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壮年后期(前49年1月—前44年3月,恺撒50岁至55岁).12
弗拉米尼乌斯还令人修建了一条从古罗马广场出发直通台伯河的大道,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弗拉米尼亚大道,文艺复兴时期该道路在罗马市内的一段称为科尔索大道,现在是意大利第三国道。这条长达5500米的笔直大道可谓是古罗马时期街道特征的典型代表。
随着公共建筑物的逐渐增多,马尔斯广场也不再被当成“城外”了。这一转变的真正实现是在庞培时期。公元前55年,庞培援赠给国家的罗马第一座石砌半圆形剧场建造完成,该剧场可同时容纳1.2万人。
接着庞培又建了一个长180米、宽135米的回廊。该回廊一端作为元老院会场,另一端设置了办公区域。
在政治、军事上皆视庞培为对手的恺撒,在公共建设领域自然不甘其后。恺撒在庞培建筑的北面,开始兴建纪念尤利娅的工程——尤利娅回廊。该工程不仅作为公民大会的投票场所,也开放给普通公民供他们休息。该工程长达300米,宽120米,四周以巨大的罗马柱并列支撑,造型既美观又雄伟。
此外,恺撒还打算在台伯河附近建造半圆形石质剧场。不过该计划直到他的后任奥古斯都才变成现实。罗马帝国的开国皇帝奥古斯都为了纪念他的侄子,该剧场以其侄子名命名,被称为“马尔凯鲁斯剧场”。该剧场的主体部分到现在还被改造成集中住宅区。
无论是恺撒神殿、剧场、回廊、会场,还是竞技场,其中作为支撑的罗马柱,以及被称为“艾萨多拉”的半圆形广场和广场中央,都以大理石和铜等作为表面装饰。正是有了这种“内在需求”,罗马迎来了特有的艺术样式的全盛时期。
罗马的当权者,无论是出于虚荣心、不甘人后的好胜心,还是回馈社会的心理,都对公共建设非常热衷。由此罗马作为“世界之都”在迅速扩大和完备的同时,城市的功能和舒适程度都得到了很大的提高。不过“天生的政治家”恺撒与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同,他不仅在建设,也在破坏。他总是在已有公共建设的附近重建新工程,他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建设而破坏,只是为了破坏而破坏。
公元前6世纪,罗马第六代国王塞尔维乌斯建造了一座长达8公里、环绕罗马七丘、拥有14座城门的“塞尔维乌斯城墙”。该城墙坚固异常,连汉尼拔都对之无计可施。但是到现在这座牢不可破的城墙只在车站尽头的卡匹托尔山和埃斯奎里山上留有少量的遗迹。若只历经2000多年的自然风化,该城墙也不只剩这么点儿,而且遍阅典籍也找不到在那之后有与之相关的建筑痕迹。因此,有可能该城墙是恺撒下令毁掉的。现在罗马市周边环绕的“奥勒良城墙”是公元3世纪的建筑,那是在“罗马统治下的和平”已不合时宜的情况下,为了防御不得不修筑的城墙。
即使在1700年后的现代看来,奥勒良城墙仍旧保存完好。除了古罗马的建筑技术优秀外,行使皇帝职能的历代罗马教皇也功不可没,教皇时常注意对该城墙的修缮。大概是因为即使身为基督教尘世王国之首,他们也认为没法在毫无防御的状态下实现和平吧。
