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壮年后期(前49年1月—前44年3月,恺撒50岁至55岁).5
一、敌方拥有大规模军队,尽管频繁地从都拉斯运来补给,但仍需从外部调来军粮,这样切断其补给线必然是首要目的。
二、敌方的骑兵数量颇多,围攻可以有效削弱其骑兵的机动性,是第二个目的。
三、让世人目睹庞培被恺撒围攻,而庞培却不敢应对。这样可以令在别国眼里形象崇高的庞培名声扫地。这是第三个目的。
一和二是军事上要达到的目的。没有海军的恺撒是不可能从海上进行封锁的,但是他可以从陆上进行封锁,让庞培仅能从海路获得补给,无法像之前那样高枕无忧。
三则是恺撒惯用的宣传攻势,达到心理战的效果。想想就知道了,庞培是个“实”的人,而恺撒则是“虚”“实”兼顾。
包围网
4月15日,恺撒从渡海登陆希腊后的3个月零10天,也就是与安东尼会合的12天之后,他开始构筑包围圈的工事。恺撒就是恺撒,哪怕已年届52岁,仍然不改“进攻”战略。
庞培的大本营放在临海的高地佩特拉的陆地一侧,高而陡峭的山丘一直向南绵延。恺撒在每个陡丘上都修建了栅垒,让这些陡丘渐次形成包围圈。他们施工的地方距敌方大本营有3公里,如果敌人想来干扰的话,只能选择出击。不过,庞培一直决心“守”,当然,小规模的袭击仍然时有发生,恺撒的士兵有时不得不在弓箭射程范围内构筑工事。为了防止中箭,恺撒的士兵在身上缠了很多东西,作为盔甲防护的补充。
虽然受到庞培军的干扰,恺撒的包围圈还是逐渐成形了。庞培看在眼里,也决定在自己这方修筑防线。这样一来,以海岸线为中心,双方构筑了一个半月形的由栅栏、壕沟和石堡相连组成的双重包围网。包围网里面是庞培,外面是恺撒。
坐拥6万兵力的庞培方当然想尽可能地把宽阔地带都纳入防线中来,而恺撒这边则尽最大努力压缩防线的地盘。所以,双方在这里的战斗,就是围绕着“谁能占到更多山丘”而展开的。
庞培这边的防线抢先完成了。因为他们修筑工事的士兵数量更多,而且内半月形的修筑距离也更短。话是如此,这个更短的防线仍然长达22.5公里,依丘而建的栅垒数量多达24座。反观恺撒方的包围圈,全长达到25.5公里,栅垒有16座。
庞培军队就这样身处防线内,外缘距离敌人的包围圈尚有一两公里,里面甚至还有可用于放马的田地,即便是单纯的“守”也可高枕无忧。只是,6万人的饮食是一件令人头痛的大事,现在就连水都需要依赖海上补给从都拉斯运来了。因为流往庞培这边的河水已都被恺撒下令截断了。
都拉斯包围圈
(摘自The Cambridge Ancient History中的“The Roman Republic”)
即使如此,不利于恺撒的地方还是更多一些。首先,包围圈战线太长了,依山而建的栅垒数量又太少,而且25.5公里长的包围圈沿线配置的兵力数量太少。除了栅垒必需的士兵外,包围圈上可用于防守的士兵每百米才有一个人。此外,切断对方军粮的行动也并不成功。从都拉斯以及其他港口过来的补给船每天仍不断地进港。
军粮不足的困难反而是恺撒这边先出现的。这些平时以小麦为主食的罗马人,现在变得连作为马饲料的大麦也吃,甚至以野菜和肉为主食。这种情况似曾相识。这些跟随恺撒参与过高卢战争、西班牙战争都忍受过饥饿的士兵,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也没有一个人唉声叹气,他们甚至还想出烘制新品种面包的办法。
那是当地称为“卡夫”的一种植物球根,干燥之后磨成粉,加上羊乳一起烤成面包。这种球根随处可见,因此也成了恺撒军中2.5万名士兵和500名骑兵的主食。当庞培方的士兵纷纷嘲笑恺撒的士兵饮食不足时,恺撒的士兵就把这种面包扔到敌人的防线内作为回应。如此这般,4月份过去了。
以卡夫为原料的食物被庞培看在眼里。他认为士兵以这样的东西充饥,士气必然会衰落。然而,事实和他的判断完全相反。越临近小麦成熟的季节,恺撒的士兵就越充满希望,相信自己能熬过饥馑时期。
庞培方反而随着小麦收获季节的到来而慌张起来。梅特鲁斯·西庇阿的两个军团被恺撒所派的多米提乌斯的两个军团缠住了,无法顺利前进。此外,从都拉斯和各地运来的补给,虽然士兵的食粮不用担心,但是单靠海上补给无法满足马对饲料的需求。和恺撒相比,庞培的骑兵拥有压倒性优势,这是令他自豪的部队。但如果马生病甚至死掉的话,这个优势也就消失殆尽了。由于马饲料不足,原本打算“守”的庞培也决心要出击了。从恺撒构筑包围网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时间;从两军互相在栅栏、战壕两侧对峙到进入战斗状态,也过了一个多月了。
恺撒写的《高卢战记》发行后立刻成为当时的畅销书,据我推测,庞培也很可能阅读过此书。如果他读过该书就应该知道,在高卢战争中,恺撒军队的战绩实际上大部分应该归功于恺撒个人。因此,庞培在决定“进攻”的时候,首先实行的就是将恺撒从包围圈中引开。
