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乌斯公民权法》是在长期的亲密关系刚刚破裂时出台的,这个法案对结束战争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不仅如此,我认为该法案的重要意义可与公元前367年的《李锡尼法》匹敌,《李锡尼法》实现了国家公职向平民开放,结束了两个阶级的长期抗争,《尤里乌斯公民权法》则对罗马的国家转型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持续了200年以上、堪称“钢铁联盟”、从汉尼拔开始很多国家都认可的罗马联盟终于解体了。不管是住在那不勒斯的希腊裔居民、住在托斯卡纳地区的埃托鲁尼亚人,还是住在可称为意大利半岛脊椎的阿尔卑斯山脉的山民,全部都成了罗马公民。意大利人不存在了。意大利人的再次崛起,要再过1950年之后,作为现代国家的意大利在地球上诞生。
需要加以说明的是,公元前90年罗马联盟的解体,不是以130年前汉尼拔希望的方式被动解体,而是采取了一种可称为“为发展而消亡”的方式主动解体。正是由于支撑城市国家罗马的罗马联盟的解体,使罗马得以超越了“城市国家”这种国家形态而进入新的历史时期。
为纪念同盟者战争结束制造的银币。银币图案是罗马人和意大利人握手言欢
以雅典为代表的所谓“城市国家”,其核心特征是国家以居住在城市的居民为中心而运转。由此,市民自治是不言自明之理。不管是民主政体下的雅典,还是王政时代、共和时代的罗马,都把对外宣战、停战这类象征国家主权的最高决策权赋予公民大会,政体尽管不同,但雅典、罗马都属于城市国家。
然而,这种“主权在民”的政体也会带来另一方面的问题,那就是越尊重公民的权利,就越有可能导致对外的封闭性。这样说的道理很简单,因为作为国家主人的公民会要求每一个成员具有的权利必须平等,而为了维护这种平等,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国家封闭起来,排斥“外人”,防止“外人”来分享公民已有的各种权利。
在实行“民主政体”的雅典,只要父母双亲有一个不是雅典人,孩子就得不到雅典公民权。就连像亚里士多德那样长期居住在雅典、在雅典创办了名为“吕凯昂”的学园、致力于提升雅典文化的伟大人物都未能得到雅典公民权。在日本也有反对外国人流入日本的“锁国论者”,同样不能把他们一概斥之为顽固、守旧,因为他们也是信奉国家全体成员一律平等的狭隘的“主权在民主义”者。
假如一个共同体内部的全体成员都把绝对平等作为“金科玉律”,他们就不可能不排斥“外人”。尽管在罗马这个共同体内部,也会存在各种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如名门望族、平民贵族、骑士阶级,普通平民、无产者,得到自由的解放奴隶、奴隶,“保护者”“被保护者”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区别,但想在接纳“外人”问题上形成什么决议,就会遭到各阶层的一致抵抗。这说明,共同体内部不同等级之间的“区别”和共同体内部人与“外人”的差别是两种不同性质的矛盾。但是,如果过分关注内部人与“外人”的“差别”,就会忽略共同体内部各阶层间的“区别”,甚至放弃为防止“区别”演变为对立而应该做出的努力。罗马发生的社会问题,更主要的还是各阶层之间难以流动与融合而导致的阶级对立。
雅典人心目中的“同胞”,是具有共同的血统、在同一块土地上出生的人。
罗马人心目中的“同胞”,只有一个标准——拥有“罗马公民权”的人。至于是原来的奴隶也好,迦太基出生的也罢,完全没有关系。拉丁语说得好不好也没有关系。从取得“罗马公民权”的瞬间起,这个人就是“同胞”了。
罗马人对给予“外人”罗马公民权本来是很大方的。本书第一章叙述的那个时代的罗马公民权没有太多的好处,因此那时罗马联盟各同盟者的人民对取得罗马公民权没有太强的欲望。其实任何国家在处于发展时期时,在接受“外人”方面都是很宽容的,可一旦成为霸权国之后,对“外人”还能持宽容态度的就很少了。
罗马也是如此。如前所述,成为霸权国之后,罗马公民权的吸引力大为增强,罗马人在给予“外人”罗马公民权问题上就变得非常不宽容,从盖乌斯·格拉古首次提出开放罗马公民权的法案到《尤里乌斯公民权法》生效为法律,经历了30多年的蹉跎岁月。
尽管如此,罗马人在经历曲折反复后,总算是迈出了这具有第二个里程碑意义的关键一步。对于参加同盟者战争的各部落酋长,在他们降服罗马后并未受到任何处罚,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罗马人并未简单地把这次起义视为反叛。
原加盟罗马联盟的各城市国家及部落的根据地,自此以后成为罗马国家内部的地方自治体,但居住在那里的人民在民族、文化等方面的独立性并未因此而消亡。后世有位研究者曾写下过这样的文字:
罗马留给人类的一个启示是,在保持各地方独立性的同时,可以实现整体的统一,这是可以确立的普遍规律。
随着《尤里乌斯公民权法》的生效,罗马联盟实现了“为发展而消亡”。借用本书序中引用的汉尼拔的比喻,内脏器官的疾患会制约身体的健康成长,同盟者战争促进了罗马内脏器官的健康,成为罗马从“城市国家”向“世界国家”蜕变的孵化器,从这个意义上说,将士们的血没有白流。
罗马对意大利半岛之外其霸权所及的地区采取两种不同的统治方式:一种是明确纳入自己统治范围的直接管辖的行省,另一种则是保留其独立国家地位的同盟国。同盟国又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紧密的同盟关系,就像努米底亚王国那样,与罗马保持着类似“保护者”与“被保护者”关系的同盟国。还有一些罗马统治下的自治城市国家,如雅典、斯巴达、马赛,虽不是“王国”,但也属于这种同盟关系,实质上是罗马的附属国。这些王国和城市国家不是罗马的行省,因此无须向罗马缴纳作为行省应该缴纳的税收,其义务是在罗马有战事时,根据其所长(如努米底亚的骑兵、马赛的战船等)派出军队参战。
第二类是和罗马保持普通同盟关系的国家,其中既有被罗马打败后结成同盟的国家,如塞琉古王朝统治下的叙利亚,也有未和罗马发生过战争的国家。在罗马刚刚进入“迷思期”即公元前133年这个时点上,这类同盟国有小亚细亚的比提尼亚、本都、卡帕多西亚,以及其东邻的亚美尼亚,还有继承亚历山大大帝一部分遗产的埃及王国。这些同盟国都是位居东方且采取君主政体的国家。也许是受亚历山大大帝的影响,这些国家的王室继承的是希腊的血统,统治国家的方式却都是亚洲式的专制主义。
本都就是这种类型的国家之一,当时的国王是米特拉达梯六世,即位于公元前115年。他本应于7年前其父王去世时继承王位,但被其母将王位夺去。米特拉达梯只能在小亚细亚四处流浪,最终于17岁时成功夺回王位。米特拉达梯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但又是一个有能力、有作为的君主。现存的一枚纪念币上,雕刻着米特拉达梯的侧面头像,那头像似乎在模仿亚历山大大帝,一头篷乱的鬈发随风飘逸。由此可以看出,米特拉达梯是个潇洒的美男子。这个美男子看到罗马进入了“迷思期”,无暇东顾,决意利用这个间隙创建自己的帝国。
为掩人耳目,本都王国十分慎重地进行了战争的准备工作。本都王国的首都是锡诺普,起源于希腊人建在黑海沿岸的殖民城市。受此影响,这个国家财富的很大部分来源于贸易,更大的来源则是矿山收入。在专制国家,一切财富都属于王室,米特拉达梯储存了巨额的金银财宝,这些财富不仅储存在首都,他还在国内很多地区,特别是内陆地区,修建了大量的城堡,这些城堡既可当作军事要塞,又可储藏财宝,还能分散风险。在东方国家普遍实行的是佣兵制,只要有钱,随时随地可以招募士兵,组建军队。在做这些准备的同时,米特拉达梯在耐心等待时机。
公元前92年,米特拉达梯40岁的时候,机会来临。
那一年,本都王国的邻国比提尼亚王国的国王去世,王位继承者们开始了争斗,米特拉达梯暗地插手其内部纷争,把自己一派的继承者推上了王位。紧接着,他又在另一个邻国卡帕多西亚王国安排自己的一个儿子登上了王位。被驱逐的两个国家的王室成员跑到罗马去控告米特拉达梯。
强国也有为难的事。由于本都、比提尼亚、卡帕多西亚都不是罗马的行省而属于各自独立的国家,尽管不能置之不理,但也只能视情况相机处理。于是罗马派遣了由元老院元老组成的视察团进行仲裁。视察团所做的仲裁暂时是见效了,米特拉达梯收回了自己的做法,把两国的王位还给了两国各自正统的继承人。
然而,此后不足一年,罗马与其意大利半岛上的那些同盟者之间爆发了同盟者战争。米特拉达梯判断这场战争将使罗马深陷泥潭,罗马再向国外派遣兵力已没有余地。他想抓住这个机会,实现多年来创建自己帝国的愿望。
米特拉达梯悍然率军西征。号称30万人的本都铁骑蹂躏了比提尼亚,又侵入了西邻的原帕加马领土,而原帕加马领土早已变成了罗马的行省,米特拉达梯是在与罗马公然叫板。罗马急于结束同盟者战争,与米特拉达梯的军事入侵也有一定关系。
刻有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六世侧面像的纪念币
同盟者战争未能如米特拉达梯之愿,两年时间就结束了。同盟者战争结束后,罗马该集中精力对付米特拉达梯了。但是,和15年前日耳曼人越过阿尔卑斯山大举入侵那次相比,尽管敌人同为30万人,两次危机给罗马人的感觉却并不相同。如果说上次是举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话,这次给人的感觉是罗马人的步调并不一致。
同盟者战争结束于公元前89年冬季。路奇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苏拉的军事指挥能力在同盟者战争中大放异彩,回到罗马后,他就被选为公元前88年度的执政官,并且如愿获得了东部战线军事行动的指挥权。年届50岁的苏拉在开始自己的执政官生涯的同时,着手组建剿灭米特拉达梯的军队。他在位于坎帕尼亚的一个城市诺拉开始了志愿兵的招募工作。
