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形与罗马军队和马其顿国王腓力之间进行会战时的情形一样。当时,因亚历山大大帝而闻名的马其顿重装步兵依然非常强悍,但是,马其顿的重装步兵只有面对正面进攻的敌人时才能发挥出威力。因为只要他们围成团,就会竖起长长的投枪,变成一只巨型的刺猬。从正面进攻,很容易被“刺猬”刺到。但是,被认为东方最强大的他们,对于来自侧面和背后的进攻就显得软弱无力。以西庇阿为榜样的罗马年轻指挥官们利用了他们的这一弱点。巨大的“刺猬”无法用上他们的刺,很快被击破。
叙利亚军队大败,步兵和骑兵的阵亡人数共计达3.3万人,罗马军队的损失不过324人。
叙利亚国王安条克勉强逃到了内陆的萨迪斯。塞琉古王朝尊称大帝的安条克成了没有士兵的国王,彻底失去了提和谈条件的资本。国王派出使节表示愿意无条件投降。这时西庇阿已经病愈,他对使节说:
我们罗马人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完成诸神交给我们的任务而已。因此,我们知道,无论诸神交给罗马人的事情结果是好还是不好,依靠的不是我们自己的力量,因此,结果好的时候,我们不会狂妄自大,结果不好的时候,我们也不会灰心丧气。如果你要了解我们罗马人的性格,最好的证人就是在你们阵营中的汉尼拔。
罗马军队通过赫勒斯滂海峡进入亚细亚的时候,正是罗马军队与叙利亚军队面临战斗冲突的时候,双方都表示了和谈的意愿。遗憾的是,叙利亚国王没有接受和谈的条件,这才导致了会战的发生。结果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就是现在这个情形。
双方的关系已经从对等的关系变成了胜者与败者的关系。但是,罗马人依然愿意用之前同样的条件,与叙利亚国王进行和谈。
第一,罗马把叙利亚看成同盟国,承认叙利亚独立和自治,罗马军全部撤离叙利亚,前提是叙利亚军必须全部撤离欧洲。
第二,在亚细亚,以小亚细亚的托罗斯山脉为界,叙利亚承诺不侵犯西北部。
第三,作为战争赔偿,叙利亚向罗马支付1.5万塔兰特。(这里的塔兰特是埃维厄岛的塔兰特,与阿提卡地区的塔兰特相比,只有三分之二的价值。因此,与迦太基的1万塔兰特的赔偿金差不多同等价值。——引者注)1.5万塔兰特中500塔兰特要在和约签订之时付清,2500塔兰特在和约内容取得罗马元老院和公民大会同意,和约开始生效后支付。余下的1.2万塔兰特以12年为限,分期付清。
第四,向帕加马支付400塔兰特的赔偿金。
第五,为了确保两国继续维持和平,作为人质,由罗马方面挑选20名叙利亚人的子弟送到罗马。
第六,对罗马来说,叙利亚国王保护下的汉尼拔是个危险人物,因此把他和埃托利亚的3位首领引渡到罗马。
说完这些条件后,西庇阿又补充道:一旦和约签订,叙利亚就是罗马的同盟国。今后,罗马将为尊重叙利亚国王和王国的安全负起责任。
叙利亚国王安条克接受了所有条件,只是汉尼拔在尚未被引渡到罗马就已经逃亡了,最初的目的地是克里特岛。西庇阿知道了这件事,但是,他没有派人追捕。
汉尼拔大概觉得漂浮在地中海的岛屿克里特并不安全,不久又亡命投奔了位于黑海沿岸的比提尼亚国王。罗马的势力发展到这里已是6年以后的事了。
在始于公元前264年的第一次布匿战争和公元前218年至前202年的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罗马降伏了西地中海强国迦太基。公元前197年和前190年又分别成功制伏马其顿和叙利亚这两个东地中海世界的强国。埃及在当时盛况不再,在布匿战争期间已经成为罗马的友邦。
地中海世界的霸权已经完全属于罗马。首都罗马超越了罗马联盟盟主罗马的首都,变成了“世界的首都”。既然已经成为地中海世界的首都,各王国及城邦一旦有问题,就会派代表前来罗马请愿,要求霸主罗马做裁决。
作为战术家,西庇阿或许不如汉尼拔,但是,作为政治家,我认为他要优秀得多。
请读者朋友回顾一下我在《罗马人的故事01·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中讲到的“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之间的关系。那种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之间的关系在罗马社会中根深蒂固。保护与被保护是相互的,保护者有时候也会变成被保护者。这就是罗马人非常现实又极其灵活的人际关系。
