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二次“海防议”和海军衙门的建立
1883~1885年的中法战争,清军在陆路战场取得了最后胜利,而海战却受到挫折,特别是马江海战,初建的福建海军几乎全军覆灭,损失惨重。鉴于陆胜海败的经验教训,战后,清政府从中央到地方又一次展开了振兴海军、加强海防建设的大讨论。1885年6月21日(光绪十一年五月初九日),清廷发布上谕:“上年法人寻衅,叠次开仗。陆路各军屡获大胜,尚能张我军威。如果水师得力,互相援应,何至处处牵制?当此事定之时,惩前毖后,自以大治水师为主。”乃令李鸿章、左宗棠等沿海督抚就海防和海军建设等问题,“各抒所见,确切筹议,迅速具奏”。①实际上,早在朝廷颁布上谕以前,一些亲临中法战争前线参加过作战指挥的督抚大臣如左宗棠、张佩纶等,就已针对海防出现的种种问题,向清廷提出过建议和意见。朝廷下旨后,他们更加积极地与其他督抚一起进行商讨。这次“海防议”突出的特点是讨论的问题较为集中,针对性较强。总的看来,这次大讨论主要是围绕加强海军建设和建立全国海军事务机构两大问题进行的。
(一)关于加强海军建设问题
督抚们比较一致地认为,必须加强海军建设,特别是要建立拥有铁甲舰的海军,才能抵御外来侵略。两广总督张之洞说:“战守两事,义本相资,故必能海战而后海防乃可恃。……自去年用兵以来,海上攻守得失之故,中朝士夫、边疆将帅皆已晓然”。并且指出:“今虽越事略定,而外患方殷,法逼滇桂,俄窥珲春,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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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朱寿朋:《光绪朝东华录》(二),总第1943页。
俄与倭争朝鲜,英与俄争印度,英与德又复分踞朝鲜各岛,伺便攘臂于其间。四夷斗争于中华洋面,而我亦将受其敝,故海防诸大端,天时人事,无可再缓”。①李鸿章也说:“以大治水师为主,洵为救时急务”②。然而,究竟如何加强海军建设,诸如需要建立多少支舰队、每支舰队需要多少舰只、舰只是购买为主还是自造为主、饷项如何筹措、海防炮台怎样修筑、海军人才如何培养等问题,督抚们见仁见智,各有自己的主张。
中国海疆万里,究竟应建立多少支舰队?每支舰队配备各种舰船以多少为宜?督抚们众说纷纭。但面对当时业已存在四支舰队的既成事实,不少人主张建立四支。在这个问题上,李鸿章的意见较有代表性,他说:“中国七省洋面广袤万里,南须兼顾台湾孤岛,北须巡护朝鲜属邦,非有四枝得力水师,万不敷用。北洋合直、东、奉为一枝,南洋苏、浙合为一枝,闽、台合为一枝,广东自为一枝。每枝必有铁甲船两艘,快船四艘,捷报舸两艘,鱼雷艇二十只,运兵轮船两只,以先立根基,徐图充拓”③。穆图善关于“海军宜区四部”④的意见,与李鸿章的上述主张颇为一致。
究竟是造舰还是买舰,督抚们对此也有不同主张。左宗棠向来是主张以自造为主的。他强调说:“海防以船炮为先,船炮以自制为便,此一定不易之理也。”⑤李鸿章则一直坚持以购买为主,但在这次“海防议”中,却也不忽视发挥闽厂自制舰只的作用。他说:“铁舰工程较大,中国铁矿尚未兴办,钢面铁甲西洋各国现只有两厂能造,欲以大件运华合拢殊不合算。捷报舸机灵行速,在洋厂定造为宜。其穹甲快船及鱼雷艇等,则可令闽厂妥觅图式,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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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51页。
②《直隶总督李鸿章奏》,《洋务运动》(二),第565页。
③《直隶总督李鸿章奏》,《洋务运动》(二),第566页。
④参见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60页。
⑤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39页。
第仿造”①。两江总督曾国荃等,也认为中国船厂不能制造铁甲舰,主张“先从购买入手”②。
在筹饷问题上,督抚们也绞尽脑汁,多方设法,提出各种方案。会办北洋事宜吴大澂主张“陆军裁八留二,所节之饷,半归户部,作为水师经费”③。他说:“陆军十营之费可抵头等铁甲船一船之用。……七省各裁十营陆军,并不见少,巨舰骤添七号,水师颇觉可观”④。张之洞提出洋药(鸦片)税厘并征,认为除正税30两外,计每箱征并厘80两,每年入口中国的洋药约8万箱,计可征并厘640万两。“此等洋关巨款,正宜作洋防之用”⑤。李鸿章则建议由户部发行钞票,并“酌提各关洋药加税岁二三百万,专作购船之需”。他强调指出:“总之,无论如何开源节流,每岁须另筹提银五百万两以为大治水师之需,约计十年当可成军。光绪元年奉拨南北洋海防经费名为四百万,大半无著,岁各仅得银数十万,只能备养船购器零用而已”。⑥
