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壮年后期(前49年1月—前44年3月,恺撒50岁至55岁).8
这场战斗简直是一部好莱坞制作的历史大场面电影,豪华的场景连续不断。侍从扛来的毯子打开后,面前站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王。为守护这位女王而进行战斗的,是罗马的第一勇士。在海港内用绳索连接在一起的50艘大型舰船在熊熊烈焰中燃烧。火势蔓延,烧毁了古希腊的文明之花——亚历山大图书馆。接着是围绕着因为技术水准高超而被列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鼎鼎有名的亚历山大港的灯塔而进行的海战。在千钧一发之际,恺撒从船上跳到海里逃脱了。
的确,所有的一切都如此合适。以豪华的埃及王朝作为背景,展示了家族争斗、英雄与美女之间的情爱、杀戮、战斗、火灾等一系列元素,感觉就是一部什么都不缺的电影。然而从历史的角度看,这不过是一次相当简单的战争。
因为身处此境的恺撒现在只能一边全面防守,一边等待援军到来。他是一位已经习惯了在前线战斗的总司令。在亚历山大战役中,恺撒甚至在千钧一发的险境之中感受到了愉悦。话虽如此,为了保证干净饮用水供应,他对工程技术仍颇为用心。
原本负责小亚细亚地区防卫的多米提乌斯接到命令后率援军赶到时,已经是公元前47年的2月底了,从去年10月开始的战争已经足足过去了4个月。到达埃及的援军并不是只有随多米提乌斯前来的2个军团,还有来自小亚细亚和叙利亚的自愿来到恺撒身边参战的战士——他们非常兴奋。其中还有拥有本都王族血脉的勇将米特拉达梯。
也就是说在到达的援军里,既有从海路来的,也有从陆路经过叙利亚、巴勒斯坦来的。他们分布在亚历山大港周围,就像网状分布的尼罗河的支流。一直以王宫为依托进行战斗的恺撒认为有必要和到来的援军会合。此时恺撒手中已经掌握了制海权,于是决定乘船在海上进行会合。而另一方,托勒密十三世这边正准备加以阻止。这样一来,战斗就从亚历山大城内转移到了尼罗河的入海口。在尼罗河入海口有几条支流分别注入地中海。这个地带又被称作尼罗河三角洲,因为其地形酷似希腊语中的字母“Δ”。
恺撒从麻烦的巷战中解放出来之后,又和援军会合了。他终于可以施展他的独特战术了。在尼罗河三角洲展开的战斗,不到一个月就分出了胜负。托勒密十三世被裹挟进亚历山大败军后战死,负责指挥的宦官盖尼莫德斯战死,公主阿尔西诺伊成了俘虏。公元前47年3月27日,恺撒站在日耳曼骑兵团前面,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亚历山大城内。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些士兵都像影子一样忠实地跟随着他。
这样的结局惊呆了亚历山大的居民,他们本想利用王室内部的斗争巩固希腊系的势力,将罗马的势力从埃及驱赶出去,结果功败垂成。在胜利者恺撒的面前,他们要放下武器自不必说,甚至还说出希望恺撒能成为埃及的王这样的话,只求能有一条生路。按照常例,失败者的命运不是被杀死就是被卖作奴隶。
但是,恺撒的想法在经过五个多月的战斗后也没有改变,那就是忠实地执行埃及先王的遗诏,埃及的王位由克娄巴特拉和另一位还活着的二王子共同治理。这样既符合埃及的民情,也是对罗马最适合的政策。新的共同统治者克娄巴特拉七世和托勒密十四世与恺撒签订了新的同盟条约。
因为托勒密十四世还是个孩子,埃及的王实际上由年仅22岁的克娄巴特拉担任。此后的克娄巴特拉和她的父王一样,继续是“罗马的友人及同盟者”。那些与恺撒兵戎相见的亚历山大的居民既没有被处死,也没有被当作奴隶售卖,甚至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毕竟他们都是“罗马的友人及同盟者”的臣民,对同盟国子民的干涉就是干涉同盟国的内政,罗马人一向不喜欢这么干。
杀害庞培的主谋们则全部被处死。罗马公民被杀的仇是不会就这么放任不报的。只剩下内乱的主谋——克娄巴特拉的妹妹阿尔西诺伊,恺撒认为她如果继续留在埃及的话,说不定又会成为内乱的源头。为了避免这种危险发生,他将她遣送到了罗马。
这样,恺撒终于完成了所有他在埃及应该做的事。此时也到了春季,西北风劲吹的季节已经过去,船队可以从亚历山大港起航返回西北方向的罗马了。但是,这时恺撒决定休息不走。原因有二:一是让士兵休息,另外一个则是探寻尼罗河的源头。根据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发行的正式公文,第一个关注探索尼罗河源头的人就是恺撒。但是据我们所知,发现尼罗河源头——也就是后来被命名为维多利亚湖的地方——的是2000年以后的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会员。也就是说,恺撒说的探寻水源,实际上应该是在尼罗河周边游玩,而这个旅伴不用说也知道一定是克娄巴特拉。从幕僚执笔的《亚历山大战记》中完全看不到恺撒这次坐船游玩的影子,这说明了无论是恺撒还是他的部下,都把这次出游当作私人旅行而加以保密。
