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壮年后期(前49年1月—前44年3月,恺撒50岁至55岁).3
而且他们心中清楚,自己已经到了无路可逃的境地。庞培军的士兵都异口同声地说,恺撒抢先到达埃布罗河和此前的崇山峻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绝望了。至今仍未开战,真是侥幸。他们来寻访恺撒手下的士兵,想打听他们的司令是不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士兵回答说,自己的老大绝对一言九鼎。庞培军的士兵表示,如果果真如此,他们就拜请恺撒军的士兵代为转告恺撒,他们全体人员愿意投降,条件是保住亚弗拉尼乌斯和佩托雷乌斯的命。如果能够遵守这样的约定,他们就正式派代表前来投降。士兵迅速地向恺撒报告,恺撒等的就是这一刻,于是马上对他们做出了承诺。
庞培军的士兵自不必说,连恺撒军中的士兵也欢呼不已。应庞培军的士兵的邀请,恺撒军的士兵得以到敌营里去进餐。相应的,庞培军的士兵也开始出现在恺撒军的阵营中就餐,两个阵营简直就有亲如一家的感觉了。连亚弗拉尼乌斯的儿子都成了其中的一员,请求恺撒饶过自己父亲一命。
在工地监督饮用水工程的亚弗拉尼乌斯听说了这一消息,绝望地停止了工事,回到营地。老实说,他对这种情形的发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佩托雷乌斯并没有放弃希望。和前执政官亚弗拉尼乌斯不同,佩托雷乌斯是庞培指挥下成长起来的武将,对庞培有极高的忠诚度。虽然和亚弗拉尼乌斯是一同回到营地的,但是佩托雷乌斯迅速将精兵强将聚拢帐下,主张继续以战争的方式与恺撒抗争。在作战会议上,他要求全体出席者集体宣誓,并命令他们对恺撒军只要见到则格杀勿论。但是接到这一命令的士兵不为所动,还是将营中俘获的恺撒士兵悄然释放了。
不过,司令坚决的态度依然在一些士兵的心中又燃起了战斗的火花。这些人原本就对投降后的命运颇为担忧。而在恺撒方,恺撒一边刺探着敌方阵营内的变化,一边宽宏大量地将敌方俘虏送还。对大队长和百夫长等将官俘虏,恺撒则根据他们本人的意愿,任其选择是否愿意留在恺撒麾下。回到自己的阵营的士兵像血崩一样逃走了。
投降
尽管眼前还算安全,但亚弗拉尼乌斯和佩托雷乌斯营地的粮食已经消耗殆尽,饮用水更是令人绝望,因此,他们最后决定放弃这个营地。结果是,恺撒的追击行动再度开始。然而虽说是追击,恺撒也不想让对方的士兵牺牲,因此只是为敌人的行动制造障碍,将敌人压迫到对其不利的地方。如果在现在的情况下开战,对恺撒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但是他不愿让双方士兵伤亡的初衷一直不变。在很多人逃亡之后,对方的军队仍然有7万人之多。而恺撒手中兵将仅有2.5万人。这可不是在棋盘上较量输赢,恺撒的追击虽然缓慢,但是一直持续着,从未中断。而庞培军中的士兵已经出现少量牺牲了。
庞培方的军队已经逐渐逐渐、一点一点地被逼入了绝境,他们已经连饮用水都快没有了。即使这样,恺撒仍在等待。在诉诸战争和等待处于无水可饮的艰苦状态下的敌人投降之间,恺撒选择了后者。
绝望中的敌人终于发起了挑战。恺撒虽然也布下了相应的应战队形,但还是不想升起标志着开战的红旗。这令亚弗拉尼乌斯这方也难以下定决心。到日落时,两方军队又各自鸣金收兵了。
翌日凌晨,恺撒命日耳曼军团迂回到敌人的背后。这一战术令三天无粮无水状态下的敌人又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不久,亚弗拉尼乌斯委派议降使者前来拜见恺撒,他提出了秘密会谈的要求。然而恺撒虽然接受投降,但主张要进行公开化的会谈。于是两军的最高首脑在全体士兵面前开始了谈判。亚弗拉尼乌斯是公元前60年度的罗马执政官,恺撒是明年即将上任的罗马执政官,这两个有罗马国家最高官职经验的人的会谈,首先是由亚弗拉尼乌斯开口陈述的。因为是公开的会谈,所以他不仅是对着恺撒,而且也是对着两军的全体将士说了下面的一席话:
尽管是为庞培而忠于职守,坚持战斗,这本身并不是罪。因为我们只不过是单纯地行使自己的责任而已,而且已经历经艰辛竭尽全力了。现在,我们处于无水、无粮、无退路的绝境,对肉体上的艰辛和精神上的屈辱已经到了无法再承受的地步,因此,我们不得不投降。
在这段话的最后,亚弗拉尼乌斯还表明了一点,希望恺撒考虑不要在同胞身上行使胜者的权利。也就是说,希望恺撒能够给他们一条生路。
恺撒也没有把回应对象局限于亚弗拉尼乌斯,他更是针对亚弗拉尼乌斯属下的官兵做出了以下回答:
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在忠诚地履行自己的义务,在这一点上,我们双方没有任何差别。目前战局对恺撒纵然有利,但还是要寻求不流血的和平的可能。不仅是我,我方军队的士兵也是如此。即使我们的善意一次次地遭到背离,但复仇的机会来临时依然克制自己。另外,在和平的契机到来时,亚弗拉尼乌斯手下的士兵也表示出了他们的欢迎之心。反而是将军自己由于双眼被仇恨和傲慢蒙蔽,对这样的现实视而不见。结果令很多本不必丧命的士兵丧失了性命。