于是庞培到处散布谣言,说在都拉斯城内有叛徒正打算帮助恺撒方进城。恺撒相信了这个谣言,向都拉斯开拔。恺撒离开期间,庞培同时出兵进攻恺撒包围网中的3座栅垒。为了让恺撒尽可能长时间地远离包围圈,他从海路调兵,对恺撒在都拉斯方向的3座栅垒展开攻势。6月25日,庞培军同时进攻6个地点。
到目前为止,在长达2个月零10天的攻坚战中,恺撒将全长25.5公里的包围圈分为了南、北两部分。北面由自己负责,南面由安东尼负责。他误信谣言后想夺取都拉斯,因而将北面的指挥权委任给了苏拉。这个普布利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苏拉是前独裁者苏拉的侄子,按常理,一心想强化“元老院体制”的独裁者苏拉的侄子,似乎应该是元老院派的人才对。但是这个苏拉却是渡过卢比孔河之后跟随在恺撒身边的“罗马青年激进派”中的一员。就像在恺撒家中,像路奇乌斯·恺撒这样隶属庞培派的也大有人在。内战造成了诸多亲人、家族的分裂。庞培和恺撒之间的内战对决,也是体制支持派和体制改革派之间的战斗,战争中这样的现象不在少数。
恺撒率军向北迂回绕过大海湾奔都拉斯而去时,在25.5公里的防线上庞培投入了全部兵力,分别对恺撒封锁线的3座栅垒发动袭击。由于庞培人数占优势,所以每座栅垒承受的压力相当大。为了攻下恺撒方由一个大队共250人防守的栅垒,庞培就投入了4个军团2.4万人兵力。
恺撒方的250名士兵面对数量百倍于己的敌人的攻击,坚持了4个小时。4个小时后,苏拉率领的2个军团共5000人赶到了,帮助他们成功地击退了庞培的进攻。恺撒方的士兵认为此时理所当然地应该追击。但苏拉制止了这种想法,并把已追出的士兵召回。士兵对此感到不服气,异口同声地对指挥官说,如果现在追击的话,今日之内就能解决战斗。但是,苏拉仍然没有改变初衷,关于此事,恺撒的记述如下:
他做出的决定,我认为并无可指责之处。因为军团长和总司令的任务是不同的。前者的任务是根据指示实施战术;而后者的任务在于考虑整体战略,对其实施的所有必要事项进行通盘考虑,最后给执行人下达实施指令。
受恺撒之命负责守卫大本营的苏拉,确实完成了总司令授予的任务,挽救了士兵的生命,却得到了作战不积极的评价。也许他确实让获胜的机会溜走了,但是他的选择是为了不侵犯总司令的职权。
6月25日是庞培将15年前的战术才能一举发挥到极致的一天。仅仅为了分散恺撒为数不多的兵力,庞培对都拉斯附近的3个地点和包围圈上的3个地点同时发起进攻。既然包围圈上其他两处都持续激战到日落之后,那么苏拉及其2个军团驰援的地方肯定也是如此。在第二个激战地点,恺撒方的3个大队共750人对抗庞培方1个军团共6000人的攻击。在第三个激战地点,面对云集而来的敌人,恺撒方的日耳曼骑兵毫不迟疑地投入战斗。最后,恺撒的士兵成功地击退了敌人的进攻。在恺撒包围圈和庞培防线之间宽度大约1公里的中间地带,满是需要掩埋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那天战斗的损失情况如下:庞培方的士兵战死约2000人,其中有为数不少的百夫长,例如瓦莱里乌斯·弗拉库斯这样出身名门的高级将领。被恺撒方夺取的军旗共6面。
恺撒方的损失,全战线战死者不到20人,但是受伤者极多。在最严酷的第一激战地,不负伤的人一个也没有。4名百夫长各失去了一只眼睛。敌人仅在此地就向恺撒方放箭达3万支。百夫长谢霸的盾牌上留下了120个箭眼。恺撒将军团中的8位百夫长升为首席百夫长,赏给他们20万第纳尔。以250人抵抗了敌人2.4万人的4个小时的进攻,与这些百夫长的英勇奋战有很大的关系。
此外,恺撒传令这天参与战斗的全体士兵此后的军饷翻倍。从这时开始,罗马军团士兵的军饷隔了150年终于有所提高了。虽说是在几乎没有什么通货膨胀的年代,可是军饷150年都没有变过,也难怪士兵会提出拒绝从军的要求。但是恺撒这样的男人仍然认为罢战这样的要求是绝症,是绝对不允许的。虽然如此,他也会相应地给予辛苦战斗的士兵大方的奖赏。
恺撒在人前不会显得忧心忡忡,却也不惮显露喜悦之情。不过像这次爆发性的喜悦的确少见。当然,庞培方也没有因为这次进攻受挫而垂头丧气。2000人的损失,在梅特鲁斯·西庇阿到达后就达到11个军团6.6万人和7000名骑兵的兵力面前,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损失。但是,由于马粮不足,庞培想再次采取“守势”是不可能的了。一直自负地认为自己在地中海世界最负盛名的庞培,寻找着机会再次发动“进攻”。就在此时,也就是庞培的进攻被击退仅仅几天之后,有人给庞培带来了最佳情报,好机会出现了。
激战
