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罗马人在悲痛中迎来了冬季,也迎来了来自迦太基的和谈使节。迦太基认为,对他们来说,此时正是和谈的最佳时机。随和谈使节同来的是被捕的雷古鲁斯。他的任务是帮助迦太基游说罗马元老院,争取让罗马全面放弃西西里。这也是迦太基提出的和谈条件。当然,他们也要求雷古鲁斯无论是否能够成功说服元老院都要回到迦太基。
然而,前执政官雷古鲁斯到了罗马后完全无视在场监督他的迦太基人,面对元老院元老,他说出了与迦太基的希望截然相反的话。他不仅没有游说元老院与迦太基签署和平条约,反而劝说他们不要与迦太基讲和。
因为进攻非洲失利,再加上空前的海难事件,元老院元老正意志消沉。他们听懂了雷古鲁斯的真实想法,明白如果此时答应和谈,那么之前的所有牺牲都将成为徒劳,而且,他们也没有忘记墨西拿海峡对岸的迦太基的威胁,因为敌人的气焰又开始变得嚣张起来。
罗马元老院拒绝了迦太基的和谈请求。守约回到迦太基的雷古鲁斯被塞进一个圆形笼子里,在大象的脚下像足球一样被踢得滚来滚去,最终惨遭虐杀。
迦太基方面提出和谈要求时自认为可以控制局面,因此提的是有利于自己的条件,可见他们对自己很有信心,士气也极其高涨。他们甚至觉得雇佣兵队长赞提帕斯的使命已经完成,于是解雇了这位斯巴达将军。决心依靠军事力量彻底称霸西西里的迦太基,向西西里送去了曾在与罗马军的战斗中显示出巨大威力的140头大象。
公元前254年春天,罗马军队兵分海、陆两路,在两位执政官和两位前执政官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向西西里进发。与此同时,迦太基的象队已经抵达西西里西部的马尔萨拉。
这一年的执政官之一是西庇阿。在罗马刚刚成立海军的那一年,他在利帕里岛被迦太基抓获,又在两国交换俘虏时回到罗马。两位前执政官都是发生在西西里南岸的海难事件的直接责任人。因为在海难发生前他们拒绝听从船员的劝告,所以他们难逃其责。罗马起用曾经的被俘者和海难事故的责任人担当指挥,不是为了给他们挽回名誉的机会,而是相信他们会从曾经的失败中吸取教训。乍一想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正因如此,才让上一年见识到大海威力的这两个人以前执政官的身份再次执掌了海军指挥权。
这一年罗马像变戏法似的,在短短的3个月里就有多达220艘船下水。而在10年前,这个国家连一艘战船都没有。这200多艘新船和上一年的暴风雨中幸存下来的80艘战船,在两位前执政官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向着西西里北部进发了。
两位执政官率领4个军团也从墨西拿出发,开始向西行进。罗马方面的目的是在迎战迦太基海陆军进攻的同时,攻占迦太基军队在西西里的根据地——巴勒莫。
发起攻势的迦太基军士气高涨,但是战绩并不令人鼓舞,原因是他们的海陆军联合战线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与此相反,罗马方面就像二人三足一样,互相配合,气势逼人。他们早早攻占了位于墨西拿和巴勒莫之间的切法卢,保证了来自墨西拿的补给线。同时,来自罗马联盟的同盟城市锡拉库萨的另一条补给线,通过位于西西里中部的与罗马结盟的恩纳,也可以发挥作用。
现在的巴勒莫是西西里的首府,在当时,它是迦太基在西西里的根据地。正因如此,要攻占它并非易事。罗马军最终攻陷巴勒莫,已经是第二年的事了。当时,巴勒莫居民有两派,一派亲罗马,一派亲迦太基,最终亲罗马派占了上风。罗马军队在这些人的引导下进入城里,逮捕了亲迦太基派的1.4万名居民,告诉他们,只要拿出赎金,就还他们自由,如果拿不出赎金,就把他们卖为奴。结果,1.3万人不幸沦落成了奴隶。当然,亲罗马派的2.5万名居民仍以自由人的身份继续生活在巴勒莫。
罗马军队的这一做法对周边各城邦居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西西里西部要塞巴勒莫落到罗马人之手的消息使他们大为动摇,最终选择了在罗马军攻入之前开门迎接。
