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罗马人的故事04 05恺撒时代(出版书)》作者:[日]盐野七生/译者:计丽屏【完结】 > 罗马人的故事04恺撒时代(上)(下).txt

罗马内战以布鲁图之死为分界线,此前的内战属于政治思想斗争,围绕罗马采用何种政体——是元老院主导的共和政体,还是君主专制政体——进行,此后的内战变成权力斗争——前期政治斗争胜利的君主专制派内部为争夺帝王宝座展开的斗争。

不过安东尼和屋大维随后十几年的争斗,也不完全是露骨的争权夺利。他们争夺的焦点除了权力之外,更多的是围绕着是否能继承恺撒生前对罗马世界的伟大构想而进行的。后者才是政治斗争持续进行的关键。原本无意涉足政治的安东尼突然参与斗争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他对恺撒政治的不理解;二是因为克娄巴特拉的政治野心。

若恺撒没有遇害,那么到公元前30年间的这13年的混乱性、破坏性和无序性的杀戮肯定能避免。因此“3·15事件”谋杀的绝不仅仅是最高权力者,正如此后变得怯懦的西塞罗所言,这是一场“无果的悲剧”,对谋杀者是如此,对被杀者也是如此,对广大的生活在罗马世界的普通人而言更是如此。

拔得头筹的安东尼

在彻底肃清黑名单上的敌对者、赢得腓立比会战的胜利后,安东尼和屋大维两人在实现为恺撒复仇的同时,也成功地摧毁了共和主义者的根基。腓立比会战结束后,两人立刻将帝国版图一分为二,各掌东西一侧。表面上自恺撒死后罗马陷入两年的混乱期,因此,两人必须分担重建罗马的任务。此时“后三头同盟”虽未解除,但雷必达有名无实。安东尼和屋大维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想起雷必达,大多数时候都直接无视他的存在。

安东尼将罗马世界的东半边版图划归自己管理,将西半边丢给屋大维。因为腓立比会战实际上是安东尼的胜利。此时安东尼的野心——成为恺撒事实上的继承人——再度燃起。对面黄肌瘦、常卧床不起、年仅21岁的屋大维,安东尼已经不再将他放在眼里。

安东尼选择东半边版图的最重要原因,是因为那里方便远征帕提亚。如果自己能完成恺撒未竟之事业,那么屋大维即使是恺撒的养子,也将失去威信。那时整个罗马自然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将西半边交给屋大维,安东尼自然也有算计。从恺撒遇刺到腓立比会战这两年的时间里,孟达会战逃生的庞培次子塞克斯图斯正在西班牙重新组织反对势力。由于庞培当年肃清海盗的影响,沿海的海港城市不仅仍与罗马保持着“宗主”和“藩属”的关系,同时也给当年庞培个面子,帮助“庞培二世”建立了海军。负责整理西半边版图的屋大维自然要与这位敌人正面相逢,安东尼正是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屋大维。在安东尼看来,对“仅继承恺撒之名”的屋大维而言,要恢复西半边的秩序绝非易事,他打算以此来消耗屋大维的实力。

此外,安东尼选择东半边版图的原因之二,是因为那里雄厚的经济支撑,仅行省税一项,西半边就只能望其项背了。

不过,这个身体羸弱的21岁的年轻人,也不是完全被赶到西半边去的。如果有得选的话,或许他还会主动选择西边呢。

公元前1世纪时,虽然罗马西部的经济实力远逊于东部,然而它却拥有自己独特的优势。

首先,罗马本土就属于西部,这一绝对的优势,安东尼竟然没有注意到。

其次,西部方便集结兵力。因为罗马军团必须由罗马公民组成,而罗马本土所在的意大利半岛,以及被恺撒授予罗马公民权的意大利北部行省和法国南部行省等都集中于西部。东部虽然拥有更多行省和同盟国,但西部拥有更多的罗马公民。

或许安东尼以为只要有钱,招兵就不是问题,因为东部长久以来就有着雇佣兵的传统制度。士兵只为出价更高的人效力已是东部的惯例。罗马兵制虽已改为志愿兵制,然而作为军队主力的重装步兵仍必须是罗马公民。这样做是为了保证军队的质量。若东部和西部真正开战,实际上就会成为西部的“质”和东部的“量”之间的对决。这一点安东尼也没有注意到。

不过自腓立比会战胜利后,安东尼俨然成了众人眼中罗马世界的头号人物。克娄巴特拉和全罗马的人都这么认为。

此时安东尼的年龄也正好处于男性的鼎盛期——40岁,西塞罗曾评价他有着角斗士一般的强健体魄。他把棘手的西部丢给屋大维,自己则在享受东部富足的同时,等待着屋大维被西部耗尽实力。为了进一步铲除屋大维势力,他开始积极密谋。

当布鲁图的遗体随火焰消失在腓立比平原后,围绕恺撒继承人的斗争才真正拉开了帷幕。安东尼对此志在必得。而对屋大维来说,这是继实现复仇目的后对他个人能力的第二次历练。

克娄巴特拉

东部罗马范围内没有任何人或国家对安东尼构成障碍。依附得胜者是经济雄厚但军事力量不敌罗马军团的东方诸侯常用的自保手段。法萨卢斯战役后全部归顺恺撒的东方诸国,在腓立比会战后又都转投到安东尼帐下,因此,安东尼东进的路途上未遇到丝毫阻碍,顺利到达位于小亚细亚东南的奇里乞亚行省。安东尼在行省首府塔鲁苏斯休息,并于该地传召了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