然而,迎来67岁的老将盖乌斯·马略也有出征东方的雄心,他希望是由自己亲率大军征讨米特拉达梯,而且尤其不愿意让苏拉抢到这份功劳。不幸的是,两位声名远播的勇武将军之间的矛盾,因被当年的护民官利用而变得复杂化了。
公元前88年度的护民官是普布利乌斯·苏尔皮基乌斯·鲁弗斯,他为了使自己拟推行的政策成为法律,需要在政治上得到马略及其庞大的“被保护者”队伍的支持,为此他在自己能够施加影响力的平民大会上支持马略,二人形成了政治联盟。
罗马共和时期,全国共有35个选区,其中首都罗马有4个。选举制度规定,按公民拥有的资产数额划分选举人拥有的票数,并且以“百人队”为单位进行投票,每个选区票数汇总后形成该选区的选举结果,即每个选区算一票,35个选区选举结果汇总后形成最终选举结果。我觉得在这一点上很像现代美国总统选举的计票制度。在这个选举制度下,如何安排各选区的选民成为当时“元老院派”和“平民派”争斗的焦点。
如果把《尤里乌斯公民权法》生效前拥有罗马公民权的公民称为“老公民”,《尤里乌斯公民权法》生效后取得罗马公民权的公民称为“新公民”,老公民与新公民的比例约为一比二。假如把新公民按居住地划分到就近的选区的话,除了首都罗马的4个选区老公民占压倒性多数外,在其他各个选区老公民都成了少数派。也就是说,只要沿袭原来的选举制度,新公民将决定罗马的国政大事。
意识到这一点的老公民决意在选区的选民安排上做一些限定,以捍卫他们自诩的“纯种罗马人”的权利。他们举出一个先例来大做文章,即以前罗马的解放奴隶在取得罗马公民权后,只能在全国35个选区中的4个选区投票。既然有这个先例,那么对新公民也可以做出类似安排。他们提议,在现有35个选区中指定8个选区,新公民只能在这8个选区中的任何一个投票;或者新设9个选区,新公民只能在这9个新选区中的任何一个投票。老公民希望,把以上两种方法中的任何一种作为法律予以通过。老公民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尽量压低新公民能够反映自己的诉求,进而决定国政大事的比重。
护民官苏尔皮基乌斯抢占先机,率先提出了名为《苏尔皮基乌斯法》的法案,提议新公民们居住的每个居住区,可选择在全国35个选区中的任何一个选区投票。他认为,从维护社会公平与正义的角度,既然都是罗马公民,不应再区分为“老”与“新”。他这样考虑绝对是正确的,但由于因公民权问题而刚刚发生过同盟者战争,他的想法分步实施可能更为妥当。
尽管时机不妥,《苏尔皮基乌斯法》还是获得了通过,而且在平民大会上还通过了任命马略为东征军总司令的决议。
但是法案和决议都没能顺利生效,因为法案通过地是在首都罗马,这里占压到性多数的是老公民,老公民不愿意,于是拥护和反对《苏尔皮基乌斯法》和“任命马略为东征军总司令”决议的两派民众发生了冲突,并发展为流血事件。出席会议的两位执政官也被卷了进去。苏拉躲到马略家才得以逃过一劫。让苏拉觉得不能忍受的是,选举制度的改革竟会剥夺他已经执掌的兵权。
苏拉逃离罗马回到诺拉正在组建的军队中,他马上召集将士集合,告诉他们:“你们的总司令的名誉受到了侮辱,现在我要杀回罗马,用武力来挽回自己名誉上的损失。”将士们大部分都是这两年跟着苏拉在同盟者战争中浴血奋战的热血男儿,也就是被一些研究历史的学者诟病的“私家军”,他们异口同声地表示,为挽回“老板”的名誉不惜牺牲一切。军中有一位幕僚认为,正规军杀回首都是一件不妥的事情,他拒绝参加这次行动并离开了军队。除这一个人之外,3.5万名将士都表示听从苏拉的调遣。不仅如此,就连与苏拉同为当年执政官的鲁弗斯也逃离罗马,投入苏拉军中。
诺拉位于维苏威火山的北边,从那里到罗马,首先要穿过加普亚,从那里取道拉蒂纳大道,只需几天行程。但是身在罗马的马略和苏尔皮基乌斯一派毫不在意,他们一是觉得行军距离并不短,二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罗马的执政官会真的统率军队攻打自己国家的首都。
苏拉率军来到没有任何防御准备的首都,只需几个小时小规模的战斗,苏拉军即控制了首都的局面。马略逃往伊特鲁里亚,护民官苏尔皮基乌斯被抓获后处死。苏拉还下令,把苏尔皮基乌斯的头颅放在罗马广场的演讲台上示众。就在首都居民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时,苏拉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政变。公元前88年发生的这次事件,成为罗马人用武力夺取罗马的第一个先例。
把罗马控制于自己手中的路奇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苏拉在罗马广场召集公民开会,向公民陈述自己不得不动用武力的事情原委。