西西里岛上,留给迦太基的只剩下位于南岸的赫拉克利亚和此地以西的塞留斯(现在的塞里侬特)、利利巴厄姆(现在的马尔萨拉)、德雷帕纳姆(现在的特拉帕尼)。它们都是海港城市,位于西西里西部,处于便于接受来自迦太基本国援助的位置。
公元前253年,始于巴勒莫陷落的西西里战事就这样在罗马军团成功击退迦太基的攻势后离结束已经不远了。罗马方面计划于第二年春季攻打马尔萨拉的准备工作也已经完成。在巴勒莫沦陷后,马尔萨拉成了迦太基在西西里的主要根据地。
这时已到冬季。乘着冬季休战期,罗马舰队离开西西里,开始了回国的旅程。然而,就在沿意大利西岸刚刚开始北上的时候,舰队再次遭遇了暴风骤雨。指挥官们吸取上次的教训,听从了船员的劝告。无奈,舰队所在位置却是以地形复杂而闻名的海域,就像荷马在《奥德赛》中写的那样。在这里,罗马海军再次损失了近150艘战船和不计其数的士兵和船员。
公元前255年和前253年连续发生在海上的惨剧让罗马人沮丧不已,没有人愿意再提重整海军的事了。此时的罗马为维护西西里和非洲北岸之间的制海权,可派遣的战船充其量也只有60艘了。
于是,迦太基方面开始蠢蠢欲动。得知罗马遭遇第二次海难事件后,迦太基认为此时正是夺回巴勒莫的绝好时机。他们以大象队为先锋,从马尔萨拉出发开始向巴勒莫进军。此时,迦太基的大象队已经增加到了150头。
对于大象的威力,罗马人早已领教过。最早把大象带到意大利的是伊庇鲁斯的国王皮洛士。双方在第三次战役中,罗马军战胜了对手。但是,这已经是四个半世纪以前的事情了,再次面对大象,罗马人首先想到的是四年前雷古鲁斯的惨败。当时,竟有8000名罗马士兵被象群践踏而死,更可怕的是,这次的大象头数比上一次多了近一倍。面对这种情况,罗马军队已经顾不上攻打马尔萨拉了。
一看到大象,罗马士兵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无论将军怎样激励甚至斥责,他们就是不出战壕,在平原与迦太基军交锋已经没有可能了。海上惧怕暴风雨,陆上惧怕大象,这一年的罗马军队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迦太基军乘势向前挺进,就在他们到达巴勒莫附近时,罗马军终于停下了溃逃的脚步。
一位执政官为了第二年的执政官选举,已经回到首都罗马,因此,此时负责保卫巴勒莫的是另一位执政官梅特卢斯。面对罗马军的现状,梅特卢斯认为,自己首先要做的是消除士兵对大象的恐惧心理。
环绕巴勒莫城的城墙外有一条护城河可以防御敌人入侵。梅特卢斯对这条护城河进行了改造,命令士兵拓宽加深护城河,并且,越往下越窄,到了底部连人都很难行走自如。待护城河改造完毕,梅特卢斯指挥大部分兵力回到城墙内,他的这一做法和以往大不相同。迦太基军知道了现在的罗马军只有一位执政官坐镇指挥,因此,气焰更加嚣张,一路狂追而来。当他们看到巴勒莫城外的布防时越发狂妄,并立刻发起了进攻。
执政官梅特卢斯安排在城墙外侧的是轻装步兵而不是重装步兵,以投枪为主要武器的他们在等待迦太基军的先头部队大象越过流经巴勒莫附近的一条小河。就在象群和紧随其后的主力部队越过小河之时,轻装步兵开始投掷投枪,目标是象群而不是敌兵。投完手中的投枪后,他们一溜烟地逃进了城墙内。
大象这种动物一旦跑起来,要停下来很难,再加上被罗马士兵的投枪击中身体,象群因伤大怒。它们扬起滚滚尘土,发疯似的向前冲去,几乎震得地动山摇。大象一头接一头地头朝下落入护城河中,好不容易止住脚步没有落入护城河的大象,也因为伤痛不受骑手的指挥。紧随象队而来的迦太基士兵遭到了怒不可遏的象群的肆意踩踏。
这时梅特卢斯一声令下,重装步兵开始出击。就在他们对抱头鼠窜的敌人大开杀戒之时,回到城内的轻装步兵团出现在城墙上,对着城墙下面的护城河,向大象开始了又一轮投掷投枪。
巴勒莫攻防战,罗马军取得完胜。迦太基军的大象队,除了10头被捕获外,其余的都被罗马军杀死。迦太基方面阵亡人数达2万多人,只有极少数人得以和指挥官一起逃回马尔萨拉。
