权。您可以指挥一切需要的军事力量,包括驻扎在加普亚的两个军团。”
就在不久前,庞培还在养病。但是,这位当时公认的罗马第一勇将、时年56岁的庞培接过了国家之剑。他回答说:“如果没有更好的对策,我就把执政官的要求当作命令来接受。”
梅特鲁斯·西庇阿是现场证人。希尔提乌斯从他口中获悉了这一情况后,只在罗马逗留了24小时,即于12月7日夜里,沿弗拉米尼亚大道北上,赶回了拉文纳。大概三天后,恺撒知道了这一消息,于是,他命令在高卢的8个军团中的第八军团和第十二军团离开冬营地,前往意大利北部行省。在拉文纳,他手中只有第十三军团。
预计到恺撒和庞培将发生正面冲突,罗马陷入了恐慌和混乱状态。就在这种氛围中,12月10日如期而至。护民官古里奥任期结束,新护民官安东尼接任。把接力棒传给安东尼后,古里奥向拉文纳出发了。目的是为了和恺撒见面,向他汇报所有情况,并请示下一步的指示。在罗马,护民官卸任后,几乎自动可以得到元老院的席位。因此,古里奥以后要以元老院元老的身份来完成任务。虽然不能再使用否决权,但是,他可以通过辩论来影响决议的形成。
虽然元老院派把国家之剑交给了庞培,但是,授予庞培大权需要以法律的形式使之合法化。他们不敢耽误时间,就在古里奥前往拉文纳不在首都的期间,梅特鲁斯·西庇阿向元老院提出了议案。议案中没有提及庞培,只要求恺撒解散军团。如果恺撒不服从,则视其为叛国者。
提议者梅特鲁斯·西庇阿知道恺撒送来的第二个妥协方案,但是,在会上,他完全没有提及,他只要求元老院审议自己的提案。
恺撒军南下的传闻使全罗马一片哗然。而庞培离开阿尔巴山庄,在首都罗马城外等待元老院的决议,这也足以让元老们心生不安。新任护民官安东尼与另一位属于恺撒派的护民官一同进入会场,他们警告说,如果元老们同意梅特鲁斯·西庇阿的提案,护民官们将不惜行使否决权。大概这句话奏效了,当天没有进行表决。
但是,庞培采取行动了。当晚,他邀请了元老院的重要人物到他位于城墙外的府邸。他说,一再拖延表决,对我们、对国家都不是好事。他表示自己已经做好再次亮剑的准备。元老院中不反对恺撒的元老建议派代表去拉文纳,说服恺撒,却只得到极少数人的支持。因为护民官安东尼在自己召集的平民大会上激昂飞扬的演讲,引起了元老院元老们的关注。在12月21日举行的平民大会上,安东尼严厉谴责了元老院和执政官忘恩负义,说他们否定恺撒征服高卢为国家罗马做出的巨大贡献。他明确表示,护民官打算行使否决权。如果他们无视护民官的否决权,就是无视平民的权利。平民大会一致支持安东尼等护民官。
尽管庞培表明了态度,但是,面对护民官如此强硬的态度,元老院还是不敢迈出决定性的一步。就这样,公元前50年年末临近了。恺撒的任期就要结束,继任人选却尚未决定。因为,元老院担心,如果强行决定继任人选,护民官必定动用否决权,甚至还会把平民阶级推向对立面。
在这种状态下,古里奥从拉文纳回到了罗马。公元前49年1月1日,马尔凯鲁斯(公元前51年度的执政官的弟弟)和雷托鲁斯作为执政官的任期第一天如期而至。两人都是强硬的反恺撒派。
在元老院会场举行的新任执政官就任仪式一结束,已是元老院元老的古里奥就要求发言,他说他想宣读恺撒交给他的一封信。执政官马尔凯鲁斯说,此事暂时放一放,先进入议题。但是,以护民官身份参加会议的安东尼,要求先宣读恺撒的信。恺撒是当事人,这是他写给元老院的信,元老院里要求宣读的人很多,执政官最终只能同意。
恺撒亲笔写的信有三部分内容:
首先,他客观陈述了到现在为止自己立下的一次次战功。其次,他指出,只剥夺他的权力,而允许庞培保留权力,有失公允。因此,提出了第三个妥协方案,即他愿意辞去高卢行省总督的职务,条件是庞培也要辞去远近两个西班牙行省总督的职务。最后,恺撒提出,对于自己的提案,希望元老院经过充分讨论后,采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做出决定。
身为议长的执政官马尔凯鲁斯完全无视恺撒信中的第三部分内容。对于恺撒提出的第三个妥协方案,他不仅让元老们经过讨论,甚至还采用了当场举手表决的方式。结果,同意恺撒提案的,只有古里奥和西塞罗的爱徒卡西乌斯两个人。近400名元老院元老中,几乎都拒绝了恺撒的妥协方案。不是反对提案本身,而是他们觉得这个提案像是最后通牒,出于反感,他们投了反对票。就内容而言,属于元老院稳健派的西塞罗,大概也会认为这是很现实的解决方法。
护民官安东尼果断行使了否决权,因此,这个结果未能形成决议,于是,决定第二天再行表决。第二天,元老院还是否决了恺撒的提案,于是,护民官安东尼再次动用了否决权。第三天再次进行表决,结果还是一样。
其间,庞培的旧部下来到元老院会场外开始施压,连护民官们的生命都受到了威胁。就这样,时间到了1月7日。
“元老院终极劝告”
公元前49年1月7日,担任议长的执政官马尔凯鲁斯在元老院会场再次要求对恺撒的提案做出表决。自1月1日开始进行表决以来,由于护民官坚持行使否决权,表决结果始终未能形成决议。几乎所有元老院元老都已经对恺撒的提案投了好几次否决票,当然这一天,安东尼和另一位护民官又行使了否决权,只是这一天两位执政官的态度都很强硬,好像无视护民官的否决权一样,要求元老逐项举手表决,来推动议事的进行。
一、高卢的行省总督恺撒应该服从元老院的命令,即刻回国。
二、决定公元前54年度的执政官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尔布斯为恺撒的继任人选,并授予他在意大利境内招募4000名志愿兵的权力。一旦军队组建完成,即刻出发前往意大利北部行省任职。
三、恺撒应回到首都,亲自递交执政官候选申请。
反恺撒一派欲强行做出上述决议,护民官安东尼自然不会退让。他一次次地行使否决权予以反对。然而,这一天的反恺撒派一步也不退让。
他们祭出了“元老院终极劝告”。一旦发布这一非常事态宣言,护民官就不能再行使否决权了。同时,两位执政官又要求投票决定授予元老院和庞培无限大权力的法案。凡是不服从元老院和庞培决定的人,就视同国家公敌,也就是叛国者,无须经过审判,即可判处死刑。在要求投票表决前,执政官马尔凯鲁斯警告安东尼和另一位护民官,如果不想成为“元老院终极劝告”的第一个靶子,就离开会场。于是,护民官们提出抗议,说他们践踏护民官的权力,却又不得不离开会场。元老院元老古里奥也只能以退场来表示抗议。
当天晚上,安东尼、另一位护民官和元老院元老古里奥三人,乔装打扮成奴隶的模样,逃离了首都,目的地自然是恺撒所在的拉文纳。而在他们之前,巴尔布斯早已送出急使,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一路北上了。恺撒派出急使,会在事先约定的地点更换马匹。因此,在三人到达前,恺撒已经知道自己被视为叛国者了。
就这样,以恺撒为目标的“元老院终极劝告”成了既定事实。出席会议的西塞罗充满讥讽地评价道:“这是把权力交给这个人还是那个人的选择。”但是,我认为,同样出席会议的小加图的评价更加确切,他说:“这是一场赌上了统治体系的斗争。”因为,这一天决定的非常事态宣言,是恺撒和已是元老院派一员的庞培之间展开抗争时后者攻击前者的武器。