另一方面,有300年之久,古罗马在无城墙防御的状态下和平度过。或者这可以看成恺撒给奥古斯都及其后任者的启示:虽然奥古斯都完成了“罗马统治下的和平”,但只有在首都不需要城墙防卫的状态下,才可能真正实现和平。因为城墙在起到防御作用的同时,也阻碍了内外之间的交流。拆掉城墙的行为表明,恺撒在扩大罗马城市规模的同时,也希望在没有壁垒的情况下维持和平。我最初对共和时期城墙遗迹的衰败感到不可思议,但后来通过有关学者的论文,再加上实际的调查研究,却为恺撒的这一行为感动不已。在恺撒之后的历史中,统治者总是构筑起有形或无形的“墙”,我总是禁不住怀疑人类历史是否行走在倒退之路上。
以上是恺撒对新建首都的构想。如果说类似拆城墙的举措是恺撒的“硬计划”的话,那么接下来要阐述的提高教育、医疗水平则属于“软计划”了。
教师和医生
恺撒曾下令,所有在罗马的教师和医生全部享有罗马公民权,不分人种和肤色,也不问宗教和民族,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在罗马从事教师或医生职业。
拥有罗马公民权意味着可以免缴像行省税那样的直接税,并且个人安全还能得到罗马法律的庇护。
不过恺撒也知道,有志于从事教育和医学的人并不是能轻易被直接利益所打动的一群人,因此,他扩充医疗设备,改善医疗条件。后来罗马帝国时期的统治者继承了恺撒重医的思想,帝国时期军团医院规模甚大,医院的规模和设备让2000年后的现代人都赞叹不已。另一方面,恺撒为教师提供进修的机会和场所。恺撒神殿内的国家图书馆本身也是研究机构,同时馆内一角还建有私塾。
恺撒的方法不仅有助于提高教育和医疗水平,还促进了许多相关行业的发展。从小亚细亚的哈利卡纳苏来到罗马的狄奥尼修斯就是在当教师期间写下了《古罗马史》。无论是苏拉建设的档案馆中的资料,还是罗马公共事务年鉴《大祭司记录》,恺撒都无偿地向有志于从事古罗马历史的研究者公开,并且命人抄录并出版。
因此,我认为,在人类历史上,教师和医生这两种职业的重要性首次得到公开承认,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恺撒。此后不久,整个意大利半岛都效仿恺撒,授予教师和医生罗马公民权。接着,连罗马人移居的殖民城市以及军团基地也开始重教尊医,最后整个庞大的罗马帝国统治范围内都开始兴起这股风气。
其他公共事业改革
一、沿亚得里亚海海岸,铺设从拉文纳到布林迪西的道路。贯通意大利半岛南北的新铺设的道路全部以罗马样式为统一标准。不过这个类似今天高速公路的新道路也是在罗马帝国时期才全部完成。
二、将罗马以东的瓦莱利亚大道延长至亚得里亚海。该工程也是在帝国时期才完成。
三、填湖造田。把沿着瓦莱利亚大道的费奇诺湖及其周围区域变成耕地。帝国时期完成填湖工作,然而耕地化直至19世纪才实现。
四、改善罗马外港奥斯提亚的港湾设施。该项工程由后来的克劳狄乌斯和图拉真两位皇帝完成。
五、将阿庇亚大道沿线宽阔的湿地改造成耕地。此项工程至20世纪墨索里尼时期才得以实现。
六、恺撒计划将蜿蜒的台伯河改道,分为原来的河道和流经梵蒂冈背后的河道,这样既可以在台伯河东岸(马尔斯广场)防洪,同时也可以将台伯河西岸(梵蒂冈)并入罗马市内。
不过后来的奥古斯都认为,第六项是个不切实际的大工程,因此并未实施,而只在台伯河东岸加筑堤坝作为防洪手段。