此外,在这次“海防议”过程中,督抚们对沿海炮台的修筑也非常重视。李鸿章说:“水师以船为用,以炮台为体。有兵船而无炮台庇护,则兵船之子药、煤水一罄,必为敌所夺,有池坞厂械而无前后炮台,亦必为敌所夺,故炮台极宜并举。”⑦吴大潋则认为保护后路之炮台十分重要,提出对“从前不甚得力之炮台皆当改造”⑧。张之洞也说:“台船相辅,其功乃彰”⑨。他认为海军与炮台密不可分,互为作用,强调必须仿照西法修筑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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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直隶总督李鸿章奏》,《洋务运动》(二),第566页。
②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43页。
③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64页。
④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46页。
⑤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53页。
⑥《直隶总督李鸿章奏》,《洋务运动》(二),第570页。
⑦《直隶总督李鸿章奏》,《洋务运动》(二),第568页。
⑧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48页。
⑨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55页。
(二)关于建立海军衙门问题
建立全国海军事务领导机构,是清政府长期以来一直酝酿和讨论的问题。早在1874年第一次“海防议”时,总理衙门章京周家楣就提出另立海军,“简派知兵大员帅之”的设想。1879年,两江总督沈葆桢也认为需要有个“威望素著之大将”统一领导各省舰只的操练,使号令划一。同年,英籍总税务司赫德为统一南北洋海防事宜,乘机提出设“总海防司”,由其本人自兼。赫德的建议显然有控制中国海军之嫌,当即遭到沈葆桢等人的极力反对面未被清廷采纳。1880年,内阁学士梅启照提议仿长江提督之例,设立外海水师提督,节制沿海各镇。1881年,中国驻日本长崎领事余乾耀首先提出建海军衙门,总理全国海军事务,受到清廷的重视。次年,翰林院侍讲学士何如璋就海军发展问题上疏六条,其中提到,海军巡防布置必须联络一气,始无兵分势散之虞,故“请旨特设水师衙门,以知兵重臣领之,统理七省海防,举一切应办之事,分门别类,次第经营”①。由于朝鲜发生兵变,清廷忙于交涉,无暇顾及。1883年,清廷接受都察院署左副都御史张佩纶建议,在总理衙门内添设“海防股”,迈出了统一全国海防事务的第一步。翌年初,中法战争不断扩大,海防日趋吃紧,张佩纶再次建议设外海水师及水师衙门。恭亲王奕等决定于烟台设“海防衙门”,由李鸿章出任海防大臣。李鸿章对这一责重权轻的职务不感兴趣,乃复信总理衙门,称应参照西方国家外部、海部并设衙门于都城的做法,“请径设海部,即由钧署兼辖,暂不必另建衙门”②。奕坚持己见,仍奏请在外设海防衙门。不料朝局忽变,奕遭慈禧罢黜,此事遂寝。同年5月,张佩纶被任命为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大臣,赴任前再次奏称:“欲求制敌之法,非刨设外海兵船水师不可;欲收横海之功,非设立水师衙门不可”③。慈禧令李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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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翰林院侍讲学士何如璋奏》,《洋务运动》(二),第534页。
②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31页。
③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37页。