说实话,苏拉的“陈述”一点也不恳切,他的言行往往还带有“瘆人”的效果,特别是此时,护民官苏尔皮基乌斯的人头就在旁边,更是让人不寒而栗。苏拉提出了自己的法案,提议凡公民大会和平民大会通过的法案,未经元老院认可不得实施。这个法案在没有任何反对声中获得通过。本来在公元前287年生效的《霍腾修斯法》明确规定,即使没有得到元老院的认可,公民大会和平民大会议决的事项也可以成为国家的政策。《霍腾修斯法》已实行200年之久,现在被苏拉颠覆了。为追求新公民和老公民平等的《苏尔皮基乌斯法》也因此而成为“废案”。苏拉还胁迫公民大会通过了把马略和苏尔皮基乌斯等所谓“平民派”领袖定为“国贼”的法案,凡协助他们者与之同罪。由于这个法案的通过,暂且逃到伊特鲁里亚的马略又被追杀,马略被迫又逃到了北非。马略的逃亡生涯充满了凄惨与屈辱。
苏拉倒也没有更过分的举动。被选为第二年度即公元前87年度执政官的是屋大维和秦纳二人。以法学家知名的屋大维对乱立法规导致社会秩序大乱的现实感到不满,但对苏拉不构成什么威胁。而秦纳40来岁,血气方刚,使苏拉感到有一定危险。恰在此时,传来东方不稳的军情。
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判断,即使罗马已经解决了同盟者战争问题,但仍然没有余力向东方用兵。他在占领了位于小亚细亚半岛西海岸的原帕加马领土现为罗马的行省后,把很多住在当地的罗马人和意大利人(同盟者战争结束后已经全部为罗马人)及其家属与奴隶以“血祭”为名全部杀死。如果相信古人的说法,这次被杀的人数达8万之众。
米特拉达梯还打出了“把希腊民族从罗马的暴政下解放出来”的旗帜,自我标榜为希腊人民的“解放者”。米特拉达梯很聪明,他首先想办法让雅典倒向己方。当时的雅典在军事上和经济上虽不是很强大,但在精神、文化上的影响力不容忽视。即便已沦为三等国家,雅典仍是希腊的象征。当时有位哲学家与米特拉达梯会谈后,醉心于米特拉达梯的主张,经这位哲学家一煽动,雅典公民决定举起反罗马的旗帜。有雅典带头,希腊全境反罗马的气势逐渐兴起。
在做出罗马史上第一次强行“进军罗马”的行动后,苏拉来不及完成对罗马政局的全面安排,就不得不率军出征了。他很清楚解决各类政治问题的先后顺序,他是个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左右摇摆的男人。在出征之前,苏拉把即将开始任职的执政官秦纳约到卡匹托尔山上,在最高神朱庇特的神殿中,让秦纳宣誓遵守由苏拉提案、公民大会通过并已生效的各项法律。
自己强行发动军事政变,却要求别人宣誓遵守法律,这的确不太公平。在苏拉看来,这也是为了恢复秩序不得已而为之。尽管苏拉会做出违背常理的举动,但他骨子里是个沉着冷静的男人,从本质上说他还是属于较为保守的一类人。
让米特拉达梯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一年的年末,苏拉已经率领5个军团加上骑兵共3.5万人的罗马军,从布林迪西渡海到了希腊。
苏拉刚去希腊,秦纳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本来秦纳未被人们视为属于马略和被杀的苏尔皮基乌斯一派,不知为什么他在苏拉走后忽然改变了政治立场,也许他一直是马略、苏尔皮基乌斯隐蔽的支持者。公元前87年,执政官秦纳召集公民大会,通过了为被苏拉定为“国贼”的马略及其一派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法案,继而又使《苏尔皮基乌斯法》重新生效,新公民可以在全国35个选区中选择任何一个选区投票。
对秦纳的这些做法,另一位执政官屋大维行使了否决权。为此罗马发生了武力冲突,在这场冲突中败下阵来的秦纳从罗马逃走。得知罗马形势变化的马略,率领6000名士兵回到罗马。
这回用武力把罗马收入囊中的是马略和秦纳一方,但这次武装政变把很多无辜的人牵扯进来。马略难以忘怀逃避追捕时饱尝的凄惨与屈辱,并将之转化为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这位70岁的老将军开始了他那疯狂的复仇之战。
现任执政官屋大维拒绝好心人让他赶快逃亡的劝告,死在了元老院的执政官座位上。秦纳逃离罗马后刚被选为执政官的梅鲁拉,被捕之后竟被切断血管,因失血过多而死亡。公元前102年马略的执政官同事,第二年与他共同成功击退日耳曼人、二人均乘坐4匹马拉的战车参加凯旋仪式的卡图鲁斯,被捕后被投入密封的牢房中因缺氧致死。公元前91年度的执政官、同盟者战争第二年的总司令、《尤里乌斯公民权法》的创建人路奇乌斯·尤里乌斯·恺撒,尽管与马略的妻子还有亲戚关系,也未能幸免于难。路奇乌斯·尤里乌斯·恺撒的弟弟、同盟者战争时与马略同为军团长的盖乌斯·尤里乌斯·恺撒也被杀害。