对安东尼而言,确保罗马与结盟的各同盟国之间的关系,与各国王见面拉近距离是恢复东部罗马秩序的必要手段。长久以来埃及都是罗马的坚实同盟,而此次传召克娄巴特拉却不仅仅是普通的同盟维护,因为克娄巴特拉曾有军事援助布鲁图和卡西乌斯的前科,所以安东尼此番传召不仅是为了巩固同盟关系,更打算对克娄巴特拉进行斥责。

克娄巴特拉曾在恺撒生前获邀造访过罗马,当时应该与安东尼有过数面之缘。当时克娄巴特拉的身份复杂,不仅是罗马盟国的最高统治者,还是安东尼顶头上司恺撒的情人。如今两人关系已发生微妙的变化,安东尼成了罗马世界最高权力者,克娄巴特拉则成了下属,一旦上司召唤她必须前来,这种改变无疑极大地满足了安东尼的虚荣心。不过从后来的历史看,克娄巴特拉技高一筹,成了此次见面的真正受益人。

克娄巴特拉在安东尼眼前的亮相,展示了她高超的智慧和手腕。犹记当年她为了捕获恺撒的芳心使用的手段:21岁的妙龄少女藏在裹好的毯子中来到恺撒房内,美女随毯子被打开突现眼前。对出身名门的真正贵族恺撒而言,用智慧营造的愉快氛围比堆积在眼前的财富更让他终生难忘。

安东尼全名马克·安东尼,从名字上看就知道他出身于平民阶级。不过,和克拉苏、庞培一样,安东尼虽平民出身但也很早就成了元老院阶级中的一员。换句话说,他们都是寒门出身的贵族。因此,安东尼身上那种暴发户似的习性,与其说是其出身的局限,不如说是他个人兴趣导致的。西塞罗在弹劾演说中就批评安东尼“贪婪、下流、好女色,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与角斗士并无二致”。安东尼的军事才能足以令其在军队中拥有超高人气,但他不属于能凭借卓尔不群的非凡气质征服大众的类型。

针对安东尼的种种特性,27岁的克娄巴特拉的亮相只能用“精彩绝伦”来形容。现在的塔鲁苏斯不过是土耳其的一座地方小城,可在古代却是小亚细亚首屈一指的大都市。那时它位置比现代更靠近海,有河流经市内汇入大海。埃及女王乘坐着象征东方富庶的大舫沿着该河驶入市内。

女王的御用画舫可谓是东方富庶的象征。该画舫周身贴满黄金,象征高贵的紫色布制成的大风帆随风鼓胀,闪亮的金色船舷与船夫手中银质的船桨柄交相辉映,随着音乐的节拍轻快地分开河水前行。

画舫中央以纯金丝线织成的刺绣帷帐隔开视线。当帷帐左右拉起时,打扮成爱神维纳斯的女王陛下端坐在御座之上,装扮成丘比特的女奴执扇送风,带起女王飘飘衣袂。装扮成那喀索斯及美神的歌伎身着薄如蝉翼的衣裳,围绕着女王翩翩起舞。一切宛如画中。画舫上飘散出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直引得围观者凝神驻足。美轮美奂的场景让围观者叹为观止,纷纷传言这是阿芙洛狄忒(维纳斯)来见狄奥尼索斯。不得不说,这次克娄巴特拉为了美好未来下的赌注堪称完美。

如果阿波罗代表理性的话,那么狄奥尼索斯代表的则是感性。被比作感性之神狄奥尼索斯的安东尼立刻邀请“女神”共进午餐。“女神”并未回绝反而邀请安东尼上船小聚。从安东尼踏上“女神”画舫那一刻起,胜负已分。

克娄巴特拉对安东尼的品性和能力早已了如指掌,同时她也将安东尼和恺撒做过对比。女人一生中总要面对的问题此刻摆在她的面前。一流的男人绝不会任由女人摆布,女人能驾驭的只能是二流男人。选择什么样的人直接决定着女人的生活方式。在才情卓越和任由自己支配之间,克娄巴特拉选择了后者,这也决定了她今后的人生。

最终克娄巴特拉兵不血刃地赢得了胜利。为了巩固胜利,她邀请安东尼以私人身份到埃及首都亚历山大再聚。安东尼也如约以个人名义而非罗马前执政官的头衔接受了邀请。这一年——公元前41年早秋——41岁的武将投入了28岁女王的怀抱。

待客之道以宾至如归为上,但若一味如此,反让客人失去兴致。若辅以意外之喜,则能事半功倍。

深谙待客之道的克娄巴特拉应该早已将安东尼的习性和之前的恺撒进行了细致对比。

恺撒即使度假也有独特的方式。在埃及休息期间,他坚持写《内战记》,研究尼罗河水源,关注埃及的国情,同时以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的最新研究成果为基础思考历法改革。一言以蔽之,恺撒是个善于自主安排时间和休息方式的客人。他对食物是否华美并不在意,也对东方式的豪华生活兴趣平平。在恺撒度假期间,克娄巴特拉唯一能做的是凭借自身的年轻貌美陪伴恺撒左右,同时提供泛游尼罗河上的舒适游船。