这次的休假历时两个多月。虽然恺撒在打败庞培后已是罗马“第一人”,但是庞培派的余党正在现在的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两地打磨着反对恺撒的利刃,这两个地方与埃及从陆上相连。在这两个月里,恺撒一边欣赏着尼罗河的风光,一边和情人过着悠然自得的愉悦生活。
即使在当时,也有人认为他是沉溺于克娄巴特拉的魅力之中不能自拔,还有一些人认为这是他胆量过人的“恺撒作风”使然。大多数人都属于这两类,而我想再加上一个看法。
我认为这时候的恺撒是想在身心上好好休养一番。从阿雷佐战役开始到法萨卢斯战役这五年的时间里,恺撒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当中,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放松。现在他最大的对手庞培也已不在人世了。即使是天才也需要有解压的时候。在进入新的政治活动之前,进行一些消除疲劳的活动也是必要的——这一点对谁来说都一样,对恺撒也是如此。所谓的自我控制能力,也就是一个人对紧张自我的调整能力。
而且,此时的舞台是在南国。轻柔的微风拂过尼罗河,充满异国情调的金字塔和神庙历历在目,同行的则是美貌与智慧并重、处处流露出机敏可人的女王克娄巴特拉。如果这样美好的闲暇时光都不懂得去享受,那对享乐主义者恺撒而言,就等于有美味摆在眼前而不品尝一样了。
他们探寻水源的结果是怎样,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在这个休息期间,恺撒完成了《内战记》全部三卷的写作倒是事实。
结束了休假后回到亚历山大港,等待着恺撒的是小亚细亚防卫官多米提乌斯传来的急报。多米提乌斯率领三个军团负责小亚细亚方面的防卫。在接到恺撒要求派遣援军的命令后,他从中抽了两个军团支援恺撒,手中只剩下一个军团,已经几乎不能抵抗对手本都国王法尔纳克。于是,这就成了恺撒在回到罗马前必须处理的政务。
为了保卫埃及王室的安全,恺撒留下了2个军团,只带走了法萨卢斯战役后随他追击庞培的第六军团和日耳曼的800名骑兵。与克娄巴特拉告别后,他出发时已是公元前47年6月——按照实际季节则是4月中旬,即将进入适合打仗的季节。这也是恺撒重新开始行动的最好季节。
但是,恺撒并没有直接前往战场所在地小亚细亚地区,因为在途中,他还有些不得不处理的事情。
已是罗马世界“第一人”的恺撒虽然急于驰援,但在途中也没有浪费任何机会。现在他已经53岁,经过数月休整之后,身心都焕然一新。在再次投入行动之后的三个月里,他和以前一样思虑周详,甚至行动更加迅速。
“我来,我见,我征服”
从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到巴勒斯坦地区的托勒密阿克(现在以色列的阿卡),恺撒选择了走海路。因为不论是犹太还是恺撒的下一个目的地叙利亚,都是庞培称霸东方以后的罗马行省及同盟国,并且它们都处于地中海东岸沿线。这是恺撒担任罗马权力领袖后首次——也是他个人生涯中的首次——造访。
犹太的诸侯和祭司已在阿卡恭候恺撒。早在亚历山大时,恺撒就已经赋予了犹太人与希腊人拥有同等的通商权。到达阿卡之后,恺撒又对犹太人许下了一系列承诺。他根据犹太民族政教不分的特点,承认大祭司为犹太的最高统治者,允许重建耶路撒冷城墙,同意归还罗马称霸地中海世界后夺取的犹太重要港口雅法(现在的特拉维夫),免除犹太向罗马军冬营地提供粮食的义务,此外同意暂时免除犹太的行省税。恺撒向犹太人许诺,待他回到罗马,以上政策经元老院和公民大会通过后便立即实施。在地中海世界里,犹太人一直被看成二等民族,因此犹太人把这个改善他们待遇的恺撒当成救世主一样狂热地拥戴着。
但是,恺撒这么做的本意并不是为了优待犹太人,而是作为一个民族众多、宗派林立、文化多元的地区的统治者,不得不采用的手段。
接下来,这个手段在安提阿也被反复使用。从阿卡经由陆路北上就到了叙利亚及巴勒斯坦地区的最大城市安提阿,恺撒在那里召集了叙利亚行省及周围所有的诸侯,就连沙漠游牧民族贝都因人也包含在内。
这些诸侯都是庞培时期“罗马的友人及同盟者”,在法萨卢斯战役期间他们大多站在庞培一边。世易时移,如今的胜者变成了恺撒,曾经支持庞培的诸侯重新向恺撒发誓效忠罗马。恺撒以他个人和国家的名义,与各诸侯交换了“罗马的友人及同盟者”誓约,并要求他们与罗马共同维持地中海东岸地区的安全。恺撒留下自己的同族人塞克斯提·恺撒担任维护双方关系的驻地大使后,乘坐由阿卡送来的船,往小亚细亚南岸的奇里乞亚驶去。因为如果走陆路,恺撒必须要从北方绕经亚历山大大帝与波斯交战的遗迹伊苏斯才能到达,而走海路的话,只需不到两天的时间。