然而奥古斯都的做法与恺撒的真正动机背道而驰。因为堤坝的加筑工程必定要加高河岸,如此一来,恺撒的罗马一体化理想被加高的河岸硬生生地隔断了。中世纪时佛罗伦萨通过在阿尔诺河上下游设置堤坝以控制水流量的方式,成功地将河流两岸地区一体化。但台伯河水量要大得多,因此,佛罗伦萨的方法并不适用于罗马。
在恺撒的计划中还有一项因评价不高而不得不中止的改革:装订书籍。
古代书籍是以笔写在纸莎草制成的纸上,再做成长卷。书中不分章节,只标有总共的卷数。为了使用方便,恺撒打算将长长的书卷切开,以一页一页的方式装订成册。这样阅读者就能快速地找到自己想要看的章节部分。然而,恺撒这个合理的想法并不符合罗马人的喜好。因为比起一页一页翻阅,罗马人认为手握长卷更显得庄重。特别是统治阶级中的男性更喜欢这种阅读方式,以显示派头。恺撒的书籍改造计划在同时代人的漠视中无疾而终。
但到了中世纪,古罗马的统治地位已被基督教代替,从事抄写古代图书的修道院也注意到了恺撒的装订方法。因当时已经用羊皮纸代替莎草纸作为书写材料,而羊皮纸的厚度和硬度,都不再适应以卷轴形式保存,故而修道院的僧侣将羊皮纸切断,再以皮质硬壳作为外套,压平折皱。或许他们正是看到古罗马书中记载的恺撒构想,从中受到启发才这么做的。后来随着造纸术的进步,尽管纸张质地轻薄到完全可以卷起来的地步,然而恺撒创造的装订方法却一直沿用至今。
恺撒的特权
从公元前45年到前44年,恺撒被元老院和公民大会授予的荣誉、权威和特权具体如下:
一、在罗马共和国450年的历史中,独裁官任期不超过6个月。恺撒打破了这个纪录,被授予无任期限制的、权力不变的“终身独裁官”。
二、终身独裁官恺撒可以在任何时期兼任当年的执政官。
三、按照古罗马传统,士兵只能在打胜仗后欢呼时称呼将军为“伟大总指挥”。恺撒无论战时、平时都享有该称号。
四、恺撒被尊为“国父”。罗马公民认为罗穆路斯创立了罗马,恺撒则给予了罗马新生。
五、恺撒有权在平时穿着紫色披风。这种服饰原本只能在凯旋仪式上由凯旋将军穿戴。
六、恺撒可将月桂冠作为日常配饰。
七、恺撒可终身单独出任“纠风官”。该职位原本只有财务官和元老院元老共同出任,负责纠正社会风气。
八、在元老院会议上,恺撒座次要高于执政官。
九、在剧场及竞技场中,恺撒在观众席中享有特殊席位。
十、在卡匹托尔山供奉着罗马最高神朱庇特的神殿入口处,并立着历代罗马帝王的雕像。恺撒有权将自己的全身立像置于其中。
十一、恺撒拥有元老院会议上的第一个发言的权力。
十二、恺撒拥有对公职人员的任免权,其任免决定公民大会不能否决。这意味着从公元前509年开始的公民大会从此形同虚设,公民的选举权事实上也不复存在。
十三、由于恺撒出身名门,按照罗马规定,他无法出任只能由平民担任的护民官一职。因而恺撒又给自己谋取了两项只有护民官才能有的权力,那就是否决权及身体不受侵犯权。
十四、除纪念币外,恺撒有权在普通货币上加刻自己的形象。
十五、按照罗马第二位国王努马的历法,3月是一年的开始,7月实际上是现代一年中的第五个月。为了纪念恺撒的诞生,恺撒将7月的名称从原来的“昆提利乌斯”改为“尤里乌斯”(Julius,即英文的July)。
十六、神化恺撒政治的基本精神——“宽容”,建造以“恺撒的宽容”为名的神坛。
以上事实表明,恺撒已事实上成了帝王——罗马走进了帝制。
就连对恺撒没有好感的布鲁图,也不得不承认恺撒为此进行的不懈努力。