指挥这场战斗的迦太基将军被召回国后判处了死刑。自第一次布匿战争打响以来,这是第二位因战败被判死刑的迦太基将军,第一位是在战争第一年因为默许罗马军渡过墨西拿海峡而被处以死刑的指挥官。在这一点上,迦太基人和罗马人正相反,因为罗马人从不追究战败者的责任。
获胜将军梅特卢斯命人制造纪念银币,刻上大象的图案。的确,克服士兵对大象的恐惧比成功守住巴勒莫更值得纪念。
罗马人克服了对大象的恐惧后,也渐渐淡忘了对大海的恐惧。公元前250年,来自意大利各地造船厂的战船又有200艘下水。这一年罗马把新舰队和四个军团统统投入攻打马尔萨拉的战斗中了。
迦太基当然不敢松懈,在西西里,迦太基控制下的城市已经仅剩下马尔萨拉和特拉帕尼两个海港城市了。它们都位于西西里西岸,彼此相距30公里,是互相依存的关系,只要其中一个城市被攻陷,那么迦太基的势力就会彻底退出西西里。
迦太基向马尔萨拉派去了1万名雇佣兵,向特拉帕尼派去了庞大的舰队。同时,在迦太基本国招募10万名雇佣兵的工作也开始了。
因为有了来自迦太基本国大规模军队的加入,所以对罗马军队来说,马尔萨拉实在是一根极其难啃的骨头。
首先,罗马军队不知道采用什么样的战术来攻打这座要塞化的海港城市。其次,迦太基舰队在特拉帕尼附近的海面游弋,阻碍了罗马海军试图从海上封锁马尔萨拉。迦太基人的船只都很轻便,以他们的能力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船只。再者,从特拉帕尼当天往返的迦太基骑兵队也给罗马陆军包围马尔萨拉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因为马尔萨拉是海港城市,一时又无法切断来自迦太基的粮食及武器补给。就这样,在马尔萨拉的战斗陷入了胶着状态。随之而来的是冬季休战期到了。
第二年,即公元前249年,第一次布匿战争迎来了第16个年头。罗马方面已经显现出了疲态。这一年,将要上前线的两位执政官中有一位是克劳狄乌斯·普尔克尔,他和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同属一族。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曾经在布匿战争的第一年,以其勇敢果断的进攻使罗马占尽了优势。
两位执政官做了分工,普尔克尔率领220艘战船,负责从海上攻打特拉帕尼,牢牢牵制住在此地的迦太基军队。与此同时,另一位执政官尤尼乌斯·普鲁斯向马尔萨拉发起全面进攻。罗马元老院之所以把打破胶着局面的决战任务交给了来自克劳狄乌斯家族中的男性,是因为这一家族的男性都有一个共同点——以胆大勇猛著称。普尔克尔率领全部罗马战船向30公里以北的特拉帕尼进发了。
但是,保卫特拉帕尼的迦太基将军面对罗马220艘蓬特战船发起的进攻,表现得异常镇定。他针对罗马海军在战斗中英勇无比却对大海心存恐惧的特点,制订了作战计划。
按照传统的打法,迦太基方面应该背靠特拉帕尼港迎击敌人。但是,这位将军颠覆了这一战术。接到罗马舰队逼近的消息后,他命令所有在特拉帕尼的迦太基战船离开港湾,到特拉帕尼以北的海面上静候由南而来的罗马舰队。当直扑特拉帕尼的罗马舰队到达港口附近的海域时,迦太基舰队才突然现身。原本打算包围在港口待命的迦太基舰队的罗马舰队,就这样被身后绵延不断的悬崖挡住了退路,反被迦太基舰队包围了。
指挥迦太基舰队的将军深知罗马士兵打近身战的厉害,同时,他也清楚,只要不靠近罗马舰队作战,战局一定会有利于擅长操控舰船的迦太基方面。
迦太基战船逼着罗马战船向海上撤退,却始终和其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罗马战船逃到桨使不上劲的深海时,迦太基方面像渔夫收网一样,一点一点地收紧了对罗马战船的包围圈。
罗马海军遭遇惨败,这是在以迦太基为对手的海战中,罗马海军的第一次失败。220艘战船中有93艘被缴获,30艘沉入海底。船上的士兵和船员除了一些人奋力游到岸边,沿陆路逃到正在攻打马尔萨拉的罗马军队营地外,多达2万名的罗马人葬身在茫茫大海之中。身上的盔甲妨碍了他们自救,再加上当时的罗马人不擅长游泳,才导致了这样一个结局。执政官普尔克尔率领成功突围的船只向南败退。