与恺撒相比,安东尼是被动地消磨时间的客人,因此,克娄巴特拉能够提供的就更多了。

首先,克娄巴特拉为安东尼营造了豪华的王者宫殿的生活氛围。为了满足客人在口味上的所有要求,她命令厨师按照大型宴会的规格精心准备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山珍海味。无论数量、质量还是种类,都足以令客人叹为观止,同时有乐师、舞伎、魔术师等为宴会助兴,日日欢舞,夜夜笙歌。

克娄巴特拉自然也知道珍馐虽美、佳酿虽醇,终有厌倦的一天。于是她安排罗马将军和自己一同泛舟尼罗河上垂钓,以美景相伴度过愉快的时光。开始时因毫无收获而心中不快的安东尼悄悄令奴隶潜至水底将鱼挂到自己的鱼钩上以提升“战绩”,最后满载而归。察觉到“猫腻”的克娄巴特拉并未揭穿安东尼的小把戏,反而附和称颂。第二天,克娄巴特拉的“杰作”充分展示了她的机智与幽默。她同样命奴隶潜到水底给安东尼鱼钩上挂鱼,不过这一次她命奴隶挂的可是一条鱼干。可以想象,当安东尼得意扬扬拉起鱼竿看到上钩的是一条鱼干时,只能是无奈地笑一下,而克娄巴特拉和周围侍从却哈哈大笑。

不过,女王此举可并不只是想让安东尼难堪,这正是克娄巴特拉的过人之处。面对苦笑的安东尼,女王说道:“我无上伟大的将军,钓鱼的事可以让渔夫完成,您钓的是城市,是王国,是大陆啊!”

这个看似让安东尼颜面扫地的举动,却在克娄巴特拉的机智下成为让安东尼无比愉悦的行为。安东尼早已被克娄巴特拉的聪明伎俩逗弄得心醉神迷。

或许克娄巴特拉早已深刻总结了在恺撒身上的失败,苦心经营后全身心投入安东尼身上。这固然让女王成功征服了安东尼,但同时也埋下了隐患。她的吹捧让二流的人误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掌握世界而飘飘然。

正当安东尼沉醉于埃及的奢华宫殿和女王的机智奉迎时,公元前41年秋到前40年春,屋大维正在恶战中度日如年。由于安东尼指使弟弟路奇乌斯和妻子富尔维娅在意大利中部的佩鲁贾举兵动摇屋大维的根基,原本不擅长领兵的屋大维不得不竭尽全力镇压国内的动乱。

这里提到的安东尼之妻富尔维娅,是罗马帝国历史上开女性自信和自负先河的传奇人物。她每一次的婚姻对象都是罗马政坛的风云人物,因此,她也被熏陶出热衷插手政事的风格。

她的第一位丈夫是罗马护民官克劳狄乌斯。按照罗马当时的法令,护民官必须出身于平民阶级。出身于罗马名门世家的克劳狄乌斯为任护民官一职,不惜舍弃身份做了一户平民家的养子。在恺撒远赴高卢作战期间,他一直作为恺撒的代表留在罗马与元老院对抗。克劳狄乌斯被元老院的米罗杀害后,富尔维娅改嫁另一位护民官库里奥。库里奥是恺撒在高卢战争末期最看好的人才之一,后来成为恺撒军团中与元老院斗争的头号人物。内战爆发后,库里奥死于北非战场,富尔维娅再度改嫁。这次的结婚对象仍是恺撒部属,名将安东尼。在基督教的处女信仰尚未普及的罗马时期,像富尔维娅这样有过多次婚史的人并不罕见,也不会遭人指责。

面对兴兵发难的安东尼派,年仅22岁的屋大维穷于应付,同时恺撒指派给他的阿格里帕同样也只有22岁,临战经验不足,并且阿格里帕也不像亚历山大大帝、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恺撒或者早期的庞培那样属于军事天才,他当年是因踏实的品性被恺撒看中,并被命令辅佐同样踏实的屋大维,担任他的左右手。因此,屋大维一度被安东尼派的动乱逼入困境。

当然,勤能补拙。踏实的两人经过数度苦战,凭借坚忍不拔的毅力逐渐掌控了局面。公元前40年2月底,两个22岁的年轻人终于获得了胜利,成功镇压了动乱,并将路奇乌斯和富尔维娅赶到希腊。佩鲁贾战役结束。

如此重要的消息,不重视情报工作的安东尼压根儿不知道。他原本打算等弟弟和妻子举兵消耗屋大维实力后,自己最后出马收拾局面,因此,当他按照原定计划从埃及返回意大利、到达意大利南部的布林迪西港口时,才得知兵败事宜。在布林迪西等待他的不是想象中意志消沉的22岁的小青年,而是意气风发坐拥强大兵力足以揭穿他的小阴谋的屋大维。

此情此景,安东尼立刻改变了态度。他将佩鲁贾动乱的责任全部推给妻子富尔维娅,声称是富尔维娅煽动弟弟路奇乌斯举行动乱,而自己毫不知情。远逃在希腊的富尔维娅听到消息后,怒极身亡。

22岁的屋大维自然不会相信安东尼的闪烁言辞。然而当时屋大维在佩鲁贾战役中损耗很大,同时又要面临庞培次子塞克斯图斯日渐壮大直逼西西里的势力,因此不得不装作深信不疑。

《布林迪西协定》

恺撒悄悄在遗嘱中指定当时只有17岁的屋大维为继承人,并给他安排了助手阿格里帕。屋大维从这个安排中学到一条重要经验,就是如果自己在某一方面的才能有缺陷的话也不要紧,只要确立一种合作机制,就可以让具备这方面能力的人发挥长处,为自己效劳。我们无从得知恺撒生前是否明确地向屋大维传授过这一点,但屋大维的确从恺撒的人事安排上悟出了这个道理。教育的成功不能仅靠老师单方面的努力,学生的资质也很重要。