从公元前201年到前180年前后,西庇阿在元老院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这个时期,西庇阿推行并实施的对外关系,我想大概就是“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
保护者当然是已经成为霸权国家的罗马,被保护者是承认罗马霸权并在罗马霸权下享受独立和自治的同盟国。罗马的责任是保护这些“被保护者”。
而且,就像罗马人社会中这一关系得以成立的基本要素是“信义”一样,罗马和同盟各国之间的关系同样既不是榨取,也不是利用,一定是信义。因此,后世的研究者们,特别是对统治的概念非常敏感的英国研究者,把这一时期罗马的对外政策称作“稳健的帝国主义”。
但是,这种稳健的帝国主义路线也有缺陷,那就是“保护者”和“被保护者”必须想法一致。也就是说,只要出现下列情形,这种关系就无法成立:
保护者说:政治、外交、军事方面的自由可能会受到限制,但是,绝对保证秩序和安全。
被保护者反驳说:自由,不然,死。
人类社会从西庇阿时代算起已经过去了2200多年。直到现在,关于这两者想法的对或错尚无定论。
“稳健的帝国主义”在与其想法不同的“被保护者”们发生对立之前,罗马人内部先有了变化。这种变化的表面化的起因是这一方针的首倡者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下台。
审判西庇阿
一个成绩骄人因而位居最高地位的人,很少能避免别人的嫉恨,只是这种嫉恨不会一开始就以弹劾或中伤的方式表面化。嫉恨往往深藏在心里,等待时机的来临。这种时机往往就在对方暴露出软肋的时候,即便其实质原本无伤大雅。丑闻从来不会侵扰强者。
西庇阿被尊称为“阿非利加努斯”,长年占据元老院“第一人”的位置。每当出现突发事件时,他总被认为是罗马的最重要的一张王牌。他的软肋就是健康状况的恶化。
公元前187年,西庇阿打败叙利亚回到国内后,遭到了两位护民官的检举。最初,检举的对象不是西庇阿,而是他的兄长路奇乌斯。理由是,叙利亚国王安条克在和约签署当时支付的赔偿金500塔兰特用途不明。因为前面提到过的原因,罗马军队在叙利亚战场的最高司令官,虽然事实上是西庇阿,表面上却是路奇乌斯,西庇阿只是参谋。因此,表面上的责任人路奇乌斯成了被检举的对象。
西庇阿从一开始就知道,被送到被告席上的虽然是兄长路奇乌斯,但是,检举者真正的目标是自己。
对于检举者来说,他们并不在乎500塔兰特的用途如何,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把西庇阿赶下台。以公款用途不明作为检举理由,一方面可以让元老院内的西庇阿派不得不沉默,同时也最容易引起大众的关注。作为赶走政敌的策略,这确实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战术。
正因如此,此举更容易激起西庇阿的愤怒。本来他就比常人自尊心更强,再加上健康状况日益下降,使他的忍耐力大大降低。
元老院传讯证人的当天,路奇乌斯拿着军团出纳账簿来到会场,西庇阿和他一起也走进了会场。看到兄长翻着账簿准备解释,西庇阿阻止了他,并在元老院全体元老面前一把夺过用莎草纸订成的厚厚的账簿,嚓嚓几下就撕碎了,然后对着坐满元老院会场的人开口说:
“现在有人要检举我,普布利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西庇阿。我不认为听信他们起诉的理由是罗马人应有的行为。不要忘记,如果没有西庇阿,检举他的这些人岂止是检举的自由,甚至连血肉之身也许早已不在了。”
战争史学家利德尔·哈特评价西庇阿此时的言论和做法时说,政治上极不明智,却是人类的本性。
西庇阿作为共和政体下的罗马公民,并不要求特别的地位,如王位。因为在征服西班牙的时候,曾经有原住民主动向他献出王位,但是,他拒绝了。他要求的只是希望大家尊重自己,尊重自己为祖国做出的贡献,而不是以追究500塔兰特的用途为名,试图赶他下台。