成了败将的执政官普尔克尔被召回首都罗马,受到了1.2万银币的罚款处罚。
这一处罚不是为了追究他使罗马海军遭受第一次失败的责任,而是因为他作为指挥官做了不该做的举动。
在攻打特拉帕尼之前,执政官普尔克尔按照罗马军的惯例,在出征前也进行了鸡啄食的占卜。
这是用鸡啄食的方式来占卜吉凶的方法。为了罗马军的战略不受鸡的好恶左右,从军的占卜师通常会让鸡饿着肚子。
这天,不知什么原因,饥肠辘辘的鸡就是不去啄食。在士兵们忐忑的守望中,那只鸡四处走了起来,始终不碰食物。争强好胜、性子又急的普尔克尔怒不可遏,一把抓住只顾散步的鸡,大喝一声:“难不成你想喝水!”随手把它扔进了海里。看到这一幕的罗马士兵心里暗自嘀咕:“他这样做行吗?”他们非常不安,但还是下海出发了。
信不信宗教是个人的问题,但是,在宗教信仰者众多的共同体中,作为统帅不能只考虑自己的个人信条。如果在特拉帕尼海战中,普尔克尔取得了胜利,也许他不会受到处罚。但是,首先是无视宗教,又在随后的战斗中败北,执政官克劳狄乌斯·普尔克尔必须接受惩罚,不为战斗失利而是为他作为统帅太欠考虑的行为。作为罗马屈指可数的名门贵族,付过巨额罚款后,据说他连一直生活其间的房屋也无法保全了。
尽管如此,公元前249年对罗马来说,实在是糟糕透顶的一年。甚至到了第二年,罗马军在西西里依然难有作为。只有锡拉库萨僭主希伦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续签了同盟条约,对罗马来说这还算是一个好消息。也多亏了他,罗马没有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对付马尔萨拉和特拉帕尼。
罗马每五年要进行一次人口普查。两年后的公元前247年,正是罗马进行人口普查的年份。普查内容包括从17岁到60岁享有罗马公民权的男性人数和财产状况。每次普查,成年男性的人数都会比上一次增加一成以上。但是这一年的普查结果是,成年男性人数剧减了17%,就连罗马联盟的加盟城市也不可避免地减少了许多。当然,程度没有罗马联盟的核心——罗马那样严重。与陆战损失相比,海难事件造成的损失影响巨大。除了人员的损失,战船及运输船的损失也使得罗马的国库被掏空了。迎来第一次布匿战争第18个年头的罗马,在所有方面都已经消耗殆尽。
另一方迦太基在海战中失败的次数比罗马多,但是没有出现大的海难事件,而且,死于战场的士兵都是雇佣兵,来自外国,对本国的人口没有影响。两者相比,显然罗马方面的损耗远大于迦太基。更加重要的是,公元前247年,迦太基派出了一位富有才能的年轻将军前往西西里战场。
他就是哈米尔卡·巴卡,其姓“巴卡”在腓尼基语中意为“闪电”。这一年30岁刚出头的哈米尔卡正是后来成为罗马人噩梦的汉尼拔的父亲。战争史上被认为是最杰出的战术家汉尼拔就是在哈米尔卡领命前往西西里战线的公元前247年呱呱坠地的。
遗憾的是,身处布匿战争的迦太基人很不擅长利用有利于自己的好机会。这一年,虽然派出了才能卓著的指挥官,但是本该作为他有力后盾的本国政府出现了分裂。
在掌握经济的人管理国政方面,古代的迦太基与中世纪及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很相似。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它们都实行寡头政治。但是,它们之间的不同也是显而易见的,最明显的就是威尼斯作为海上城市耕地少得可怜,因此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与海外的贸易和国内的手工业中。与此相比,迦太基自古兼营农业。
现在的北非降水量越来越少,已经很难见到大片绿洲。但是,在古代情形截然不同,首先,迦太基人拥有非常出色的经营农场的能力,而且,他们有可以十二分地发挥这种能力的环境。
其次,迦太基人也继承了腓尼基民族的传统,是一个善于通商的民族。