元老院派认为,形势发展至此,恺撒已经完了。因为到现在为止,只要元老院拿出看家法宝“元老院终极劝告”,反对现行体制的运动基本都以失败告终。
公元前121年,格拉古兄弟中的弟弟盖乌斯·格拉古因此被当成叛国者遭到杀害,兄弟俩开展的国政改革也不得不宣告结束。
公元前100年,利用马略的声望欲将下层公民优惠政策付诸实施的护民官萨图纽斯,也因为“元老院终极劝告”,被当成叛国者而血洒古罗马广场。
还有,只要是元老院元老,想必没有人会忘记,公元前63年,喀提林因为阴谋发动政变遭到弹劾,元老院为此发布了“元老院终极劝告”。面对元老院派来的罗马军队,喀提林选择了自行了断。这只是13年前的事。
而这次,公元前49年,“元老院终极劝告”,这个到现在为止成功击垮了一个个目标的利器对准了恺撒。
针对“喀提林阴谋”,恺撒曾在元老院发表了演讲。从他的演讲中可以看出,他自始至终不承认“元老院终极劝告”的合法性。恺撒认为,冠以“元老院终极劝告”之名的这个非常事态宣言,是元老院的越权行为。因为根据法律,元老院只是一个提建议和提劝告的机构。恺撒明确指出,借此名义,无视罗马公民权所有者承认的审判权和申诉权,允许滥杀的行为,都是违反罗马国法的行为。而现在,这个宣言落到了他的头上。因为恺撒始终如一的态度,元老院派预测恺撒不会接受“元老院终极劝告”。只要他不接受,他就是叛国者,追随叛国者的军团就是叛军。庞培将率领罗马政府军镇压叛军,从而一举解决所有问题。这就是元老院派的如意算盘。
只是,打着“元老院终极劝告”旗号的罗马军队有一个不利因素,那就是时间问题。庞培手下的军事力量只有恺撒送回来的两个军团。而被任命为恺撒继任者的阿赫诺巴尔布斯尚在征募志愿兵,还没有形成军事力量。但是,元老院派很乐观,他们认为,时间可以争取。
第一,他们知道恺撒手中只有一个军团。
第二,时间刚进入冬季。虽然是1月上旬,但当时尚未采用尤里乌斯历法,因此,实际上是12月上旬。这个时期,即使在南国的意大利,也是河水暴涨,气候多变,不宜作战。地中海型气候冬天是雨季,而且,恺撒的军团几乎都在高卢越冬。即使恺撒下令把军队调回意大利北部行省,要在冬季穿越高卢,翻越阿尔卑斯山脉,进入意大利,并非易事。元老院派认为,春季来临前,恺撒也不可能有所行动。
元老院判断恺撒不会提前行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到现在为止,恺撒对待法律所持的态度。对于元老院的权限,恺撒完全不放在眼里,因此,他会擅做主张,攻打高卢,组建军团等。但是,对于国家的法律,他从未违犯过。既然卢比孔河是本国和行省的边界,那么,越过卢比孔河,进军罗马本国,就是违犯国家法律的行为。违犯过此法的是苏拉,他曾经率领军队登陆意大利南部的布林迪西后,攻打了罗马。苏拉有进军自己国家首都的“前科”,而恺撒没有。
基于这样的判断,庞培认为,即使发生战斗,也是罗马政府军首先向卢比孔河以北发起的。他们认为可以用一整个冬天来做准备,所以,庞培和元老院派组建军队的速度非常缓慢。总之,反恺撒一派虽然向恺撒发出了最后通牒,但是行动实在很慢。
恺撒也很犹豫。当然,他犹豫的原因并非庞培和元老院所想的那样。
站在卢比孔河前
路奇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苏拉是《罗马人的故事》丛书第三册《胜者的迷思》中的主人公。盖乌斯·尤里乌斯·恺撒是《罗马人的故事》丛书第四册和第五册《恺撒时代》中的主人公。两人虽然相差38岁,却有很多共同点:
一、两人都属于罗马首屈一指的名门。苏拉属于科尔涅利乌斯家门,恺撒属于尤里乌斯家门。只是他们都不是出身长嫡,在历史上几乎鲜有有作为的非长嫡者。
二、因为经济上的原因,两人接受教育时的家庭教师都不是希腊人。但是,他们都是智力超群的人,也是一流的知识分子。
三、两人都是瘦高体型,言谈举止都很有气质。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很引人注目。
四、两人都不属于年少成名的类型,都是进入40岁以后才崭露头角的。
五、两人都知道金钱的重要,却很少关心个人财产的多少。
六、两人都会实现自己的明确目标,因此,深受属下士兵的爱戴和尊敬。
七、两人都看出元老院已经失去统治能力。不同的是,苏拉采用了保守的做法,他想通过改革元老院机构来复兴元老院的统治能力。相反,恺撒属于革新派,他认为仅通过改革机构来复兴统治能力是不可能的。
八、两人的行动都很大胆,不受传统思想的束缚。不同的是,苏拉从未流露过不安或迷惘,而恺撒表现得很犹豫。
苏拉登陆布林迪西以后没有解散军团。对于违犯国家法律,进军罗马,他大概不曾有过丝毫犹豫或疑惑吧。但是,站在卢比孔河前,恺撒却犹豫了。姑且不论违犯国家法律是可为还是不可为,他想到的是,不惜触犯国法去采取的行动,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采取行动,势必导致内战的发生。苏拉不在乎罗马人和罗马人之间发生内战。但是,恺撒不能不在乎。因为,在青少年时代,他经历过内战。
当时,姑夫马略一声令下,五天五夜就杀了以时任执政官为首的元老院元老50人和属于骑士阶级(经济界人士)的1000人。这是恺撒13岁那年的事情。被杀的人中有恺撒的伯父,也就是他父亲的兄长。古罗马广场讲坛上甚至放不下被杀的重要人物的首级。少年恺撒当时居住在“苏布拉”,到古罗马广场仅有不到五分钟的距离。
苏拉使用武力向马略率领的平民派发起了反扑。他率领军队登陆了布林迪西。两年后他在内战中胜出,开始清洗平民派。苏拉亲自制作的“黑名单”上包括80名元老院元老、1600名骑士,人数多达4700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经过审判即遭杀害,财产全部被没收。幸免一死的人,资产也遭没收,同时失去了担任公职的权利,包括他们的子孙。被杀的重要人物的首级堆满古罗马广场讲坛的情形,和五年前没有任何不同。这一切18岁的恺撒都看在了眼里,而且,他的名字也上了苏拉的黑名单,差一点也成了牺牲品。这位18岁的年轻人命是保住了,却不得不在此后的四年里,忍受流亡生活之苦。
内战造成的真正的不幸,不是牺牲者的人数,而是因为杀戮产生的仇恨、怨愤和憎恶,这些情绪是不会轻易消失的。“喀提林阴谋”发生时,时年37岁的恺撒就在演讲中指出,这种情形对于罗马这一共同体来说有多么不利,尽可能避免这种事态的发生有多么必要。
而且,内战常常会使父子、兄弟和朋友反目。恺撒做事光明正大,讲话直截了当,在高卢又有辉煌的战绩,因此深得首都罗马许多年轻人的仰慕。其结果是,在罗马有权有势的人家中,不顾在元老院享有席位的父亲的担心,公开表示要追随恺撒的子弟越来越多。元老院派,也就是“反恺撒派”中,几乎所有的重要人物都遇到了这个问题。西塞罗年仅15岁的儿子和外甥也成了恺撒的忠实追随者。家庭内部之争不至于出现极端的结果,但是,一旦恺撒渡过卢比孔河,家庭内部之争就有可能演变成悲剧。