然而,扎马会战已经过去了15年。罗马人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性格没变。人们把他的这番话看作他傲慢的表现。此时的西庇阿虽然年仅48岁,却因病痛的折磨难掩老态。
反西庇阿派乘机掉转方向,不再追究路奇乌斯有关赔偿金用途不明的事情,把检举的目标明确指向了西庇阿。会场内从传讯证人变成了审判。
元老院会场变成了审判西庇阿的法庭。第二天,两位护民官开始揭发被告西庇阿。当然,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两位护民官的背后有人在操纵事态的发展,此人就是一直反对西庇阿的反西庇阿派领袖马尔库斯·加图,即历史上所称的老加图。
两位护民官轮流发言,弹劾西庇阿。他们从公元前205年,即17年前,在西西里越冬的那个时期开始揭发。
当时,西庇阿作为执政官正在西西里一心一意地准备远征北非。有一天,西庇阿得到一个消息,说意大利南部城市之一的洛克里可能要揭竿起义,摆脱占领卡拉布里亚地区的汉尼拔的控制。于是西庇阿立刻率领3000名士兵,紧急赶往洛克里,与洛克里城中的反汉尼拔市民里应外合,成功收复了汉尼拔据点之一的港口城市洛克里。
由于执政官西庇阿的任地在西西里,所以这次行动是他的一次越权行为。在当时,以费边为首,相当一部分人向他提出了质疑。后来,因为西庇阿在扎马会战中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人们淡忘了他的这一过错。相反,人们盛赞西庇阿是救国英雄。再加上,洛克里事件虽然属于越权行为,但是,收复洛克里毕竟是战略上的一次成功,因此,后来再也没有人提及这件事。然而,经过了17年以后的现在,检举者却旧事重提。护民官继续说:
叙利亚国王无条件释放了西庇阿被俘的儿子,让人很难不认为这件事情背后有什么交易。请问,真的是无条件吗?
还有,安条克有事情总要求直接和西庇阿谈判,从不理会其他人。我们知道,在叙利亚战场,西庇阿的职位不过是参谋,然而他却撇开总司令路奇乌斯,也不理会罗马的公民大会才是决定战争或战或和的主体,他的这种独断专行的做法除了独裁又是什么?
西庇阿自以为是的言行早在西班牙、在高卢、在西西里、在北非就已经很引人注意了。这次在希腊、在叙利亚同样表露无遗。
西庇阿有什么理由参加叙利亚战争?难道不是为了向东方所有王国的国王、所有民众显示,霸权国家罗马的主人就是他,是他一个人在支撑罗马吗?他参加这次战争,不就是为了向其他国家的人炫耀,已经成为地中海世界霸主的罗马,事实上不过是他西庇阿的影子吗?就好像要告诉人们,只要他一开口,罗马元老院就会按他的意思达成决议,只要他一眨眼,罗马公民就要驰骋沙场。
像这些没有事实根据的检举,与其说是检举,不如说是弹劾。审判的第一天在两位护民官的轮番揭发中结束。第二天由被告为自己做辩护。
第二天,两位护民官早早来到会场,在座位上等候被告的到来。在前一天的检举中,西庇阿只是默默地听着,始终没有反驳,这让两位护民官底气十足。这一天元老院会场挤满了人。人们纷纷赶来,准备听一听西庇阿将如何为自己辩护。但是,西庇阿没有做辩护。
这一天,西庇阿迟到了。他带着一大群朋友和被保护者(后援者)来到会场,挤满会场的人不由自主地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他沿着这条通道向护民官走去,在护民官的座位前,西庇阿停下脚步,回头环视了一下会场。会场内一片寂静,人们在静静地等待他开口。病痛还没有伤及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洪亮的声音:
两位护民官及罗马各位公民,今天是我在北非扎马与汉尼拔和迦太基军队作战有幸取得胜利的第15个纪念日。在这样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我建议让我们忘掉一切争执,大家团结一心,向诸神奉上我们的感恩之心。
现在我就要出发前往卡匹托尔山,向供奉在那里的以最高神朱庇特和朱诺女神及密涅瓦女神为代表的诸神表示感谢,感谢他们给了我和参加那次战役的所有罗马公民为祖国罗马的自由和安全竭尽全力的机会。
各位,如果你们愿意,我诚心邀请各位与我同行。希望各位和我一样对诸神心怀感激之情。因为从我17岁开始到已显老迈的现在,是罗马的各位公民给了我打破常规的机遇,让我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才能。