恺撒一生中从未遇到过不能战胜的对手,因此,他从未曾和不可战胜的对手妥协过。可是22岁的屋大维就不同了,而屋大维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年轻的屋大维学会了一整套外交手法,重用与自己同龄的年轻人。

首位出场的年轻人是梅塞纳斯——甚至2000年后日本著名的企业赞助文化艺术的活动“梅塞纳”(mécénat)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梅塞纳”一词源于拉丁语中梅塞纳斯的法语发音。

担任屋大维“外交大臣”的梅塞纳斯是伊特鲁里亚人;担任“国防大臣”的阿格里帕出身于被罗马吞并的意大利南部部族;连屋大维自己也不是正统的“罗马人”。而正是这三个外族年轻人引领着罗马走向了一个新的时代。在布林迪西,梅塞纳斯成功地在各有算计的安东尼和屋大维两人间穿梭平衡,最终促成了《布林迪西协定》。

《布林迪西协定》因协商地点在布林迪西而得名,这是“后三头”划分势力范围的协议。根据协议,罗马世界分成三大块:安东尼占据东部,屋大维盘踞西部,雷必达控制南部及阿非利加行省。

然而,此番三分天下与腓立比会战后的三分协议意义截然不同。两年前的三分协议,是在消除布鲁图及卡西乌斯等共和派最后抵抗的前提下,“后三头”为恢复罗马正常的统治秩序而进行的划分。公元前40年在布林迪西的三分协议,则是“三头”各自划分统治领域、互不侵犯的协议,因此,前一次是共同治理恺撒留下的罗马,而这一次则是真正的“三分天下”。对此时的屋大维而言,解决掉安东尼带来的障碍,是完成“父亲”恺撒遗志统一罗马的先决条件。

为了确保《布林迪西协定》正常执行,屋大维和安东尼进行了政治联姻。

富尔维娅死后成为鳏夫的安东尼随后迎娶了屋大维的姐姐屋大维娅。屋大维则与安东尼前妻富尔维娅和首任丈夫克劳狄乌斯之女克劳狄娅定下婚约。此时传来克娄巴特拉产下双胞胎的消息,安东尼并未动摇,仍与屋大维娅如期举行结婚仪式。

而屋大维与克劳狄娅的联姻并未走向婚礼阶段。这倒不是因为屋大维嫌弃克劳狄娅,只是屋大维想以婚姻换得更多的机会。不,对23岁的屋大维来说,他只能用婚姻来换取更多的机会。8个月后,这个机会终于到来了。

米塞诺岬位于那不勒斯湾西部顶端,庞培次子塞克斯图斯在那里发起并签订了历史上的《米塞诺协定》,该协定由屋大维、安东尼和塞克斯图斯三人共同协商签订。而此次选址墨西拿海峡为协商地点,是为了方便塞克斯图斯乘船出行。

根据《米塞诺协定》条款,庞培余党将彻底结束反对屋大维的各种活动。同时作为条件,屋大维重新恢复孟达会战被恺撒击败流亡的塞克斯图斯等人在罗马的公职,并且将西西里、撒丁及科西嘉三岛的统治权授予塞克斯图斯。对于无法一击即胜的对手,妥协或让步是必需的,这一点屋大维自始至终都牢记在心。

安东尼作为屋大维和塞克斯图斯的中间公证人,也出席了谈判。这说明安东尼彼时力量远在谈判的两人之上。

安东尼在继女克劳狄娅的婚事上也显得相当大度。他不仅同意屋大维退婚的请求,还见证了屋大维与塞克斯图斯表妹斯克里波尼娅签订婚约。斯克里波尼娅比23岁的屋大维年长,屋大维在此次婚姻中拥有了一生中唯一的亲生骨肉——女儿尤利娅。

安东尼与屋大维娅结婚后,恢复了罗马男儿的日常生活。在蜜月地雅典,安东尼远离了夜宴、舞伎、夜夜笙歌等克娄巴特拉式奢靡生活,转而过起了朴实的柏拉图式的清淡生活,并喜获女儿安东尼娅。安东尼的转变让其下属惊喜异常。安东尼在极力摆脱克娄巴特拉的影响,或许在他认为罗马式的清淡生活可以让自己忘掉克娄巴特拉。可以看出,此时的安东尼一心一意为远征帕提亚积蓄能量。部下看见他的转变也日渐安心。白驹过隙,两年时光弹指即逝。

屋大维的恋爱

正当43岁的安东尼努力摆脱儿女情长之际,24岁的屋大维却正处于春心跃动之时。

屋大维爱上一个小自己5岁的已婚女子——利维娅。利维娅早已嫁给克劳狄乌斯·尼禄,育有一个3岁的孩子,名叫提比略,并且腹中正在孕育着第二个孩子。

莎士比亚笔下的屋大维既残酷又冷静,但事实上屋大维并非那样简单。从恺撒离世起,屋大维就坚定不移地继承恺撒遗志,说明他是个意志坚定且热情洋溢的人。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哪怕心上人已嫁为人妇且身怀六甲,也无法阻止他的热切爱恋。