这两兄弟是高卢人,出身于法国南部高卢的骑士阶级,自高卢战争时就跟随在恺撒身边当骑兵,历经多次战斗。内战爆发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加入了骑兵团。恺撒也认可他俩的能力,并给予了诸多礼遇,如赠予他们土地等。但是两人对恺撒并不领情,对同僚傲慢无礼。简单地说,他们在军饷上一贯揩油,分战利品时也常常私吞。同僚的高卢士兵多次集体拜见恺撒,揭发他俩的不端行为。
而恺撒认为眼下并不是考虑赏罚问题的时候,所以他也只是倾听了士兵的抱怨而已,然后就让他们回去了。不过他还是私下传唤了这两名高卢骑兵,对他们予以叱责。但两名高卢骑兵认为这事还没了结,于是决定逃走。在远离法国南部的希腊,逃兵的生存之路只有投奔敌军一途。
庞培手中当地兵很多,所以对他来说,出现逃兵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但是恺撒军中竟然有投奔敌方的逃兵,这可是第一遭。不仅如此,投诚过来的竟然是比罗马公民组成的重装步兵更有价值的、在军中属于高级阶层的两名骑兵。喜不自禁的庞培让这两名骑兵在全体官兵面前骑马经过,作为连骑兵都抛弃了恺撒的证据。更值得庆幸的是,这两名高卢骑兵带去了让庞培更加欣喜的消息。这对平时就不太热衷于搜集情报的庞培来说,简直如同天上掉馅饼一样。
这两名高卢逃兵告诉庞培说,恺撒方的包围圈并不像庞培方想的那样完美,它还有未能完成的地方。这个地方在25公里包围圈最南端到海边4公里处,是第九军团防守的地带,由生病的年轻指挥官马尔凯鲁斯指挥。在建设这一段包围圈时,恺撒担心庞培方从海上登陆作战,因此这里用的防护栅栏比其他地方更为坚固。恺撒最初的构想是:在靠近深四五米的壕沟附近,竖起高度为3米的防护栅栏。栅栏的土垒宽度也是3米。此外,在距离防护栏180米外,再造一条同样结构但规模较小的平行防护网,以此形成双重防护。
但是,这个工事一直未能完成,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受到庞培方的干扰,另一方面是25公里长的包围圈的建设使得人手明显不足。此外,相对于南部的壕沟和栅栏建设,在都拉斯战役开始之后的2个月零10天里,双方军队的冲突全部集中在包围圈的北部,因此恺撒认为应当把注意力放在需要优先解决的事情上。恺撒通常会将大本营置于最重要的地方,这一次也不例外。在都拉斯战役中,最重要的地点在北半部——不是那个可与都拉斯城便捷地从海上进行联络的庞培大本营所在的佩特拉,而是建于佩特拉和都拉斯之间的恺撒大本营。离这里最为遥远的南面建筑工事之所以会搁置,是因为当初恺撒担心庞培会从海上登陆,可是庞培一次作战都没有尝试过。总之,2个月零10天的时间里,庞培的视线第一次投向了双方都没有关注过的南部战线的最南端。
此外,两名高卢逃兵不仅泄露了恺撒包围圈的缺陷所在,更将整条战线上负责的指挥官的姓名和守卫军团、瞭望塔之间的距离、哨兵的数量及轮岗时间、百夫长的性格和指挥风格等等对庞培和盘托出。
对再度寻找出击机会的庞培来说,两名逃兵带来的情报实在是恰逢其时。他丝毫没有浪费时间,在恺撒发现逃兵而采取相应措施之前,他就开始了行动。
在对包围圈的第二次突围行动中,庞培将手上兵力的三分之二共60个大队的重装步兵全部投入战斗。60个大队也就是6个军团,当然恺撒在书中并没有写6个军团。因此这大概是庞培从9个军团中抽出人员组成的特别队伍。总之,60个大队共3.6万名重装步兵,再加上轻装步兵组成的大军,朝恺撒第九军团2500人驻守的长4公里的包围圈扑去。此时,庞培第一次使用了海陆联合攻击的战略,一面从陆上进攻,一面将原本运送补给物资进港的船只全部装上士兵,同时从海上实行登陆作战。完全处于劣势的恺撒守军遭到敌人海陆两面夹击,战局十分危急。庞培发动第二次攻击的时间是7月6日,距离第一次冲击包围圈的战斗不过11天。庞培如同回到了19年前肃清海盗时代一样主动进攻。7月6日,他趁着夜色,令所有的兵力悄悄从南面突击。
恺撒的岗哨在拂晓时才注意到海边有黑色浮影攒动,此时已经迟了。庞培军从陆上和海上同时发动攻击,第九军团的士兵完全陷入了被夹击的状态。马尔凯鲁斯率领着几个大队从附近的营地驰援完全陷入泥潭的第九军团,但结果是他们一起陷入混乱的战斗中。在混乱中,连掌管军团旗帜银鹫旗的旗手也身负重伤。为了不让军旗被敌人夺去,他将军旗交给身旁的骑兵,并说:
“多年来我以守护爱情般的忠诚守护这面银鹫旗,今天临死之前,请将此旗和我永恒不变的忠诚之心一起转交给恺撒。恺撒军旗从未有落入敌手的命运。为了不让恺撒军的名誉在我们手中受到侵犯,请一定将此旗平安交给恺撒。”
都拉斯战役(公元前48年7月6日)
(根据The Cambridge Ancient History中的“The Roman Republic”图改编而成)
银鹫旗保住了,可是,不但军团旗手牺牲了,第九军团第一大队的6名百夫长有5人战死,仅1人得以生还。
直到负责包围圈南半部分指挥的安东尼率领12个大队赶到,第九军团的士兵的心才逐渐镇定下来。数小时之后,恺撒也到了。他从20公里之外紧急奔袭而来,因为守军从被袭地点逐个栅垒传递狼烟,终于将消息传给了远在包围圈北端的恺撒。