对我个人而言,此情此景,我也绝不会行使所谓的理所当然的胜者权利。亚弗拉尼乌斯麾下的全部人马,都可以按退役处理。因为你们只是保卫西班牙,根本没有必要保留这么多的兵力。在西班牙有家有眷者可以留下来,其他的人到法国南部和意大利北部交界处之后就可以解散,自由还乡。
接着恺撒又表明立场,说自己与同为罗马军人的对方兵戎相见实为身不由己。亚弗拉尼乌斯手下的士兵,自庞培就任远近两个西班牙行省总督那年起就开始服兵役,他们离开故土已经长达6年之久。对恺撒和庞培之间的战争,他们仅能知道从庞培方传来的信息,都认为恺撒只凭渡过卢比孔河就已经破坏了共和国法律。而他们都是拥有罗马公民权的人。对恺撒而言,如果他们都怀着对恺撒的憎恶之情退役回乡,那实在是很不好办的事。
恺撒接着谴责庞培和元老院,说他们迫使自己不得不越过卢比孔河,最后恺撒用以下的话结束了演讲:
我方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大家在出了西班牙行省之后解散武装。只要这个目标实现了,谁的性命都不会受到伤害。
不论对哪位士兵来说,退役都是一件令人不胜欣喜的事。现在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也不用被编入恺撒军中,而是可以回到故乡,他们不禁大声欢呼。同样保全了性命的将领内心的忐忑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亚弗拉尼乌斯麾下5个军团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因为和西班牙女子结婚等,选择了留下。士兵如约行至法国南部和意大利北部的交界处解散。恺撒许诺,在他们到达边境前都一直为其供应粮食。当然,西班牙当地的士兵则就地遣散回家。至于亚弗拉尼乌斯和佩托雷乌斯,以及其他庞培派的将领,恺撒让他们自由决定去留。最后亚弗拉尼乌斯和佩托雷乌斯选择前往庞培所在的希腊。
这一天是公元前49年8月2日。从大军抵达莱里达到战争结束的一个月又一个星期里,恺撒掌握战争主导权的时间仅有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之内,他就成功地将在西班牙的庞培军队解散了。虽然庞培军还剩下瓦罗率领的两个军团占据着埃布罗河以南,但在至关重要的战斗中获胜,意味着可以在其他事情上获得更多的决定权。在此之后,为了控制整个西班牙,恺撒于9月17日抵达加的斯,9月25日从那里走海路从北方进入塔拉戈纳。恺撒花了大约两个月的时间,至此收服了西班牙全境。恺撒以后与其说是在进攻,倒不如说是近乎善后处理。
但是这个善后处理必须更加小心谨慎。西班牙是庞培的“clientes”,也就是庞培的地盘。如果恺撒行使胜者的权利,只能强化民众对庞培的依赖。恺撒想让西班牙人觉得他们有必要站在自己这一边。只有这样,当他朝着庞培所在的希腊奔杀过去时,就不必担心西班牙出现问题,可以全力投身到与庞培的战斗中去。战后处理所花的时间是正式战争的两倍,原因正在于此。
统率着两个军团镇守西班牙南部的瓦罗在恺撒接近之后就投降了,恺撒依然允许他自由决定去留。瓦罗也和亚弗拉尼乌斯、佩托雷乌斯一样,选择了奔赴希腊回到庞培身边。对这两个军团的士兵,恺撒采取了与之前投降的友军一样的政策,有亲人在西班牙的就留下,其余的到法国南部指定地点就地解散。
如此一来,庞培在西班牙的7个军团就全部瓦解了。这意味着庞培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包围恺撒的“宏大战略”,已经早早地在西方露出了破绽。
后人一致认为,《高卢战记》和《内战记》这两部作品,虽然都是出自恺撒的手笔,但是作为文学作品进行评价的话,前者比后者更成功。因为在《高卢战记》中的恺撒,无论是他自身的行动,还是描写行动的文章,都能令人感到他英姿飒爽的风范。而《内战记》中的恺撒虽然不能说不英姿飒爽,但程度上可谓一落千丈。在《内战记》中,恺撒的形象显得有些苦涩。
《高卢战记》中恺撒的敌人是高卢人、日耳曼人和不列颠人。恺撒和这些外邦民族战斗的原因,在于他心中为之战斗的既定目标是国家利益,他要使莱茵河成为国家事实上的防线。
而《内战记》中的恺撒不得不与之为敌的,是同为罗马人的同胞。这场战争虽然也有既定目标,那就是为罗马共和国建立一个新的秩序,这个新秩序将成为罗马向未来前进的指针。但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恺撒可能要选择一条最困难的路,即尽可能不令同胞出现流血牺牲。在莱里达,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仗也没打过。尽管在战争最后一个星期里,恺撒如果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实行围歼战,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一忍再忍,直到对方自行解体。因为他想尽可能地避免同胞在内战中出现血流成河的惨状。