奇里乞亚也是罗马的行省,首都是大数。恺撒在这里仍采取了同样的安抚手段。罗马作为宗主国,有责任和义务调解被统治民族间的纠纷;当行省和领土外的国家发生冲突时,也有责任和义务保卫行省各民族的安全。只有履行了上述义务,罗马的霸权统治才能受到行省人民的认可,才能继续一统“罗马的友人及同盟者”。
除了“罗马的友人及同盟者”各民族之间的问题,各宗派间的关系也需要罗马调停、裁决。恺撒的政策是宗教信仰自由,不仅认可犹太教,也在神殿再次认可自古希腊时代就已经产生的东方各宗教。
罗马霸权统治下的多民族、多宗教、多语种罗马世界,古人也称之为罗马帝国。因此,在进入正式由帝王统治的200年前,即从打败迦太基开始,罗马便以“帝国”“共和国”的称谓载入史册。“帝国”两字代表的仅是罗马的霸权地位,因此跟国体是帝制还是共和制并不矛盾。《罗马法》是这个帝国共同的行为规范,希腊语和拉丁语是通用的官方语言。
顺便说一下。我的儿子的专业是罗马考古,他的必修科目不但有拉丁碑文学,还有希腊碑文学。因为罗马时代,整个东地中海地区都属于希腊语系,那时的公告和碑文都是用希腊文写成的。
古人所指的帝国,我认为,比后世所说的殖民帝国的帝国更接近于帝国本来的政治形态,这也正是恺撒试图指引给罗马人看的未来罗马国家的应有形态,即超越了城邦、拥有广阔版图的世界性国家。
从这一点上看,恺撒是亚历山大大帝真正的接班人,也是帝国主义的推崇者。因此,在对本都国王法尔纳克军事暴动的处置上,恺撒没有用对决的方式,而是采用了调停的手段。现实世界里,所谓的“和平”,与其说是强弱不一的国家间相互对话的结果,不如说更多的是由占有绝对优势的国家进行协调或仲裁,甚至以不可抗拒的实力推动而达成的。“和平的罗马世界”及“和平的大英帝国”,这些称谓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我们且看一个例证。本都国王法尔纳克是通过出卖其父王而夺得王位的。其父王米特拉达梯是曾与苏拉、卢库鲁斯等罗马名将数度交手而不落下风的名将。他在后来与庞培作战时被逼入绝境,加上被儿子出卖,最后不得不选择自杀。时年30岁的法尔纳克,甚至将父王的遗骸也上交给了庞培,反而是庞培郑重地将其厚葬于王室陵寝。庞培也借此缩小了本都的领地,交给法尔纳克一个比他父王统治时更小的王国。
然而15年后,当庞培和恺撒以希腊为战场进行较量时,趁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希腊战场上时,法尔纳克宣称“光复王国领土”,举起了暴动的大旗。然而,即便是法尔纳克父亲曾经拥有的更大范围的领土也是通过侵略周边诸国得来的,因此这场暴动其实是损害了罗马帝国的利益,自然不可能得到罗马的认同。可不管怎么说,法尔纳克还是先攻下了黑海南岸最大的城市锡诺普,然后趁势又占领了卡帕多西亚。被攻占的地方都是“罗马的友人及同盟者”的领土,同时法尔纳克本身也是同盟国的一员,因此,这场暴动就成了罗马世界的内乱。作为统治者的罗马,自然必须担负起平息统治区内各城邦纷争的责任。
因此,法萨卢斯战役获胜后,因法尔纳克事件事关重大,恺撒派第一副将多米提乌斯率领三个军团去解决这场内乱,第二副将安东尼则驻守罗马本土处理内政。恺撒本人则亲自处理最重要的事项,率领士兵去追击庞培。
不得不说多米提乌斯的运气确实不怎么样。经过法萨卢斯一役后,恺撒的嫡系部队都回到意大利本土进行休整,因此派给他的三个军团都只是曾经跟随庞培的志愿兵,不是恺撒的精锐。此外,恺撒卷入埃及王室的内讧后,又命多米提乌斯分出两个军团增援自己。把恺撒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的多米提乌斯,毫不犹豫地执行恺撒的增援命令,结果自己手上只剩下一个军团。多米提乌斯并不是战术天才,加上手上兵力不足,因此与法尔纳克对阵以失败告终,于公元前48年12月逃往叙利亚等待援兵。那时恺撒正陷入与埃及军队的鏖战中,虽然接到多米提乌斯的求援信,却分身乏术。而与埃及军队的战争结束后,恺撒又在尼罗河给自己放了长达两个月的长假,因此,一直到第二年的3月末,多米提乌斯一直在叙利亚的安提阿度日如年。
6月,恺撒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安提阿。而等恺撒处理完维持“和平的罗马世界”所必须解决的种种事项后到达小亚细亚时,6月已接近尾声了。在过去的6个月里,法尔纳克几乎已经控制了小亚细亚一半的领土。恺撒带来的是自己的精锐第六军团、800名日耳曼骑兵,加上多米提乌斯手中的一个军团,以及痛恨法尔纳克侵略的诸侯的援兵。第六军团因为伤病,人数锐减到1000人,因此恺撒手中的兵力不超过2万人。不过,仅仅是恺撒亲自前来这个消息就已经逼得法尔纳克不得不选择用外交手段来解决问题。恺撒也同意这个要求,但此时法尔纳克又犯了一个错误,故意拖拖拉拉不派遣使节,以便延长谈判时间。恺撒见此,当即决定终止谈判,加速朝小亚细亚进军。到卡帕多西亚地区,也就是黑海附近的泽拉,双方展开对决。