这一天的主导权始终掌握在庞培方手里。恺撒军暂时逼退了敌军,立即挖掘战壕,展开防御。庞培对此不屑一顾,又在别的地点展开攻势。他利用优势兵力,军队行动灵活多变,在多个地点同时展开进攻。
结果恺撒军队陷入恐慌混乱之中,连骑兵也争相逃窜。恺撒不顾自己的总司令身份,从溃逃的旗手手中夺下银鹫旗,大声地呼喝以图稳住士兵阵脚,但仍是徒劳。中队旗手也好,大队旗手也罢,都在溃逃过程中将碍事的军旗弃之不顾。士兵跌落3米深的壕沟内被压致死的数不胜数。
这种状态下的恺撒军之所以没有全军覆没,原因有两个:一是当获得意想不到的成功时,庞培怀疑敌军的败走是个圈套,因此没有乘胜追击;第二,恺撒方的包围圈对庞培的骑兵团的行动自由起到了有效的阻碍作用。就这样,恺撒军团暂时逃过一劫。
但是,在这一天总共两次的战斗中,恺撒损失了960名重装步兵和200名骑兵,以及5位大队长和32位百夫长。其中,很多人不是死在敌人的手中,而是跌落战壕,被败走的自己人挤压和踩踏致死。此外,他还失去了33面队旗。
而这1197人并非全部战死,其中除了跌落战壕被踩踏致死的人外,还有不少被庞培俘虏了。
拉比埃努斯请求庞培将这些俘虏交给自己。听到这个请求的庞培以为拉比埃努斯一定是想说服他们投降,立刻应允了。俘虏和拉比埃努斯都曾一起经历了八年的高卢战争,都在恺撒麾下,是副将与士兵的关系,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拉比埃努斯将这些旧部下拉到庞培士兵的队列面前,首先称呼他们为“诸位战友”。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可不是劝降。
他问道:“你们今天这个惨相,也配称是恺撒精锐的战斗作风吗?”他接着又问:“恺撒的精锐是像你们这样只知道一味地逃跑的吗?”如此这般地羞辱了一番之后,他在庞培军全体士兵的众目睽睽之下,将俘虏一个不留地全部刺死了。
后来的研究者大多认为,这个插曲显示了拉比埃努斯对恺撒的怨恨。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首先,从庞培实际上的副将拉比埃努斯角度来看,他是想让自己的士兵知道,恺撒的精锐不足为惧。这是军事上的理由。
但是,理由就只有这一个吗?恺撒和拉比埃努斯之间是总司令和无比信赖的首席副将的关系,这种关系从15年前即公元前63年两人联手开展政治活动开始,到公元前50年为止长达13年。此后拉比埃努斯将置如此深厚的信赖关系于不顾,把世袭“clientes”的关系放在首位,投靠了庞培。这样看来,拉比埃努斯应该没有怨恨恺撒的理由。如果非要说怨恨的话,那么也应该是恺撒对这15年来信赖的拉比埃努斯却背叛了自己的怨恨。
但是,恺撒这样的男人总是抗拒自己心中对他人的怨恨情感。因为所谓怨恨,是针对与自己实力相当的,或是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才会出现的情感。恺撒对自己的绝对优势地位有着充分的自负,当然要拒绝“怨恨”这种所谓下等人才会有的情感。
即使如此,只有对拉比埃努斯,恺撒所特有的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绝对优越感和自负会出现少许阴影。他在书中对此并没有明确的表述,但是从字里行间看来,恺撒对15年来的同事,而且是同年同辈的同事之背叛,还是气愤不已。
同样,咽不下这口气的还有拉比埃努斯。在庞培军中,没有谁比他更强硬地反对恺撒,更残忍地杀害恺撒方的俘虏。拉比埃努斯似乎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表明反恺撒的坚定态度。要清算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并不是在桌前翻阅史书的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撤退
公元前48年7月6日,在都拉斯战役的规模最大也是最激烈的战斗中,最大的赢家毫无疑问地当属庞培。恺撒对庞培施行包围战的办法,很明显是功败垂成。后世的拿破仑认为,恺撒面对数量远胜于自己的敌人,仍实行包围战法,是战略上的失误。
回想当年的日尔戈维亚撤退,武将恺撒并不像武将庞培那样失败而不自知,他败了就是败了。而且正如日尔戈维亚撤退后又在阿雷佐雪耻一样,他很快就挽回了败局。
在都拉斯,恺撒虽然痛失了1200名士兵,但也只占了全部兵力的5%不到,根本称不上是毁灭性打击。但是改变战略是必需的了。恺撒命令士兵从包围圈上全部撤下,并且要尽快。毕竟,躲开庞培军的追击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