章、曾国荃“先行会议具奏”,后因战事频繁,此事又被搁置起来。
第二次“海防议”中,督抚们较为一致地认识到必须尽快建立海军衙门,统一领导全国海军事务。李鸿章再次强调应仿照西国添设海部或海防衙门,俾得“有专办此事之人,有行久之章程,有一定之调度,而散处之势可归联络”①。左宗棠更是认为“海防无他,得人而已”,乃专折奏设“海防全政大臣”或“海部大臣”。“凡一切有关海防之政,悉由该大臣统筹全局,奏明办理。畀以选将练兵、筹饷、造船、制炮之全权,特建衙署驻扎长江,南拱闽粤,北卫畿辅。”②张之洞则主张分海军为四大支,虽仍受各省节制,但应统隶于京师,由总理衙门总统,“以便通计度支,权衡缓急,整齐规划,选择人材”③。会办北洋事宜吴大潋也认为,中国应仿照各国海部之例,“在京城添设总理水师衙门,特派公忠体国、晓畅戎机之亲王,总理水师事宜,沿海各省督抚均归节制”。又于疆吏大员中“钦派威望素著、熟悉洋务之大臣一员督办水师,加总理水师衙门大臣衔,各口分驻兵轮均归调遣”。吴大潋强调:“此为整顿水师之根本”④。
在沿海各省督抚充分讨论的基础上,慈禧于1885年9月底下旨,令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王大臣以及应召来京的李鸿章等就海防善后事宜“妥议具奏”,并令醇亲王奕譞“一并与议”。⑤随后,由总理衙门和李鸿章汇总,归纳出关于练兵、筹饷、用人、制器等方面的意见,而且特别指出:“目前自以精练海军,为第一要务”⑥。鉴于筹饷、选将不易,各洋难以全面铺开发展海军,总理衙门奏请先从北洋精练水师一支,以为之倡,此后分年筹款,次第兴办。这一方针,基本上是10年前制定而未得到认真贯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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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直隶总督李鸿章奏》,《洋务运动》(二),第570~571页。
②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57页。
③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51页。
④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46页。
⑤⑥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58页。
“先就北洋创设水师一军,俟力渐充,就一化三”方针的翻版。关于设立海部或海军衙门问题,总理衙门建议钦派王大臣综理其事,并责成派出之疆臣专主其事。10月12日,慈禧赞扬“所筹深合机宜”,随即颁布懿旨:“著派醇亲王奕譞总理海军事务,所有沿海水师,悉归节制调遣;并派庆郡王奕助、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会同办理;正红旗汉军都统善庆、兵部右侍郎曾纪泽帮同办理。现当北洋练军伊始,即责成李鸿章专司其事”。①10月24日,奕譞等奏请设立“总理海军事务衙门”,获准成立。至此,历时4个多月的第二次“海防议”结束。
二、北洋舰队发展成军
第二次“海防议”后,清政府建立了海军衙门,并再次确定优先发展北洋海军,这样,海防建设的重点便进一步转移到了北洋。除广东增加了由福州船政局制造的“广甲”、“广乙”、“广丙”3艘舰船外,南方三洋海军再无发展,海防建设只是在沿海主要口岸修筑一些新式炮台,装备一些外洋先进火炮而已。北洋海防建设则由于受到海军衙门的直接关心和支持,得到较为迅速的发展,舰船也得到调整和加强。
起初,醇亲王奕譞将海防经费收归海军衙门,北洋仅给“定远”、“镇远”、“济远”3舰薪饷,其余各舰及海防费用由北洋自行筹集解决。对此,李鸿章及北洋官兵均一致反对。李鸿章复函海军衙门指出:“今海防经费拨归钧署,别无常款可指,来示仅准给、三舰薪饷,此间文武将弁一闻此信,惊惶无措,不啻婴儿之失哺,必致诸事废弛,不复能军。三舰现赴厦门操巡,已预支四个月薪饷煤费。超勇等四船分防朝鲜要口,当该国危疑(难)之际。岂可因饷缺罢防?诸如此类,皆有不能中止之势。明年确需数目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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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66页。