恺撒对多民族综合国家帝制的理解,超越了同时代绝大多数人。那时人群中常常有人称呼恺撒为“皇帝陛下”,但恺撒对此应声道:“我不是皇帝,我只是恺撒。”然而,反对者则认为,恺撒不过是因为称帝时机尚未成熟而说出的虚伪辞令。恺撒自己却深知统治一个民族的“王”和统治多个民族的“皇帝”之间的区别,因此,实际上后来所称的“恺撒大帝”,也仅仅是单一民族意义上的皇帝。
恺撒一面“宽容”地对待反对者,一面坚定地按照自己的主张推行政治改革。直面艰难处境,也许是他不得不担负的宿命。但是反对者自负地认为,自己和恺撒是站在同等的立场上承担国政之责的。
不满的人们
西塞罗曾给某位友人写信抱怨道:
虽然以前我并不喜欢监督国政这种任务,但那时我们仍旧是坐在船尾掌舵的。而如今的我尽管也在船上,却只是坐在船底。如果我在那不勒斯,说不定随时可以听到罗马元老院决策变化的消息。
如今元老院已经成了我们共识的某位朋友的后院了。如果那个人认为妥当的话,法案的起草者可以随意地署上我的名字。据说对亚美尼亚和叙利亚政策的起草人就是西塞罗,不过我本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你别以为这是在开玩笑,说真的,这事眼下正在发生。
某天我收到远方国家的诸王所写的感谢信,声称因为我起草的法案,他们的王位才得以存续,特向我表示感谢。可悲的是,我自己都是第一次听说此事,甚至我连这个世上有他们这样的人都不知道。
在西塞罗与好友的通信中,他更是将不满情绪表露无遗:
你一直力主元老院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可如今的元老院早已不再是政治的中心了,在这样的地方待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提库斯啊,西塞罗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可能很久以前就已经没必要了,到今天我才真正认清了这个事实。我和国家的缘分已尽,也许最好的选择就是回到别墅孤独地度过残年吧。
阿提库斯啊,我们写信交换意见也快没有意义了,都是千篇一律充满了忧郁的内容。我即将要成为失业者了。
特别是此刻,想到罗马共和国的未来,我就不禁潸然泪下。
过去的政治由老练者执事,现在成了某人发号施令和另一些听其号令的年轻人的世界了。既然如此,我们这一腔老去的热情或许只能用在园艺上了。
元老院曾经是罗马精英和高级知识分子的集中地,如今这些自命不凡的精英要和高卢人、西班牙人、希腊人比邻而坐。因此,大文豪西塞罗表示不堪忍受那些人以蹩脚的拉丁语陈述意见,他说:“从高卢来的这些人,给我们一直引以为傲的罗马的光荣传统蒙上了阴影。”
尽管“有秩序的融合”是西塞罗政治思想的根基,但他主张的“融合”是指他现在所属的元老院阶级与他出身的骑士阶级之间的融合,而并非恺撒指的罗马人和行省人民的融合。“我不是恺撒行政执行机构中的成员,无法了解他执政的方式。不过,或许恺撒自己也并不清楚吧。”
恺撒心中当然是清楚的,不过,恺撒洞悉的东西,西塞罗就未必能清楚了。
即便如此,西塞罗仍无法对政治死心。但如今恺撒一人独揽国政大权,因此,西塞罗和朋友商量着以写信的方式向恺撒表达自己的政治意见。他打算就罗马的未来给恺撒写封意见书:
左思右想还是不写的好,但内心依旧放心不下。我计划以书信的形式创作《政治备忘录》,可又不知从何着手。我手上现有亚里士多德和泰奥彭波斯献给亚历山大大帝的两本著作,不知能否以之为参照。毕竟这两位本身都德高望重,并且所写内容深得亚历山大大帝的赞许。