上文中曾经提到过,恺撒给西塞罗的信中曾这么写道:
不管面临何种状况,我始终要求忠实于自己的内心而活,因此,我也认为别人也当以此为准则。
拥立庞培的那些坚持现有体制的顽固派,不得不将试图打破现有体制的恺撒视为敌人。但是他们从没有考虑过,不应当虐杀那些持不同立场的人。从这点上来看,这正是恺撒和苏拉的不同之处。虽然他们都因为“忠实于自己的内心而活”而令祖国陷入内战之中。
苏拉的做法是,但凡是反对他的人,不论青红皂白一律杀掉。这个苏拉内心一点也不苦涩。他痛快无比地追杀敌人,不会为此有丝毫歉疚。
与他相反的是,恺撒极力避免随意发动战争,即使是对自己想杀就杀的俘虏,他也不行使胜者的权利,而是将其全部释放。恺撒一边清楚地认识到这些人可能会再度成为他的敌人,一边还是会释放他们。
从我手中重获自由的人,哪怕再次用剑指向我,我也绝不后悔。不管面临何种状况,我始终要求忠实于自己的内心而活,因此我也认为别人也当以此为准则。
这个实际上等同于“人权宣言”了。尊重个人的人权这件事,并不是1800年以后的18世纪才兴起的启蒙思想家的特权。
但是,要在尊重他人人权的同时又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其实是极为艰难的事。如果上述恺撒的名言被苏拉听见的话,他肯定是不以为然地付诸一笑。但正是由于苏拉只会对此付诸一笑,才会死在了床上。
恺撒完成了对西班牙的讨伐,回到马赛的时候10月已经过半。马赛战役的胜利如同熟透了的果实,只差掉入袋中了。在7月31日进行的第二次海战中,德奇姆斯·布鲁图大获全胜。失败的庞培方将领阿赫诺巴尔布斯逃走以后,攻陷马赛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10月25日,马赛被攻下。从战斗开始的5月4日算起,战役持续了5个月零20天。这是在以3个军团1.5万人攻打地中海最强大的海港城市,与迦太基历经3年方能攻下马赛相比,这样的战斗被称为神速绝不过分。这是恺撒战略上的胜利。从进入攻坚战阶段伊始,恺撒就及时认识到了从海陆两方面发动进攻的必要性,并为此做出了不懈的准备。
对攻陷下来的马赛城中的居民,恺撒也没有行使胜者的权利。他没有把居民变成奴隶,也禁止士兵在市内掠夺。此外,因为马赛光辉的历史,他还允许其继续以独立城邦的身份存在。但是它在首都马赛城外拥有的大部分领土,恺撒都予以没收,将其纳入了法国南部行省。这样,马赛和雅典、斯巴达一样,都成了内政自治的自治城邦了。
如此这般的战后处理完成后,恺撒开始向意大利本土进发。在西班牙战斗过的军团、攻陷马赛的军团全部成了开往北意大利的先头部队。在首都罗马,恺撒还有些不得不解决的事情正等待着他。虽然他已经完成了对西班牙和马赛的控制,西方的问题已经解决,但是其他战线上委任的都是些年轻将领,他们的情况不容乐观。
可是,在不得不想出对策解决这些问题之前,有一个出乎意料的难事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是恺撒第一次遇到的难题——手下的士兵拒绝从军。
罢战
拒绝从军就是罢战,既不是起义,也不是叛乱。但是,如果应对不当,它也有演变成起义或叛乱的危险。恺撒接到第九军团军心不稳的报告之后,立刻改变了沿着奥雷利亚大道一路南下到达首都的计划,匆匆赶往士兵休整的皮亚琴察。这样的情形不容小觑,恺撒一定要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
有一个事实不能忘记,那就是不论是古希腊还是古罗马,士兵都不是社会的底层人民。在当时的罗马社会,每一位公民都有服兵役的义务。这是拥有资产的罗马公民以对共同体履行兵役义务的方式来代替直接税,因此,奴隶是不需要服兵役的。罗马长久以来就有征兵制度,自马略实行军事改革以来,服兵役就成了自愿的事情。但是,服兵役的人必须是拥有罗马公民权的个人,这个大前提并没有改变。其他民族参军的士兵,不管数量有多少,都被称为“辅助兵”,而不能被称为“军团兵”。拥有重装步兵的军团兵一直是罗马军的主力,也一直是罗马的传统。这一政策也是重视公民阶层思想的反映。
在恺撒进行改革之后,士兵的薪水获得了成倍的增长。他们一年拥有约124第纳尔(denarius,古罗马的银币,1第纳尔等于4阿斯。——译者注),接近一般公民的年收入。恺撒之所以成倍地增加士兵的薪水,是因为他要依靠士兵与庞培军作战,也是他对自己不能允许的诸如掠夺、俘虏、奴隶贩卖等以往战争中的“额外收入”做出的补偿。除了这一部分之外,士兵还将在退役后被赐予一些土地。这种“退职金”制度,在其他职业里是没有的。此外,参加凯旋仪式的士兵还能获得凯旋将军给予的额外奖金。这种奖金制度也是其他职业没有的特权。即使从经济收入方面看,士兵也是社会的中坚力量而非底层人民。
正因如此,士兵在思想意识层面也自视甚高。除了汉尼拔和苏拉外,几乎没有总司令没遭遇过部下拒绝从军的突发状况。即使尊贵如亚历山大大帝和大西庇阿,也有过士兵罢战的经验。对总司令而言,士兵罢战并不是发生与否的问题,而是如何处理更为恰当的问题。
恺撒本打算回到意大利之后向南直行,现在他不得不改道往北方出发。如果他知道拒绝从军的是第九军团的士兵的话,心里是不是能够接受呢?