求慨允,如数筹给,鸿章方敢勉任其事。”①李鸿章的强硬态度,使奕譞不得不改变初衷,表示“除署存洋款照数拨往外,其外解常例海防经费,亦拟随到随拨”,从而满足了李鸿章的要求。
李鸿章争取到海防经费后,为进一步取得海军衙门的关心和支持,又以验收“定远”等铁甲舰为名,请求奕譞视察北洋海防。奕譞为了表示重视海防,经慈禧批准,于1886年5月率文武随员30余人,在李鸿章的陪同下,先后巡阅了旅顺、威海、烟台、大沽等地的驻军、炮台、学堂、基地设施以及北洋海军和南洋3舰(“南琛”、“南瑞”、“开济”)的会操与实弹打靶等。6月2日,奕譞奉慈禧懿旨:“海防关系紧要,必须逐渐扩充,历久不懈。……经此次巡阅之后,醇亲王奕譞务当会同李鸿章等物色将才,实力整理。并督饬现在管带各员,认真练习,力求精进。应如何筹集巨款续添船炮之处,并著随时会商,奏明办理。”②此后,李鸿章便加速北洋海防近代化的建设,积极发展北洋海军,并加紧建设海军基地,使北洋形成“重门叠户”的防御体系。
1888年春,李鸿章于第二次“海防议”后向英国订购的“致远”、“靖远”巡洋舰和向德国订购的“经远”、“来远”巡洋舰抵达天津大沽。这些舰只与1885年11月抵华的德制“定远”、“镇远”两铁甲舰和“济远”号穹甲巡洋舰一起,构成了北洋舰队的主力阵容。至此,北洋海军拥有铁甲舰2艘、巡洋舰7艘、炮舰6艘,加上鱼雷艇、练船和运输船等,共有25艘(见表),基本上达到了近代海军成军的标准。
北洋海军发展成军后,制定《北洋海军章程》和确定舰艇编队,自然被提上了议事日程。其实,在此之前,随着北洋海军主力舰只逐步齐备,海军衙门和李鸿章就已开始考虑这一问题。1886年夏奕譞巡视北洋海防后,即在奏折中提到:“将来船只成军,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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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鸿章:《请拨海军的饷》,见《李文忠公全书·海军函稿》卷1,第12页。
②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247页。
应请专设提督等额缺,妥定章程,以专责成而固军志。”①李鸿章更是早就注意到北洋海军各项制度的制定,并阅读了一些外国海军章程。北洋海军成军后,他即将由北洋海军副将刘步蟾等草拟的《北洋海军章程》送呈海军衙门。1888年10月初,章程经慈禧批准,由奕譞颁布实施。李鸿章称:“查各国水师,惟英最精最强,而法德诸国后起学步,其规模亦略相仿。吾华船政学堂本袭英国成法,故北洋现在办法及此次所拟章程,大半采用英章,其力量未到之处,或参仿德国初式,或仍遵中国旧例”②。
《北洋海军章程》的内容相当丰富和详细,主要有船制、官制、升擢、事故、考校、俸饷、恤赏、工需杂费、仪制、铃制、军规、简阅、武备、水师后路各局等14款。这是中国近代第一个海军章程。它的制定和颁布,标志着北洋海军正式成军。奕譞奏称:北洋海军成军后,“入可以驻守辽渤,出可以援应他处,辅以各炮台陆军驻守,良足拱卫京畿”③。据《北洋海军章程》规定,经李鸿章提议,清廷任命丁汝昌为北洋海军提督,刘步蟾、林泰曾分别为右、左翼总兵兼“定远”、“镇远”舰管带。其余官员的定额是:副将5员(分别委带“致远”、“济远”、“靖远”、“经远”、“来远”各舰)、参将4员、游击9员、都司27员、守备60员、千总65员、把总99员、经制外委43员。全军归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节制。船制方面,将能出洋作战的铁甲舰、巡洋舰9艘编为中军和左、右翼3路,每路3船;将只能防守海口的炮舰6艘编为后军;将鱼雷艇及练船、运船等10艘另编为左、右、前、后队,不与战船中军、左、右翼相混。全舰队共有官兵4000余人。北洋舰队成军后,按李鸿章的计划,准备再向外国购买几艘巡洋舰和通讯舰,但由于清政府将海防经费挪作他用,至甲午战争前,除增加一艘由福州船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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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252页。
②李鸿章:《议拟海军章程奏底》,见《李文忠公全书·海军函稿》卷3,第7页。
③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下),第470页。
造的巡洋舰“平远”号外,未再增添一舰,以致停止了发展。