并且此时的屋大维业已独身。随着他和庞培次子塞克斯图斯的关系不断恶化,他已经和政治联姻的妻子斯克里波尼娅离婚。24岁的屋大维为了得到心上人,与情敌直接谈判。

谈判的结果是同为罗马贵族的克劳狄乌斯·尼禄将妻子让给屋大维。公元前38年1月,屋大维与利维娅举行婚礼,有别于传统习俗,婚礼上的伴娘由男性——新娘的前夫克劳狄乌斯担任。三个月后利维娅产下次子,取名杜路苏斯——这是克劳狄乌斯·尼禄家族的常用名。

屋大维的此次婚姻,除了婚礼上的别出心裁,婚后生活也打破了罗马一直以来的传统。罗马上流社会里,女子改嫁通常为净身入户,并不携带与前夫所育子女。然而,屋大维不仅接受利维娅,也接受了提比略和即将降生的杜路苏斯。或许是因为童年时期远离母亲在祖母抚养下长大的痛苦记忆,他对两个孩子产生了温情吧。

24岁夫君和19岁的妻子最终携手共白头,这是整个罗马政坛婚史上的奇葩。此外被尊称为奥古斯都的罗马帝国首任皇帝屋大维,后来选定利维娅再婚带来的孩子提比略为自己的接班人,担任罗马帝国历史上第二任皇帝。

对政治影响毫无顾忌,一心选择心爱之人结为连理,看得出屋大维的实力已今非昔比。此时为了扩大势力称霸西部,屋大维也积极推进军事行动。他与庞培次子塞克斯图斯的决战也从被动变为主动。屋大维自知军事指挥能力有限,因此不得不等待正在外地作战的阿格里帕回来。

最终屋大维在战争中成功击败了罗马西部最强的对手塞克斯图斯·庞培。然而屋大维毕竟不同于恺撒,他用“复仇”代替了恺撒的“宽容”。布鲁图和卡西乌斯相继死去的结局才让他的“复仇”大计落下帷幕。在他看来,只有死人最保险,因此,逃到莱斯沃斯岛的塞克斯图斯最后也没能幸免。

利维娅

屋大维势力的日渐扩大让安东尼坐立难安。与屋大维在西部的轰轰烈烈相比,年届45岁的安东尼在东部平静无波,他甚至没有什么机会能加深自己在罗马本国人心中的印象。不过,如果安东尼远征帕提亚成功的话,也许能盖过屋大维日渐壮大的声望。安东尼终于开始重整旗鼓了。

古代史学家认为克娄巴特拉的来信是促使安东尼行动的原因,然而我并不认同这一说法。因为在两人分别的四年里,克娄巴特拉不只给安东尼写过一封信,同时安东尼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对埃及女王的迷恋。安东尼现任妻子屋大维娅是罗马贤淑女性的典范,从未对此流露过一丝不满。不过,贤淑并不等于有魅力。

远征帕提亚终于提上了日程,出发前安东尼嘱咐临盆在即的妻子在罗马好好地等待自己回来。屋大维娅丝毫没有嗅到来自克娄巴特拉的危险,乖乖地遵照丈夫的指示。她拖着笨重的身躯回到罗马后,并未返回娘家,而是继续留在夫家一面待产一面照顾安东尼和前妻生的孩子。

公元前37年秋,安东尼向东出发。出发前他给克娄巴特拉送去密信,期待再聚。收到信的克娄巴特拉立刻从亚历山大港出发,她不仅为安东尼准备了远征帕提亚所需的充足物资和资金,还带去了出生后从未见过父亲的双胞胎兄妹。

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联姻

四年之后再度相会,安东尼又立刻深陷克娄巴特拉的情网不能自拔。

这次克娄巴特拉明确地表示再不愿做地下情人,正式向安东尼提出结婚。两人在征途中举行了希腊式的婚礼。安东尼正式承认克娄巴特拉生的双胞胎为自己所出,并给两个孩子命名,男孩名为亚历山大·赫利俄斯,女孩名为克娄巴特拉·塞勒涅。在希腊神话中,赫利俄斯为太阳神,塞勒涅为月神。此外,安东尼还顺理成章地成了被埃及人称作“恺撒二世”的、恺撒与克娄巴特拉之子——托勒密·恺撒——的监护人。

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按照希腊的传统,发行了刻有两人侧面像的纪念银币。在希腊发行的货币上,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分别饰以狄奥尼索斯和阿芙洛狄忒(雅典娜)的造型。在埃及发行的货币上,两人则又分别以奥西里斯和伊希斯女神的造型出现。

安东尼将东方诸城邦的统治权当作新婚礼物送给克娄巴特拉,其中大多是罗马行省以及被看作罗马同盟国的诸侯领地。但是克娄巴特拉一心想要的是希律王的领地犹太地区,安东尼却始终没有答应。通过这次婚姻,克娄巴特拉以新婚礼物为名实际上恢复了埃及王室200年前的领地范围。

得知这一情况的罗马人不禁瞠目结舌。重婚本身就违犯了罗马法律,将罗马霸权统治下的如此众多的领地赠予仅为同盟国的埃及更是有悖常理。面对罗马人无声的愤怒,安东尼却显得淡定自若。他认为只要远征帕提亚成功,这些都不再会是问题,罗马人一定能够接受。

克娄巴特拉并非倾国倾城之姿,却堪称机敏过人。然而,她的机敏是否等同于拥有眼光长远的智慧?