第九军团是从高卢战争第一年开始就跟随恺撒战斗的第七、第八、第九、第十这四大军团中的一个。与第十军团一样,他们是恺撒像培养孩子一样亲手培养出来的,是他最值得信任的军团。所以我在猜想,他如果知道了这一情况,心里是不是能够接受?值得一提的是,无论亚历山大大帝,还是唯一一次决定性地击败汉尼拔的大西庇阿,他们手下拒绝从军的也都是最深得他们信赖的部下。
恺撒经历这次事件两年之后,再一次发生了罢战事件,那时参加罢战的是比其他任何一个军团都更得到恺撒信任的第十军团。前线指挥的司令和他属下的战斗精锐之间的关系,通常是同甘共苦的时候越多,信赖度就越高,同时亲密程度也越高。
但是,这种信赖和亲密一旦因故超出正当界限,就会变成“恃宠”的心态。“恃宠而骄”如果再往前推进一点点的话,就会变成人们所说的“得意忘形”。正因如此,司令官对罢战事件的处理,的确隐含着从单纯的罢战变成叛乱的危险。
突入意大利北部城市皮亚琴察的第九军团士兵要求即时退役。当然,他们也知道恺撒控制了西方之后正要面对庞培,他这个时候是不会让一名士兵退役的,因此,虽说是提出即时退役,但实际上本意是要求增加军饷。
恺撒到达皮亚琴察之后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和之前一样单刀直入地对他们说:
诸位战友:
我想成为诸君爱戴的司令,像我这样为着诸君的安全着想、不忘让你们得到丰厚的经济收益、不忘提高诸位作为战士的名誉的人,再也没有了。但是,或者说正因如此,我不能允许诸君如此为所欲为。
这世上有两种人:指挥者和被指挥者。指挥者对被指挥者有责任,被指挥者对指挥者也有义务,就像老师和学生、医生和病人、船长和船员一样。无论如何,我们只有各自完成好各自的任务,才能期待得到好的结果。
和庞培之间的抗争,你们要相信,公正是在我们这一方的。正因如此,诸位才会跟随我。然而虽则占据了公正的立场,如果在实施阶段忘记了公正的话,又将何去何从呢?难道不是会令我们失去指责庞培方不公正的资格吗?诸位都是罗马公民,而正因为你们是罗马公民,我才不允许你们忘记自己所持的公正。
接下来,恺撒像投石击水一般面对着沉默以对的士兵,斩钉截铁地说:“我拒绝接受你们的要求。”恺撒不仅拒绝了他们的要求,甚至还要对他们施以“什一抽杀法”这一罗马军中最严厉的惩罚。
所谓“什一抽杀法”,就是通过抽签的方式选出十分之一的人,而剩下的十分之九的人则用棍子将这十分之一的人殴打致死。即便是在军规森严的罗马军中,也是仅有极重的罪过才会处以这种刑罚。沉重不堪的沉默笼罩着全军。恺撒对这样的气氛好像视而不见,他命人拿出士兵的名单,准备抽签决定被施以死刑的人。
事已至此,与“剧本”中预先设置的完全一样,幕僚出场了。幕僚劝说恺撒,这些都是长年跟随他身边出生入死的人,还希望他能原谅他们一时犯浑,云云。但是恺撒丝毫不为所动,幕僚唯有叹气而返。军团长、大队长也开始再三向绷着脸的恺撒求情。第九军团的士兵顿时失去了之前的气势,面色凝重地看着恺撒。刚刚三十而立的他们和已进入50岁的恺撒之间,毕竟有着15岁甚至20岁的差距。
最后,总司令终于开口了。但是他并没有说取消施行“什一抽杀法”,而只是说:“刑罚延期执行,在下一个集结地布林迪西能不能再看到诸君,就要看诸君的表现了。”
言毕,他就向首都进发了。所有在意大利北部行省休整的恺撒军官兵则向着南意大利的港口布林迪西开拔。到达布林迪西时,第九军团的士兵一个也没有少。自不待言,“什一抽杀法”就这样中止了。
以最少的牺牲就掌握了罗马世界西半部分的恺撒,这个时候第一次蒙受了真正的损失。这场损失发端于南方,即北非战线。
北非战线
在元老院,库里奥曾频繁而活跃地与以两位执政官为首的庞培派针锋相对。这位30岁的青年贵族,如果在恺撒身边有参加高卢战争的经验的话,大概能培养成军团长级的优秀人才吧。然而库里奥的不幸就在于,他没有那样的经验,却被任命为一线战场的总指挥。因为此时总司令恺撒并不是在高卢一个地方,而是不得不将罗马全域都作为战场。为了坐镇指挥所有分散的战线,他不得不任命战场经验尚浅的人担任指挥官。恺撒命令库里奥的第一目标是控制西西里,库里奥没怎么战斗就做到了。恺撒命令库里奥的第二个目标是拿下阿非利加行省,这个年轻人也以为可以手到擒来。
为了拿下被称为罗马粮仓的西西里,恺撒配给库里奥4个军团。在攻下西西里后,恺撒命令他趁热打铁,率领这支部队进攻以庞培手下大将为总督的阿非利加行省(现在的突尼斯)。