若干年后罗马“三头政治”中的“两头”——庞培与克拉苏的父亲也分别在这一年被杀害。刚刚19岁的庞培因不引人注目而得以脱险。27岁的克拉苏则逃至西班牙避难。苏拉的妻子逃到希腊。用来示众的被杀要人的头颅竟然多到在罗马广场的演讲台上已经放不下的程度。
据说死于马略的残杀中的,有元老院元老50人,属于骑士阶级的人士1000人。马略的杀戮持续了5天5夜,由于要杀的人太多,他以恢复自由为诱饵,使用了一队奴隶来帮他完成这项“工作”。这队奴隶在完成杀人“工作”后,竟也被为满足发泄怨恨欲望的马略杀死。
看看死难者的名单就可知道,这些人并不全是苏拉的同党。按马略的逻辑,这些人的罪过在于,当苏拉提出将马略定为“国贼”的法案时,他们没有反对,等于是帮助苏拉通过了该法案。马略疯狂复仇的结果是元老院中的很多优秀人才惨遭杀戮。而在马略疯狂杀人的时候,秦纳既没有帮助马略杀人,也没有出面阻止。
随着马略的怨恨发泄告一段落,罗马也大体平静下来。公民大会选举马略和秦纳为第二年度即公元前86年度的执政官,这是马略第七次担任执政官职务。当他的这次任期开始后的第13天,也就是公元前86年1月13日,这个卓越的武将与世长辞,终年70岁。
马略死后空出的执政官位置,由秦纳派的弗拉库斯补上,秦纳的独裁统治从这一年开始。
秦纳首先修改了《苏尔皮基乌斯法》,将新公民可在全国35个选区的任何一个选区投票改为在居住区域的选区投票。修改后的法案在公民大会上顺利通过。由此,过去罗马联盟加盟国的居民,即被称为“意大利人”的新公民,已经与老公民享有完全同等的权利。《尤里乌斯公民权法》也终于因此而修成正果。新公民自然感激秦纳的恩惠,他们“报恩”的方法,就是支持执政官可以连选连任的体制不变,并持续投秦纳的赞成票,让秦纳可以连续担任执政官,维护秦纳事实上的独裁统治。
取代已死的马略成为平民派利益代表者的秦纳,没有忘记救济那些难以偿还债务的下层人民。他促成了一项法律,要求债主必须放弃原有贷款本金的四分之三。这些债主虽然可以照常收取利息,但本金只能收回四分之一。
这种做法显然是过于无视经济理论的表现。债务人因被豁免了四分之三的债务而欢天喜地,而放出贷款的金融业者从属的骑士阶级则开始与秦纳离心离德。
秦纳还利用可以掌握新公民和下层公民选票的有利条件,顺利通过了解除苏拉担任的东征军总司令职务的决议。他不仅解除了苏拉的军职,还决定没收苏拉及其同一派系所有人员的财产,并将这些人驱除出境。
由于苏拉受到了解除职务、驱逐出境的处分,他统率的军队也失去了罗马正规军的名分。按说此举无异于放纵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控制希腊的行为,是置罗马的安全于不顾的荒唐做法。秦纳也不是不清楚这个道理,但他更惧怕苏拉的军事实力。他更清楚的是,以苏拉超群的军事才能,仅仅流放是不足以消灭苏拉的。于是,秦纳派另一名执政官弗拉库斯统率罗马正规军远征米特拉达梯。弗拉库斯的正规军于该年年末从布林迪西出发,打算不经希腊直接登陆小亚细亚。苏拉因过于相信秦纳的誓言而深陷敌地,处境艰难,难免感到孤立。这种境遇换了别人恐怕很难坚持下来。但正因为他是苏拉,他的对手才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自公元前87年从意大利渡海来到希腊的一年时间里,罗马发生的事情苏拉都很清楚。那时虽不像现代可以做到信息瞬间传递,但信息一定会被传递到理解其重要性的人手中。苏拉完全知道罗马的局势,但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与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一样,苏拉也明白,雅典的动向对控制希腊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因此,登陆希腊后他首先着手的就是对雅典的攻坚战。尽管他尽知罗马发生的一切,但这并未干扰他攻城的决心。他没有撤出阵地,攻城的力度丝毫未减,就像罗马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是,苏拉不能指望援军,也不能指望来自后方的军需物资补给,他必须想办法自己解决这一切。
尤其是缺乏海军,成为苏拉心中之痛。雅典有一个距城市8公里的外港——比雷埃夫斯,如果不能控制比雷埃夫斯,雅典就难以攻下。而要想攻打比雷埃夫斯,使用海军更为有利。而且,米特拉达梯买通了奇里乞亚的海盗,将其当作自己的海军来使用,掌握了爱琴海的制海权。如果不能夺回爱琴海的制海权,对米特拉达梯的大本营小亚细亚的远征也有半途而废的危险。
登陆希腊的第一年,苏拉就把自己的一个幕僚卢库鲁斯派出去筹办海军事宜。卢库鲁斯访问了罗得和塞浦路斯两个岛国及埃及,请求它们派遣海军助战。