首先,她未能洞悉政局。早在公元前63年庞培称霸东方时,罗马就已将叙利亚塞琉古王朝收为行省。若当时罗马有意,以同样的手法处理埃及也并不是难事。罗马最终没有这么做,并不是惧于埃及强大的国力,而是另有打算。

在军事上采取霸权统治的同时,罗马在外交上则以同盟国战略为基本方针。对于那些国内政治稳定的国家,罗马承认它们的独立地位,不干涉它们的内政,与它们结成同盟。因为一旦将独立国家变成罗马的行省,虽然能增加行省税的收入,但同时罗马也要向行省派遣总督,并有责任维护行省的内部稳定和外部安全。但若成为同盟国,在双方都对彼此有安全责任的情况下,罗马既可以获益,又不需要承担维护同盟国国内稳定和防卫的费用。

刻有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侧面像的银币

(前34—前33年左右,埃及铸造)

正因如此,埃及是罗马长期以来的最理想的同盟国。因为与马其顿、叙利亚等希腊文化国家不同,埃及国内政治非常稳定。埃及托勒密王朝凭借着两重力量巧妙地控制着国民:一是借助法老是神的化身的身份威慑埃及国民;二是以亚历山大大帝的马其顿血统之名牢牢控制住执埃及经济之牛耳的亚历山大港多数希腊后裔。“克娄巴特拉”并非埃及名字,而常见于马其顿王室中。克娄巴特拉除了主持埃及传统祭祀时以短发装扮亮相外,平时总爱以希腊发型搭配西欧着装风格打扮自己。事实上克娄巴特拉遗留下的画像,埃及的短发造型仅有一例,其余全是希腊风格。至于克娄巴特拉存于人们心中的短发形象,也不过是从莎士比亚起为了追求舞台上的异域风情而营造的效果。因此《奥赛罗》中的主人公在舞台上装扮成一个黑人,其实也并不符合历史上真实的样貌。或许是因为地理位置相对较北的英国观众认为,如果没有女王的埃及装扮和奥赛罗的黑人特征,就没有浓厚的异国风情吧。

总而言之,对罗马统治者而言,充分利用埃及特色和希腊特征进行统治的托勒密王朝,只要国内政治稳定就已经足够了。当年克娄巴特拉的父王由于内乱流亡之际,罗马的两大巨头——庞培和恺撒——都一致给予其军事援助并助其复国就是最好的证明。此外,就埃及的统治者必须是神的化身这一点而言,埃及的王位只能由埃及人出任,因此,对罗马人而言,与其亲自统治,还不如就让埃及人自己统治更有利于埃及政治的稳定。

恺撒的埃及政策是这一传统观点的完美继承。对罗马统治者而言,谁继承王位都无所谓,只要能保证埃及的稳定就行。因此,恺撒在拥有埃及王位继承权的两位王子和两位公主中选择克娄巴特拉,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只有她与庞培之死无关。罗马人——即使是妇孺——都绝不会看到一个杀害自己同胞的人坐上王位而置之不理的。

可是,克娄巴特拉以为自己是凭借个人魅力登上王位的,可能也正是这种认知能力让她的智慧开始蒙上阴影。然而恺撒不是那种身陷美色而无法自拔的人,因此,在恺撒时期,克娄巴特拉尽管有壮志雄心却没有犯下过错的机会。

恺撒死后,在公布的他生前立的遗嘱中,他对“小恺撒”只字未提。(不过这个孩子也是恺撒死后才得到公开承认的。)这也让“小恺撒”的母亲克娄巴特拉感到既愤怒又委屈。

或许克娄巴特拉彼时并没有真正理解恺撒的用心吧。恺撒一直与她保持着情人关系,也不公开承认两人生的孩子,其实是为了维护她王位的稳定。毕竟埃及王室存亡的关键一直都系于罗马之手,只要罗马愿意随时都能以武力征服埃及。正因如此,恺撒才极力避免刺激罗马人的神经。恺撒给予的保护和爱,克娄巴特拉完全没有体会到。

大概是怀着对故去恺撒的强烈报复心,克娄巴特拉与安东尼正式结为夫妻,也让她的孩子得到公开的承认。此时克娄巴特拉迈出了自我毁灭的决定性一步。

同为女性,我本不想用“女人的见识”等词语来形容她,然而当踏出决定性一步时,克娄巴特拉已32岁,我也无法以“年少轻狂”这样的理由为她辩解。

当时在地中海,大概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克娄巴特拉拥有更多的财富;在罗马,大概也没有哪座建筑能比她在亚历山大的王宫更奢华。此外,整个地中海也找不出来像亚历山大如此设施完备的港口,因此恺撒在参观了亚历山大港之后,特地将埃及的工匠和技师请到罗马打造奥斯提亚港。埃及首都亚历山大当时聚集了大批希腊裔的埃及富翁,可谓东地中海首屈一指的繁荣城市。当地的市场商品琳琅满目,商贾云集。

然而表象并不等于国力,国力不仅指表面上呈现出来的这些现象,更重要的是能像地下水一样充沛富足,随取随有。这些不知克娄巴特拉是否真的理解。

克娄巴特拉是否以为凭借埃及的富有和安东尼的领军才能就能击败一心想继承恺撒遗志、率领罗马朝恺撒生前理想国前进的屋大维呢?