年轻的库里奥接受了命令,但是他没有像高卢战争时恺撒手下的军团长们学到的那样,逐步执行恺撒命令,而是加上自己的臆断来执行命令。他认为,只需2个军团的重装步兵和500名骑兵就足以对北非发起进攻。他决定将剩下的2个军团按兵不动,用以保卫西西里,这样他的军队在西西里和北非被分成了两股力量。而在西西里和北非之间横亘着的,并不是简单的架一座桥就能渡过的河,而是地中海。尽管是只需两天时间的航程,尽管罗马人称之为“我们的海”,但它毕竟是海,而不是一个适合把兵力分散成两部分的地方。
而且配给库里奥的4个军团并不是恺撒一手调教出来的亲信,而是在科菲尼昂战役中投诚的原庞培的士兵。他是率领着这些士兵向庞培派驻守的阿非利加行省进攻的。攻破科菲尼昂之后,恺撒允许其自由选择时放走的几位将领也已在阿非利加行省会合。正是出于对这种特殊情况的考虑,恺撒才认为有必要用4个军团进攻由2个军团驻守的阿非利加行省。
不仅如此,库里奥还有另外一个失误,那就是他对原迦太基领地内阿非利加行省以西的邻居努米底亚王国的动向缺乏深刻观察。
努米底亚王国从布匿战争时期就协助罗马与迦太基开战,从那时起就是与罗马有着同盟关系的独立国家。在庞培扫清海盗称霸东地中海之后,它成为庞培的“clientes”已经很久了。仅凭这一点,也不能不将其纳入庞培方势力。另外,一年前库里奥还是护民官时,曾经向元老院提过一个议案,要求向已经名副其实是罗马属国的努米底亚王国课征行省税。虽然这个议案由于庞培派的反对最终未被采纳,但消息早已传到努米底亚国王的耳中。因此,当努米底亚国王尤巴听闻库里奥大举来犯,而阿非利加行省总督又请求援助时,他认为这是消灭库里奥的绝好时机,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请求。库里奥即使是以4个军团全力进犯,面对这种复杂的状况,战斗力恐怕也并不占上风。
公元前49年8月11日,库里奥率领2个军团和500名骑兵在北非登陆。登陆并未遇到障碍。此外,登陆后库里奥军队攻击了敌方的补给部队,并夺走了全部物品。狂热的士兵称赞库里奥为“大将军”,因此,库里奥自认为这些士兵也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了。在登陆后的第二天,他就大胆地在乌蒂卡城前摆下阵势。乌蒂卡是迦太基灭亡后北非最大的海港城市,也是罗马的行省总督驻地。总督的2个军团也在乌蒂卡驻守。在最开始的战斗中,库里奥初尝胜果。
正当此际,乌蒂卡阵营前的库里奥士兵中间开始流行一种奇怪的疫病。接着又传来了携象群的努米底亚王军正在逼近的消息。库里奥这时才决定调集驻守在西西里的另外2个军团过来。但是在他们抵达之前,驻守乌蒂卡的总督军队已经再次展开了攻击。
库里奥拼命说服已经动摇的士兵。有几名士兵逃走了,但是绝大多数士兵仍然重整旗鼓,准备在总督军和努米底亚王军会合之前出击。然而库里奥在打退敌人的进攻之后,就开始坐等西西里过来的2个军团。紧接着,为了等待援军和防止士兵脱逃,他从乌蒂卡的前沿阵地撤军,搬到位于该城东面的科尔涅利乌斯营地。
科尔涅利乌斯营地是第二次布匿战争时大西庇阿安营扎寨的地方,位于狭长半岛的最前端。只要制海权不被敌方掌握,这里就是一个颇为安全的基地。这时从西西里过来的2个军团抵达了。库里奥手中的兵力倍增,总兵力为4个军团加800名骑兵。
这个时候,库里奥接到了从努米底亚逼近的军队掉头回国的消息。该消息其实是一个计谋,但是库里奥误以为敌军大半已经真的撤退,决定率军袭击剩下的努米底亚敌军。从西西里赶来的援军和恺撒已经成功占领西班牙的消息,刺激着年轻的库里奥追求功名的心。
他命5个大队驻守科尔涅利乌斯营地,亲率其余的全部军队离开了营地,向巴古拉达河进发。那里应该有努米底亚尚未撤离的剩余部队。事实上,敌人确实在那里。但是在离此大约9公里的地方,国王亲率大军也正在张网以待。
库里奥率军从科尔涅利乌斯营地前行了才9公里,就与折回的先锋骑兵团会合了。骑兵团是偷袭努米底亚兵营后带着俘虏凯旋的。在审问完俘虏后,库里奥对士兵训话说:
战友们,大家听到了没有?这些俘虏的语气不是和逃兵的语气一模一样吗?他们的王距此十万八千里,敌人已是不堪一击了。敌军被我们的骑兵追赶得七零八落就是最好的明证。名誉和金钱在等待着我们,出征的时候到了!