逃跑计划暂时成功了。如前所述,也是拜庞培方追击迟缓所赐。到了安全地点之后,恺撒将全军整队集中起来,对他们发表演讲。
首先,他表示要冷静地接受今天发生的事情,没必要对此事顾虑过多,甚至将这种顾虑上升到恐惧的程度。今天的损失,在此前接连不断的胜仗面前,不过是场无足轻重的轻伤。接着他说:
我们必须感谢神之相助和命运的优待。在意大利,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了胜利。在西班牙,我们面对能力高强的将领率领的敌军,也只用很少的代价就让他们弃甲投降。我们有供给小麦的希腊、马其顿、色萨利、埃托利亚等城市为后盾。我们在敌人船队大举巡逻的港口,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成功地渡过了亚得里亚海。因此,既然命运没有将我们所有的希望全部予以实现,那么我们就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实现属于我们的胜利。
恺撒对战败的士兵的抚慰初见成效。这时他话锋一转,又采用了与一般司令官截然不同的方法:
今天遭遇的不幸,责任可以归结为很多原因,但是不能把责任归咎于我。我给诸位选择了有利的战斗地形,修建了诸多栅垒,为思考战略战术而殚精竭虑,千方百计让战斗对我们有利。就是这样,诸位,还是因为你们的混乱、错误的认识和对待偶发事件的错误态度,让近在眼前的胜利逃走了。但是,如果全军全力以赴的话,我们是极有可能反转局势的。如果全军同仇敌忾的话,我们会和日尔戈维亚撤退时一样,反败为胜。因此各位,不要因为被恐怖驱使而缺乏战斗的勇气,请拿出自己在战场上的英雄气概。
如果是普通的司令,一定会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自己,而不会向部下问责。在都拉斯包围战中,先不管拿破仑的评论如何,恺撒的思考战略真的没有失误吗?如果他能同时将自己的战略失误堂堂正正地向士兵承认的话,后世也就不会因为其转嫁责任而对他进行指责了,恺撒也就能保全自己作为德行高尚者的名誉了。
但是,此时最重要的是重整战败后的军队,而不是顾及恺撒个人的名誉。人在士气低落的时候,如果对他说“这不是你的责任”的话,虽说他心里的一块石头会落地,但是这样的话,他也就会认为这确实不是自己的责任。如此一来,要他从自己内心萌发出重新振作的能量,就会变得颇不容易了。他只会一再地消极沉溺于依赖指导者的判断。我认为,恺撒正是为了避免这样才转嫁责任的。他对士兵明说“这是你们的责任”,是为了诱导士兵重新激发自己的战斗活力。
实际上,在总司令的训话结束之后,士兵心中存在的最多的念头就是“耻辱”。全体官兵都流下了泪水,并深以自己为耻。特别是率先败走的第九军团的士兵,这个想法更加强烈。他们正是8个月前在意大利北部的皮亚琴察拒绝从军进行罢战的诸位。那时候恺撒的一番演说让他们自己觉得羞愧之后,恺撒又说要实行“什一抽杀法”,也就是抽签选出十分之一的士兵被剩下的士兵殴打致死这一罗马军队中最严酷的刑罚。但是,这个场面在之前也提到过,最终是恺撒决定在对庞培战役结束后延期执行。第九军团剩余的士兵认为,相比其他人而言,自己应该为败走负更大的责任。
恺撒对此明确地回答“不”。这个否定的回答,让第九军团的士兵的羞耻感更加强烈。他们一起高喊:“希望至少也要对旗手处以死刑,军规里旗手是绝不能舍弃战场的。”
但是,对此恺撒也明确回答“不”。士兵已经开始泣不成声,他们一边哭泣一边向恺撒请愿,让自己重回前沿阵地,竭尽全力与敌人血战。但是,恺撒听完之后也只是说:“我自有主张。”
那天恺撒给士兵的惩罚,仅仅是将弃战场而逃的旗手降级。
诱敌战
从恺撒设下的包围圈到阿波罗尼亚,要向南行军50公里。无论是都拉斯还是阿波罗尼亚,我都写成希腊城邦,因为它们在古时确实属于希腊,现如今它们在阿尔巴尼亚境内。恺撒军到达阿波罗尼亚时已是吃了败仗后的第三天,也就是7月9日了。为了守卫阿波罗尼亚和奥瑞克斯,恺撒留下8个大队共2000名重装步兵和100名骑兵,目的一是为了保住这个和意大利的联络点,二是将不能行军的伤员留在那里治疗。
恺撒在希腊的全部军队由10个军团2.5万多名重装步兵和1300名骑兵组成。恺撒给了第一副将多米提乌斯2个军团和500名骑兵,用于对抗数量相当的梅特鲁斯·西庇阿的军队。剩下的8个军团共2万名重装步兵和800名骑兵则跟随恺撒,面对总兵力达6万人的庞培大军发动都拉斯战役。恺撒在该战役失败后,损失了1000名步兵和200名骑兵。现在剩余的兵力大概是1.9万名步兵和600名骑兵。此外,他必须给海港的防卫预留出2000名步兵和100名骑兵。这样算下来,恺撒手中现有兵力是1.7万名重装步兵,骑兵只剩500名。恺撒此时绝对需要和多米提乌斯的军队会合,为此他不得不放弃希腊西岸,前往希腊中部。如此一来,他就会离本在都拉斯的庞培军越来越远。不过恺撒做事绝不会只为一个目的。