由此可见,掌握迦太基国政的人分裂成“国内农业派”和“对外贸易派”,应该是非常自然的事。如果两派中有一方生产力下降,他们的发言权自然随之降低,就有可能达成意见的统一。然而,双方都维持了较高的生产力,因此,调和两派的意见非常困难。
由于没有足够的战斗兵力,哈米尔卡并未在迦太基控制的西西里的两个海港城市——马尔萨拉和特拉帕尼设立大本营。他担心自己若把这两个城市中的一个设为大本营,会遭到罗马军的包围。他讨厌行动受限制,想要确保主导权在自己一方,只要迦太基军守住了马尔萨拉和特拉帕尼,西西里西岸与迦太基之间的制海权就还在迦太基的手中。
哈米尔卡把军队的大本营设在了巴勒莫附近的一座山上。这座山现在叫佩莱格里诺山。
站在山顶上眺望,巴勒莫市区和港口一览无余。只要罗马南下的舰队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出现,这里就会第一时间知道。山下,沿海岸线偏西的地方,还有一个被悬崖遮挡住的海湾,来自迦太基的船只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这里,即使罗马舰队就在巴勒莫港口也察觉不到。
从这里沿海岸线,虽然无路可绕,但是,把大本营设在山上的哈米尔卡保障了通往特拉帕尼的补给线,那儿有一大块平地直接伸向大海。埃里切的山上是唯一可以监视这块平地的地方。但是,埃里切距离海岸线太远,因此,尽管罗马军占领了埃里切,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迦太基士兵在远处行动自如却束手无策。
哈米尔卡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山上,而是频频率军队下山,从背后袭扰正在攻打马尔萨拉的罗马军队,却一次也没有与罗马军队交手。毕竟,双方的战斗力相差太过悬殊。
除了在陆地上,哈米尔卡的游击战还用在了海上。加盟罗马联盟的意大利南部的希腊城邦及意大利中部的伊特鲁里亚人,他们的商船成了哈米尔卡海上游击战的牺牲品。
哈米尔卡采用的战术非常巧妙,也很奏效。公元前247年至前243年的4年间,布匿战争完全按照哈米尔卡的预想发展。向佩莱格里诺山发起进攻的罗马军一次次地以失败告终。这一切都在哈米尔卡的预料之中,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始终没有等来罗马的和谈使者。
罗马始终在寻找打开胶着已久的西西里战况的方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必须切断迦太基对哈米尔卡的补给线。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先取得西西里西岸和迦太基之间海域的制海权。迦太基也很清楚,失去这一海域的制海权,意味着迦太基彻底失去了西西里,因此,迦太基一定会派出舰队拼命争夺。由于哈米尔卡的袭扰,罗马始终没有能够攻下马尔萨拉和特拉帕尼。于是罗马方认为,必须与迦太基舰队在海上一决雌雄。只要罗马取得海战的胜利,就可以使哈米尔卡和马尔萨拉、特拉帕尼同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罗马决定自布匿战争开始以来第四次组建舰队。这是因为罗马现有战船大多陈旧不堪,所以必须建造新的战船。
既然对手是迦太基,那么舰队的规模必须超过200艘。在迦太基,只有蓬特船才被认为是战船,因此,新造的这200艘船也必须是蓬特战船。这就意味着公元前242年的罗马,其时的国库就要被掏空。
元老院不认为提高税收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当然,也没有人想过一反以往的惯例,要求各同盟城市负担军费开支。于是,元老院元老决定发行战时国债。
条件是战争结束,经济一旦复苏即可赎回。要求购买战时国债的不是全体罗马公民,而是有产阶级和元老院元老以及位居政府要职的人。当财源得到保证后,罗马开始着手造船。200艘蓬特战船在执政官卡图卢斯的率领下,进军大海。