三、北洋海军基地建设
海军基地主要为海军舰队提供战斗保障和后勤保障,应具有指挥、通讯、后勤、岸防等功能。营造海军基地主要包括港口、码头、船坞和炮台等工程。北洋海军基地建设是从京津门户大沽开始的。中法战争前后,为了增加京津门户防御的稳固性,又在旅顺、威海等处兴建较为近代化的海军基地。
(一)旅顺海军基地的兴建
由于大沽船坞无法驻泊和修理铁甲舰,早在北洋舰队成军以前,李鸿章就不得不着手选择其它地区修建新的海军基地。开始考虑在大连湾兴建,但经派人实地考察,发现大连湾口门过宽,非有一支强大陆军难于防守。最后经他亲自勘察,决定先经营旅顺口。他认为该口形势实居险要,是直、奉两省海防的关键,决定将其建设成为“北洋第一重捍卫”。
旅顺口地处辽东半岛最南端,港湾群山环抱,口小腹大,口门东西两侧分别有黄金山、老虎尾山,两山紧锁港门,形势险要。港内分东西两澳,东澳面积较小,水位较深,西澳面积较大,水位略浅。旅顺口终年不冻,系优良天然军港。不但如此,它与山东半岛的登州、烟台、威海遥望相对,紧锁渤海海峡,成为进出渤海的咽喉、京津的海上门户,因而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但旅顺孤突于海,没有广阔的腹地,南关岭一带蜂腰部易被敌人切断,威胁后路安全,这也是天然的缺陷。
旅顺口海军基地工程的兴建,可分前后两个时期。前一时期(自1880年冬开始至中法战争期间)除疏浚口门、船澳,修筑石坝,添建库房外,主要依旅顺口临海一侧的山形地势,修筑了东西两岸炮台,装备各种新式火炮60余门(内有24厘米口径的克虏伯后门钢炮11门)。东岸有黄金山、摸珠礁、老砺嘴炮台;西岸有老虎尾、威远、蛮子营、馒头山、城头山炮台。这些炮台均仿照德国新式兴建,由德国人汉纳根监造。各台配置的火炮能交叉射击,封堵港湾口门。李鸿章于1884年9月奏称:旅顺口“炮台高踞山顶,筑造精坚。上有巨炮可击来船,其近山要路数处,多设行营炮垒,并于口内密布水雷,沿岸多设地雷。派四川提督宋庆统毅军等十一营驻守,已革江西南赣镇总兵王永胜带护军营八哨协守台垒,天津镇总兵丁汝昌,带蚊船两号、快船两号,并道员刘含芳带鱼雷艇弁兵,与宋庆等表里依护。如敌船游弋外海,可相机伺便狙击,冀以牵制其北攻津沽,且借卫奉省门户。”①
1885年11月“定远”、“镇远”两铁甲舰抵华之后,急需兴建大型船坞,于是旅顺海军基地的建设转入后一时期。海军衙门成立不久,李鸿章即致函奕譞,强调“船坞一项为水师根本,必不可省之工。凡各国有铁舰快船者,皆必先立水师口岸,先修大石坞”。并说:“铁船易积海蠹,或偶损坏,无坞可修,便成废物,此为至要至急之举”。②经批准后,李鸿章将船坞营建工程包给法国人德威尼,派直隶按察使周馥等督同办理,并添筑拦潮石坝。工程进展顺利,于1890年秋竣工。李鸿章奏称:“今据验收,各工均属相符”。“嗣后北洋海军战舰遇有损坏,均可就近入坞修理,无庸借助日本、香港诸石坞,洵为缓急可恃,并无须糜费巨资。从此……渤海门户深固不摇,其裨益于海防大局,诚非浅鲜”。③在兴建船坞的同时,为了弥补旅顺后路的天然缺陷,李鸿章派宋庆等部在旅顺至金州大道的两侧山地修筑陆路炮台。东侧筑有大小坡山、东鸡冠山、望台北、二龙山、松树山等炮台;西侧案子山筑有东炮台、西炮台、低炮台。东西两侧各炮台彼此以高2米、厚1米的长墙连结,形成东西两个炮台群。两炮台群火力交叉,能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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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鸿章:《遵呈海防图说折》,见《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51,第23页。
②李鸿章:《复陈海军规模筹办船坞》,见《李文忠公全书·海军函稿》卷1,第2~3页。
③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267~268页。
锁金州至旅顺的大道。此外,李鸿章还令河北镇总兵刘盛休所部铭军于大连湾修建炮台6座,其中有和尚岛(中、东、西台)、老龙头、黄山海岸炮台5座,徐家山陆路炮台1座。李鸿章称:各台“仿照外洋新式,曲折坚固。后面兵房、子药库,纯用条石砌成,前墙厚培素土,宽至十数丈,足御敌弹。老龙头一座,轰山拓地以作台基,用力尤巨”①。这样,旅顺、大连湾互为犄角,既可巩固旅顺海军基地的后路,且可兼防金州城。
(二)威海海军基地的兴建