恺撒前往希腊中部的理由,除了要与多米提乌斯的两个军团会合之外,还想借此机会把庞培从他不可或缺的补给基地都拉斯吸引开,即进行诱敌战。有三大因素显示,实现这个目标的可能性很大。
第一,尽管在都拉斯占据了绝对优势,庞培却对恺撒的挑战不加理会。或许是在和岳父梅特鲁斯·西庇阿会合之前,庞培压根儿没打算积极进攻。
第二,一旦知道恺撒前往希腊中部的消息,庞培肯定也会觉察到恺撒是想去与多米提乌斯会合。这样一来,他必定会担心会合后的恺撒会全军向梅特鲁斯·西庇阿的两个军团发起进攻。
第三,都拉斯战役胜利后,庞培方的士气必定高涨,因此与恺撒会战的要求必然也会和士气一样高涨。
在平原地区布阵展开面对面的战斗,这种会战有一个好处,即一次决胜负,同时也决定其他一切的命运。而此时的恺撒正需要用这样的战争来豪赌一回。因为物资不足的状况持续太久的话,幸运的天平就会朝物资充足的敌方倾斜。另外,都拉斯的失败已经传遍了整个希腊,在希腊人全部倒向庞培之前,他必须进行一场大决战。
恺撒在阿波罗尼亚仅仅待了三天就率军出发了,行军的方向是东南,目的地是希腊中部的色萨利地区。恺撒命令多米提乌斯放弃阻挡梅特鲁斯·西庇阿的军队西进的阵势,赶往色萨利与自己会合。
希腊境内岩石山峦众多。罗马时代的旅行家经常开玩笑说,希腊众多的神庙只不过是改变了岩石的位置而已。越往希腊腹地深入,恺撒军面前耸立的岩石山脉就越多。翻山越岭的行军确实索然无味。恺撒军不停地翻越一座又一座石山,每天只有50公里的行军速度,200公里的路程竟花去了他们12天的时间。幸好时值夏季,士兵只需翻山,不必担心饮水不足的情况。7月24日,接受命令南下的多米提乌斯军队在色萨利北部的阿吉尼乌姆与恺撒会合了。
庞培也在向希腊中部挺进。果然如恺撒所料,庞培在担心梅特鲁斯·西庇阿两个军团的命运。但是,庞培选择从都拉斯出来,从东面向希腊北部行军,首先进入埃格纳提亚大道,之后才选择南下的平坦的道路。相对于恺撒军翻山越岭的奇兵突进,中规中矩的庞培军在行动上就慢了一步。或者说不是庞培行军动作迟缓,而是恺撒军行军速度更快一步。与多米提乌斯会合后,恺撒丝毫没有停留。只要将庞培军从补给基地都拉斯引出来,从能够施展海军优势的希腊西岸引开,就能实现恺撒自己期待的“在同等条件下战斗”。
因此,与多米提乌斯会合后,恺撒的行军方向仍然不变。他没有向北迎击庞培的军队,而是越发向东南方向逃走。但是,毕竟总目标还是把庞培军引出来进行会战,所以他后撤的速度并不是很快,而是一点一点和敌人缩短距离。为了达到第一目的,他任由庞培和梅特鲁斯·西庇阿两军会合。
和多米提乌斯会合后,恺撒的总兵力达到了步兵2.2万多人,骑兵1000多人,现在到达了阿吉尼乌姆东南50公里处的宫福易斯。宫福易斯是色萨利和伊庇鲁斯交界处的一个小城。几个月前这里刚刚对恺撒表达了归顺之意,并表示愿意为其提供军粮。
但是,都拉斯战役的结果也传到了这里。城中的百姓也不敢再支持恺撒了,怕如果再支持下去,会受到庞培的恐怖威胁。他们紧闭城门,召集青壮年男子死守不开,同时给庞培和西庇阿发求援信号。从恺撒的角度来说,当然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如果他这样放任宫福易斯与自己对抗的话,那么很明显,整个希腊的人都会起来对抗自己。
收到宫福易斯来的急信之后,西庇阿和他的2个军团正在小城东北90公里以外的地方,色萨利地区的大城拉里萨。而庞培及其9个军团还没有到达色萨利地区。从安插敌营的情报人员那里获得了这个消息后,恺撒决定进行闪电战。一雪前耻的信念在士兵心中熊熊燃烧,他们仅用半天时间就完成了作战准备。
7月26日下午3点,恺撒军发起火焰般的猛攻,在当天日落之前就完成了战斗。恺撒这次放任士兵在城中进行掠夺,但是时间很短。当天夜里,他们就拔营前行了,向下一个目的地美托罗珀里斯挺进。第二天一大早,军队就到达了位于东南方向20公里处的美托罗珀里斯。
美托罗珀里斯也是曾经和恺撒立过誓约的城市,但这里也和宫福易斯一样,打算对恺撒紧闭城门。然而眼看着恺撒阵前押着的宫福易斯居民的样子,美托罗珀里斯居民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他们觉得,与其抵抗然后遭到掠夺和被俘虏,倒不如赶紧开门为妙。
恺撒对待美托罗珀里斯的态度和宫福易斯的态度截然不同。这是为了让色萨利其余地方的城市能够信守当年与自己的誓言而实施的举措。他的目的达到了。当然,西庇阿的军队所在的拉里萨除外。
在这里,恺撒第一次改变了行军的方向,不再往东南,而是朝正东方向行进。东面50公里外的地方正是绝好的适合会战的平原。首先,那里已经进入小麦的收获季节,有着充足的粮食补给。此外,那里也是迎战庞培的最佳地点。
恺撒到达这个法萨卢斯平原的时候已经是7月29日了,离都拉斯撤退已经整整过去了23天。
庞培一直向希腊中部追击恺撒,他和西庇阿在拉里萨会合的时间是在8月1日。至此,两雄决战的大舞台已经全部准备就绪。