阿提库斯啊,你帮我参谋参谋我和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吧,到底有还是没有,连我自己都糊涂了。
纠结许久,西塞罗最终还是没有写下他的意见书。因为:首先,他不确定写了意见书之后是否能增加声望;其次,他担心意见书代表了自己已经认可恺撒现在的地位;再次,他对该意见书能否被恺撒接受也没有信心。
西塞罗为赞美小加图以死拒绝恺撒的宽容精神而专门发表过《论加图》,对此恺撒以《反加图论》为题发表与西塞罗相反的观点,以制造自己的舆论阵营。恺撒没有封禁西塞罗的《论加图》,而是选择自己站出来进行反驳。公元前44年,恺撒出任终身独裁官时,也有人连夜在古罗马广场建筑物墙上张贴斥责恺撒的匿名文章,对此恺撒也没有追究。假设西塞罗真的发表《政治备忘录》,以重申对元老院主导的少数人领导体制的坚持,相信恺撒也不会一味打压该言论,而是会选择自己亲笔进行辩驳。因此,西塞罗最终罢笔,肯定不是因被恺撒打压,而是自行选择放弃的。
西塞罗把恺撒的秘书希尔提乌斯送来的《反加图论》一气读完,并写下读后感寄给好友阿提库斯:
我在读完希尔提乌斯送来的恺撒反论之后,终于知道恺撒在读完《论加图》之后的感想了。在恺撒的反论里,他列举小加图的缺点进行批判。但是,对我的行文水平他还是认可的。因此我已经将《反加图论》给了姆斯卡斯抄写,以便能尽早让更多人读到。
西塞罗已年过六旬,却仍改不了自卖自夸的习惯。只要听到赞美之词,不管是谁,不论基于什么事发出的,西塞罗都会觉得飘飘然。在恺撒的独裁统治下,言论自由仍得到极大的鼓励,这是件了不起的事。但是,尽管大权在握的领袖有接受批评的气度,他曾经的同僚、现在的友人却没有署名批评他的勇气。西塞罗作为这种人的代表,自己选择了放弃劝诫。
自我限制是非常有趣的现象,不论从产生该行为的心理背景,还是从该行为产生的心理影响来看,都是很有意思的。
在苏拉时代,他大概不会让西塞罗或其他反对自己的人为要不要写意见书而烦恼,他甚至连让对方烦恼的时间也不会给,而是直接把他们列入“黑名单”杀掉就是了。此外,像小加图那样认为罗马人无权宽恕其他人的,以及受小加图思想影响但又因接受了恺撒宽恕而苦恼不已的布鲁图等人,苏拉也大可直接处死他们。只要祭出“处死”利器,他们就会自我限制,不会在受了恩惠之后又自我烦恼了。
但恺撒并没有制作“黑名单”。无论是对庞培余党还是对坚持元老院体制的共和主义者,恺撒都给予了宽大处理,既允许他们回国恢复原来的生活,也保留了他们原本在元老院的席位。比如布鲁图就被恺撒任命为公元前46年的意大利北部行省总督——尽管也因为他是恺撒情人之子。苏拉曾强命恺撒与政敌秦纳的女儿离婚,然而恺撒和苏拉不同,他在知晓布鲁图娶小加图女儿为妻后也并没有强令其离婚或者流露出一丝不快。
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恺撒的方式显然要比苏拉好很多。但是当事人对此又是怎么看的呢?
如果在高压统治下失去言论自由,那么当事人尽可以将不满归咎于高压政策。但如果没有高压政策的压迫,是自己主动放弃言论讨伐的话,那么这份不满就无处发泄了。同时曾被自己以剑相对的人,不仅饶恕了自己的性命,还许以高官厚禄,这样一来即使心中有情绪又怎能再向他发泄呢?