此外,埃及女王的“见识短浅”还导致安东尼在远征帕提亚时的狂妄自大。

远征帕提亚

对罗马人而言,远征帕提亚有两个重要意义:第一,能为曾经失败的克拉苏军团一雪前耻;第二,征服帕提亚就能确立幼发拉底河防线,这条防线一旦确立,罗马世界东部地域即可高枕无忧了。因此,远征帕提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征服及占有帕提亚本身。然而,克娄巴特拉对帕提亚地区的野心最终影响了安东尼的判断,使他改变了罗马自古以来对帕提亚的战略——从战胜退兵改为胜后统治。战略的改变必然导致远征手法的变更,可是安东尼并未对部下说明这一切。因为他心知肚明,由罗马人组成的兵团只会为确立国家防线厮杀,绝不会为了异国女王的野心卖命,因此,罗马军在公元前36年春进行的帕提亚远征,从一开始就有些不明不白。

安东尼为远征预备的军队规模是克拉苏时期的3倍。

仅16个重装步兵团人数已达6万人,全部由罗马人组成。

从高卢和西班牙征招的骑兵达1万人。

此外,与罗马有同盟关系的东方诸城邦均派兵支援,规模超过4万人。

综上所述,安东尼大军仅士兵数量就已超过11万人,堪称一次拥有大量攻城利器的浩浩荡荡的远征行动。

另一方,帕提亚的军队规模骑兵和步兵加起来总共只有4万人,由归顺帕提亚的希腊人莫内斯指挥。仅从兵力上比较,罗马军毫无疑问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因此,总指挥安东尼对获胜信心十足,连克娄巴特拉也对获胜毫不怀疑,她已从行军途中撤走回到亚历山大港等候捷报。

同时帕提亚方面也没有进入理想的迎战状态。长久以来的王位纷争并未结束,而像击败克拉苏的苏雷纳斯那样的天才将领也未横空出世。不过,当他们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兵团败于安东尼的先锋部队后,帕提亚也从中吸取了不少教训。在安东尼准备远征的四年时间里,帕提亚的主力军已经从持长矛的重装骑兵改装为以弓箭为武器的轻骑兵。这也是他们17年前击败克拉苏兵团的法宝,而安东尼的军队布阵和克拉苏当年毫无变化。可惜,从不注重搜集敌情的安东尼,并不知道这个变化。

另外,安东尼远征帕提亚的目的已经从确立幼发拉底河防线变成占领帕提亚,这一点虽然他并未对部下言明,但那些随征的东方诸城邦王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不愿为了埃及女王的私欲协助罗马军队,转而投向帕提亚。显而易见,倘若远征是为了巩固罗马的防卫,那么远征成功自然能保各城邦安泰,但是如果远征是为了占领,那么埃及取得帕提亚的领有权之后,东方各王侯的地位必将朝不保夕。

根据罗马的传统,征战时除了罗马自身军团作为主力参战外,也会召集远征地域周边的诸侯国及各部落派兵援助。即便强大如恺撒,也不敢轻视罗马与同盟部族建立的共同体制。安东尼却恰恰忽略了这一点,在战斗前没有进行必需的政治外交联合。倒不是因为时间仓促,而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政治外交的重要性。此外,克娄巴特拉对此等事关成败的基本问题也一无所知。

结果形势急转直下,中东部的同盟国反倒站在帕提亚一边,联合起来对抗罗马。

安东尼毕竟只拥有军团长的才能。在忠实地执行总司令的指令方面,安东尼确实是个人才,可是在远征帕提亚中能否担任总司令,并不是由经验决定,天生才能和气度才是关键。此外,曾经婉言笑语说“钓鱼的事可以让渔夫完成,您钓的是城市,是王国,是大陆”的克娄巴特拉真如传言一般智慧吗?克娄巴特拉的确精通希腊语与拉丁语,并能将埃及本土语言运用自如,但语言天分是否能与智慧画上等号?

接下来我将用简短的语言大致描述一下安东尼自公元前36年3月至同年10月末的远征过程。之所以简略,是因其并不值得长篇大论。

平安抵达幼发拉底河西侧的安东尼大军,自渡河后连遭不测。帕提亚军队没有直接对罗马大军发起攻击,转而进攻罗马的运粮队,全歼了押运粮草的两个军团,夺取了辎重,烧毁了攻城器械,随后又集中兵力截断了罗马军的补给线。

安东尼只好下令在当地筹粮。于敌地筹粮显然要付出代价,许多东方诸城邦的士兵在外出筹粮后并没有回来。

8月,酷热的天气加上水粮不足,迫使安东尼不得不考虑撤退。然而自尊又不允许他下令退兵。在作战大会上,他最终力排众议,以总司令的身份压制了大多数人撤退的主张,下令进攻。

帕提亚勉强应战,未能击退罗马重装步兵,反而自损80名骑兵。帕提亚此后再不应战,改为采取游击战的方式消耗罗马军的耐心和实力。

10月,帕提亚所在的中东沙漠地区进入了夜寒难耐的季节,安东尼终于决定撤退。撤退之行异常艰苦,安东尼凭借自身的武将才能,虽没有重蹈当年克拉苏军团的覆辙,但在向北迂回途中,受到帕提亚军队的轮番袭击,损失了8000名士兵。

11月,逃回安提阿的罗马大军,主力军团士兵只剩下三分之二。这次远征没有进行过一次像样的战斗,也没有用上之前精心准备的攻城器械。稍加安顿后,安东尼急忙派特使传消息邀克娄巴特拉前来。这个绝望的46岁男人,此时大概只能在心爱的女子怀中才能求得安慰吧。