但是,恺撒又是一个为自己的理想而活的男人,他要改造罗马国体,建立罗马世界新秩序。如果不渡过卢比孔河,如果屈服于“元老院终极劝告”,交出军团,或许可以避免内战,但是,建立新秩序就只能是一场梦。如果是这样,活了50年又有何意义?他的傲气不允许他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毫无意义。他的名誉已经受损。元老院完全不顾他在高卢战争中的表现,向他宣告,若不服从“元老院终极劝告”,就是罗马这个共同体的敌人,就是叛国者。他的名誉彻底被玷污。
对于恺撒来说,这段日子只要一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一定是卢比孔河。此外,他还有一件闹心的事,那就是副将拉比埃努斯的去留问题。
两个男人的戏
还有一个男人,为是否渡过卢比孔河而烦恼。
关于恺撒烦恼的理由,我们可以找到很多背景史料。首先是恺撒亲自撰写的《内战记》,还有就是西塞罗和友人之间的信件。通过这些信件,我们可以了解到当时元老院的动向和反恺撒派的主张。再有就是普鲁塔克、阿庇安、卡西乌斯和迪奥等人写的史书,尽管这些史书写于数百年以后。毕竟,发生罗马史上最大危机的公元前1世纪中叶,第一主角是恺撒。拉比埃努斯是配角。因为拉比埃努斯是配角,所以和恺撒相比,推测他的心理所需的依据,也就是史料,少得可怜。《内战记》中提及不多,西塞罗也只说到表象的事情。就连帝政时期写的其他史料中,也只说他是第一个背叛“神君恺撒”的人,恺撒因此与他一刀两断而已。但是,如果想探究恺撒当时的心境,关注另一人物,不能说没有用处。当时,两人都处于人生中需要做出决定性选择的时刻。
恺撒早已超越了憎恶、仇恨和复仇的心理状态,但是,唯有一个人让他内心深处的愤怒难以平息,因为这个人是拉比埃努斯。前面说过,《内战记》中言及拉比埃努斯的地方很少,而且,恺撒一贯坚持如实记录的态度。那么,为什么恺撒要把自己对拉比埃努斯的愤怒特意写进书中呢?他为什么要提及坚持反抗恺撒的拉比埃努斯呢?而且,字里行间还透露着终于把这件事放下了的意思。
《内战记》和《高卢战记》不同,通篇流露的都是恺撒对敌人的藐视。只要认定自己比对方优秀,就可以超越憎恶、仇恨和复仇的心理。也就是说,憎恶、仇恨和复仇心理会让位于不屑一顾。但是,只有一个人恺撒想鄙视他却做不到,这个人就是拉比埃努斯。那么,为什么唯独拉比埃努斯他做不到不屑一顾呢?还有,拉比埃努斯又是怎样看恺撒的呢?
提图斯·拉比埃努斯和恺撒同岁,出生于意大利半岛靠近亚得里亚海一侧的一个名为珍古里的小村,距港口城市安科纳不远。罗马人的姓名通常由三部分构成,即个人名、家门名和家族名,而拉比埃努斯和马略、萨图纽斯一样,也是平民出身,姓名只有两个部分,即个人名和家族名。只是,他的出生地那一带是大地主庞培家的私有土地。也许因为这个原因,拉比埃努斯和他的祖先一样,是庞培的“client”(被保护者)。关于“client”,我在《罗马人的故事01·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中介绍过,后来也多次提到过这种关系。在共和政体下的罗马,“patronus”(保护者)和“client”之间是一种互助关系,对于“patronus”来说,“client”是非常重要的人脉关系。因此,用“后援者”来称呼“client”,或许更能准确地反映这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