陆军方面,苏拉也只能充分利用自己手头仅有的兵力。被米特拉达梯赶出来的原罗马行省总督手下的士兵投奔到苏拉门下,但那个时候罗马不在行省派驻军队,总督手下的这些士兵战斗力极差。本指望这些士兵能够增强军队的战斗力,现在看来也指望不上。结果能够使用的兵力还是自己从意大利带出来的5个军团,即3万名步兵加上5000名骑兵。
在战争经费的筹措方面,苏拉瞄上了希腊各地有名的神庙中的金银财宝。希腊的厄庇道鲁斯、奥林匹亚、德尔斐等地,都有闻名地中海世界、引来很多信徒朝拜的著名神庙。这些“神的居所”自然会收到很多贡品,其中有不少是金币、银币,就连海盗也把神庙当作打劫的首选目标。苏拉想好就做,派兵去把这些金银财宝都给没收了。
然而,这些金银财宝都是贡品,贡品的所有者是“神”,希腊的“众神”是希腊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可以说希腊众神就是希腊文化。把神的东西据为己有,苏拉的行为难免招致非议。严谨的普鲁塔克就曾哀叹:“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大西庇阿)、弗拉米尼努斯和埃米利亚努斯·保卢斯这样的罗马人已经消失了。”这三位都是罗马的将军,但又都迷恋希腊文化,他们在征伐希腊时,以绝对不破坏希腊的传统文化而闻名。
其实苏拉对希腊文化也有很深的理解,只不过他的做法与众不同。在没收神庙的贡品时,他并不是二话不说就强行抢夺,而是预先给神庙的祭司送去一封信,信中说他只是借用这些金银财宝,请祭司称一下重量登记入账,以后定当奉还。
这个过程中还出现了一些有趣的“花絮”。有个承担没收工作的部下是希腊人,他进入神庙后,听到从神庙深处放神圣典籍的地方传出一些声响,就问祭司这是什么声音,祭司告诉他那是阿波罗神弹奏里拉琴(古代希腊的一种乐器)的声音。这个人慑于神的威力,不敢动用属于神的金银财宝,空着手就回来了。他把事情经过向苏拉做了汇报,苏拉听后,压制住怒火对他说:
“你这小子完全误解了神的意志,令我十分失望。神发出声音,不代表不赞成,而是对你取走那些金银财宝表示非常高兴,这才弹奏出悦耳的琴声。你放心取回来便是!”
苏拉的确反应敏捷,也真会嘲弄人。这件事过去不久,又流传如下的“花絮”:
苏拉要求雅典无条件投降,雅典方面派来了商谈具体细节的使臣,这位使臣在苏拉面前长篇大论地演说雅典历史悠久的文化。苏拉是这样回答的:
“贵使臣的确能言善辩,我劝你还是带着你的舌头回去吧!身为罗马公民,我不是派到雅典来学习文化的学生,由于雅典举起了反罗马的旗帜,我是奉命前来镇压造反者的罗马将军。”
话虽强硬,可对于打开城门无条件向罗马投降的雅典人民,苏拉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他说:“为了少数的优秀人才,我们要赦免大多数的人民;为了故去的卓越死者,我们要体恤仍然活着的人民。”尽管是“无条件投降”,但苏拉并没有按照对付投降者的惯例行事,没有把雅典人民当作俘虏,更没有把他们作为奴隶来处理。
而且,后世的我们能够拜读亚里士多德的作品,也是苏拉之功。当发现了被尘土掩埋的这位哲学家的著作集后,是苏拉把它们带回罗马保存起来,才得以流传后世。可在另一件事上,他又表现得冷漠无情。为了制作攻城用的器械,苏拉下令把亚里士多德创办的“吕凯昂”学园周围的森林全部砍倒。毁掉了这片有文化意义的森林,苏拉却没有丝毫的惋惜之情。
不管雅典在军事上如何软弱无力,攻陷一个城市一般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况且雅典还有比雷埃夫斯这样一个外港,攻城时必须分出一半的兵力对付比雷埃夫斯。派出去筹组海军的卢库鲁斯一直未回,请同盟国派遣海军助战这件事也没有结果。特别是埃及,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就是不肯发兵。究其原因,还是自公元前133年以后近50年的时间里罗马持续处于“迷思”状态,连一些常年的友好国家都开始重新审视与罗马的军事同盟关系。在援军不到位的不利情况下,苏拉统率的军队还是完成了对雅典的征服,这与苏拉知己知彼、不失时机地向雅典果断施压密不可分。刚刚拿下雅典,又传来了紧急军情,号称12万人的本都军队已经渡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了希腊领土。
由于雅典已重回罗马阵营,时年52岁的路奇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苏拉不再采用防守待敌的战术,而是挥师北上,在希腊中部地区迎击经过色萨利南下的本都军。面对来势凶猛的本都军,苏拉必须留下5000人镇守雅典,只能率3万人与敌交锋。面对数量上占压倒性优势的敌军,采取主动出击战术往往比消极防御更为有效。
苏拉还有一个不利因素,他预定的战场是希腊中部的城邦底比斯,但底比斯出乎意料地早早归顺了米特拉达梯一方,苏拉不得不在敌方的地盘上与4倍于己的敌军战斗。