现在的时间距庞培58岁生日还有一个半月,而恺撒52岁生日已过了一个月。
走向决战
同为恺撒著作,《高卢战记》和《内战记》在表现手法上有些不同。最大的不同之处表现在战略层面上。恺撒《高卢战记》中为什么考虑使用某个策略都会用语言表述出来,而在《内战记》中虽记述自己考虑的策略,却尽量避免直截了当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究其原因,《高卢战记》是以高卢人、日耳曼人和不列颠人为对手的战记,这些人是战记读者罗马人的反对对象。而《内战记》记述的是同胞手足相残的战事,它的读者和恺撒的对手同为罗马人。
因此,恺撒尽量避免使用“诱敌作战”“诱饵”“陷阱”等字眼。
恺撒的这两本书,特别是《内战记》,并不像西塞罗评价的那样,是“想给写历史书的人提供史料而撰写的”。当然,如果从结果来看,这两本书确实堪称提供史料的好书。这是恺撒特有的透彻的视角,以及简洁、明晰、客观的表现手法所致。恺撒的本意,特别是《内战记》的本意,是希望同时代的罗马人理解他的行为。他写此书是给同胞看的,为的是获得同胞的理解和支持。
因为恺撒给自己立下的最重要的课题,是建立罗马的新秩序。为实现这个目标,他不得不诉诸战争,诉诸战争就必须取得胜利,而结束战争之后,他也必须用书写战记的方式,为新秩序的建立争取更多的帮助者和支持者。
都拉斯战役后战场的移动
正因如此,恺撒在写《内战记》时在语言的选择上就相当地慎重。对庞培犯下的错误,他并没有用语言明确地表述出来。自己对庞培设置的陷阱之类,他绝对不写。所有可能触及同胞罗马人反感的语言表达,他都谨慎地加以回避。
建立新秩序实际上就是政治。有志于政治的人自然知道,没有中间派和反对派的话,也就不会被称为政治了。恺撒正是要通过《内战记》来说服自己的反对者和中间派。
虽然恺撒在遣词造句上慎之又慎,但是在如实记述这一点上,《内战记》与《高卢战记》又是一致的。所以说文如其人,这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不过阅读《内战记》,越读越能了解恺撒的战略和他对庞培的评价。如果虚心地读下去的话,也会知道法萨卢斯平原上声势浩大的两雄决战,基本上是在一个月前恺撒从都拉斯包围圈撤退时就已经拉开帷幕了。同时我们也会了解到,恺撒何以在撤退过程中没有在阿波罗尼亚久待,仅三天之后就迅速向色萨利地区撤退的理由。
为什么在众多的选择中,恺撒独独青睐色萨利地区呢?因为在那里,多米提乌斯的军队正在和梅特鲁斯·西庇阿的两个军团进行一对一的对峙。恺撒进入色萨利地区后,必将打破多米提乌斯和梅特鲁斯·西庇阿一对一的对峙。恺撒和多米提乌斯的军队一旦会合,庞培绝不会舍弃梅特鲁斯·西庇阿和他的两个军团,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离开对打持久战十分有利的都拉斯。
在包围战中失利的恺撒记述此事为“战略性转变”。后来有一位史学家将恺撒前往色萨利地区的撤退方式评价为“巧妙的撤退战”。如果用恺撒极力回避的直接表述来讲,就是对庞培设下了陷阱。吃掉梅特鲁斯·西庇阿和其两个军团的计划,实际上是吃掉庞培的计划。西庇阿只是这个计划的诱饵而已。
庞培派2万多兵力驻守自己最大的军粮基地都拉斯西岸,自己率领剩下的兵力进入希腊中部的色萨利地区和梅特鲁斯·西庇阿的军队会合。此时他可以指挥作战的兵力有4.7万名步兵和7000名骑兵。
庞培的阵营里已充斥着胜利在握的欢乐气氛。
总司令庞培也显得从容而悠然。面对身兼岳父、叙利亚行省总督、前执政官多重身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梅特鲁斯·西庇阿,庞培并没有将其当作副将来对待,而是给予和自己并列的总司令待遇。比起严格统一的指挥系统,他更喜欢被人评价为一个“谦虚的人”。他甚至还给梅特鲁斯·西庇阿分配了军号手,担任该职位的士兵是总司令用来传达指令的。自然,梅特鲁斯·西庇阿的帐帷也和庞培的一样,用了只有总司令才可以使用的红色。士兵中间胜利的气氛更是与日俱增,这也是原因之一。
19个月前跟随庞培从罗马逃出来一直追随他到希腊的元老院元老,也有着已经要胜利返回首都的气氛,他们七嘴八舌地众口相传:
“庞培是个对什么事都过分慎重的人。以他的性格来看,只有这次表现出如此的悠闲和胜券在握。看来这次会战应该一天内就能决出胜负。”
“庞培在慎重处事的同时,肯定也在感受着像命令奴隶一样命令我们这些有着执政官、大法务官经验的人的快感吧。”
大多数罗马的元老院元老认为,在罗马霸权下的地方,比起当地的王侯,他们应该受到更加高级的待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决战还没有真正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在为回到意大利之后如何进行公职分配而争吵不休了,而且这一切讨论是发生在决战前探讨战略战术的作战会议上。