面对数量虽少却绝非浪得虚名的第六军团的猛攻,东方的士兵显然难以抵御其锋芒。战争过后,恺撒在送给罗马元老院的战报里,只写下了三个词:“我来,我见,我征服。”
从这句话及后来的“成败在此一举”“布鲁图,你也在啊”等名句来看,恺撒简直有做广告文案的才华。持相同观点的不只我一人。实际上,想读到“我来,我见,我征服”这句话的拉丁语原文很简单,在美国买一盒菲利普莫里斯公司出品的万宝路,就可以看到香烟外盒正反面的纹理中,都印有“VENI,VIDI,VICI”字样,如同万宝路,即典型的美国男性的生活方式必须是“我来,我见,我征服”的风格。
而“被来,被见,被征服”的法尔纳克,虽然在这场战役中逃脱了,但四年后仍孤寂地死去了。恺撒将本都王朝的王位授予了在亚历山大战役中作为援军先锋奋战过的本都王族米特拉达梯。就这样,恺撒成功地平息了小亚细亚“罗马的友人及同盟者”的纷争,让各民族回到各自的领地上生活。
在世纪大决战法萨卢斯战役中获胜后,恺撒仍然清醒地保持着他一贯的忧患意识。虽然在埃及卷入了意外的战争,不得不花一些时间来处理,但是恺撒依然把该解决的事情一件不落地解决好了。在此后的行军过程中,他争分夺秒地处理好了犹太、叙利亚、小亚细亚的诸多事端。因此回到罗马之前,在恺撒眼中只剩了一个麻烦,那就是希腊。
整个东地中海地区在内战时期都是庞培的“地盘”,用罗马人的观点看,也就是庞培的“clientes”。因此,庞培才敢于放弃罗马本土,而把反败为胜的希望放在希腊。也正因如此,恺撒“必须要做的事”就是把庞培的这些地盘都变成自己的地盘。当然,恺撒是以罗马国家利益最大化为目的来进行这一切的。除了与埃及和法尔纳克不得已的兵戎相见,恺撒还是希望以政治手段而非军事压制来达成这个目标。恺撒麾下只带了第六军团的1000名士兵和骑兵团的800人,这是连小小领主都能轻易募集到的人数。恺撒没有用武力胁迫,而是凭借战胜庞培的声望以及调停、裁决过程中的公正,去实现自己的目标。在这一年中,恺撒只在亚历山大战役和“我来,我见,我征服”的泽拉战役动用过武力,即使是面对曾经作为和庞培决战的战场、曾经全力支持过庞培的希腊,恺撒也从未改变过这个方针。
如果横穿希腊北部沿埃格纳提亚大道到达都拉斯,然后在都拉斯坐船渡海的话,恺撒在打败法尔纳克后两周内就能回到意大利。然而恺撒却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解决沿途各地的问题。此时,受命监理罗马内政的安东尼传来急报,称罗马发生了自己不能解决的事情。接到急报后的恺撒此刻仍决定先处理东地中海的最后一个麻烦——希腊。远离回罗马的主大道,恺撒进入希腊的中部,并在雅典召开了希腊各城邦代表大会。在希腊,恺撒同样没有对那些曾经的庞培派兴师问罪,不论是罗马行省,还是像雅典、斯巴达这样的独立城邦,一切待遇都如前,并且还废除了庞培为了决战征收的特别税。但是,面对这些一直支持庞培的雅典市民,恺撒还是不由自主地讽刺了一句:“你们这帮人因反复自蹈死罪而为众人所知,又因为蒙祖先庇佑逃脱罪罚而闻名于世。”
恺撒将希腊也烙上自己的印迹后,从都拉斯渡海回到意大利。当然,亚得里亚海的制海权也早已掌握在了恺撒手中。当第六军团和日耳曼骑兵团跟随恺撒在布林迪西登陆后,公元前47年的9月已经接近尾声了。
为了和庞培决战离开布林迪西后,时隔1年零8个月,恺撒回到了罗马。距法萨卢斯战役结束正好一年。
在庆祝完全称霸埃及和首次控制本都王朝的巨大喜悦中,罗马公民大会任命实现这一霸业的恺撒出任独裁官,任期5年。
恺撒和西塞罗
同样是一年的时间,但对西塞罗来说,这是和恺撒截然不同的一年。法萨卢斯战役失败后,西塞罗没有和庞培派的其他人一起逃往北非,而是选择回到意大利本土。然而等待着他的,确实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境。
如果祖上未曾出过元老院元老,也不是在罗马出生的地方人物,却成了执政官,罗马人对其有一个特定的称谓——“新贵”。出生于外地的西塞罗不仅出任过元老院元老,还担任过执政官,此外还是罗马的首席律师,著作等身,可谓“新贵”中的佼佼者。除了这些社会事务上的成就,西塞罗还有与生俱来的经济头脑。他热衷于投资不动产,除在首都最高级的住宅区帕拉蒂尼山上拥有常用住宅外,温泉、海边、山林等避暑胜地也拥有别墅,合计有8处之多。西塞罗原本打算法萨卢斯战役后自己就离开庞培,一边专心著书立说,一边隐居于自己的数幢别墅中消磨时光,度过余生。他确信自己和恺撒的过往私交,认定自己的愿望能够实现,于是回到了国内。
然而当西塞罗在布林迪西登陆时,意外地收到了“待命”的通知。因为安东尼特地写信给西塞罗,告诉他自己只是受恺撒之命暂时监理政务,没有权力处理西塞罗这样的情况。34岁的安东尼对58岁的西塞罗言辞之间深表歉意。安东尼这样做,不仅是出于对长者的尊重,还因为他的爷爷是苏拉时期的著名律师。西塞罗曾在自己的著作中多次介绍过这位“真正的贵族”。好像申明缘由一样,安东尼在信中还一同附上恺撒写给自己的信。恺撒在信中提到:“到处都在传小加图和路奇乌斯·马尔凯鲁斯即将回到意大利再次进行政治活动的消息。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内乱的根源永远无法铲除。因此,是否允许他二人回国定居,待我自己考虑后再做决定。”