在苏拉的高压政策下,上述烦恼、厌恶等种种情绪早被扼杀在摇篮里。而恺撒的宽容反而让这些情绪有了滋长的空间。苏拉生前总是对周遭种种产生不安,讨厌被不安情绪包围的恺撒却不知不觉间被平静表面下暗生的怨恨情绪包围了。
西塞罗、布鲁图以及曾为庞培派后归顺恺撒并任高职的卡西乌斯三人,于公元前45年至前44年间频繁地通信,信件在首都的布鲁图、卡西乌斯和别墅里百无聊赖的西塞罗之间来回传递。不过年过六旬的西塞罗和40多岁的布鲁图、卡西乌斯之间还是有代沟的。西塞罗反而与55岁的恺撒有更多的共同经历、共同教养以及接近的拉丁语写作水平。
可惜二人的政治立场截然相对,此外,两人在性格、两性关系和对待金钱的态度上也有着天壤之别。不过,从个人立场上看,西塞罗对恺撒的评价之高远超他对庞培的评价,那些与西塞罗持相同政见的人也对恺撒评价很高,或者换句话说,他们从个人的立场上来讲是很喜欢恺撒的。因此,西塞罗即使抱怨自己要成为无业人员在罗马已无立足之地之后,仍这么写道:
恺撒有着杰出的平衡能力,他虽怀着宽容的心但并不滥用。对于那些能堪大任的人,一律不分国别、不问出身委以重任。
对恺撒认真、公正的态度和贤明的行为,我从不吝啬赞美之词,即使庞培在谈到恺撒时,言语中也充满了敬意。
在庞培出资建造的庞培剧场附属大回廊上矗立着的庞培立像雕塑,曾在法萨卢斯战役后被恺撒派推倒。但不久后,恺撒又在原地重塑了一座规模相等的大理石庞培立像。即便是对死者,恺撒依然如此宽容,对此西塞罗是很能理解的。作为罗马首屈一指的评论家,西塞罗曾说:“恺撒的文章,无论是口述还是笔著,都秉承了其一贯的特征:品格高尚,灿烂光明,壮丽高贵,充满理性。”
但是,西塞罗无法将文艺评论当成自己的主业,也无法像瓦罗那样在庞培派失败后从政界引退,受恺撒之命专心创建罗马首座国家图书馆,整日与书为伍。在数度与好友阿提库斯通信中,西塞罗犹豫的心态一览无余。最后他终于决定前往拜访恺撒,他估计恺撒还是会念及昔日友情的。
恺撒自出任独裁官以来,整日埋头政务,身边围绕着众多智囊和秘书。仅在新建首都这项改革上,身边就有希腊人、罗马人、埃及人等多民族混合而成的建筑专家团队。如果西塞罗拜访当天负责接待的人是希尔提乌斯、巴尔布斯或者奥皮乌斯的话,那么他们会根据西塞罗和恺撒的交情,必定会对其特别优待。不过恰巧西塞罗遇上的是恺撒的新秘书,因此,他被安排在接待室,和别的访客一样等待恺撒的传召。
那不勒斯附近地形略图
西塞罗在等候期间的心情可想而知。二人曾经地位平等,现在却有了巨大差别,西塞罗一定备感屈辱。不过幸好这种屈辱感并没有维持太久。因处理某事偶然走出办公室的恺撒,一看到西塞罗等候的身影,即刻大声地训斥随从秘书:“难怪众人会对我不满,传言非虚。现在居然连马库斯·西塞罗都不能自由出入而要在接待室等候了。”
大约两个月后,也就是公元前45年12月,恺撒写信给西塞罗,称想利用12月17日开始的农神节闲暇时间到那不勒斯附近转转,顺便造访西塞罗所在的别墅。
喜欢古代风情的现代观光客大多喜欢游览那不勒斯东面的维苏威火山和庞贝遗址。古罗马的达官贵人则喜欢那不勒斯西面的库马、米塞诺岬、拜亚的海湾等地,到罗马帝国时期,流行在作为军港的波佐利一带购置别墅。自认是达官贵人阶层的西塞罗就在波佐利拥有一幢别墅,那是他的8幢别墅之一。那不勒斯海湾一带冬天有着温暖的气候和温泉,恺撒喜欢在此休假,但苦于自己在该地并无别墅,因此只能借住在附近的达官人家的别墅里。