底比斯西北方向15公里湖边的喀罗尼亚,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公元前86年春,苏拉与米特拉达梯两军在这里相遇。
本都军步兵10万人,骑兵1万人,战车90辆,在平原上排得满满的。就像要显示米特拉达梯的军威似的,派出的阵势是手持长矛的希腊式重装步兵和东方式装有巨镰的战车的混合体。军队总指挥是出身于卡帕多西亚的阿尔凯洛斯。与之相比,罗马军只有用短的投枪和短的双刃剑武装起来的2.5万名重装步兵和5000名骑兵,乍一看,让人感到罗马军胜负难卜。
但是,苏拉最擅长的就是在会战刚刚打响时亲率骑兵团冲入敌阵,掌握战斗的主动权。本都军的战车一边转动着巨大的镰刀一边行进,尽管看起来威力巨大,但就像扎马会战中汉尼拔的象群一样,转身不方便,灵活性差,只要对方能够灵巧地躲闪,战车就会疲于奔命而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而且还容易掉队。
本都军的重装步兵阵容严整,长矛排成整齐的一条线,目中无人地向前行进。但这个阵容的缺陷是正面强大,两翼和背后依然薄弱,弥补这一缺陷应该是骑兵的职责,但本都的骑兵团只会依赖数量上的优势猛打猛冲。面对苏拉军以中队为战略单位的灵活战术,这些骑兵很容易落入圈套,远离己方的重装步兵,使其主力阵容出现漏洞。
马略实行军事改革后,罗马军按纵三、横十配备中队的传统阵型没有改变,这个阵型的长处是可以根据战况的进展随机应变,可使军队的战斗力得到更有效率的发挥。
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军与罗马军之间展开的第一次真正交锋的结果是,本都军方面战死和被俘者达10万人以上,逃掉的不足1万人。而罗马军方面战后点名时缺少了14人,太阳落山后又有2人回到军营,战死者仅有12人。这个战绩超越了亚历山大大帝和汉尼拔曾经取得的战果,创造了新的纪录。
这次会战后,对于归顺本都方面的城邦底比斯,苏拉给予了没收其二分之一领土的惩罚,他将这一半没收的领土分给了厄庇道鲁斯、奥林匹亚和德尔斐,作为当初从神庙借走金银财宝的补偿。
东方国家的君主没有亲临战场的习惯,并常常把战败的责任归咎为指挥官能力欠缺。在专制君主看来,是自己把军队委托给一位总司令来指挥,这位总司令不过是一个臣子而已。喀罗尼亚大败之后,米特拉达梯认为只要换一位更能打仗的总司令,就能够战胜苏拉统率的军队。
数月之内,本都军8万人马再度越过达达尼尔海峡。而苏拉在喀罗尼亚之战后没有返回雅典,而是率军继续北上。两军第二次对垒的结果又是苏拉完胜。这次战斗共杀死敌军1.5万人,少于第一次战役,这是因为奉苏拉之命、手下士兵尽可能活捉敌兵的结果。由于苏拉的军费要靠自己筹措,他就把这些俘虏的敌兵当作奴隶卖掉,其收入成为军费的重要来源。在罗马指定的自由港、经济振兴基地提洛岛上,有个活跃的奴隶市场,据说自从苏拉在那里大量出卖奴隶后,有很多商人从希腊和亚洲远道而来购买奴隶,致使提洛岛的经济非常繁荣。
罗马军在希腊人的眼皮底下连续两次大胜本都军,起到了让希腊人清醒头脑的作用。当时希腊正在进行以修建横贯东西的埃格纳提亚大道为主的基础设施建设,长于经商的希腊民族已经意识到,当初盲目相信米特拉达梯鼓吹“把希腊民族从罗马的暴政下解放出来”的蛊惑已经给他们带来了很多的不利之处。
尽管苏拉已经控制了希腊的局势,但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仍然占据着位于小亚细亚西海岸、与希腊隔海相望、可挟制爱琴海的罗马行省。由于海军未到,苏拉无法乘胜追击,越过达达尼尔海峡去攻打小亚细亚。就在等待海军的日子里,苏拉得到了消息,秦纳派遣的弗拉库斯指挥的军队已经从小亚细亚的南端登陆。
苏拉在达达尼尔海峡边等待卢库鲁斯率战船归来,这期间又得到了一些新的消息。尽管弗拉库斯的罗马“正规军”已经登陆小亚细亚,但总司令弗拉库斯与副将芬布洛斯在战略上意见不合,加之士兵对弗拉库斯的昏庸无能强烈不满,军中发生了骚乱,弗拉库斯被杀,军队改由芬布洛斯统领。芬布洛斯率罗马军与前来迎战的本都军发生了战斗并取得了胜利。
同时面对两方面的敌兵,这让苏拉很苦恼。不仅苏拉苦恼,米特拉达梯也同样苦恼。米特拉达梯在反复权衡来自两方面的两支罗马军的实力之后,决定与更强大的一方讲和。他派出喀罗尼亚之战的败将阿尔凯洛斯作为谈判代表,来到了苏拉军营。
苏拉提出如下讲和条件:
一、本都国王放弃一切侵略得来的领土,退回本都境内。
二、停战以后,本都再度成为罗马的同盟国。
三、阿尔凯洛斯指挥下的海军战船,全部移交给苏拉军。
四、本都军的俘虏、逃兵、奴隶,全部返还给本都方面。
五、本都国王向罗马方面支付2000塔兰特的赔偿金。