说完,没等人们开口回答,西庇阿就离开了会场。他的身后不只是他的朋友和被保护者,因为所有罗马人终于都想起来了。元老院元老站起了身,旁听的公民离开了会场,连书记员也放下了铁笔,跟随在西庇阿之后。会场里只剩下两位护民官和加图三个人。
以西庇阿为首的罗马公民组成的长长的队伍,遮住了从古罗马广场前往卡匹托尔山的平缓的坡路。
历史学家李维写道:这一天,身着托加长袍的西庇阿已经不见昔日的风采。他脑袋秃顶,身体羸弱。但是,公民对他的敬爱之情胜过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从北非凯旋时,当时人们向三十几岁的年轻胜将发出喝彩声,并送上鲜花。李维还说:
“这一天,成了西庇阿灿烂辉煌的最后一天。”
第二天,西庇阿离开了罗马。在利特卢诺的别墅里过起了隐居生活。这座别墅是以前就有的,位于前往那不勒斯途中的沿海地区。他没有理会元老院的传唤,拒绝接受审判。
审判当天,兄长路奇乌斯代替西庇阿来到元老院,请求元老院因健康的原因允许西庇阿缺席审判。但是,护民官的态度非常强硬:
元老院及各位公民,现在,你们亲眼见识了西庇阿的妄自尊大。在他担任总司令、担任执政官的时候,你们一直被他看不起。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普通的人,可是,他仍然蔑视你们。不接受传唤就是无视元老院和公民。正是这无耻的西庇阿,才是共和政体罗马的耻辱。
护民官要求全体元老决定再次传唤西庇阿,还说,如果他不答应,就强行把他带来。
这时,年轻的元老格拉古站了出来,人们以为格拉古会声讨西庇阿。格拉古是坎尼会战以后,在罗马苦战时期,与费边和马尔凯鲁斯共同战斗过的一位将领的儿子,是曾经率领不服别人统率的奴隶军团艰苦奋战直至身亡的前执政官的儿子。罗马人中有很多人认为,抗击汉尼拔的人应该不只是西庇阿一个人。他们常常因为人们把罗马取得第二次布匿战争的胜利看作西庇阿一个人的功劳而心怀不满。格拉古也是其中一人。
然而,格拉古说出来的话出乎人们的意料,他试图说服元老院元老,没有必要继续追究西庇阿:
在诸神的庇护下,西庇阿为祖国做出了重大贡献。在共和国罗马,他拥有了最高的地位,深受人们的感激和敬爱。对于这样的一个人,现在,我们竟然想把他送上被告席。我们竟然想把他押到演讲坛下,强迫他倾听我们对他的弹劾和声讨,甚至想让他接受无心少年的恶骂。
这种事情不仅玷污了西庇阿的名誉,更是玷污了我们罗马公民的名誉。
格拉古的这一席话打动了元老院元老的心,他们决定停止弹劾西庇阿。
这一年到公元前183年的4年间,西庇阿就在利特卢诺的别墅里度过,没有再走近罗马一步。后来成功挤走政敌西庇阿的加图把持了罗马。
西庇阿把自己的女儿科尔涅利娅嫁给了公然为他辩护的年轻人格拉古,生下了两个儿子提比利乌斯和盖乌斯。在我计划的《罗马人的故事03·胜者的迷思》中,他们将作为主人公正式登场。他们是名将西庇阿的外孙,他们试图从根本上改革罗马社会。
公元前183年,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在利特卢诺的别墅中去世,享年52岁。
巧的是,同一年,汉尼拔也在远离意大利,同时也距离迦太基非常遥远的黑海沿岸的国家比提尼亚去世了。原来,罗马军队的一个队长急于立功,向比提尼亚国王提出了引渡汉尼拔的要求。汉尼拔获知这一消息后,喝下了片刻不离身的毒药。就这样,绝世战术家在64岁的那一年走向了死亡。
汉尼拔最好的弟子,同时也是最大的敌人西庇阿,拒绝葬在阿庇亚大道沿线的西庇阿祖祖辈辈的墓地里,原因是墓地在罗马境内。西庇阿留下遗言,直译过来是这样的:
“不知感恩的祖国,你有何资格拥有我的遗骨。”
就这样,西庇阿和汉尼拔都退出了历史舞台。经历过第二次布匿战争的罗马人,除了身壮如铁、一直活到84岁的加图,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了。罗马就要进入新的时代。
顺便提一句,西庇阿下台的导火索是用途不明的500塔兰特,直到最后,这些钱的去向也没有弄清楚。好像是兄长路奇乌斯在马格尼西亚会战后,在军团内举行了盛大酒宴,钱就用在了此处。但是,证明西庇阿蒙冤,贪污公款的罪名得到平反、西庇阿的冤屈得到澄清是在西庇阿去世两年以后的事情了。
那么,弹劾西庇阿的主谋加图为什么如此执着地要赶西庇阿下台呢?