但是,参加夜袭的骑兵团已经很疲惫,他们落在了梦想着金钱和荣誉而强急行军的步兵团后面。
夜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努米底亚国王尤巴那里,于是尤巴率领着60头大象、2000名骑兵以及1万名步兵不退反进。库里奥还以为敌人正在忙于逃散,他刚刚收起会战阵型,却正好遭遇到迎面而来的敌人。
库里奥除了守在营地的5个大队外,手上应该只带了2万名重装步兵,后面的骑兵也还没有到达,而且,他对敌人的突袭全无防备。努米底亚的2000名骑兵从两翼对他进行包抄。
两翼被敌人骑兵包抄,正面有象群踩踏,库里奥无路可逃,甚至连伤员都没法运出去,士兵陷入一片混乱,即使后来己方的骑兵赶到助阵也无济于事。
匆匆赶来的骑兵队队长劝库里奥撤回科尔涅利乌斯营地,身为司令官的库里奥正骑在马上,骑兵队队长告诉他说,如果只以骑兵突围的话,就可以逃出生还。但是年轻的指挥官掷地有声地回答道:
“如果失去了恺撒交给我的军团,我哪有脸回去面见恺撒!”
库里奥一边这样说,一边舍弃盾牌,手执长矛,杀入敌阵中。经常被庞培方恶意中伤说被恺撒用金钱收买了的库里奥,就这样失去了他刚刚30多岁的生命。在8月20日的这场战斗中,库里奥麾下的3个半军团共2万名士兵,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负责镇守科尔涅利乌斯营地的5个大队3000名士兵,从逃回的骑兵的报告中知道了这一惨状,也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恺撒在《内战记》中如此描述:“一旦陷入混乱,库里奥军中的每个人都变得只考虑自己。”停留在岸边的运输船也顾不上同胞了,纷纷带上抢先登船的人驾船掉头逃往大海,而赶到岸边的士兵也为了登船一片混乱。终于,剩下的士兵望着运输船消失在海平面上,只能向行省总督派使者纳表投降。
这些士兵在科菲尼昂投降前都是庞培手下的士兵。总督虽然想帮助他们,但是努米底亚国王毫不动摇地主张行使胜者的权利。投降的士兵除了部分被国王选中带回努米底亚外,剩下的都被杀了。此后,努米底亚国王尤巴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乌蒂卡。在国王的身后亦步亦趋的,是逃到阿非利加行省的庞培派的元老院元老,其中还出现了公元前51年度的执政官苏尔皮基乌斯·鲁弗斯的面孔。
8月11日登陆后仅过了10天,库里奥率领的恺撒军队在北非的攻城战就以完败告终。对恺撒来说,自己的军队第一次遭遇惨败的同时,也意味着他不得不将北非——也就是从南面对意大利的攻击地点——让给庞培方先进攻。但是,恺撒从不对部下进行指责,或将责任转嫁到部属将领的身上。他对库里奥也是如此。
他在《内战记》中只是平静地记述了自己军队的失败,他是这么写的:
他的年轻,他的勇气,他在历次战斗中的胜利,相较于执行任务他更加看重战斗结果的责任感,以及他从恺撒这里接受军令的强烈的自觉,使他过早地做出了判断。
然而在返回久别了8个月的罗马的途中,恺撒收到的不仅仅有库里奥失败的消息。
在控制西方后,恺撒打算一门心思对付庞培所在的东方。为此,从庞培手中夺取横亘于意大利半岛和希腊之间的亚得里亚海制海权,是决战前不可或缺的一项准备。在前往西班牙之前,恺撒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安东尼的弟弟盖乌斯·安东尼(下文称他为小安东尼。——译者注)和多拉贝拉二人。小安东尼当年29岁,多拉贝拉刚好30岁。两人属于名门科尔涅利乌斯一脉,都是以放荡闻名的美男子,又都才华横溢,因此很得恺撒的赏识。多拉贝拉还是西塞罗的爱女图利娅的丈夫。如果抛开多拉贝拉放荡不羁、挥霍妻子的嫁妆引起西塞罗憎恶这一点的话,西塞罗和这个年轻人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尽管如此,备受西塞罗疼爱又有着美好前途的年轻人,从库里奥开始,到这个多拉贝拉,再到卡埃里乌斯,乃至他的亲侄子、儿子都悄悄地追随恺撒走了。他们是促使西塞罗这个57岁的老头如此悲观厌世的一大根由。因为就连还没有到服兵役年龄的侄子和儿子,也一声不吭地离开了罗马。
恺撒给予了多拉贝拉和小安东尼两人20个大队共1.2万名士兵,委以夺取亚得里亚海制海权的重任。当然,恺撒也从本已不多的船队中给他们划拨了必需的40艘船。这相当于2个军团的20个大队和1.2万兵马,应该是恺撒在法国南部行省编组成的“云雀军团”中的士兵。这个军团中的精英指挥官之一,就是后来历史传记《喀提林阴谋》的作者——撒路斯提乌斯。那时已经37岁的撒路斯提乌斯也是西塞罗所说的“恺撒帮罗马青年激进派”中的一员。
