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种思想、学说的形成，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既吸收已有的思想营养，又深深植根于现实生活之中，反映现实生活的要求。太平天国的军事思想也是如此，它既土生土长于19世纪中叶的中国的现实生活，又有深远广泛的思想渊源。综观太平天国的全部文献与领袖们的军事实践，其军事思想渊源有二：一是中国传统文化典籍；二是基督教教义。其基本特征，仍以继承中国传统军事思想为主流，同时带有浓重的基督教宗教色彩。
一、来自中国传统的军事文化
如前所述，太平天国仿照《周礼》进行军队编组。《周礼》，也称《周官》或《周官经》，儒家经典之一。它搜集了周王室官制和战国时代各国的制度，添附儒家的政治思想，排比汇编而成。全书分《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等六篇。其中的《夏官司马》，记载着周代军队编制、军官官制、军事制度、军事训练、军事演习和校阅方法等。洪秀全、冯云山等都自幼阅读古代史书，当然有机会接触到《周礼》，故太平军的军制官制，受《周礼》的影响颇大。太平军的“军”的编制，完全以《周礼》为蓝本：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而军帅、师帅、卒长、两司马、伍长的称谓，也完全与《周礼》相同。一般认为，《太平军目》的作者是冯云山，清方在1851年春，即金田起义后不久就获得此书，可见成书时间当更早。太平天国官制中的“丞相”，有天、地、春、夏、秋、冬之分，当也是参照《周礼》的结果。
太平天国起事之初，出于宗教狂热的偏见，对中国传统文化典籍，采取彻底否定的虚无主义态度，“凡一切孔孟诸子百家妖书邪说者尽行焚除，皆不准买卖藏读也，否则问罪也”①。一时间在天国上下出现了一股焚毁经籍的狂潮。当时有一首诗记叙其情景说：“搜得藏书论担挑，行过厕溷随手抛，抛之不及以火烧，烧之不及以水浇。读者斩，收者斩，买者卖者一同斩。”②但是，无论对何种文化，用烧和禁的办法是不可能使其湮没的。至于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自然更不可能用此种方法加以否定。大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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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诏书盖玺颁行说》，《太平天国印书》（下），第464页。
②马寿龄：《金陵癸甲新乐府》，见《太平天国》（四），第735页。
当太平军占领南京之后，无数现实生活的教育，使太平天国的领袖们逐渐醒悟过来，到了1854年，洪秀全就下诏设立“删书衙”，对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按照太平天国教义的标准进行删改，经洪秀全“御笔钦定”后，允许继续颁行，让人们接触和阅读。与此同时，洪秀全也改变了对中国古代军事典籍的态度，将《孙子》、《吴子》和《司马法》三本兵书，经删改后，取名《武略》于1858年“旨准颁行”。尽管这三本兵书被删46处、被改243处之多，但洪秀全等毕竟承认了这些兵书仍有其现实意义，并规定为武科举考试的必读之书。
实际上，除《孙子》、《吴子》和《司马法》以外的其它兵书，太平军将帅们也经常阅读，从中获取智慧。清代杭州人张鼎元写的《前敌居行》诗中，曾透露李秀成于戎马倥偬之际，仍抓紧时间阅读戚继光所作的著名兵书《纪效新书》。诗中说：“八珍罗列穷水陆，锦绣横陈灿珠玉；案头一卷未卒读，纪效新书戚公作。案旁生系呦呦鹿，朵朵梅花映毛角；旁堆伪札与伪牍，九门御林列头目，始知忠逆此托足。”①另据《贼情汇纂》记载：“往晤战士，谈及贼之营垒，动辄铺张，所指诸法，皆金汤十二筹、浒游百金方各书中名色。”②《金汤十二筹》，又名《金汤借箸十一筹》，明代李盘撰，内容涉及练兵、制器、设防、扼险、方略、制胜、水战诸方面内容；《洴游百金方》，明清之．际成书，是一部汇辑历代战略防御的兵书。可见这些兵书，对太平军也有影响。
《贼情汇纂》中还提到，“贼安知兵法，专寻花样于小说中”，“采稗官野史中军情，仿而行之，往往有效，遂宝为不传之秘诀。其取裁三国演义、水浒传为尤多”。③遍阅《太平天国印书》，关羽、张飞、赵子龙、黄忠等出现的频率最高，如说“英雄胜比汉关张”，“绝胜常山赵子龙”，“豪雄胜愈蜀黄忠”等，可见太平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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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鼎元：《前敌居行》，转引自简又文《太平天国全史》，第1729页。
②张德坚：《贼情汇纂》，见《太平天国》（三），第132页，