恺撒的这封信里并没有提及西塞罗,但安东尼也没有胆量在未得到恺撒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决定西塞罗的去留。同时,安东尼也很同情被困在布林迪西的西塞罗,因此安东尼又问西塞罗,是否需要给身处亚历山大战役中的恺撒送去急信,就这个情况予以请示。西塞罗没有接受这个提议。这倒不是因为他洁身自好,不肯要求特殊待遇,而是害怕这样做会引起北非庞培派的憎恨。这就是虽则知识丰富,却毫无决断力和先见之明的西塞罗,在如此的节骨眼上,首先担心的居然是因为态度鲜明而遭到敌视。
法萨卢斯会战后恺撒的行动路线
话虽如此,困在布林迪西的每一天对西塞罗而言,都充满了绝望和不安。与历史学家普鲁塔克不同,西塞罗可并不是个“愈挫愈勇”的人,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等待恺撒回国,而这种等待何时结束却未为可知。起先的消息说恺撒在亚历山大港战斗。等战斗结束的消息传来,西塞罗以为恺撒很快就要回国了,可接下来的两个月却毫无动静。然后又传来恺撒和克娄巴特拉相伴游玩的消息;好不容易等游乐完毕,又说恺撒前往犹太、叙利亚、小亚细亚巡视去了。
假如能够知晓恺撒回国的确切时间,西塞罗的日子还是很好打发的,因为在布林迪西的周围到处都有他感兴趣的希腊文明。从布林迪西坐船,不出三天时间,就能到达充满了希腊文化的西西里岛,西塞罗一度以特使的身份在那里任职。
可惜,恺撒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常常会比通报行程的使节领先一步出现在当地。西塞罗总是担心,他去意大利南部参观希腊神殿时,恺撒突然回国,这样自己可能错过回家的机会。因此,西塞罗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布林迪西等候恺撒回国。
这一次,西塞罗倾诉自己的绝望和不安的对象只能是好友阿提库斯: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是怎样痛苦严重到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动力,驱使着我做出了那样的选择(指追随庞培)。现在回想起来,那肯定不是理性的抉择,而是一时的冲动。如果不责怪自己,那可真是连信都不好意思写了。那个决定带来的沉重心理压力,你从(法萨卢斯战役)结果大概也能猜想到吧。我现在的状况不用说你应该也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拜托你什么了。唉,只要能把我从现在悲惨的境地解救出去,能做什么就请放手去做吧。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遭受到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我连写回信的精神都没有了。麻烦你代我给巴基鲁斯(恺撒的部下)和伊扫里库斯(公元前48年和恺撒一同出任执政官)回信吧。
因为害怕恺撒的手下会采取行动,我每天连家门都不敢出。我已经给巴尔布斯和奥比乌斯(都是恺撒的亲信)写信了,我期待着恺撒回国能给我的心情带来正面影响。
即使这样,我仍对过往难以释怀。我总是忍不住一边回想过去,一边思考自己怎么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新贵”往往都是现有体制的忠诚维护者,可能是因为这个体制给予了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所以他们始终对其有着无法割舍的留恋。让西塞罗失去预见力的,也许正是这种留恋。他作为坚定的元老院派,一直主张罗马应当坚持元老院主导的共和体制。而让他犹豫是否继续追随庞培的根源,只不过是对庞培个人领导能力的怀疑。因此,他在跟随庞培撤出罗马的途中,躲进福尔米亚的别墅。
当初恺撒没能阻止庞培逃离意大利,在返回罗马的途中,他曾前往福尔米亚劝说西塞罗。促膝深谈到最后,恺撒也仅得到西塞罗答应保持中立的承诺,这个结果在当时对恺撒而言也足够了。但恺撒在西班牙陷入苦战的消息传来,西塞罗马上改变态度,强行拉上弟弟昆图斯以及原本支持恺撒的儿子和侄子登上了投奔庞培的船只。但是还没等他们到达庞培身边,恺撒就已经在西班牙战争中反败为胜,接下来的过程,就是恺撒与庞培决战,恺撒在法萨卢斯战役中获胜,以及庞培在埃及被杀。
恺撒不辞辛劳亲自劝说的庞培派要人,西塞罗是唯一一个。即使这样,这个被恺撒另眼相看的西塞罗还是背弃了中立的承诺,匆忙投奔了庞培。现在作为胜者的恺撒,会怎么处置他呢?