恺撒的到来让西塞罗很是紧张。据说恺撒一行近2000人,而且最高领袖的要求定是不能回绝的,于是西塞罗为之进行了精心的准备以迎接恺撒一行人。第二天恺撒走后,身在波佐利的西塞罗立刻给阿提库斯写信,叙述“恺撒成为西塞罗别墅的座上宾”的种种。我现将该信翻成现代文以飨读者。先要说明的是,西塞罗提到恺撒一行近2000人,大概是中世纪抄写人的笔误,参照其余史书,恺撒一行的真实人数大概只有十分之一,即200人左右。
这位无比麻烦的客人终于离开了。不过说实话,这也是无比愉快的一天。农神节第二天傍晚恺撒一行人抵达菲利普斯(公元前56年的执政官,屋大维的继父)的别墅。恺撒一行人挤满了整栋别墅,只剩存放餐桌的房间是空的。毕竟,随行的达2000人之多呢。我正在为第二天该怎么接待这么多人犯难时,幸得巴尔巴·卡西乌斯伸出援手。他派来了警卫人员协助保卫恺撒留宿期间的安全,并把这些警卫安置在露天的帐篷里。
在菲利普斯别墅的第二天,恺撒早早起床,独自一人待到下午1点。其间他只传召巴尔巴密谈了一会儿,大概是询问账目问题。随后,他在海边散步许久。散步后他来到我的别墅,洗浴、按摩,面无表情地听取亲信马穆拉的汇报。接着,他开始用晚餐。因为使用催吐剂,不必担心消化问题,他大快朵颐。
晚宴按照鄙家一贯的特色,既豪华又充满趣味,并且在用餐期间,进行了愉悦的高雅闲谈。真是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谈话内容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以后说给你听。总之,这是场自始至终既不乏亲切又合乎礼仪的晚宴。(大概是指没有一人醉倒,大家都保持了礼仪。——引者注)
随行人员和未居要职的“解放奴隶”都被安置在另外三间屋子里,也给他们提供了丰盛的晚餐和完善的服务。而那些身居要职的“解放奴隶”自然享有更加特别的优待。
总之,对主宾双方而言,这都是一场符合各自身份的盛宴。
按照常理,在宾客离开时应该客气地邀请下次再来。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没有这个心思。唉!这样的盛宴一次就足够了。
晚宴之后,我们并没有谈及政治,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文学展开。恺撒兴致盎然,好像文学才是他的本职。他说,打算在波佐利再待一天,之后再前往拜亚一天。
这就是恺撒在鄙庄园的全过程。虽然我原本并不乐意,但这确实是非常愉快的一天。我打算再待几天,之后移居图斯库罗姆的别墅。
恺撒到达多拉贝拉(恺撒亲信之一,西塞罗的女婿。——译者注)别墅时,别墅大门两侧有士兵整齐列队欢迎骑马抵达的恺撒。但是,好像恺撒流露出不太喜欢的样子,类似的仪式就再没出现。
公元前44年年初,恺撒公开宣布远征帕提亚,实际上他从上一年秋天就开始准备了。3月18日,远征军正式出发。
对恺撒而言,远征帕提亚是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实现的愿望。
罗马人讲究报仇雪恨。9年前克拉苏在帕提亚惨败,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当时有1万名罗马士兵被俘,全部被赶至帕提亚王国东北边境的木鹿(今天的梅尔夫)终生服役,简直就是流放。9年后恺撒虽然并不清楚当年被俘的罗马士兵还有多少能活着,但以罗马人的传统,解救他们是罗马军队的义务。
征服帕提亚王国并不在恺撒的远征目的之列,两年的时间毕竟太短了。恺撒远征的首要目的是,借打胜仗的契机,向东方诸国再一次展示罗马的实力,将幼发拉底河确立为罗马的防线;同时将幼发拉底河以西地区再次编入罗马领地。