西西里西岸的战局并没有因为久未谋面的罗马舰队一经出现就为之彻底改变,因为直到这一年结束,迦太基都没有出动舰队。但是,情况已经开始发生了变化。由于罗马舰队从海上发起进攻,马尔萨拉港落到了罗马军队的手中。至此,罗马舰队终于可以利用马尔萨拉这一天然良港了。罗马人知道,一旦这一消息传到迦太基那里,迦太基不能不痛下杀手。
公元前241年3月,大概是对外贸易派成功说服了国内农业派,迦太基终于派出了舰队。迦太基舰队于3月的早春出动,是因为他们要利用罗马军队换防的这一时期。罗马的新执政官任期从3月15日开始,因此,罗马军队到达西西里最早也要等到4月末。迦太基方面就是想乘罗马军队兵力薄弱的这一时期,完成军粮的补给。但是,这次迦太基失算了。罗马方面非常清楚,战局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因此,虽然陆军兵力在冬季休战期减了一半,但是海军和执政官卡图卢斯一起全部留在了西西里。
不仅如此,迦太基人还错误地认为,多年前的两次海难事件,再加上8年前的海战失利,罗马海军不会轻易挑起海战。因此,公元前241年春季,提前出动的迦太基舰队与其说是舰队,不如说是运输船队。船上满载着大量武器和充足的粮食,足够在西西里的迦太基军维持半年。
离开首都迦太基后,舰队向东北方向航行,在马雷蒂莫岛抛锚,伺机向西西里西岸靠拢。
马雷蒂莫岛是一个小岛,位于埃加迪群岛最西端,就在马尔萨拉和特拉帕尼之间的海域。迦太基舰队打算在特拉帕尼以北的埃里切附近海岸卸下军粮,因为他们担心特拉帕尼海面会有罗马舰队。
事实上,执政官卡图卢斯没有派舰队监视特拉帕尼港,他接到敌人舰队已经出动的消息后,下令全体舰队北上,集结地是埃加迪群岛中的一个岛,叫法维尼亚纳。马雷蒂莫和法维尼亚纳相距只有10公里,卡图卢斯就在这里等待敌军的下一个行动。
如果说迦太基舰队不知道罗马舰队就在法维尼亚纳,谁也不会相信。因为在那里,3月份已经进入捕鱼期,200艘蓬特战船不可能躲过渔民的眼睛。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迦太基舰队明知罗马舰队就在10公里开外的附近,却没有改变预定的行动计划。
3月10日早上,海面上刮起了西风,风力很大。埃里切位于马雷蒂莫的正东方向,从马雷蒂莫过去正好顺风。法维尼亚纳在马雷蒂莫偏东南的位置。卡图卢斯坚信,如此难得的风天,敌人一定会有所动作。但是,他很犹豫是否向敌人发起海战。
西西里及其周边
如果罗马舰队在迦太基舰队前往埃里切的途中进行堵截,就会正面迎风。这时,迦太基船队处于顺风,罗马船队处于逆风,在风大浪高的情况下,对罗马军不利。
思量再三,执政官卡图卢斯决定无视这些不利因素,向迦太基舰队发起海战。与满载军粮的沉重的敌船相比,罗马舰队的优势是灵活轻捷。
卡图卢斯下令所有船只降下船帆,靠划桨手划桨前行。全速向西的罗马舰队要去阻挡正要离开马雷蒂莫的迦太基舰队。当迦太基舰队看到已经进入战斗态势的罗马舰队时,也降下了船帆。海战中,只靠划桨操纵船只是惯例,因此,降帆表示迦太基方面接受了挑战。
强劲的西风依旧。尽管船帆已经落下,却因为船大,惯性大,加上顺风,在大风大浪的推动下,迦太基船只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东面的罗马舰队。船与船猛烈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冲撞中,船与船卡在了一起,双方士兵纷纷跳到敌船上,一时间,喊杀声震耳欲聋。
战斗异常激烈,胜负很快决出。迦太基方面有50多艘船被击沉,70多艘船被缴获,余下的船只乘着风向改变,逃回了迦太基。
取得战斗胜利的罗马舰队损失也很惨重,想要乘胜追击已无可能,所有船只几乎都需要进行大修。关于罗马方面的损失和迦太基方面的死亡人数,史料上没有明确记载。但是,逃回国内的迦太基总司令被追究战败的责任,处以磔刑。这种刑罚在迦太基被认为是极刑。至此,自第一次布匿战争开始以来,因担负战败责任被处以死刑的迦太基司令官人数达到了3位。