威海位于山东半岛北海岸东部,与辽东半岛的旅顺隔海相望,共扼渤海大门,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威海有三面环山的天然港湾,且有刘公岛横卧湾口,形成天然屏障,并将港门分为南北两口。刘公岛稍南有日岛,西面有与之相连的黄岛,另有里岛、青岛、外岛等岛屿分布海中,更增添了威海的险要形势。
李鸿章鉴于威海水深地阔,自1881年开始,即以之为北洋海军舰只停泊之地。1883年,由候补道刘含芳主持,在威海建立鱼雷营,并征购民地以备建港。由于经费不易筹措,直至1887年,清政府才决定正式经营威海。于是,李鸿章奏派绥、巩军各4营前往该处,以道员戴宗骞为统领。次年,又调派护军2营驻刘公岛,以总兵张文宣统之。自此,威海海防工程全面展开。至1891年夏,主要项目基本竣工,威海已成重镇。
威海基地工程除了在刘公岛上修建北洋海军提督衙门和大批营房以及铁码头、屯煤所、弹药库、机器厂、水师学堂、医院等设施外,主要是修筑南北岸和刘公岛等处海岸炮台,共计13座。北岸有北山嘴、黄泥沟、祭祀台,统称北帮炮台。南岸有灶北嘴、鹿角嘴、龙庙嘴,统称南帮炮台。刘公岛有东泓、东峰、南嘴、旗顶山、麻井子、黄岛6座炮台。另有日岛炮台1座。其中,刘公岛岛北和日岛炮台为地阱炮台,安设24厘米口径后膛炮,用机器升降,非常灵速,“能狙击敌船,而炮身蛰藏不受攻击,为西国最新之式”。李鸿章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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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274页。
1891年5月巡阅威海卫后奏称:各炮台“均得形势,做法坚固,足与大连湾各台相埒”①。为了防止敌人从陆路绕攻基地,海岸炮台竣工后又续造陆路炮台4座,即南岸后路之所城北、杨枫岭炮台和北岸后路之合庆滩、老母顶炮台。此外,李鸿章还奏请在威海南北两岸各设水雷营一处,并在南岸水雷营附设水雷学堂。
(三)营口、烟台、胶州湾海口炮台的兴建
在兴建威海海军基地的同时,李鸿章奏请在营口兴筑炮台。他认为,营口系通商码头,与陪都最为切近,为奉省沿海紧要门户。虽于东岸筑有5座炮台,置炮30余门,并设有水雷营,“无如该处岸阔水深,潮落时轮船亦可行驶,若遇敌船窥伺,无险可扼,仅一炮台孤悬东岸,旁无接应,殊为兵家所忌”②。便在西岸添造炮台,配置克虏伯后膛钢炮10门,于甲午战争前竣工。
在烟台方面,李鸿章认为,该口水深口宽,尚无建置,实不足以壮声威,而且烟台与威海相距百余里,系其后路,不能有空虚之处,遂在该口进行设防。烟台早在丁宝桢任山东巡抚时期,曾筑有通伸冈大炮台3座、小炮台6座。由于该炮台距口门过远,即使置巨炮亦难遥击。于是,李鸿章决定在舰艇出入必经之路的岿岱山修筑炮台,配置巨炮,同时在与之相连的玉带山添筑炮台,以便策应。后以玉带山“形势过露,易为敌乘”,改在通伸冈旧炮台之下添筑。甲午战争前,烟台新建各炮台工竣。李鸿章称:“所修炮台,纯仿西式,曲折通灵,与威、大两处台工一律坚固。”③
在胶州湾方面,早在旅顺建立海军基地时,就曾有人向清廷提出应先建港于胶州湾。李鸿章不以为然,认为胶州湾距天津1300余里,“实属鞭长莫及”④。“自来设防之法,先近后远。旅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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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274页。
②《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69,第7页。
③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282页。
④李鸿章:《议复朱一新条陈>,见《李文忠公全书·海军函稿》卷1,第28页。
与大沽犄角对峙,形胜所在,必须先行下手”①。于是胶州湾海防工程遂缓行兴建。直至威海基地工竣,李鸿章才奏称:“胶州海澳宽深,口门紧曲。……现在威、大各口修筑炮台,水师相依,俱成海防重镇。若有敌船远来,必求一深水船澳停驻之处;至于乘隙登岸,陆路内犯之说,尤可虑也。是胶澳设防,实为要图”②。但正当李鸿章在胶州湾沿岸之青岛、坦岛、团岛等处修筑炮台,督饬将弁“认真合力工作,以期早日告成”日寸,中日甲午战争爆发,至此,北洋海防建设遂告中辍。
四、北洋海防体系评析