首先,他们一致认为,应当没收追随恺撒的元老院元老的财产,并对之进行瓜分。其次,西里乌斯的朋友建议,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7年的大法务官应当由西里乌斯担任。西里乌斯因被庞培指派保卫叙利亚而不在会议现场,为了避免他因缺席而捞不到好处,他的朋友提出了这个要求。但是其他的人有反对的声音。他们认为全体人员都很辛苦,因此不能只给某个人特殊的待遇。
这种气氛也传染给了地位更高的人。阿赫诺巴尔布斯、梅特鲁斯·西庇阿和雷托鲁斯三人为谁来取代恺撒担任大祭司一职而争论了起来。大祭司是终身职位,因此当他们对决战中庞培的胜利深信不疑时,早早就开始争执这个职位的后继者。阿赫诺巴尔布斯表示自己在首都人望颇高,梅特鲁斯·西庇阿则认为自己和庞培关系密切,雷托鲁斯觉得这两人年事已高,自己才是大祭司的最合适人选。阿赫诺巴尔布斯是公元前54年度的执政官,梅特鲁斯·西庇阿是公元前52年度的执政官,雷托鲁斯是公元前57年度的执政官,三人在年龄、职位、经验上看都有取代恺撒的任职资格。
虽说是作战会议,会上争论的却是这样跟作战毫无关系的事情。还有人置迫在眉睫的决战于不顾,拿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讨论。鲁弗斯向庞培控诉,西班牙的投降是因为亚弗拉尼乌斯的士兵背叛所致,阿赫诺巴尔布斯则在作战会议上提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提案,内容如下:
但凡跟随庞培的元老院元老,每人可拥有三票表决权。他们有权以此对留在罗马或其他地方但是没有支持庞培的元老院元老进行逐一裁决。三票中一票用以表决无罪,一票用于表决死刑,三票都投表示要进行金钱惩罚。
一言以蔽之,庞培的这场作战会议,与其说是在讨论如何获胜,倒不如说是在集中讨论如何瓜分胜利战果。
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氛围下,没有被感染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庞培。庞培虽然是作战会议的主持者,但是他没有制止别人高声对以上内容进行讨论,只是自己没有加入这样的讨论中。这位58岁的武将一直沉默,可能是真的在思考迫在眉睫的与恺撒的决战该如何进行吧。也许,庞培已经知道自己掉入了恺撒的圈套。不,或许,当他决定离开安全的都拉斯时,就已经知道了。
即使是没有担任战场总司令经验的今人,也可以凭史料推出当时的情形。这个战场经验比谁都丰富的庞培,在得知了恺撒向色萨利撤退时,当然也会觉察到这是个陷阱。
庞培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却还是自投罗网。但他肯定是考虑到即使如此自己也能获胜,才会这么做的。因为庞培在都拉斯附近安置了2万名步兵作为守卫,只带着骑兵跟随着大军出发。与梅特鲁斯·西庇阿会合之后,庞培方的骑兵增加到了7000名。而对方恺撒只有1000名骑兵。已经58岁的庞培以罗马第一名将自诩,他的沉默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忙于思索之故。之后的几天里,庞培全军从色萨利拔营,向恺撒所在的法萨卢斯进发。从拉里萨到法萨卢斯平原,只需要向正南方向行进40公里。
法萨卢斯大决战
在涵括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希腊,法萨卢斯平原与其说是在其中部,还不如说是处于北希腊的南部更为确切。如果这里不是庞培和恺撒决战的舞台,那么它就不过和色萨利地区的山间平原一样平常,甚至只是一块小麦地而已。这里周围由不足500米高的丘陵围绕,中间的开阔平原东西长20公里,南北宽17公里。在平原北部边缘附近,有一条没有桥也可以涉水而过的小河,向东缓缓流淌。
首先,对士兵数量相对较少的恺撒来说,这个开阔的平原是十分不利的。尤其是恺撒手中机动力强的骑兵数量较少,更加不利于这样的平原作战。从西边率先抵达法萨卢斯平原的恺撒,肯定对构筑军营的地点进行了一番精心选择。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在利于防守的高地上扎营,而是在平原的正中央构筑阵地。即使在宽阔的平原,即使人数上处于劣势,恺撒也想由自己来划定战场,进而彻底地采取“进攻”战略。从北部抵达的庞培,虽然也在平原的中央构筑营地,但是他选择了在地势更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