③张德坚：《贼情汇纂》，见《太平天国》（三），第154～155页。
士们重视从古代英雄人物身上吸取思想营养，激扬士气。
以上事例充分说明，中国古代的兵书典籍和优秀的军事传统是太平天国军事思想的主要来源。
二、来自基督教教义
洪秀全、冯云山等信仰基督教，崇奉皇上帝，在日常生活中，早晚跪拜，食饭谢恩，灾病求免，生日满月，婚丧嫁娶，乃至作灶盖房，堆石动土，都要敬告皇上帝。至于“讲道理”，更是满口“天父权能”，“天兄担当”，以此鼓舞士气。在这些方面，基督教的影响是非常明显的，而在军事思想方面受基督教直接影响的，主要有以下两方面。
一是圣库制度。在军队中实行圣库制度，这是太平军的独创。究其思想渊源，系来自《新约·使徒行传》。该书第二章中写道：“众人都惧怕，使徒又行了许多奇事神迹。信的人都在一起，凡物公用，并且卖了田产家业，照着各人所需用的，分给各人。”该书第四章中还叙述了信徒们将财产归公的情况：“那许多信的人，都是一心一意的，没有一个人说他的东西有一样是自己的，都是大家公用。……内中也没有一个缺乏的，因为人人将田产房屋都卖了，把所卖的价银拿来，放在使徒脚前，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给各人。”①太平天国在金田团营时，要求拜上帝会众将田产屋宇变卖，易为现金，而将一切所有缴纳于公库，全体衣食，俱由公款开支，一律平均。看来，太平军所实行的圣库制度，其思想资料，系来自《新约全书》。
二是“十款天条”。《天条书》是太平天国的祈祷书，其中的“十款天条”平时是太平军将士的生活规则，战时则是太平军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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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新约·使徒行传》，转引自郭毅生：《太平天国经济史》第97～98页。
的军事纪律。太平军的军纪中有许多严明的规定，而“十款天条”则是军纪的基础，许多纪律都由此演化引申而来。而“十款天条”则是仿自《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章的摩西十诫。“十款天条”基本内容则是本着摩西十诫的教义和精神，结合中国的国情，改造原文，修正条款而成，从而更加适应当时中国人的精神道德需要。
太平天国农民革命发生于19世纪中叶的中国，当时的西方列强如英、法、美等国，都已经历了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业革命，军队的武器装备、军事制度等也有很大的改进，已是一支近代化的资产阶级军队，同时已有诸如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等著名的资产阶级军事理论著作出版传播。如上所述，太平天国的领袖们从外来的圣经中吸取了不少思想营养，那末在军事思想方面是否也受到西方的影响呢？回答是否定的。洪仁玕是太平天国领袖中对西方了解得最多的一位，他在香港住了近10年，有机会接触西方各种知识，他到天京后，给洪秀全上了一本《资政新篇》，其中就政治、经济、社会、外交诸方面，提出了一系列实行资本主义的建议，唯独没有军事方面的内容。在他所写的《兵要四则》短文中，也寻觅不到有关西方资产阶级军事思想的一丝信息。1860年秋，干王洪仁玕曾接见了前去天京拜访的我国第一个留美学生容闳。容闳曾向他提出了实行新政的七项建议，其中头三项就是“组织一个合乎科学原则的军队”；“设立一所军事学校以培养有才干的军官”；“为海军设立一所海军学校”。据容闳说：“第二次会晤，讨论了前次所提出的七项建议的积极意义及其重要性。干王的见闻较之其他诸王和领导人广阔些，甚至超过了洪秀全，他很了解英国及欧洲列强所以强盛的奥秘，所以他很赞赏以上七项建议的重要意义。但是他是孤立的，没有人支持他来付诸实施。”①容闳的建议，可以视为资产阶级军事思想的信息，但因受制于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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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容闳：《我在美国和中国的生活追忆》，《太平天国史译丛》，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一辑，第208页。
太平天国的环境，而毫无反应和作为。洪仁玕尚且如此，其他领袖中当然也就既不可能有关于介绍西方资产阶级军事思想的信息，更不可能见之于行动了．
据此，可以得出如下结论：太平天国军事思想，仍以继承中国传统军事思想为主流，但带有浓重的以基督教教义为内容的教色彩，而当时欧美各国早已产生的资产阶级军事思想，则未见有所反映和吸收的印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