当时,马尔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作为一个“新人”,是从地方的平民出身成功跻身首都政界的人物。这个年轻人曾经是位农民,当地的大地主、贵族瓦莱利乌斯·弗拉库斯发现了他,并把他推上了中央政界。这位年轻人学识丰富,而且能言善辩。瓦莱利乌斯想利用他与西庇阿所属的科尔涅利乌斯家族争夺主导权。
加图比西庇阿小1岁,在瓦莱利乌斯家族的支持下,顺利开始了他的事业。
公元前205年,当选财务监察官的加图前往西西里,视察正在为远征北非做准备的西庇阿的营地,提出西庇阿率领的军团用钱太过随便,于是检举了责任人西庇阿。只是,没过多久,西庇阿就去了北非,取得了扎马会战的胜利,成了救国英雄。为此,加图的检举不了了之。处女作的重要性是为以后所有作品打基础的,这一原理并非只适用于作家,也适用于其他领域。政治家加图使出的手法是继续弹劾当时的实权者。
加图即使在战场上战绩辉煌,也难与西庇阿相提并论,更何况,加图的战场只是元老院的会场,他的“战绩”是靠辩论取得的。
加图的演讲技巧无人能及。他不像西庇阿,演讲的对象是奔赴战场的士兵以及其他国家的统治者,他的演讲对象是元老院元老以及聚集在公民大会上的公民。他用来吸引人倾听他演讲的最好的方法有二:
首先是攻击他人,尤其是攻击有权势的人;其次是迎合罗马人的性格,罗马人喜欢意外和幽默。
例如,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罗马制定了一条法律,即《禁止奢华法》。取得第二次布匿战争胜利后,取消这一法律的议题提到了日程上。从法律上来说,《禁止奢华法》这一法律剥夺的是女人享受的权利,因此,加图反对取消这一法律。他的演讲是这样开始的:
“我不知道已经成为地中海世界霸主的罗马人,上面还有妻子这个霸主。”
会场内顿时一阵哄笑。
还有一个例子。有一位元老院元老在人前与妻子亲昵,遭人检举,说他的行为有损元老院元老的身份。加图赞成这一检举。于是,其他元老问他:“你和你妻子难道不接吻吗?”对此,加图的回答是这样的:
“当然接吻。但是仅限于打雷的时候,因此我非常喜欢雷鸣。”
会场内又是一阵哄笑。不过,话虽如此,结果又是怎样呢?元老们虽然喜欢听加图演讲,因为幽默,很有意思。但是,听归听,投票的时候则另当别论。因为战争已经结束,《禁止奢华法》最终还是被取消了。因为在人前和妻子亲昵遭到非议的元老,后来还是元老院元老。加图令人捧腹的演说出乎意料地与投票没有关系。不过,只有两件事情上他没有用他的幽默,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一是成功挤走西庇阿,二是迦太基灭亡成为现实。
西庇阿精通希腊语,有很高的希腊文化教养,非常人能及。他对希腊的热爱众所周知。但是,加图讨厌希腊,而且,他对希腊的厌恶与西庇阿对希腊的热爱同样出名。
他憎恨希腊文化传入罗马,认为这样有损罗马人原有的质朴刚毅。但是,在古罗马广场建起的第一座希腊式会堂,是他担任财务官时提议的。既然希腊的建筑式样好,当然可以引进,但是,希腊文明的精神再好也要拒绝,这就是加图的想法。这就好像日本精神与西方文化不能融为一体一样。他极力提倡罗马人不需要希腊哲学、美术和诗文。移居大国罗马的希腊人,除了希腊语教师,应该禁止其在其他领域渗透。
但是,他的强烈主张只是逆时代潮流而已。无论是希腊人还是出身非洲的奴隶,曾经有学识的人聚在一起、非常引人注目的西庇阿圈子,对罗马下一代的影响非常大。尽管加图成功赶走了西庇阿,却未能成功逆转时代的潮流。
我认为这个男人是反西庇阿阵营中唯一坚定的人,因为只有他是真心担心西庇阿身上表现出来的罗马新思潮。
首先,他坚信以西庇阿为代表的人倾心于希腊文化对罗马的将来有害。
其次,他相信始于西庇阿的个人英雄主义倾向会给罗马共和政体带来害处。
在废除王政改由少数统治者决策的寡头政体下,个人主义抬头会导致王政的抬头,这是极其危险的。即使西庇阿本人没有这种想法,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隐藏着这种危险。对加图来说,本来很可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终结一生,但是,既然现在有了机会,他自然更看重罗马的共和制度,希望罗马一直维持这种制度。历史上有很多局外人热衷于维护旧的体制,加图是其中一例。他从心底里相信,罗马共和政体的有效性,因为该政体的基础是元老院不足300人的精英商议的制度,他相信为了维护这一政体,毁灭偶像是神授予自己的天命。