分别为30岁和29岁的两员大将根据恺撒的命令,率领的1.2万兵马分成两路行动。小安东尼领兵朝希腊北部亚得里亚海东岸的达尔马提亚(现在的克罗地亚)进发,想在此处建造基地,多拉贝拉率船队在海上予以协助作战。
为了对付这两个人,不让恺撒方渡过亚得里亚海,庞培方派出了身经百战的精兵强将。海军将领黎波是个50多岁、战场经验丰富的老手,从肃清海盗时期起就跟随庞培。他审时度势,对两员小将采取了各个击破的战法。
黎波的首要目标就是海上的多拉贝拉。多拉贝拉的船队被黎波的船队穷追猛打,只好逃往达尔马提亚的海岸。但是亚得里亚海靠近意大利的一侧都是连绵的沙滩,连接原南斯拉夫的东岸却是被山峦挤压的海湾。这里地形蜿蜒曲折,船队只要进去了就很难找到出口。多拉贝拉的40艘战船被追杀得无路可逃,终于败北。逃出来的多拉贝拉和几艘战船想去和小安东尼的部队会合,但黎波又抢先改变攻击的目标,将矛头转向了小安东尼。小安东尼的部队也被赶到了一个小岛上,除了小安东尼和撒路斯提乌斯的几个大队抛弃船只,仅带着军粮成功逃脱之外,其他士兵悉数被俘。
海军将领黎波告知被俘的15个大队9000人,只要站到庞培这边向恺撒宣战就能保全性命,大多数士兵都接受了这个选择,也有少数几位百夫长因拒绝而被杀。虽然此后也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但在此时,这件事对恺撒而言还是头一遭。为了表示对恺撒的忠诚而宁愿选择死亡的这些人甚至不是罗马公民,而是高卢人。
对恺撒来说,这次失败损失的不仅是9000兵马和40艘战船,更重要的是失去了亚得里亚海的制海权。在此情况下要攻打在亚得里亚海对岸严阵以待的庞培,形势确实非常不利。
处于这种状态下的人,通常有两种反应:一种人会努力收拾残局,挽回由于失败带来的不利形势;另一种人会将既有情况置之不理,转而另辟蹊径继续努力,最后一举挽回败局。可以说,恺撒就是第二种人的典型代表。
恺撒出任执政官
从高卢战争时期开始,恺撒就养成了固定的习惯:即使在行军过程中,他也照样接受各地的情况汇报,发布指令。他在各地配备的“恺撒事务所”是拥有完美机能的组织,可以完成传送情报的任务,忠实地执行他的指示。因此,恺撒能够在到达某个地方时,立刻就能着手处理行政事务。恺撒12月2日到达首都,因为事先就已发出各种指示,也得到了忠实的贯彻执行,结果他在10天之内就完成了所有需要处理的事项。
首先,就是让自己得到独裁官的提名。
不过相对独裁官,恺撒内心其实更希望当选为执政官。不过,问题在于,只有现任执政官才有权召集公民大会,选出下一任执政官。公元前49年选出来的两位现任执政官早已随庞培一起逃往希腊。因此恺撒四处活动,想授予大法务官雷必达大会召集权,但是遭到元老院的反对而未能成功。于是恺撒授意雷必达,令其提出任命恺撒为独裁官的法案。这同苏拉的老办法如出一辙,所以恺撒并不喜欢采用,但是他再也没有时间跟元老院那帮推诿搪塞、消极抵抗的人继续相持下去了。该法案经公民大会通过后,恺撒正式就任独裁官一职。
罗马共和国的独裁官是一种负责国家危机管理政策的职位,因此广义上有收拾残局的任务。执政官二人因某种原因不在首都的情况下,独裁官有权召集公民大会,选出下一任执政官。因为罗马人把避免政治空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恺撒行使了这个权力,以选举执政官为目的召开了公民大会。我们无从得知第二年度,也就是公元前48年度的执政官候选人有几位,总之会议召集人,同时也是会议主席,当然也是候选人之一的恺撒在公民大会上以最高票第二次当选为罗马的执政官。另外一位当选者是温和厚道的恺撒派元老院元老伊扫里库斯。至此,恺撒终于达到了当选独裁官的目的。不过作为独裁官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和执政官不同的是,护民官就算对独裁官有异议,也不能行使否决权。尽管如此,手中握有独裁权力的恺撒所行之事和苏拉截然不同,他并没有对那些反对自己的人大开杀戒。
他做的事情包括:
一、废除了由苏拉定下的国法中反苏拉派的子孙永远不得担任公职这一条。
二、允许流放国外的人回国。但这一条并非对任何人都有效,必须获得大法务官或者护民官认可,并通过公民大会表决通过才行。
三、为罗马各行省任命总督。任命如下:雷必达继续担任近西班牙行省总督,卡西乌斯继续留任远西班牙行省总督,德奇姆斯·布鲁图出任法国南部行省总督,亚里埃努斯担任西西里总督,佩多凯乌斯担任撒丁总督。当然毋庸赘言,所有的人都是恺撒的人。这也是确保将西地中海区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事安排。
四、恺撒认为要继续掌控罗马本土,除了一定要解决政治上的空白和社会的无序这一问题,他更加了然于心的是,经济混乱会导致人心不稳,只有保证了经济的安定和繁荣,那些不关心政治的普通公民才会成为最好的伙伴。