阿尔凯洛斯与苏拉军有过战场对决的经历,深知苏拉的厉害。作为谈判代表,他对这些条件没有异议。但国王米特拉达梯并没有下定决心,他判断苏拉急于讲和,又觉得苏拉的条件过于苛刻,因此并不急于答复。在此期间,谈判代表阿尔凯洛斯病了。苏拉周到地安排阿尔凯洛斯在罗马军营中接受治疗。由于在罗马军营中的所见所感,这位出生于卡帕多西亚的将军被苏拉的人格魅力倾倒。苏拉也试探性地劝诱阿尔凯洛斯归顺罗马。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苏拉苦等多时的卢库鲁斯终于率领着他组建的海军船队回来了。埃及最终还是打破了以往总是协助罗马作战的先例,宣称保持中立,没有给卢库鲁斯任何帮助。倒是罗得岛向卢库鲁斯提供了战船方面的帮助。
得知苏拉有了自己的海军的消息后,米特拉达梯决心认真对待与苏拉的讲和谈判。他还是希望能够获得对自己更为有利的条件,但又摸不清苏拉的底牌。于是他准备打出自己手中最硬的一张“牌”,那就是苏拉以被正统的罗马政府驱逐流放之身,没有资格合法地代表罗马政府。米特拉达梯要求与苏拉直接谈判,两人约定于公元前85年春在划分欧亚两大陆的达达尼尔海峡东侧的海港小镇达达尼尔举行会谈。
一般来说,两国首脑会谈如果没有事先约定地点的话,通常应该选择在中立地带举行。达达尼尔尽管位于小亚细亚最西端的位置,但毕竟还是属于小亚细亚。虽说希腊在苏拉掌控之下,渡过狭窄的海峡很容易,可当时小亚细亚还是在本都的势力范围。会谈地点定在达达尼尔之后,米特拉达梯想成功地营造一个欢迎苏拉前来求和的“舞台”气氛,加之东方的君主一般都喜欢炫耀自己的力量,米特拉达梯率领了2万名步兵、6000名骑兵和一队战车出现在达达尼尔。
苏拉则显得比“演员”米特拉达梯轻松并技高一筹,他只带了2400名步兵和200名骑兵轻装渡过海峡。一到达达尼尔,苏拉就立即命令士兵快速搭建罗马式的营帐,坐等米特拉达梯前来。这样就把本都国王迎接前来求和的罗马将军的阵势一下子逆转过来。
米特拉达梯在臣子和骑兵的簇拥下进入了罗马军营,他身着镶嵌着宝石的豪华礼服,其耀眼的装束的确吸引了罗马士兵的眼球。而站在军营正中迎接米特拉达梯的苏拉却只穿着普通的罗马将军军服,披着一件总司令专用的大红斗篷,连头盔都没有戴。47岁的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牛高马大,以浑身长满健壮的肌肉闻名。53岁的苏拉则属于瘦高身材,有几分儒雅。米特拉达梯下马后亲热地边伸出右手边走向苏拉。
迎接他的苏拉把他让到椅子上,却没有理睬他伸过来的右手,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是按照我提出的条件来讲和的吗?”
没想到苏拉如此无视外交礼节。米特拉达梯在愤怒的同时,更强烈的感受是出其不意。由于苏拉的突然袭击,把米特拉达梯事先想好的谈判策略全部打乱,他竟然沉默不语。苏拉不给他思考的时间,马上又说:“被问话的一方应该回答呀,只有胜者才能无言!”
米特拉达梯试图辩解,他把发动侵略战争的原因归结于神的旨意和罗马派驻行省的统治者身上。但苏拉不给他申辩的时间,马上用犀利的语言封住了他的口:
“早就听说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是个出色的演说家,果然名不虚传,我今天已经领教了。然而今天这个场合没有听你演讲的时间,对我已经开出的条件,我只想听你说‘行’还是‘不行’。”
没有防备苏拉的再次出其不意,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未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行”。
米特拉达梯六世雕像
苏拉立即换了一副面孔,伸出双手拉住比自己小6岁的米特拉达梯,不仅和他握手,还搂着他的肩膀一同走到签署协议的桌子前。
米特拉达梯精心准备的一手“好牌”被苏拉打飞了,关于谈判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来。双方的谈判就这样在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停战协议签署后,米特拉达梯足不点地地跑回了本都,驻扎在小亚细亚西部罗马行省的本都军全部撤走,被米特拉达梯赶跑的比提尼亚、卡帕多西亚的国王也都复归王位。本都军的70艘海军战船全部归属苏拉军,编入了卢库鲁斯指挥下的海军。本来卢库鲁斯征集到的战船很少,虽说自称海军舰队,但其规模小得可怜,现在才真正成为整齐威武的海军之师。这还要得益于苏拉在与米特拉达梯交手时面不改色地坚持自己的条件,终于取得了谈判桌上的胜利。
然而,苏拉手下的士兵却不情愿按这个条件与米特拉达梯讲和,他们的理由是,米特拉达梯在侵略以原帕加马王国领土为中心的罗马行省时,杀死了8万名罗马公民及其奴隶,对这个如此残杀自己同胞的恶魔,就这样放过他太过于宽容了。
苏拉把士兵集中起来对此事做出了说明。他站在全军的角度,循着如何对己方有利的思路,耐心地对士兵做说服解释工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