加图反对西庇阿的第三个理由是瓦莱利乌斯家族反对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后西庇阿影响下的元老院的对外政策,也就是反对西庇阿实施的“稳健的帝国主义”。瓦莱利乌斯家族是加图的后台,他们试图利用他的能言善辩,击败西庇阿家族。
通过与迦太基、马其顿及叙利亚之间的和谈,我们可以看出,“稳健的帝国主义”路线是由以下几个要素构成的:
第一,战败国承认罗马霸权,成为罗马的同盟国,因此,没有罗马的许可,不得发动对外战争。
第二,战败国的军备力量控制在自卫的水平上。
第三,罗马承认战败国的国内自治,因此,战败国国民不承担向罗马缴纳租税的义务。
根据这些内容,战败国不失为独立的国家,不是罗马的行省,因此,罗马在签订和约的同时,从这些国家撤军。
但是,西庇阿并非对所有战败国都采用“稳健的帝国主义”路线,即使在西庇阿的威望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时期,罗马采用这一路线的也只有迦太基以及包括马其顿在内的希腊和叙利亚而已。
像意大利北部的高卢人,因为帮助过汉尼拔,所以,罗马对他们实施的就不是“稳健的帝国主义”。还有在迦太基势力被逐出后的西班牙,罗马也没有采用“稳健的帝国主义”路线。屈服于罗马的武力后,高卢人和西班牙人都没有得到独立的同盟者的待遇,他们成了罗马的行省,受罗马派遣的总督统治,有义务每年向罗马缴纳相当于一成收益的租税。相应地,罗马负责以铺设公路网为主的“完善基础设施”和防御,也就是所谓的“罗马化”。
那么,在地中海西部和东部,罗马人对失败者的待遇为什么会不同呢?
研究者们说,高卢人和西班牙原住民是蛮族,因此,罗马人要对他们不客气。迦太基以及包括马其顿在内的希腊、叙利亚在当时比罗马的文明程度高,因此,罗马对这些文明下的众生非常宽容。
也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从希腊人占多数的西西里变成行省的过程以及后来的罗马史进程来看,我认为理由不仅于此。
当时,意大利北部的高卢人和西班牙原住民部族众多,始终没有统一起来。同时,作为文明的民族,生活在西西里的希腊人城邦林立,相互间不断抗争也是不争的事实。在这样的状态下,罗马很难确定谈判对象。
没有明确的谈判对象,外交关系就无从建立。在意大利北部的波河周边,高卢民族没有统一的一个国家。西班牙在殖民者迦太基人离开后,各部族也没有统一。如果罗马打算放弃这些地方另当别论,但是,如果想把它们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我想办法也就一个,那就是行省化,即“严厉的帝国主义”。这才是这个时期受西庇阿影响的罗马元老院在地中海东部和西部采用不同路线的主要原因。
“稳健的帝国主义”路线因为不驻扎军队,所以只要对方心有不甘,就有失败的危险。可以这么认为,加图与西庇阿唱反调的真正原因是,一旦这一路线失败,罗马将会付出巨大的牺牲。加图没有忘记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后,罗马与迦太基签署了条件优厚的和约,结果,仅仅过了20年,第二次布匿战争爆发。汉尼拔攻入意大利的那一年,加图16岁。
同年代的西庇阿,因为迦太基人失去了父亲和叔父,岳父也死在迦太基人的手中。但是,他的性格不允许他沉湎于过去,他只会一往直前。相反,加图总是沉湎于过去,以此来纠正当下自己的行为。
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这两个人的对立,我认为都是宿命的。
与加图相比,我更喜欢西庇阿。但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感到非常遗憾的是,西庇阿死后仅仅4年,加图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公元前179年,承认罗马霸权并接受罗马“稳健的帝国主义”路线的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死了,继承王位的是他的长子珀尔修斯。在任何事情上,珀尔修斯都是坚定的反罗马者。
马其顿开始加强军事力量。消息从东方传来,罗马立刻绷紧了神经。令人担心的是,马其顿新国王珀尔修斯不仅自己着手增强军事力量,还开始煽动希腊各城邦举旗反对罗马。战争的乌云再次笼罩在希腊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