内战爆发以后,罗马人对未来前景普遍感到不安。每个人都成了以自我为中心的利己主义者,因此经济也变得衰弱无力。欠债的不还钱,放贷的如果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那么他也不会再放贷。金钱如果不流通的话,经济就唯有停滞一途了。这种情况如果继续放任不管,下层人民会比富裕阶层的人先忍受不了,不满情绪将有爆发的危险。
因此,恺撒行使了不论谁反对都无法禁止他使用的独裁官特权,强制性地贯彻实施如下政策:
债务人首先有义务委托第三方介入,按照内战爆发前的标准,评估自己拥有的资产的价值。这一评估完成后,除去已付的利息,剩下的所有债务,债务人应当以这个评估为基点,以现金或者资产的方式偿还债务。
之所以按照内战爆发前的标准评估现有资产价值,是因为战乱的不安因素,导致物价全面上涨了四分之一,因此,恺撒的这项政策主要是想抑制通货膨胀。
根据恺撒实施的这项政策,债权人实际上损失了将近四分之一的债权。但是,由于减去了四分之一的债务,让债务人还债还得少一些了,结果债权人索回四分之三的债务也相应地变得更容易。从经济上来看,将债权的评估价值冻结到内战爆发前的水平,看来是一条颇为高明的可行之道。
五、这项政策还禁止拥有6万第纳尔以上的现金。换句话说,就是禁止拥有超过这个额度的现金存放。
六、除此之外,恺撒还全面废除了告密制度。他禁止了在苏拉独裁统治时期一度泛滥的告密行为。被钱蒙住了双眼的人曾经极为热衷于此。这样一来,恺撒在结束了人们内心恐惧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地让资金的流通更有活力。
七、为了让资金更好地流通,以及扩大军用资金来源,恺撒发行了新的货币。由于在准备西班牙战争期间,他强行夺取了国库中的大部分资金,因此仅用国库中的金银是无法保证新货币的铸造的,于是恺撒又到了使用独裁官强权的时刻了。恺撒下令取出罗马城中供奉神殿的黄金供品,将其铸成金币。
这枚新硬币的正面是“慈祥”的恺撒头像,背面刻有恺撒的名字和“INPERATOR”的字样。针对那些既不喜欢听演讲又不喜欢看书的人,利用每天都必须接触的硬币做宣传媒介,恺撒是最早想到这一方法的罗马人。
这些政策全部得以实施后,恺撒辞去了独裁官一职。接下来,他以下任执政官的身份,主办了罗马人的重要祭典拉蒂娜祭祀。通过祭祀仪式以及体育竞技活动,整个罗马的人连续数日都沉浸在狂热的气氛里,目的是给罗马公民留下罗马社会已经恢复正常的印象。因为公民本以为这一年两位现任执政官都不在罗马,这一祭祀最高神朱庇特的盛典很可能无法进行了。恺撒的想法是,为稳定人心,在首都罗马乃至整个意大利境内,所有的事情都应该和平常一模一样。
在出发和庞培决战前,恺撒委托了自己的人来负责这些政策的实施。恺撒安排在马赛战役中指挥陆路进攻的特雷波尼乌斯、高卢战争中一直在恺撒麾下担任军团长的佩提乌斯以及西塞罗的爱徒凯里乌斯三人做法务官,辅佐同为执政官的伊扫里库斯。这样恺撒就等于设置了一个“留守政府”,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和庞培的决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恺撒在首都罗马仅仅停留了10天,于12月13日集合士兵,向布林迪西进发。自从他渡过卢比孔河,至此尚不足11个月,从他成功掌控罗马世界的西半部开始算,更是不到一个半月时间。
可是,与11个月之前相比,恺撒的身份已经大不一样了。渡过卢比孔河之时,恺撒因不服从戒严令一样的“元老院终极劝告”而被视为“叛国者”,追随他的士兵也被当成叛军或贼军。然而现在,恺撒身居罗马执政官这一国家最高职位,拥有正统的法定地位。跟随这样一位由法律认可的领袖的士兵,也已成为伟大的正规军。
9个月之前,恺撒没能阻止庞培出海,令庞培和他的军队成功逃往希腊,使得恺撒尽早解决内战的梦想化为泡影。可是当时正是因为成了叛国者,所以他坚持要尽早解决战事。如果迅速解决的希望变得渺茫,那就需要修订法律,使之与自己的立场相一致。前面反复提到过,罗马人非常重视法律。恺撒想让罗马人接受自己,必须在法律上获得合法的支持。就任执政官之后的恺撒依法获得了正统的执政者地位,有了统领军队的正当权力,可以冠冕堂皇地对庞培及其军队予以追击。他这场化不利为有利的逆转之战,堪称“力挽狂澜”的恺撒式胜利的典范。也正因如此,恺撒才成功地控制住了国内形势,令其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恺撒知道这种手段的效力,并将之完美地运用起来。相比较而言,只知在军事上求“实”却抛弃了本国资源的庞培,在这种“虚”招的应用上无疑是失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