迦太基政府没有等到冬季自然休战期,就向哈米尔卡派去了急使,命令哈米尔卡作为使者向罗马提出和谈。执政官卡图卢斯接受了哈米尔卡提出的和谈请求。就这样,在对战争状况有清醒认识的这两位将军之间,结束第一次布匿战争的和平谈判开始了。
共和政体下的罗马规定,作为军队总司令,一旦执政官接受任务并开始执行后,元老院不得再向他发号施令,也不得对战略战术提任何意见。在任一地点的战略、作战方案等,完全由执政官决定。不追究战败的责任,从一方面讲也是为了执政官可以毫无顾忌地专心于完成自己的使命。此外,无论是提出和谈,还是接受和谈,从和谈条件乃至谈判结果,全权由执政官处理。这一切正是马基雅弗利不吝溢美之词的方面。
国家最高决策机构公民大会需要做的只是对执政官已经达成的和谈内容表决同意或反对,至于执政官同意的和谈条件,只有经过公民大会投票通过才能成立。谈判进行期间为休战期。
卡图卢斯与哈米尔卡之间达成的和平条约内容如下:
一、迦太基撤出西西里,永久放弃对西西里的占有权。
二、迦太基承诺不向罗马的同盟国包括锡拉库萨发动战争。
三、两国同时释放俘虏,互不收取赎金。
四、迦太基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在10年内向罗马支付2200塔兰特的赔款。
五、罗马尊重迦太基自治和独立的权利。
这份和约在公民大会上遭到了大多数公民的反对。这是一场长达23年的战争,即使不一一细算,罗马方面的实际牺牲也比迦太基方面大得多。罗马公民不能释怀,他们想不通,难道这就是胜利方缔结的和约吗?
在罗马,每当出现这种情形,通常会派遣10位元老院元老组成的调查团前去调查。调查团抵达西西里后,没过多久,他们就与卡图卢斯取得了一致意见。
他们对和约内容只做了一些细微的调整,赔偿金在2200塔兰特的基础上,增加1000塔兰特,变成了3200塔兰特,增加部分不采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要求在和约生效后一次性付清。同时,在和约中明确规定,埃加迪群岛、马耳他岛、潘泰莱里亚岛等西西里周边岛屿为罗马所有。
关于赔偿金额,对迦太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因为在非洲,光是农场经营,一年的收益就达1.2万塔兰特。还有,在和约中明确马耳他岛及潘泰莱里亚岛为罗马所有,也不过是追认既成事实罢了。
罗马签署了一份让迦太基方面很乐于接受的和约。对于这份和约,罗马公民在听取了回国的调查团的报告后也投了赞成票。
从公元前264年开始持续了23年的第一次布匿战争于公元前241年宣告结束。卡图卢斯也在当年6月凯旋。罗马人沉醉于和平的气氛当中。自从公元前673年以来一直大敞着的雅努斯神殿的大门,在432年之后终于关上了。是应该让战神雅努斯好好休息了。
发生在罗马和迦太基之间的第一次布匿战争,战场在西地中海岛屿之一的西西里。因此,从形式上来说,这是一场局部战争。但是,大国迦太基和新兴国家罗马之间的这场对决,从投入的兵力来看,已经远远超过了局部战争的规模。在如此长的时间里,能够投入如此众多的兵力,在同时期的地中海世界,除了这两个国家,不可能再找出第三个。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但是决定地中海未来的既不是埃及,也不是叙利亚,更不是马其顿,而是迦太基和罗马中的一个。
就在卡图卢斯在罗马乘坐着由四匹白马拉的战车举行凯旋仪式的时候,迦太基开始了从西西里的总撤退。迦太基本国军队离开了特拉帕尼和马尔萨拉,雇佣兵紧随其后。甚至在西西里从事殖民地经营的迦太基人也不得不离岛而去。大概是哈米尔卡指挥有方,总撤退井然有序,既没有出现混乱局面,也没有发生难民骚乱。迦太基军队撤离西西里,对于占西西里居民一半以上的希腊人来说,不过是从接受迦太基统治变为接受罗马统治而已。
就这样,迦太基花了400年时间争取来的在西西里的一切权益转眼间全部化为乌有,同时失去的还有其地中海的西半部分的海域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