远征的第二目的是,在回程时征服多瑙河沿岸地区,并将多瑙河确立为罗马防线。如果以上目的都成功实现的话,恺撒就确立起一个以莱茵河、多瑙河、黑海、幼发拉底河为天然防线的罗马大帝国。罗马帝国防线得到巩固,恺撒也就能放心地把罗马交给他的接班人了。
因为恺撒预计远征需要两年时间,故而他早已确定了两年内本国及各行省的行政、军事负责人选。新的防线并不是和当地首领坐下来谈谈就能确定,对那些并不愿恭顺的地区,必须诉诸战争以武力征服。因此,恺撒必须经希腊到达东方诸城邦,征服帕提亚后前往黑海,征服多瑙河流域后再回到意大利。即使是恺撒,这整个过程也至少需要两年时间,因为并不是每一次战争都是“我来,我见,我征服”这么简单。对年近六旬的恺撒而言,这次远征是给他的光辉人生锦上添花的一大壮举。
正如某位史学家说的:“恺撒可能会欺骗别人,但他一次也不会欺骗自己。”恺撒这次远征并不是为了显示罗马最高领袖的权威,而是在冷静思考判断后做出的必要举动。
“为人身安全整日忧心忡忡,不算真正地活着。”因此,恺撒要求全体元老院元老集体宣誓,视恺撒的敌人为自己的敌人,誓死保卫恺撒的人身安全。宣誓后西塞罗、布鲁图、卡西乌斯等都在誓约上签名。恺撒得到元老院全体元老的保证,立刻解散了由西班牙人和日耳曼人组成的警卫队。
不过,自恺撒公布远征帕提亚后,关于恺撒想称帝的谣言甚嚣尘上。因为在罗马人信奉的女巫师的谕言里,只有帝王才能征服帕提亚。同时恺撒属下安东尼也犯下思虑不慎的轻率举动。这一切都加快了谣言的散播。
每年2月,罗马都要举行牧神节的盛大祭祀。体育竞技是祭祀的传统活动之一。恺撒在大竞技场观看比赛的当天,年轻的执政官安东尼向观众席中央的恺撒献上了皇冠。虽然当时也有人拍手称赞,但大多数人还是为此倒吸了一口凉气,毕竟罗马人对帝制异常敏感。
恺撒立刻意识到安东尼献皇冠事件的严重性,他即刻命人在古罗马广场一角矗立的大理石柱上刻下这么一句话:“执政官马克·安东尼希望终身独裁官盖乌斯·尤里乌斯·恺撒接受王者权威,被恺撒拒绝。”希望以此终结自己想称帝的谣言。
一个月后的3月15日,恺撒在元老院会场被暗杀。
暗杀集团成员之一的西塞罗,3月15日并没有出席元老院会议。不过,在得知恺撒被刺杀后,他立刻写信给暗杀成员之一的巴基鲁斯,落款日期也是3月15日。西塞罗写道:“得知消息,分外欣喜。我感谢你。我爱你。你也需回应我的爱。你和集团其余成员今后有何打算呢?请逐一告知。”然而正是这个西塞罗,在恺撒饶恕庞培余党并准许他们行动自由后,曾写信给恺撒对他大加赞扬。
恺撒在给西塞罗的回信中写道:
从您信中所言,可知您对我知之甚深。我的行为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都无残暴可言。这些话从您口中说出,足以令人信服。我对自己所行之事,均足以自谓满意。如今更承蒙您称赞,令我不胜欣喜。
从我手中重获自由的人,哪怕再次用剑指向我,我也绝不后悔。不管面临何种状况,我始终要求忠实于自己的内心而活,因此我也认为别人也当以此为准则。
如果您和其他人都能到罗马,协助我完成心中所愿的事业,我将不胜欣喜。建议也好,忠告也罢,或者发挥您和诸位所长也好,我总是认为,只要是实用的,那么不管是谁的提案我都能接受。诸位丰富的知识定能让我受益无穷。
被暗杀时,恺撒距离他的56岁生日只剩4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