在决定与逃往北非的庞培派分道扬镳时,西塞罗曾一度认为恺撒会对他格外宽容,而被困在布林迪西后,强烈的不安袭上他的心头。每当想起是自己违背了诺言,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就在他的脑海里萦绕。在这一年里,西塞罗给好友阿提库斯一共写过22封长信,他的忧虑由此可见一斑。不过比起同情西塞罗来,我倒更佩服阿提库斯居然能忍受好友这么久的牢骚。此外,在这一年里,西塞罗的家庭生活也非常不如意,他的状况可以说是四面楚歌。
首先是弟弟昆图斯指责西塞罗引自己上了贼船,声称要弃暗投明投奔恺撒,并在法萨卢斯战役后留在了希腊。接着是儿子不满西塞罗利用父亲的威权强拉自己加入庞培派,于是法萨卢斯战役后投奔了恺撒。他的侄子也是如此。更惨的是,当西塞罗回到意大利以后,连妻子都不愿意见他了。而在接到最疼爱的女儿重病卧床的消息后,他却不得不留在布林迪西等候恺撒,无法前去探望。此外,西塞罗曾经最为看好的家乡青年卡埃里乌斯,现在是恺撒的得力手下。西塞罗的女婿多拉贝拉也是恺撒的亲信。父亲跟随庞培,儿子追随恺撒,父子兵戎相见,这是罗马内战时的特色。西塞罗的家庭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如今的西塞罗除了面对家族指责外,还被曾经同事过的庞培派唾弃。以小加图和庞培长子格涅乌斯为首,庞培派公开斥责他是临阵脱逃的叛徒。被不安、绝望、悔恨的情绪笼罩,西塞罗内心痛苦不堪。
从西塞罗写给好友的22封长信中可以看出,这位58岁的知识分子内心一天比一天脆弱。熬到后来,他甚至开始埋怨好友,责怪他明明只要经过阿庇亚大道就能来布林迪西探望,却对困境中的自己置若罔闻。
这里提到的阿提库斯是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他于公元前109年出身于罗马的名门望族,那正是罗马动荡不安的时代。他本名是提图斯·庞培尼乌斯,后因仰慕希腊文化而改名为阿提库斯(意为阿提卡人)。他比西塞罗大3岁,年长恺撒9岁。他在雅典留学时与西塞罗结识,成为一生挚友。
但和热衷于政治的西塞罗不同,他一生都不愿涉足政务。他依仗丰厚的祖业以及巧妙的投资,在金融业、训练角斗士以及出版业都享有盛誉。对于热衷积累财富的西塞罗而言,他简直就是投资顾问。
但是,在动荡不安的年代,商人是很难和战乱彻底绝缘的。为了不卷入内战,阿提库斯在各方面都考虑周详。
首先,他通过自己经营的行业,与各政治派别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无论是庞培还是恺撒,都与他交好。就连在听老友西塞罗诉说苦恼的这一年里,他仍与暂代恺撒管理意大利的安东尼保持着密切往来。政治家们经常要为资金不足的问题头疼,与金融家阿提库斯交好,对他们而言当然有百利而无一害。
身为西塞罗的好友,即使心底深处同情元老院派,但无论是对庞培,还是对后来的布鲁图,阿提库斯表面上仅仅保持着资金援助的关系,并且这种资金援助也只以贷款的形式进行,以此躲避反对派的攻击。
依靠这样的原则,哪怕在恺撒被杀,西塞罗被安东尼处死,安东尼和屋大维争霸的时代更替中,阿提库斯都得以逃过浩劫。他甚至还出版了西塞罗的书信集。不过在当时16卷本的《西塞罗书信集》出版时,身为出版社社长的阿提库斯将自己的回信全部删掉了,只保留了西塞罗的原信。这也导致我们仅能以恺撒著作和西塞罗著作为最好史料,从中寻找到罗马从共和时期过渡到帝政时期的种种,而中立的阿提库斯对那个时代的看法,我们只能从西塞罗的原信中推测出大概。当然,推测终究是推测,在《西塞罗书信集》刊行的年代,他人也因此找不到可以指责阿提库斯的理由。即使到了现代,只要拜读过3卷本的《西塞罗书信集》,人们都会对间接体现其中的阿提库斯这个乱世中的清醒男子心驰神往。
素养一流的阿提库斯自己也写过几部著作。公元前47年,在倾听老朋友西塞罗发牢骚的同时,他创作了《年代记事》。这本书记录了到公元前54年为止罗马所有出任公职的人的姓名。此外,他还为罗马的各名门望族,比如尤里乌斯、法比乌斯、马尔凯鲁斯、埃米利乌斯等记录了家谱,以及以出色的希腊文写成的《西塞罗论丛》。虽然只是简单的记事著作,也足以让现代的历史学家相形见绌。
77岁那年阿提库斯身患重病,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于是这位传奇人物采取了绝食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足见这位为避开战祸而殚精竭虑、处事周详的男子,意志力是多么坚强。他和西塞罗的友情在西塞罗死后都一点没有改变。在我看来,虽然他和西塞罗有着共同的爱好,但性格截然相反。
在西塞罗被画地为牢时,阿提库斯虽然没有亲自前往阿庇亚大道的另一端进行探望,但也派人给西塞罗送去了必需品和现金作为帮助。我猜想,他这么做的理由或许是他当时认为自己待在首都更有利于解救西塞罗。在恺撒成了赢家,同时也成了罗马世界的最高统治者的情况下,和西塞罗一样,阿提库斯也无法准确猜测恺撒的想法。如果贸然行动,反而会引起恺撒的猜忌,因此阿提库斯干脆采取不闻不问的策略。
这是个头脑多么清醒的家伙!西塞罗也接受了阿提库斯的想法,认为他留在罗马对自己更有利,在信中西塞罗这么写道:“你的意见是正确的。你的建议通常都是对的,因此,不要对我的情绪有所顾虑,请畅所欲言。”从这封信中也看得出,西塞罗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可是,每当想起像西塞罗、阿提库斯这样崇高教养的人都无法理解恺撒时,我对恺撒的气质真是无以言表。人为什么会变得愤怒,试图报复,那是因为人总是把对手想得和自己一样。恺撒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不是因为他的伦理道德观与众不同,而是因为他把自己定位成与众不同。他拥有超然的优越感。一个绝对优秀的人怎么会自降身价,和普通人一样被愤怒和报复的念头驱使呢?