北洋海防,自始至终由李鸿章一手经办。起初,李鸿章仅是率领淮军驻扎于津沽一带,与直隶练军一起修筑大沽、北塘炮台,并选择新城、军粮城筑台建垒,为该两海口炮台的后路。后又在山海关、秦皇岛一带修筑炮台进行设防,严密防守进京之路。这时,李鸿章的设防思想只是“以陆为主”的“凭岸固守之计”,认为只要把守陆路和海口炮台,敌必不敢轻视。第一次海防大讨论中,李鸿章认识到,为了抵御从海上入侵之敌,必须采取“守定不动之法”和“挪移泛应之法”两种手段,以便水陆相依,密切结合。这表明李鸿章的海防思想有所发展,即不但注重海口设防,而且开始注意海上设防了。1879年日本吞并琉球后,海防形势日趋紧张,李鸿章决心组建海军,并于旅顺、威海等处兴建海军基地。至19世纪90年代初,北洋三省初步形成了陆地、海口和海上相结合的近代化防御体系。李鸿章颇为得意地说:“此后京师东面临海,北至辽沈,南至青齐,二千余里间一气联络,形势完固。”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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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鸿章:《筹议胶澳》,见《李文忠公全书·海军函稿》卷1,第23
②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276页。
③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283页。
又说:“综核海军战备,尚能日异月新,目前限于饷力,未能扩充,但就渤海门户而论,已有深固不摇之势。”①其言不无言过其实和自我吹嘘之处,但应看到,这一防御体系对于北洋三省海防尤其是捍卫京津要地,增加了防御层次,拓宽了防御领域,加强了防御的稳固性。李鸿章没有忘记第二次鸦片战争时由于津沽失守,英法联军很快侵入北京的惨痛历史教训,曾深刻地指出:“咸丰十年,夷兵犯津通,而根本遂危。彼族实能觇我要害,制我命脉。而所以失事者,由于散漫设防,东援西调,未将全力聚于紧要数处。今议防海,则必鉴前辙。”②其实,李鸿章早在清廷任命他担任直隶总督时,就认定必须坚决捍卫京畿重地,并把其所部最精锐的淮军调至津沽一带驻防。他向清廷表示:“臣既奉命移督畿疆,义应竭力捍卫,自须酌留劲旅,以固门户。”③他兼任北洋大臣经管洋务、海防各事宜后,再一次上奏清廷:“窃维天下大势,首重畿辅,中原有事,则患在河防,中原无事,则患在海防”,“整顿海防,洵属未雨绸缪之策”。④于是,便竭力经营津沽以及山海关等渤海湾一带的海口,后又积极筹建北洋海军和兴建北洋海军基地,延伸防御纵深,“使渤海有重门叠户之势,津沽隐然在堂奥之中”⑤。不难看出,李鸿章对于北洋三省海防建设的历史功绩,是不能抹煞的。但是,也无可否认,李鸿章筹办海防有很大的局限性,并存在不少问题。
首先,防御思想保守落后。尽管李鸿章积极提倡采用近代化的武器装备,但对西方的近代战争理论,并没有很好研究。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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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275页。
②李鸿章:《筹议海防折》,见《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24,第17页。
③李鸿章:《复奏刘铭传督办陕西军务片》,见《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17,第3页。
④李鸿章:《裁并通商大臣酌议应办事宜折》,见《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17,第10~11页。
⑤《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52,第30页。
为除枪炮轮船外,“中西用兵之法大略相同”①。在筹办北洋海防之初,李鸿章根据当时中国经济困难、技术人才缺乏,难于迅速组建海军的情况,确定着重加强重要海口和陆上设防,并注意向近代化方向迈进,无疑是比较切合实际的。然而,其海防思想未能随着客观形势的发展和条件的不同而变化。在建立北洋舰队和修筑旅顺等处海军基地的过程中,虽然他也讲了“决胜海上”、“以战为守”、“筹防守之法,但当以战为防,不能以守为防”②之类话,但从全局观察,其“以守为战”的消极防御思想始终占居主导地位。他根本没有让北洋舰队与侵略军在海上鏖战的思想,这就为北洋海军在中日甲午战争中的彻底失败埋下了祸根。