远征帕提亚失败的消息不到一个月就传遍了罗马。屋大维彼时和阿格里帕正集中全力控制亚得里亚海东部沿岸的伊利里亚地区。由于关系到对亚得里亚海的制海权,这场行动显得异常重要,因此,他对身陷困境的安东尼,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支援。但是,安东尼的妻子屋大维娅得知消息后立刻购入大量支援物资,准备必要的军用资金,并亲自率领雇用来的2000名士兵前去与安东尼会合。屋大维娅认为自己是安东尼的正室,帮助身陷困境的丈夫,是妻子的责任与义务。

当她到达希腊的雅典时,收到了安东尼的亲笔信,信中言明物资和资金留下,却命屋大维娅返程。此时的屋大维娅仍唯夫命是从,顺从地回到罗马。

可是,得知此事的屋大维十分愤怒,他亲自修书给姐姐,告诉她从此大可不必为安东尼尽妻子义务,也不必为安东尼守护家宅,更没有必要抚养安东尼与前妻生的孩子。然而,弟弟的愤怒和忠告无法改变屋大维娅的心意。

对屋大维娅而言,丈夫是此生的唯一。可惜事与愿违,她为丈夫做的一切反而让安东尼的声望每况愈下。原本对安东尼和屋大维之间的明争暗斗漠不关心的罗马民众,看到模范妻子屋大维娅遭安东尼如此不公平的对待,都十分愤慨。安东尼为了一个外国女子而让罗马淑女受委屈,这种委屈罗马民众感同身受。

年仅28岁的屋大维正忙于收服伊利里亚地区以称霸罗马西部,他对罗马民众此时的感情变化尽收眼底。当然,他也在考虑在恰当的时机好好利用一下这种不满情绪。

异国的凯旋仪式

我在《罗马人的故事04·恺撒时代(上)》的开篇部分曾引用萧伯纳的一段话:

深谙人性弱点的莎士比亚,也无法探知尤里乌斯·恺撒等英雄人物的伟大。《李尔王》虽堪称杰作,《恺撒大帝》却并非佳品。

顺着萧伯纳的逻辑,莎士比亚的另一部作品《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自然能归入佳品之列。

克娄巴特拉千里奔赴被远征失败击溃了自信的安东尼身旁,同时还带来了对败军而言至关重要的资金与物资。屋大维娅率物资前来时,被安东尼命令留下物资独自返回罗马,克娄巴特拉面对的可不是这个结局。对安东尼而言,克娄巴特拉的存在本身就是针强心剂。而对于克娄巴特拉而言,安东尼必须振作起来,如果他一蹶不振,那么克娄巴特拉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因此,34岁的克娄巴特拉极力激励47岁的安东尼,忘记失败,重整旗鼓,再度远征。安东尼和他的部下都已失去了再度征战帕提亚的自信和欲望,因此,再度出兵的目标已转向了比帕提亚实力逊色一筹的亚美尼亚王国,远征时间定于次年,即公元前34年春。送安东尼出征后,克娄巴特拉又先行返回埃及,在亚历山大为安东尼准备凯旋仪式。

说是远征亚美尼亚,实际上不过是远行而已。此时亚美尼亚国内正处于王位纷争的混乱中,安东尼趁着亚美尼亚军队尚未整编成形之际,并未经过哪怕一次堂堂正正的决战,就轻松地收服了亚美尼亚。随后安东尼急忙与亚美尼亚国王缔结和约并正式退兵,因为此时的他已无法忍受与克娄巴特拉长期分离了。

议和的结果是亚美尼亚王国和安东尼代表的罗马结成同盟关系,这对罗马民众而言本非坏事。但安东尼为了巩固两国关系而促成的另一件事——安东尼为自己和克娄巴特拉的儿子与亚美亚尼王国的公主定下婚约——却在罗马人中间掀起了轩然大波。在罗马人看来,安东尼率领的由罗马公民组成的罗马军团属国家公共财产,并不能为一己私欲滥用,因此,安东尼在国内的声望一落千丈,同时克娄巴特拉的浅薄也将安东尼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尽管凯旋名不副实,克娄巴特拉仍决定为安东尼远征亚美尼亚举办所谓的“凯旋仪式”,并且将仪式地点定在埃及的首都亚历山大,这显然又一次点燃了罗马人的怒火。

克娄巴特拉究竟有没有理解凯旋仪式在罗马人心中的意义呢?

对罗马人而言,凯旋仪式并不仅仅是罗马公民欢迎远征的将士归来,为庆祝胜利而举行的仪式。凯旋的队伍要登上卡匹托尔山感谢众神之后仪式才宣告结束,人们互相庆祝,感谢众神才是罗马凯旋仪式真正的意义所在,因此,并非在任何地方都能举行凯旋仪式。如果不是在守护罗马的众神休憩地,也就是首都罗马举行的话,凯旋仪式就失去了意义。多神教的罗马人虽也接纳埃及人信奉的奥西里斯和伊希斯,但仍以守护自己的朱庇特(宙斯)、朱诺(赫拉)、密涅瓦(雅典娜)、马尔斯为尊。如果克娄巴特拉是为了向罗马传统文化挑战而特地在亚历山大举办凯旋仪式的话,这个愚蠢之举不得不让人怀疑她的智慧。此外,为了满足爱人的心愿,身为罗马人却在埃及举办凯旋仪式的安东尼,也诚如西塞罗的评论:“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与角斗士并无二致。”因为真正的智者,即使无法将其他文化吸收为自己的一部分,也会尊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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