恺撒和苏拉相似之处很多,但在这一点上,两人是截然相反的。因此,后世的历史学家称恺撒的这种观念是“真正的贵族精神”。博学多识但又缺乏“真正贵族精神”的西塞罗和阿提库斯,自然是无法揣摩到恺撒心中境界的。
接下来要叙述的一段小插曲引自普鲁塔克的著作。不知道是因为羞于启齿,还是因为马上就能与好友面谈,西塞罗在信中特地隐去了这件事。但这件事的发生像风一样吹散了西塞罗的不安以及阿提库斯的忧虑。事情是这样的:
在布林迪西等待恺撒回国的西塞罗,一听到恺撒上岸的消息,就急切地前往与之会面。走在路上的西塞罗,心中尚怀着一线希望,期盼着恺撒也许能宽恕自己。但同时西塞罗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请求眼前的大赢家恺撒放过自己,显得太没有格调了。他的内心委实纠结无比。
其实,西塞罗真的没必要腹诽恺撒之人格,也没必要轻率地揣测恺撒的立场。因为当恺撒在夹道欢迎的人群中看到情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西塞罗时,他特地下马朝他迎面走去。他不仅当街拥抱了西塞罗,还与西塞罗亲热交谈着走完了数百米的欢迎夹道。
这真是个反映人与人之间气度差异的绝妙故事。
在这之后,西塞罗立刻修书一封,从布林迪西发给在韦诺萨的妻子。信中他告知了回家的时间,以及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入浴,并嘱咐妻子充分准备,以便让他回家后就能过上顺意舒心的好日子。
西塞罗的不安烟消云散了,而恺撒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政治家安东尼
对将领而言,如何对待吃了败仗的士兵是很难的事情,可是,获胜后安置士兵也并非易事。因为给予士兵休整时间是必要的,但这个休整的时间又不能太长。恺撒之所以命令军团兵来修筑贯通整个“罗马世界”的罗马式大道,其中一项考虑就是为了避免士兵在冬天以及休战期过于闲散。
法萨卢斯战役获胜后,恺撒决定亲自率军追击庞培,不过他并没有带上在都拉斯和法萨卢斯作战的主力精锐,而是命令他们回到意大利休整。恺撒把安置精锐的任务交给了留在国内的安东尼。恺撒确定出任公元前47年度的独裁官,他曾经的骑兵团团长安东尼成了罗马世界的二号人物,代替恺撒执掌国内政务。那一年安东尼只有34岁,但从多次跟随恺撒南征北战的经历看,他并没有什么不足之处。
不过,安东尼行使“代理”职权的这一年,正好是“老大”恺撒缺席的一年。并且治理国家和治理军团可不一样,当团长时只要服从恺撒的命令就行了,而现在的安东尼却面临着截然不同的情况:
一、因为古罗马独裁官的权力不仅限于军事,还延伸到政治等国家管理的各方面。与此相应,作为“代理”统治者也需要具备相应的能力。
二、安东尼要处理的不仅是战争事务,和平时期的国家管理也是他的职责。
三、恺撒曾严禁对庞培派进行处罚,不得流放他们,不得没收他们的财产。因而要求安东尼必须既要温和地应付反对派的挑衅,又要维护国内稳定,这给安东尼出了个大难题。
四、恺撒交给安东尼的另一项重要任务是,防止恺撒派获胜后失去控制。那些支持恺撒的年轻人——用西塞罗的话说就是“罗马的青年激进派”——或许在胜利后认为属于自己的时代到来了,从而肆意妄为。因为拥趸反客为主,比倡导者本身更为激进的情况是很常见的。身为“激进派”一员的安东尼,接到的任务就是控制好他的这些伙伴。
五、安东尼的另一个重担是,负责恺撒的精锐部队休整的准备工作。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第十二军团都是从高卢战争开始就跟随恺撒的精锐部队。在过去的10年里,他们一直作为恺撒军主力征战不休。恺撒希望他们这次能好好休整,以迎接他回国之后即将开展的另一次重大战役。
从处理西塞罗的例子上可以看得出,34岁的安东尼为完成这些任务拼尽了全力。但从西塞罗在布林迪西滞留一年这个结果也可以看出,无论安东尼怎么努力,他的能力还是很有限的,很多事情最终仍不得不依赖恺撒决断。