其次,缺乏全国一盘棋的战略防御思想。中国面临广阔的太平洋,海岸线甚长。奉、直、东、江、浙、闽、粤七省一水可通,战略地位均十分重要。日本侵台事件后,清政府积极筹集资金,加速建设近代化的海防。由于财力有限,不得不作出首重北洋的抉择。而负责北洋海防建设的李鸿章,没有从全局出发,过多地考虑北洋一隅的防范,缺乏全国一盘棋的战略协同思想。这方面存在的问题,最突出地表现在海军基地的选择上。北洋天然良港甚多,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如同两条巨臂伸人海中,共扼渤海海峡。李鸿章依据这一天然形势,先则设防于大沽、北塘、山海关等海口,继则设防于旅顺、大连、威海。这是不无道理的,然而不够全面。他没有认识到山东半岛另一个天然良港胶州湾也具有重要战略价值。胶州湾作为海军基地,不但天然形势优于旅顺、大连湾,甚至威海卫,而且其地理位置也利于从南面控守北洋。尤其是北洋舰队驻守胶州湾,可与南洋舰队联为一气,互相支援。当李鸿章选择旅顺为海军基地不久,不少人士就纷纷提出倾向于胶州湾或威海卫建立海军基地的意见。北洋海军总查英人琅威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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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鸿章:《武弁回华教练折》,见《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35,第34页。
②《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52,第30页。
胶州湾当作北洋之要口,而把旅顺、威海作为北洋之隘口。①他认为胶州湾“实为海军之地利,南北洋水师总汇之区”②。而李鸿章则认为胶州湾过于偏南,嫌其太远,鞭长莫及,实质是他畛域门户之见过深,缺乏全局观念的表现。其实,李鸿章本人后来也不得不承认胶州湾形势天成,实为旅顺、威海以南一大要隘,并在该口修筑炮台。不过,他始终没有把胶州湾作为一个重要战略基地予以设防。
第三,海陆分家,没有建立起军兵种合成统一的指挥机构。1885年以后,清政府成立了海军衙门,统一领导全国海军。尽管如此,不论陆海军,仍然没有与旧军制决裂,依然以营为基本单位。这种体制不适应近代战争的需要,尤其较大规模的战役战斗,不但各军种之间难于合成统一,就是本兵种之间也难于协同作战。北洋海军是中国第一支近代化的新型海军,有各种先进舰艇和近代化程度较高的海军基地,但其编制体制照样新旧搀杂,不管舰艇大小,一舰为一营,直辖于提督。尤其是舰队与基地之间,舰队与陆上驻防军之间,基地与驻防军各部队之间,都未能建立起统一的指挥机构。在平时训练中,也不进行必要的协同演练。李鸿章两次大阅北洋海军时,都是各练各的,从未有过水陆联合进行的演习。军事实践表明,新的武器装备的出现,必然带来军队编制和作战方式的变化。而李鸿章不懂得这种变化的必然性,既没有主动改变军队的编制体制,也没有建立起统一协调的指挥机构,这就给后来的实战带来许多不利因素,以致造成战争的失败。
第四,旅顺、威海等基地的防御工程不够完善,后路出现空虚。尽管旅顺基地炮台、营垒林立,工程建筑坚固,部署也比较合理,不易被海上来敌击破,可是由于旅顺地形本身的天然缺陷,如果敌陆军从远滩登陆,卡住北部蜂腰部的金州,旅顺就将成为绝地而不攻自破。中日甲午战争的实践完全证实了这点。为此,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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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下),第792页。
②张侠等编:《清末海军史料》(上),第258页。
鸿章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臣查旅顺一岛孤悬海中,所筑炮台专为备击洋面敌船而设,若论防守周密,必须于后路金州一带设立重兵,当无事时莫以为过计”①。威海海军基地同样存在后路空虚问题。英人泰莱就曾指出,威海基地“南部之内陆炮台,其内向一面,并无保障,敌人可从此面来攻”②。此乃建设过程中的疏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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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79,第34页。
②《中日战争》(六),第55页。