不过,在恺撒缺席的这一年里,罗马本土倒也没有发生庞培余党被杀、被流放的事件,只是有不少庞培余党的财产被没收了。因此,恺撒回国的第一件事是命安东尼将没收的财产归还给原主。而安东尼最失败的地方,是没有处理好精锐部队的安置任务。战场上管理军队游刃有余的安东尼,一到和平时期反而手足无措了。这摊子事也不得不等恺撒回国后加以处理。
恺撒解决完西塞罗的事情后,沿着阿庇亚大道奔向首都期间,接二连三地收到了安东尼从罗马发来的急报。罢战又发生了,精锐军团中的部分士兵集体要求退役,而且此次的主谋第十军团的士兵已经手持武器,齐聚城外的马尔斯广场。大法务官撒路斯提乌斯(后来的历史学家)带着奖赏方案前去交涉,结果被士兵赶了回来。
说起这个恺撒一手调教出来的第十军团,在地中海世界可谓家喻户晓。英雄团如今举起了罢战的大旗,这事非同小可。况且,对恺撒而言,现在正是需要他们前往北非肃清庞培余党的关键时刻。
从阿庇亚大道进入首都的正南方向,正好与马尔斯广场所在方位相对。恺撒对近侍们的劝阻置若罔闻,连日耳曼骑兵担任的侍卫们都没带,策马横穿罗马城,单骑出现在闹事的士兵面前。时隔一年,再次与第十军团兵相见的恺撒,没有任何寒暄,而是突然开口道:“说!想要什么?”士兵纷纷叫嚷着要求退役。实际上,他们也很清楚,在即将开始的北非战场上恺撒是非常需要自己的,因此,这个退役的要求不过是希望恺撒能答应增加军饷提高奖励而已,原本他们就没想过要真正退役,还是希望能跟随恺撒继续征战。然而恺撒只说了一句话:“我准了。”
闹事的士兵没料到恺撒会这样回答,挥舞剑的手顿时停在空中,叫嚷声也瞬间停止了,广场上陷入一片沉寂。面对哑然的士兵,恺撒接着说:“公民们,我恺撒一言九鼎,在我及我的士兵凯旋之后,各位的饷银及其余奖赏定会如数给付。在此之前,请乡亲们到安全的地方静候。”
恺撒的这一声“公民们”,在以精锐自居的第十军团兵们听来,无异于晴空霹雳。这下他们真是成了退伍士兵,成了和恺撒无情无缘的普通老百姓。多少年来,一直被恺撒热切对待的“战友们”,现如今却成了“公民们”。这种被恺撒当成陌生人的感觉,让第十军团的士兵深受打击,再没心情要求罢战、要求加军饷了。士兵一边流泪一边高喊道:
“我们要重回军队!”
“我们要追随恺撒继续战斗!”
不过对于这一切,恺撒不再应答。曾经意气风发的第十军团此刻显得无比消沉。在随后阿非利加战役的备战过程中,恺撒下令麾下军队在西西里岛的马尔萨拉集合,却唯独没有通知第十军团。被冷落的第十军团像只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默默跟在前往西西里岛集结的大部队后面。等他们再度接到恺撒的参战命令时,已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这是后话。这一次恺撒又赢了,既没有发奖金也没有提高薪水就收拾了第十军团,而且最后还让他们乖乖地主动要求作战。后来有位学者这么评价:
“恺撒简直是个演技一流的幽默剧大师。”
古代的历史学家在介绍这一幕时,异口同声地称赞恺撒“仅出一言,便已扭转乾坤”。
这一幕里的恺撒表现出了十分卓越的语言才能,正如他所说:“文章好坏,取决于言辞。”在这一点上,有着希腊留学经历、在学历上高出恺撒许多的安东尼实在是相形见绌。
安置西塞罗,处理第十军团罢战,补救安东尼政策失误,恺撒在距再度出征的短暂时间里,还要解决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一直被恺撒看作影响社会稳定的重要因素——经济问题。
在人心惶惶、动荡不安的年代,无论是投资还是消费都很疲弱。借钱的人怀着不还欠债也没事的心理,赖账不还。结果富人们总是喜欢存钱,社会的走向和恺撒搞活经济的预期完全相反。
而在处理对策上,安东尼又犯了个错误,即没能控制好“罗马的青年激进派”。以西塞罗的女婿多拉贝拉和爱徒卡埃里乌斯为代表的“青年激进派”,认为胜利之后就进入了为所欲为的时代,因此,分任大法务官和护民官的这两个人无视经济规律,提出一项将庞培时期的欠款全部归零的议案。
而安东尼则主张在恺撒回国前,暂缓确立一切新法案,以此与激进派抗衡。但是这项法案的提出给罗马公民造成一种错觉,以为欠款清零这项政策有可能会实现,这样谁还愿意去还债呢?因而罗马的经济状况陷入了无法循环的困境。
为了打开局面,恺撒回国后尝试着推行了两项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